25 ? 鳳凰淚（十三） ◇
關燈
小
中
大
25 鳳凰淚（十三） ◇
◎殺了你，雲歌就不能覆活了。◎
裴靈雪站在院中, 一時之間沈默不語。
她怎麽也沒想到，元寶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
這一切都因為徐江海。
如果徐江海不賭博不欠錢，就不會有人上門催債, 院門不會被砸破, 那兩只狼更不會趁機溜進院中將元寶拖走。
他那天假如在家, 就算狼來了，他也能救下元寶, 而不是讓女人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兒子被狼叼走, 親眼看著這殘忍的一幕。
又或者女人沒有纏足，她擁有一雙健康的腳, 都不會讓狼把元寶拖走, 她也一定能救下元寶。
裹腳纏足，三寸金蓮, 一點兒都不好看。
就這麽一個封建陋習, 殘害過古代數不清的婦女，限制女子的自由, 不能跑不能跳, 遇到危險只能幹坐著無法反抗，仰仗旁人的幫忙，完完全全的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的手上, 被他人所控制。
它帶來的不止是身體健康上的摧殘, 還有靈魂心理上的禁錮，給女子戴上了厚重枷鎖, 飽受折磨。
不過幸好，現在已經沒了這項惡習, 它已經被徹底廢除了。
難怪女鬼的怨氣沖天, 無法化解。這就算是閻王爺來了都沒法子斷案, 化了女鬼積攢多年的怨氣。
毋庸置疑，女鬼就是殺掉韓聞浩的兇手。
她砍掉了那些男人的雙腿，她憎恨這個世道、憎恨徐江海、憎恨韓老爺，憎恨曾經那個封建不平等的王朝。
女鬼在發洩，也在覆仇。
她要讓韓老爺也嘗嘗失去摯愛的痛苦。
但是，司卿鈺與韓聞卓碰面的那晚，女鬼應該有能力直接殺了韓聞卓的，為什麽沒有下手？
片刻後，耳邊的哭聲消失，裴靈雪睜開眼。
天色大亮，看起來是第二天早晨。
方才滿是鮮血的小院兒已經打掃幹凈，而女人無比安靜的坐在屋子的桌凳邊，做了一桌子香噴噴的菜，面無表情。
徐江海被打的鼻青臉腫，看到院兒門時啐了一口。
“又他媽壞了，還得花錢修！”
罵完之後看著屋內，嘴碎的罵罵咧咧。
“門外那些血是怎麽回事？！”
他走進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筷子開吃。
“快拿藥酒來，再煮幾個雞蛋給我敷敷，沒看到老子被人打了，給老子上藥！”
女人冷冰冰的哦了一聲，隨即柱起拐杖，慢悠悠的往廚房走去。
“餓死老子了！”
徐江海三兩口吃完一盤菜，又直接端起另一盤。
女人去廚房之後，目光觸及到案板上明晃鋒利的菜刀，鼻間微微抽搐，緩緩伸手拿起它，隨後拄著拐杖往出走。
徐江海吃了兩大盤菜，卻突然覺得頭有些暈，身上沒有力氣，手中筷子飯碗“咣啷”摔在地上，然後“砰”的一下摔倒在地。
女人看到門口兒的麻繩，彎腰將它拿起，跨過門檻兒站在徐江海旁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目光冰冷。
“你要幹什麽……”徐江海掙紮著喊道，心中生出無限害怕。
“元寶，元寶……你娘她瘋了……”他不斷喊著元寶的名字，企圖喚醒女人的理智。
女人聽到元寶名字，腦海中回憶起他閃閃發光、充滿憧憬和希望的眼睛，稚嫩的聲音猶在耳畔響起。
“等我長大了要去掙錢，然後帶阿娘離開這裏去城裏享福！”
眼淚無聲湧泉而出，一顆顆連續不斷的砸在地上，她望著徐江海、拄拐慢慢蹲下。
裴靈雪被女人擋著，看不到徐江海，但是能聽到徐江海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小。
“你這個殺人兇手，元寶，阿娘給你報仇…阿娘等你長大，我們離開這裏，再也不要回來了……”
女人邊說邊哭，隨著天色慢慢變暗，她的聲音蕩在裴靈雪的耳邊。
“我要把你剁碎了餵狼！元寶，你等著阿娘，阿娘做完這些就下去陪你！”
女人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元寶，而徐江海摧毀了她的信念，讓她失去了一切。
信念被摧毀，比殺了一個人還痛苦。
裴靈雪正在發楞，女鬼的聲音驟然兇狠，近在咫尺。
“殺了韓老爺！殺了司卿鈺！殺了他們你就能解脫，和我一樣解脫！”
她眉心卻突然傳來一陣刺痛，整個腦袋如針紮一般痛，耳邊也響起熟悉的聲音。
“師妹！”
“師妹快醒醒！”
眼前景象變得扭曲模糊，裴靈雪兩手撐著快要炸開的腦袋、閉上眼睛，發出痛苦的尖叫。
“裴靈雪。”
一道如煙煙細雨般柔和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將她徹底與幻境斷了聯系。
“痛痛痛痛痛！！！”
裴靈雪一邊大叫著一邊睜開眼，然後看到眼前的景象，雙腿頓時一軟。
天已經完全黑，星河皎月，她正懸浮於府中主院的半空上，右手提劍、頭發全部散下披在肩上，司卿鈺與她近在咫尺一同浮在半空，修長兩指抵著她的眉心，指尖傳送靈氣、註入體內。
兩人身著大紅喜服，隨著細碎的銀白星光離地懸在半空，像兩株嬌艷紅霏的扶桑，美的動人心魄。
寬闊院落內一片狼藉，大紅燈籠高掛照亮黑夜，青石地板摔著珍珠鳳冠、大紅蓋頭，還有七零八碎的一些木頭，一片狼藉。四周站滿紅纓盔甲將士，皆全副武裝、渾身警惕的看著她，目光淩厲、射出點點殺意。
裴靈雪顫巍巍的轉動眼珠子，看到地上站著玉樹臨風，二人手中捏訣、隨時準備戰鬥。他們身邊癱坐著韓老爺，被嚇得失魂落魄、六神無主。
“這、這是怎麽了？”她聲音有些顫抖，一時沒搞清楚狀況。
司卿鈺眉目粲然微微側頭，加大力度施法，靈氣從她眉間傳入。
“你被妖魔控制了心神，想殺我和韓老爺，這才將你喚醒。”
接著只聽“咻”的一聲，一縷黑氣從她眉心鉆出，欲飛離逃跑。蘇洺早就在一旁等著，指尖捏訣織出淡金色的天羅地網，將黑氣牢牢籠罩在其中，四處亂躥。
司卿鈺手指離開裴靈雪的眉間，隨即兩人緩緩落地，站在冰涼的青石地板上，也是這時，她才註意到自己光著腳，沒穿鞋子。
裴靈雪在原地微微喘氣，而司卿鈺站在她對面，淺笑安然。
裴靈雪看著他臉上的血痕，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握的長劍，白如秋霜的劍身果然掛著血跡。
看起來是她幹的。
她瞬間打了個冷顫，驀然松開雙手，長劍“咣啷”兩聲摔在地上，彈跳幾下後恢覆安靜。
“對不起！”
邊說邊往後退去，不成想光腳踩上幾顆小石子，雙腿瞬間一軟，眼看著就要摔倒。
“嘶——”
司卿鈺胸腔發出一陣低笑，伸出胳膊穩穩接住裴靈雪。
“又不是你做的，為何要道歉？”他柔聲說道，笑容和煦。
裴靈雪抓緊手臂、靠在他懷裏，五官疼的扭曲起來。
“我替那個白衣女鬼給你道歉……”
還以為司卿鈺會怪在她頭上呢，幸好沒有，是自己錯怪他了，嗚嗚嗚嗚。
大紅喜服襯得司卿鈺肌膚更加白皙，驚為天人的臉卻有幾道細如銀針的血痕，給他添上了幾絲道不清的暧昧，似高嶺之花墜落塵埃，沾上世俗煙火。
“不是她想殺我，是我弟弟想殺我，她只是做了司卿熠的棋子。”
漸漸的，他眸中生出興奮、微微發亮，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玩兒有趣的事情。
“她殺了韓聞浩和其他人，將自己的一部分靈力註入新娘子所穿的繡鞋上，以它作為媒介控制新娘子，使其砍掉新郎的雙腿。”
聽完司卿鈺說的話，裴靈雪一個楞怔。
那就是她穿的繡鞋有問題，難怪她的鞋沒了。接著靈光一閃，猛的擡頭看司卿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繡鞋有問題？”
司卿鈺低頭望她，眸中溢出點點星光。
“呀，又被你發現了。”
裴靈雪只覺得無話可說，司卿鈺不把他的命當回事，這件事情放在他身上就很正常。
突然，整座府上空突然怨氣沖天。眾人皆擡頭望天，只見上空烏壓壓一大片黑霧，遮擋住明月星河，魔氣肆溢。
蘇洺掌中化出利劍，警惕的看著上空。
裴靈雪也停下動作，連忙扒拉著喜袍蓋住雙腳，迅速抱住司卿鈺胳膊、腦袋靠在他臂膀處，縮在他身邊站好。
你說打架？現場這麽多高手在，輪不到她上場，還是躲在司卿鈺這兒最安全。
司卿鈺垂眸看了裴靈雪一眼，嘴角掛著溫柔的笑，並未講其他的話。
“浮雲派的小道士，你們為什麽要阻攔我殺了那個姓韓的？！”
黑霧之中傳出一道女聲，語氣充滿滔天恨意和怒火，蕩在上空經久不散。
蘇洺動用靈力，冷聲回答她：
“浮雲派的任務就是保護百姓除魔衛道，妖孽還不束手就擒、回頭是岸。”
“天下男人都該死！等我殺了他們，就殺了你們這些阻攔我的臭道士！”
那邊在閑扯，裴靈雪眼睛骨碌碌的轉動偷看，捕捉到那些盔甲士兵的身影，於是悄悄地擡頭：
“那些人是誰啊？”
司卿鈺慵懶的回答：“皇城的禁衛軍，奉命來保護韓聞卓的。”
“？韓聞卓是什麽人，竟然能驚動皇城的人？”裴靈雪表示自己驚呆了。
他雙手攏在袖中，餘光瞥向嚇傻了的韓老爺：
“那這得問韓夫人了。”
母子二人常年不在家，再聯想到韓老爺對韓聞卓的態度，裴靈雪突然茅塞頓開、醍醐灌頂。
“韓聞卓不是韓老爺親生的。”
如果這樣的話，女鬼不殺韓聞卓就說得通了。女鬼早就知道這件事，所以故意留著韓聞卓、惡心韓老爺。
司卿鈺淺笑點頭，表示她說的對。
她撓了撓頭，又接著問道：“那這個女鬼為什麽不直接殺人，反而要等到別人成親的時候才出現。”
司卿鈺笑瞇瞇的低頭看裴靈雪：
“冤魂與妖魔不同，冤魂無實體，傷人更是難上加難。她之前修為太低，所以不能一直殺人，不過這幾日她在慢慢吸收冰魄石的靈力，又吸了許多人的精氣，也是今日才有能力大開殺戒。”
裴靈雪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
“所以那晚在客棧她找我要卻月劍，是因為自己修為不夠、想拿到卻月劍殺了韓老爺的親人。”
女鬼沒有野心，她心中只有覆仇。
這邊他倆解密完，就繼續擡頭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除魔衛道、回頭是岸。”
那道女聲笑的極為諷刺淒涼，接著話鋒一轉，充滿怨恨的聲回蕩在上空，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那我就讓你們這些自持正義的臭道士看看，何為正邪！何為公平！何為道！我又該不該殺了姓韓的！”
話音剛落，一股強大的靈力自黑霧中傳出，發出波動，使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變換，而裴靈雪死死抱緊司卿鈺不撒手，就差化身樹懶掛在他身上了。
“放心，我會保護你的。”她顫巍巍的說著。
司卿鈺笑著點頭，語氣柔和：“好。”
“撲通！”
“撲通！”
……
院中的人接二連三的暈倒，就連蘇洺都抵抗不住直接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裴靈雪也有些迷糊，但當快徹底沒意識之前，一股涼氣順著眉心傳入體內，把她又給拉清醒了。
眼前扭曲景象消失，還是現實中的院子。
她擡頭一看，司卿鈺毫無壓力的立在院中，眉眼彎彎。
司卿鈺掐著她的腰，將人輕松提起。
裴靈雪只感覺自己突然懸空而起，隨即腳底踩上綿華柔軟的東西。她低頭一看，自己正踩在司卿鈺的黑靴上。
“謝謝。”
她小聲說道，瑩白腳趾蜷縮了一下，幹凈的黑色靴面沾上灰塵。
司卿鈺笑著望她：
“不客氣，腳這樣會暖和些。”
裴靈雪看了一眼滿是暈過去人的後院，打了個寒顫。
“你怎麽沒事兒？”
司卿鈺微微低頭，笑道：“小小幻術罷了，她想把大家拖入她的回憶幻境中。”
隨即嘴角緩緩上揚，眉眼笑意粲然。
“真是太可惜了，徐江海竟然還能有來世。”
裴靈雪聽到司卿鈺這話一楞。
“韓老爺是徐江海的轉世，你也看見女鬼的往事了？”
司卿鈺微微點頭：“靈寵主人心意相通，你在幻境裏看見的，我略施術法，便能看見。”
莫名其妙的，裴靈雪想起那晚他笑不眨眼徒手捏碎妖魔腦袋的畫面，瞬間覺得自己天靈蓋開始發麻，頓時有些站不住，這踩的長靴也開始燙腳了。
司卿鈺緩緩垂目，長指撫上裴靈雪的面頰，幫她將發絲別到耳後，眉眼彎彎。
“我又不是鬼，師姐怕我作甚？”
她立馬揚起甜甜的笑：“沒有，只是沒穿鞋太冷了，所以打了個寒顫。”
司卿鈺輕笑一聲，突然之間就打了個響指，細長鳳眼如兩彎月牙，溢出點點星光。
“那便穿個鞋吧。”
裴靈雪不用低頭看，都知道他給自己變出了一雙長靴。
她捏了凈身訣，分別擡腿伸進靴裏，剛松開司卿鈺站穩，手中就被塞了兩把長劍。
“她要來了，師姐要保護好我哦。”
裴靈雪剛回過神，女鬼恐怖的臉驀然穿破黑暗，泛著黑氣的利爪直奔她的心臟。
“殺了你，雲歌就不能覆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殺了你，雲歌就不能覆活了。◎
裴靈雪站在院中, 一時之間沈默不語。
她怎麽也沒想到，元寶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
這一切都因為徐江海。
如果徐江海不賭博不欠錢，就不會有人上門催債, 院門不會被砸破, 那兩只狼更不會趁機溜進院中將元寶拖走。
他那天假如在家, 就算狼來了，他也能救下元寶, 而不是讓女人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兒子被狼叼走, 親眼看著這殘忍的一幕。
又或者女人沒有纏足，她擁有一雙健康的腳, 都不會讓狼把元寶拖走, 她也一定能救下元寶。
裹腳纏足，三寸金蓮, 一點兒都不好看。
就這麽一個封建陋習, 殘害過古代數不清的婦女，限制女子的自由, 不能跑不能跳, 遇到危險只能幹坐著無法反抗，仰仗旁人的幫忙，完完全全的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的手上, 被他人所控制。
它帶來的不止是身體健康上的摧殘, 還有靈魂心理上的禁錮，給女子戴上了厚重枷鎖, 飽受折磨。
不過幸好，現在已經沒了這項惡習, 它已經被徹底廢除了。
難怪女鬼的怨氣沖天, 無法化解。這就算是閻王爺來了都沒法子斷案, 化了女鬼積攢多年的怨氣。
毋庸置疑，女鬼就是殺掉韓聞浩的兇手。
她砍掉了那些男人的雙腿，她憎恨這個世道、憎恨徐江海、憎恨韓老爺，憎恨曾經那個封建不平等的王朝。
女鬼在發洩，也在覆仇。
她要讓韓老爺也嘗嘗失去摯愛的痛苦。
但是，司卿鈺與韓聞卓碰面的那晚，女鬼應該有能力直接殺了韓聞卓的，為什麽沒有下手？
片刻後，耳邊的哭聲消失，裴靈雪睜開眼。
天色大亮，看起來是第二天早晨。
方才滿是鮮血的小院兒已經打掃幹凈，而女人無比安靜的坐在屋子的桌凳邊，做了一桌子香噴噴的菜，面無表情。
徐江海被打的鼻青臉腫，看到院兒門時啐了一口。
“又他媽壞了，還得花錢修！”
罵完之後看著屋內，嘴碎的罵罵咧咧。
“門外那些血是怎麽回事？！”
他走進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筷子開吃。
“快拿藥酒來，再煮幾個雞蛋給我敷敷，沒看到老子被人打了，給老子上藥！”
女人冷冰冰的哦了一聲，隨即柱起拐杖，慢悠悠的往廚房走去。
“餓死老子了！”
徐江海三兩口吃完一盤菜，又直接端起另一盤。
女人去廚房之後，目光觸及到案板上明晃鋒利的菜刀，鼻間微微抽搐，緩緩伸手拿起它，隨後拄著拐杖往出走。
徐江海吃了兩大盤菜，卻突然覺得頭有些暈，身上沒有力氣，手中筷子飯碗“咣啷”摔在地上，然後“砰”的一下摔倒在地。
女人看到門口兒的麻繩，彎腰將它拿起，跨過門檻兒站在徐江海旁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目光冰冷。
“你要幹什麽……”徐江海掙紮著喊道，心中生出無限害怕。
“元寶，元寶……你娘她瘋了……”他不斷喊著元寶的名字，企圖喚醒女人的理智。
女人聽到元寶名字，腦海中回憶起他閃閃發光、充滿憧憬和希望的眼睛，稚嫩的聲音猶在耳畔響起。
“等我長大了要去掙錢，然後帶阿娘離開這裏去城裏享福！”
眼淚無聲湧泉而出，一顆顆連續不斷的砸在地上，她望著徐江海、拄拐慢慢蹲下。
裴靈雪被女人擋著，看不到徐江海，但是能聽到徐江海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小。
“你這個殺人兇手，元寶，阿娘給你報仇…阿娘等你長大，我們離開這裏，再也不要回來了……”
女人邊說邊哭，隨著天色慢慢變暗，她的聲音蕩在裴靈雪的耳邊。
“我要把你剁碎了餵狼！元寶，你等著阿娘，阿娘做完這些就下去陪你！”
女人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元寶，而徐江海摧毀了她的信念，讓她失去了一切。
信念被摧毀，比殺了一個人還痛苦。
裴靈雪正在發楞，女鬼的聲音驟然兇狠，近在咫尺。
“殺了韓老爺！殺了司卿鈺！殺了他們你就能解脫，和我一樣解脫！”
她眉心卻突然傳來一陣刺痛，整個腦袋如針紮一般痛，耳邊也響起熟悉的聲音。
“師妹！”
“師妹快醒醒！”
眼前景象變得扭曲模糊，裴靈雪兩手撐著快要炸開的腦袋、閉上眼睛，發出痛苦的尖叫。
“裴靈雪。”
一道如煙煙細雨般柔和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將她徹底與幻境斷了聯系。
“痛痛痛痛痛！！！”
裴靈雪一邊大叫著一邊睜開眼，然後看到眼前的景象，雙腿頓時一軟。
天已經完全黑，星河皎月，她正懸浮於府中主院的半空上，右手提劍、頭發全部散下披在肩上，司卿鈺與她近在咫尺一同浮在半空，修長兩指抵著她的眉心，指尖傳送靈氣、註入體內。
兩人身著大紅喜服，隨著細碎的銀白星光離地懸在半空，像兩株嬌艷紅霏的扶桑，美的動人心魄。
寬闊院落內一片狼藉，大紅燈籠高掛照亮黑夜，青石地板摔著珍珠鳳冠、大紅蓋頭，還有七零八碎的一些木頭，一片狼藉。四周站滿紅纓盔甲將士，皆全副武裝、渾身警惕的看著她，目光淩厲、射出點點殺意。
裴靈雪顫巍巍的轉動眼珠子，看到地上站著玉樹臨風，二人手中捏訣、隨時準備戰鬥。他們身邊癱坐著韓老爺，被嚇得失魂落魄、六神無主。
“這、這是怎麽了？”她聲音有些顫抖，一時沒搞清楚狀況。
司卿鈺眉目粲然微微側頭，加大力度施法，靈氣從她眉間傳入。
“你被妖魔控制了心神，想殺我和韓老爺，這才將你喚醒。”
接著只聽“咻”的一聲，一縷黑氣從她眉心鉆出，欲飛離逃跑。蘇洺早就在一旁等著，指尖捏訣織出淡金色的天羅地網，將黑氣牢牢籠罩在其中，四處亂躥。
司卿鈺手指離開裴靈雪的眉間，隨即兩人緩緩落地，站在冰涼的青石地板上，也是這時，她才註意到自己光著腳，沒穿鞋子。
裴靈雪在原地微微喘氣，而司卿鈺站在她對面，淺笑安然。
裴靈雪看著他臉上的血痕，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握的長劍，白如秋霜的劍身果然掛著血跡。
看起來是她幹的。
她瞬間打了個冷顫，驀然松開雙手，長劍“咣啷”兩聲摔在地上，彈跳幾下後恢覆安靜。
“對不起！”
邊說邊往後退去，不成想光腳踩上幾顆小石子，雙腿瞬間一軟，眼看著就要摔倒。
“嘶——”
司卿鈺胸腔發出一陣低笑，伸出胳膊穩穩接住裴靈雪。
“又不是你做的，為何要道歉？”他柔聲說道，笑容和煦。
裴靈雪抓緊手臂、靠在他懷裏，五官疼的扭曲起來。
“我替那個白衣女鬼給你道歉……”
還以為司卿鈺會怪在她頭上呢，幸好沒有，是自己錯怪他了，嗚嗚嗚嗚。
大紅喜服襯得司卿鈺肌膚更加白皙，驚為天人的臉卻有幾道細如銀針的血痕，給他添上了幾絲道不清的暧昧，似高嶺之花墜落塵埃，沾上世俗煙火。
“不是她想殺我，是我弟弟想殺我，她只是做了司卿熠的棋子。”
漸漸的，他眸中生出興奮、微微發亮，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玩兒有趣的事情。
“她殺了韓聞浩和其他人，將自己的一部分靈力註入新娘子所穿的繡鞋上，以它作為媒介控制新娘子，使其砍掉新郎的雙腿。”
聽完司卿鈺說的話，裴靈雪一個楞怔。
那就是她穿的繡鞋有問題，難怪她的鞋沒了。接著靈光一閃，猛的擡頭看司卿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繡鞋有問題？”
司卿鈺低頭望她，眸中溢出點點星光。
“呀，又被你發現了。”
裴靈雪只覺得無話可說，司卿鈺不把他的命當回事，這件事情放在他身上就很正常。
突然，整座府上空突然怨氣沖天。眾人皆擡頭望天，只見上空烏壓壓一大片黑霧，遮擋住明月星河，魔氣肆溢。
蘇洺掌中化出利劍，警惕的看著上空。
裴靈雪也停下動作，連忙扒拉著喜袍蓋住雙腳，迅速抱住司卿鈺胳膊、腦袋靠在他臂膀處，縮在他身邊站好。
你說打架？現場這麽多高手在，輪不到她上場，還是躲在司卿鈺這兒最安全。
司卿鈺垂眸看了裴靈雪一眼，嘴角掛著溫柔的笑，並未講其他的話。
“浮雲派的小道士，你們為什麽要阻攔我殺了那個姓韓的？！”
黑霧之中傳出一道女聲，語氣充滿滔天恨意和怒火，蕩在上空經久不散。
蘇洺動用靈力，冷聲回答她：
“浮雲派的任務就是保護百姓除魔衛道，妖孽還不束手就擒、回頭是岸。”
“天下男人都該死！等我殺了他們，就殺了你們這些阻攔我的臭道士！”
那邊在閑扯，裴靈雪眼睛骨碌碌的轉動偷看，捕捉到那些盔甲士兵的身影，於是悄悄地擡頭：
“那些人是誰啊？”
司卿鈺慵懶的回答：“皇城的禁衛軍，奉命來保護韓聞卓的。”
“？韓聞卓是什麽人，竟然能驚動皇城的人？”裴靈雪表示自己驚呆了。
他雙手攏在袖中，餘光瞥向嚇傻了的韓老爺：
“那這得問韓夫人了。”
母子二人常年不在家，再聯想到韓老爺對韓聞卓的態度，裴靈雪突然茅塞頓開、醍醐灌頂。
“韓聞卓不是韓老爺親生的。”
如果這樣的話，女鬼不殺韓聞卓就說得通了。女鬼早就知道這件事，所以故意留著韓聞卓、惡心韓老爺。
司卿鈺淺笑點頭，表示她說的對。
她撓了撓頭，又接著問道：“那這個女鬼為什麽不直接殺人，反而要等到別人成親的時候才出現。”
司卿鈺笑瞇瞇的低頭看裴靈雪：
“冤魂與妖魔不同，冤魂無實體，傷人更是難上加難。她之前修為太低，所以不能一直殺人，不過這幾日她在慢慢吸收冰魄石的靈力，又吸了許多人的精氣，也是今日才有能力大開殺戒。”
裴靈雪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
“所以那晚在客棧她找我要卻月劍，是因為自己修為不夠、想拿到卻月劍殺了韓老爺的親人。”
女鬼沒有野心，她心中只有覆仇。
這邊他倆解密完，就繼續擡頭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除魔衛道、回頭是岸。”
那道女聲笑的極為諷刺淒涼，接著話鋒一轉，充滿怨恨的聲回蕩在上空，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那我就讓你們這些自持正義的臭道士看看，何為正邪！何為公平！何為道！我又該不該殺了姓韓的！”
話音剛落，一股強大的靈力自黑霧中傳出，發出波動，使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變換，而裴靈雪死死抱緊司卿鈺不撒手，就差化身樹懶掛在他身上了。
“放心，我會保護你的。”她顫巍巍的說著。
司卿鈺笑著點頭，語氣柔和：“好。”
“撲通！”
“撲通！”
……
院中的人接二連三的暈倒，就連蘇洺都抵抗不住直接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裴靈雪也有些迷糊，但當快徹底沒意識之前，一股涼氣順著眉心傳入體內，把她又給拉清醒了。
眼前扭曲景象消失，還是現實中的院子。
她擡頭一看，司卿鈺毫無壓力的立在院中，眉眼彎彎。
司卿鈺掐著她的腰，將人輕松提起。
裴靈雪只感覺自己突然懸空而起，隨即腳底踩上綿華柔軟的東西。她低頭一看，自己正踩在司卿鈺的黑靴上。
“謝謝。”
她小聲說道，瑩白腳趾蜷縮了一下，幹凈的黑色靴面沾上灰塵。
司卿鈺笑著望她：
“不客氣，腳這樣會暖和些。”
裴靈雪看了一眼滿是暈過去人的後院，打了個寒顫。
“你怎麽沒事兒？”
司卿鈺微微低頭，笑道：“小小幻術罷了，她想把大家拖入她的回憶幻境中。”
隨即嘴角緩緩上揚，眉眼笑意粲然。
“真是太可惜了，徐江海竟然還能有來世。”
裴靈雪聽到司卿鈺這話一楞。
“韓老爺是徐江海的轉世，你也看見女鬼的往事了？”
司卿鈺微微點頭：“靈寵主人心意相通，你在幻境裏看見的，我略施術法，便能看見。”
莫名其妙的，裴靈雪想起那晚他笑不眨眼徒手捏碎妖魔腦袋的畫面，瞬間覺得自己天靈蓋開始發麻，頓時有些站不住，這踩的長靴也開始燙腳了。
司卿鈺緩緩垂目，長指撫上裴靈雪的面頰，幫她將發絲別到耳後，眉眼彎彎。
“我又不是鬼，師姐怕我作甚？”
她立馬揚起甜甜的笑：“沒有，只是沒穿鞋太冷了，所以打了個寒顫。”
司卿鈺輕笑一聲，突然之間就打了個響指，細長鳳眼如兩彎月牙，溢出點點星光。
“那便穿個鞋吧。”
裴靈雪不用低頭看，都知道他給自己變出了一雙長靴。
她捏了凈身訣，分別擡腿伸進靴裏，剛松開司卿鈺站穩，手中就被塞了兩把長劍。
“她要來了，師姐要保護好我哦。”
裴靈雪剛回過神，女鬼恐怖的臉驀然穿破黑暗，泛著黑氣的利爪直奔她的心臟。
“殺了你，雲歌就不能覆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