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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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4
胥嫻半低著頭, 手裏的勺子盛滿鮮紅的瓜肉，還沒來得及吃，耳畔便傳來裴儀的聲音。
為什麽要走？
這個問題，她早就回答過了。
她放下勺子, 借著夜空落下的淡淡月光, 轉過頭, 將視線投向身側捧著西瓜的女人。
“出國的事，我早就答應了師姐, 而且, 我媽也同意了。”
依舊是和上一次同樣的說辭。
裴儀坐在門口的石地上, 面上表情微微變了變。
“留在海市, 有什麽不好嗎？”
“調查的事結束, 你還是以前的胥醫生, 你知道的, 我們裴家絕對不會讓你的事業被他的事影響。”
胥嫻從這句話裏聽出了歉意。
未曾思考，她立刻搖了搖頭。
“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們，我也說過, 我出國和調查的事之間沒有任何關聯，你不用覺得內疚。”
越是這樣表示諒解，裴儀的心, 便越發慚愧。
其實，讓她感到抱歉的, 又何止這一件事呢？
她看著胥嫻，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 大多數是兩人以前相處時的場景。
她想起重逢後初次在醫院見面, 她從胥嫻眼裏看到的驚喜；她想起為了偷到書房的鑰匙，故意把耳釘留在封夾裏, 制造和胥嫻見面的機會；她想起自己為了拿到更多關於孕膜素的資料，利用自己的病，在胥嫻面前示弱裝可憐，博取胥嫻的同情——
這些事，每一樁、每一件，都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喘不過氣。
她還欠胥嫻很多個道歉。
“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三個字，讓胥嫻怔了怔。
“什麽？”
裴儀看出她的困惑，又說了一遍。
“對不起。”
接連兩聲致歉，愈發讓胥嫻不解。
她正想問，松唇的一瞬，卻從那雙淺灰的瞳孔裏，看到了一絲壓抑的緊張與無措。
裴儀很少露出這樣的眼神。
但也不是一次都沒有。
微涼的夜風吹過，她的頭發在風中輕搖。
烏黑的長發、蒼白的臉頰、滿是驚惶失措的表情——
胥嫻終於知道，裴儀在為什麽而道歉。
“那些事，我早就不記得了，不用說對不起。”
不記得——洛真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只是，不記得，就代表沒有發生過嗎？
裴儀抿緊唇，再不敢看胥嫻一眼。
一時失神，她甚至沒有註意到身邊的人已經離開。
直到身前有陰影落下，她才終於擡起了頭。
胥嫻拿著藥膏，站在門前，慢慢蹲了下來。
“你的手被苞葉蹭紅了，上點藥，會好的快些。”
裴儀聞聲一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兩只手。
果然，右手虎口處的皮膚確實比其他地方的皮膚更紅一些。
從回來到現在，連她自己都沒註意到手受了傷，胥嫻卻註意到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西瓜，乖乖將右手伸了出來。
胥嫻的頭發不算太長，只到肩膀，無論什麽時候，總是紮成一個低馬尾，她蹲在裴儀面前，低著頭，頰邊有些散亂的碎發落下，在臉上映出深淺不一的陰影，沈靜又清恬。
她將藥膏的蓋子旋開，隨後往食指指腹擠出一點白色膏體，小心翼翼的塗抹到了裴儀右手發紅的皮膚上。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面上的表情，沈肅又認真，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儀安安靜靜坐著，藥膏在皮肉上暈開，激起一絲淡淡的涼意，有些痛脹感，她忍不住嘶了一下。
“很疼嗎？”
胥嫻瞬間停下動作，仰起了頭。
裴儀沈默了一會才說話。
“不用這麽緊張，一點疼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
胥嫻這才繼續指尖的動作。
四周氣氛，很是溫馨。
兩人的臉，隔得很近。
裴儀心口微動，又聊起了之前的話題。
“我騙了你那麽多，還一直利用你，你真的不生氣嗎？”
直面錯誤，需要很大的勇氣。
胥嫻沒想到裴儀這麽固執，還會再問下去，頓時擡眸看了對方一眼。
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著裴儀的臉，忽然就笑了笑。
“要聽真話嗎？”
“剛開始，是有些生氣，畢竟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是朋友，我很開心你願意向我分享你的壓力，分享你的苦惱，分享你的病情，但是我也很奇怪，奇怪為什麽是我，後來知道原因，除了生氣，我也覺得釋然，或許，我從沒想過我們會成為朋友。”
“我知道，那時候你一定也猶豫過，到底是直接向我說明真相，還是用欺騙的方式從我這裏獲取信息，在外人眼裏，我和他的關系一向很親近，你不敢相信我，其實很正常，換了是我，可能也會和你做出同樣的選擇。”
“事情過去這麽久，我早就不生氣了，更何況，你這樣做是為了幫寧小姐，從我作為一名醫生的立場來看，我就更不會因為這件事生你的氣。”
胥嫻的語氣，無比誠懇。
聽得出來，她的確沒有再在意當初被欺騙利用的事。
一個誤會解釋清楚，還有下一個。
裴儀咬著唇，躊躇了會，還是小聲說出另一個猜測。
“如果你不是在氣這件事，那肯定在為那件事生我的氣。”
什麽這件事、那件事，胥嫻越聽越糊塗。
她擰了擰眉，還沒來得及詢問，就看見裴儀眼底有一絲愧意湧出。
“我們倆被綁架期間，他是不是、是不是給你聽過一段錄音？”
距離綁架事件，已經過去近一年。
胥嫻想了想，隱約記起是有這麽一回事。
那時周如光一心想策反她，讓她說出裴萱和保證書的下落，所以特意給她聽了一段錄音，錄音內容，是裴儀說的一段話，大致就是不管她的死活，讓周如光隨意處置她。
那些話她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更不用說生氣了。
她松開裴儀的手，將藥膏的蓋子合上，而後站起身，再次搖了搖頭。
“那件事，如果你不說，我早就不記得了。”
“那個時候，我手上有他想要的實驗結果，他不敢對我做什麽，就算我仍然堅持幫你，他一樣會留我一條命。”
“我想，當時你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會故意說出那些話。”
“我根本就沒有生氣。”
“你今天晚上怎麽了？為什麽一直提以前的事？”
不得不承認，胥嫻真的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她很冷靜，也足夠理智。
不管遇到什麽事，都不會輕易被情緒左右自己的思路。
裴儀以為她是誤會了自己說的話，所以才會那麽冷漠的選擇離開，斬斷兩人之間全部的聯系。
可實際上，對方早就將她的想法猜的一清二楚。
也對，她怎麽就沒想到？
從最開始認識的時候，胥嫻就很擅長站在她的角度思考問題。
她的欺騙、她的利用，全部被胥嫻的換位思考諒解。
她在周如光面前說的那些難聽的、無情的話，胥嫻又怎麽會不懂呢？
她仰著頭，一雙灰瞳盯在胥嫻的臉上，隱約之中，她看見對方朝自己笑了，於是，她也笑了。
“是我太笨了。”
“居然以為你會因為這件事生氣。”
“你那麽聰明，怎麽可能猜不到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在想什麽呢？”
今晚的裴儀，真的很奇怪。
胥嫻攥著藥膏，嘴唇輕輕動了動。
她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能感受的到，裴儀總覺得她們之間存在某種誤會，並且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試圖解開這個誤會。
但她思來想去，也想不到這誤會到底是什麽。
空氣寂靜之時，門前小路外正好走過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等來人走近，兩人才發現是下午和胥嫻搭過話的女人。
“小嫻，有空沒有？”
“我帶喜妹來了，她說有數學題不會做，想請你教教她。”
三十來歲的女人牽著七\八歲小女孩的手，邊說話，邊往屋裏走。
裴儀抱著西瓜起身，沒等胥嫻提醒，就走到冰箱前，從冷藏室拿出兩瓶冰過的飲料，笑著塞進母女兩人的手裏。
“阿嫻讓我拿給你們喝的。”
飲料，其實是裴儀自己從海市帶過來的。
總共也只有兩瓶，就這麽給了出去。
小女孩看看母親，見母親點頭，才將飲料接了過來。
“謝謝姐姐。”
胥嫻看著這一幕，只深深看了裴儀一眼，想說話，又沒有說。
她牽著小女孩進了屋，兩人一起坐到桌前，旋即拿起女孩的習題本看了看，耐心給對方講起了題目。
雖說是小學的題目，但講起來要付出更多耐心。
裴儀和女人在旁邊看著，不敢出聲打擾，先後走到了屋外。
堂屋裏，胥嫻在給女孩講題。
堂屋外，裴儀也和女孩的媽媽聊起了天。
“……”
“我叫裴儀，是阿嫻在海市認識的朋友。”
“不是，我不是醫學生，我比她大兩歲，以前一直在國外學音樂，去年才回國。”
“嗯，她是我爸爸的學生，所以我和她認識了。”
“……”
普通的閑話家常，裴儀大方又禮貌的回應，很快就將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和胥嫻認識的過程大概講了一遍。
聽說她以前在外國留學，女孩的媽媽忍不住誇了一句。
“難怪你的氣質這麽好，原來是學藝術的。”
“小嫻也是高材生，她在首都讀大學、讀研究生，現在又去了國外讀博士呢。”
“去年過年，她還接她媽媽去她那裏了。”
這件事，裴儀當然知道。
兩人在門口說著話，壓根沒有註意到屋裏有人走了出來。
胥嫻站在門後，就只聽到裴儀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只一句話，就讓她的呼吸，瞬間停滯——
“嗯，我知道，其實過年的時候，我來村裏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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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的事，我早就答應了師姐, 而且, 我媽也同意了。”
依舊是和上一次同樣的說辭。
裴儀坐在門口的石地上, 面上表情微微變了變。
“留在海市, 有什麽不好嗎？”
“調查的事結束, 你還是以前的胥醫生, 你知道的, 我們裴家絕對不會讓你的事業被他的事影響。”
胥嫻從這句話裏聽出了歉意。
未曾思考，她立刻搖了搖頭。
“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們，我也說過, 我出國和調查的事之間沒有任何關聯，你不用覺得內疚。”
越是這樣表示諒解，裴儀的心, 便越發慚愧。
其實，讓她感到抱歉的, 又何止這一件事呢？
她看著胥嫻，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 大多數是兩人以前相處時的場景。
她想起重逢後初次在醫院見面, 她從胥嫻眼裏看到的驚喜；她想起為了偷到書房的鑰匙，故意把耳釘留在封夾裏, 制造和胥嫻見面的機會；她想起自己為了拿到更多關於孕膜素的資料，利用自己的病，在胥嫻面前示弱裝可憐，博取胥嫻的同情——
這些事，每一樁、每一件，都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喘不過氣。
她還欠胥嫻很多個道歉。
“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三個字，讓胥嫻怔了怔。
“什麽？”
裴儀看出她的困惑，又說了一遍。
“對不起。”
接連兩聲致歉，愈發讓胥嫻不解。
她正想問，松唇的一瞬，卻從那雙淺灰的瞳孔裏，看到了一絲壓抑的緊張與無措。
裴儀很少露出這樣的眼神。
但也不是一次都沒有。
微涼的夜風吹過，她的頭發在風中輕搖。
烏黑的長發、蒼白的臉頰、滿是驚惶失措的表情——
胥嫻終於知道，裴儀在為什麽而道歉。
“那些事，我早就不記得了，不用說對不起。”
不記得——洛真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只是，不記得，就代表沒有發生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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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身前有陰影落下，她才終於擡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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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儀聞聲一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兩只手。
果然，右手虎口處的皮膚確實比其他地方的皮膚更紅一些。
從回來到現在，連她自己都沒註意到手受了傷，胥嫻卻註意到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西瓜，乖乖將右手伸了出來。
胥嫻的頭發不算太長，只到肩膀，無論什麽時候，總是紮成一個低馬尾，她蹲在裴儀面前，低著頭，頰邊有些散亂的碎發落下，在臉上映出深淺不一的陰影，沈靜又清恬。
她將藥膏的蓋子旋開，隨後往食指指腹擠出一點白色膏體，小心翼翼的塗抹到了裴儀右手發紅的皮膚上。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面上的表情，沈肅又認真，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儀安安靜靜坐著，藥膏在皮肉上暈開，激起一絲淡淡的涼意，有些痛脹感，她忍不住嘶了一下。
“很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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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這麽緊張，一點疼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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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錯誤，需要很大的勇氣。
胥嫻沒想到裴儀這麽固執，還會再問下去，頓時擡眸看了對方一眼。
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著裴儀的臉，忽然就笑了笑。
“要聽真話嗎？”
“剛開始，是有些生氣，畢竟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是朋友，我很開心你願意向我分享你的壓力，分享你的苦惱，分享你的病情，但是我也很奇怪，奇怪為什麽是我，後來知道原因，除了生氣，我也覺得釋然，或許，我從沒想過我們會成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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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去這麽久，我早就不生氣了，更何況，你這樣做是為了幫寧小姐，從我作為一名醫生的立場來看，我就更不會因為這件事生你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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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她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更不用說生氣了。
她松開裴儀的手，將藥膏的蓋子合上，而後站起身，再次搖了搖頭。
“那件事，如果你不說，我早就不記得了。”
“那個時候，我手上有他想要的實驗結果，他不敢對我做什麽，就算我仍然堅持幫你，他一樣會留我一條命。”
“我想，當時你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會故意說出那些話。”
“我根本就沒有生氣。”
“你今天晚上怎麽了？為什麽一直提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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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她怎麽就沒想到？
從最開始認識的時候，胥嫻就很擅長站在她的角度思考問題。
她的欺騙、她的利用，全部被胥嫻的換位思考諒解。
她在周如光面前說的那些難聽的、無情的話，胥嫻又怎麽會不懂呢？
她仰著頭，一雙灰瞳盯在胥嫻的臉上，隱約之中，她看見對方朝自己笑了，於是，她也笑了。
“是我太笨了。”
“居然以為你會因為這件事生氣。”
“你那麽聰明，怎麽可能猜不到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在想什麽呢？”
今晚的裴儀，真的很奇怪。
胥嫻攥著藥膏，嘴唇輕輕動了動。
她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能感受的到，裴儀總覺得她們之間存在某種誤會，並且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試圖解開這個誤會。
但她思來想去，也想不到這誤會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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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儀抱著西瓜起身，沒等胥嫻提醒，就走到冰箱前，從冷藏室拿出兩瓶冰過的飲料，笑著塞進母女兩人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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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嫻看著這一幕，只深深看了裴儀一眼，想說話，又沒有說。
她牽著小女孩進了屋，兩人一起坐到桌前，旋即拿起女孩的習題本看了看，耐心給對方講起了題目。
雖說是小學的題目，但講起來要付出更多耐心。
裴儀和女人在旁邊看著，不敢出聲打擾，先後走到了屋外。
堂屋裏，胥嫻在給女孩講題。
堂屋外，裴儀也和女孩的媽媽聊起了天。
“……”
“我叫裴儀，是阿嫻在海市認識的朋友。”
“不是，我不是醫學生，我比她大兩歲，以前一直在國外學音樂，去年才回國。”
“嗯，她是我爸爸的學生，所以我和她認識了。”
“……”
普通的閑話家常，裴儀大方又禮貌的回應，很快就將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和胥嫻認識的過程大概講了一遍。
聽說她以前在外國留學，女孩的媽媽忍不住誇了一句。
“難怪你的氣質這麽好，原來是學藝術的。”
“小嫻也是高材生，她在首都讀大學、讀研究生，現在又去了國外讀博士呢。”
“去年過年，她還接她媽媽去她那裏了。”
這件事，裴儀當然知道。
兩人在門口說著話，壓根沒有註意到屋裏有人走了出來。
胥嫻站在門後，就只聽到裴儀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只一句話，就讓她的呼吸，瞬間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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