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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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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電話

空無一人的游戲大廳中, 忽然卷起了一陣明亮光點匯成的漩渦。

那道漩渦倏地拉遠,緩緩地張開一個裂口,將梁星淵完全吞沒。

他垂著眸, 望著方才牽過楚君山的那只手,眸底閃爍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君山。君山。

他的君山。

時間向前流動, 就算是梁星淵, 也沒有辦法跟隨著時間線正常邁進的順序來回溯。

他只能夠從楚君山某些情緒波動劇烈的時刻來尋找一些可趁之機, 來進入楚君山的時間線。

所以說,很多很多片段、許多許多場景, 他都沒有辦法一一窺知。

只能等待楚君山的來電。

——在離開前,他沒有收回自己曾經交給楚君山的那只老式電話機,如果楚君山想起了他,他就能夠通過能量的波動來尋覓他的所在。

但是……楚君山真的會來找他嗎?

周遭的場景陡然變化,方才還明亮整潔的游戲大廳變成了深淵中漆黑一片的景象。無數奇異的生物在他腳邊游蕩著, 遠方吹來含著腥臭氣息的微風掀動他的衣角。

無數條黑色的觸手無聲無息地延伸出現, 而後又毫無痕跡的融入了這片漆黑之中。

那雙屬於怪物的冷血眼睛裏, 閃動著一些不屬於怪物的情緒。

困惑,還有一些……不自信。

事實上, 他並不清楚,楚君山會不會這樣做,甚至他連一點他會來找他、會記住他的把握都沒有。

這簡直……糟糕透了。

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緊緊攥起,只要輕輕一碰,就能流露出酸軟的汁水來。

他的心臟在告訴他一個誠懇的事實。

他在後悔。

假如……他把楚君山留在身邊該多好?如果能夠消除那些不可控的可能性,那該多好?

讓楚君山時時刻刻地只能呆在自己身邊,呵護他、保護他……愛他。

就算只能將他困囿於此, 不能讓他回到原來的世界……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只要愛他就好了。

梁星淵垂著眸,神色變換, 周遭的生物仿佛了解到這一點,紛紛縮回了自己的領地,不敢隨意出來造次。

可是——

正因為他愛他。梁星淵不舍得這樣做。

不舍得讓自己的私欲占領上風,侵占楚君山本來應有的人類生活。

他的未來會繁花似錦,積極明亮,無數人環繞在他的身邊,為他膜拜喝彩。

所以,他願意等。等到那個楚君山召喚他的時刻——就如聖主召喚他的信徒那般。

·

撲簌簌——撲簌簌——

烏鴉振動兩片薄薄的翅膀,尾羽在陽光下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點,掠過C301區的兩棟住房。

此刻,原本應當在深夜裏寂靜無比的房屋之中,卻常常響起腳步聲與交談聲。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站在床邊,神情緊張,握著手術刀的手腕翻飛,不時挑出一些紅色的血塊與黑色的異物,眉頭緊皺。

“這怎麽傷得這麽重,你們沒去幫他擋一下?”

問話的是盧比醫生,他微微瞇著眼睛,從簡易搭建出來的“手術床”上躺著的傷員手臂中取出兩條長長的鋼絲,神情並不樂觀:“我都提醒過多少遍了,沒有楚君山在,我們完全沒有出去的可能……你們,唉。”

他的尾音消失在最後一個音節之中,帶著一些欲言又止的無奈。

遠遠地圍在床邊的幾個青年身上也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口,輕輕咬著發白的唇,臉色各異:“他……傷得很重嗎?對不起,我們不知道……”

“他擋的動作太快了,我們當時都被那只怪物咬著,所以沒有發覺……抱歉。”

“……算了。”盧比取出楚君山的手臂中最後一條鋼絲,神色冷淡,又透露著些許無奈,“楚君山是這樣的,也許在他眼裏,你們的生命比他還重要,只不過……現在的情況似乎並不樂觀。他是被什麽怪物咬傷的?”

幾個青年面面相覷一會兒,仿佛那個答案很是難以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輕輕地回答:“應該是,噬魂獸……”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沈默中。

噬魂獸……

盧比的眉頭緊皺,語氣嚴厲不少:“你們知不知道,被它選中的人,就算出了副本也會被它影響!假如不能夠憑借自己頑強的意志力掙脫出來,那他就會死的!”

“哎哎哎!盧比,不要說這種喪氣話呀!”一個長著娃娃臉的青年終於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臉上帶著的神色雖然還算擔憂,但是更多的是樂觀的微笑,“楚君山會好的!我相信他!再說了,楚君山一直以來的願望,不就是拯救這個世界嗎?那他就算不幸去世了,在天堂應該也是微笑著的呀。我們為什麽要因此感到傷心、甚至是恐懼呢?”

“弗蘭,你……”盧比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算了。”

他轉過頭來,專心致志地看著已經包紮好受傷的手臂,面容蒼白地躺在床榻上的青年,神色痛惜:“接下來,就得看他自己熬不熬得過來了。”

窗外的風仍然在輕輕吹,吹動搖晃的樹梢和綠葉,吹動窗角垂下的一方紗簾,吹進楚君山沈睡不醒的的夢中,卻變成了輕柔的雨聲。

滴答、滴答。

沙、沙、沙。

雨聲宛若蠶吃桑葉一般細微,透過三年級五班的窗縫吹來。

面色沈靜的少年微微俯下身,一側臉頰貼著幾張皺皺巴巴的答題紙,耳邊傳來的聲音並不只是綿綿雨聲。

“王老師,抱歉啊……楚楚這孩子,我們一向是很放心的,今天接到您的通知說他偷了同學的試卷,我們很是詫異。”他的父親、母親和老師站在一處,母親甚至微微俯下身,懇切地交談著,“這一點……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呢?”

和記憶中一樣,素來嚴厲的王老師推了推眼鏡,冷酷的目光從鏡片之後射出,遙遙地望向坐在教室裏面壁思過的楚君山,冷峻道:“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大家都是做家長的,但是請你不要懷疑我的公正性——這個學期,他都退步十多名了,你們做家長的應當比我們老師更著急。”

接著又是脾氣好的楚爸爸說了些什麽,那聲音隔著細細一道門縫,與稀疏的雨聲夾雜在一起,竟顯得如此遙遠,穿不透楚君山的耳膜。

他還伏在桌上,細長的筆桿靠在中指的指節上,磨出一層細細的、半透明的繭子。

“……對不起,王老師。我為我今天所作出的事情表達深刻的悔過。”

這是王老師讓他寫的檢討,50份,這支筆要完成自己的使命,要走的路還有很遠很遠。

天色漸漸暗了,外面傳來的交談聲逐漸變得模糊,父母蒼白又因為他的所作所為而顯得羞赧無比的臉閃動在走廊的聲控燈中,宛若一張信號不好的畫面,出現了雪花屏。

“……對不起啊,都是我們家長的問題,這個問題以後我們會多多註意的。嗯嗯,王老師再見,我們監督他寫完檢討再走。”

終於,故事的最後以他父母的失敗為告終。透過門縫,他能看見爸媽彎下去的腰背。

那麽低,好像成熟時期的麥子,壓彎了腰。

滴答、滴答。

有人推開了門,將走廊外的燈光帶進了教室內。

“剛剛王老師的話你聽見了吧,知錯就改才是好孩子,你現在這麽大了,已經不是小孩,不要再讓爸媽操心了。我們也有自己的工作。”

“你自己乖一點,在這裏把檢討寫完,明天再跟王老師道歉,聽見沒?你如果做了錯事,還怎麽成為有益於社會的孩子?”

好奇怪。

楚君山有些模糊地想。

明明是最熟悉的爸爸媽媽,可是為什麽……他們現在的聲音聽起來……卻那麽奇怪呢?

好像他們之間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隔了些厚重的東西,將他們隔離開來,連聲音都顯得那樣遙遠。

你們怎麽知道……那就是我做的呢?

可是,你們都沒有問過我。

這樣就,能夠定下我的罪名了嗎?

……

楚君山垂著眸,感覺自己從沒這麽專心過,他低著頭,看著一串串秀麗的字體從筆尖流淌。

對不起。

他對這個世界想要說的、可以說的話,好像就只有對不起。

淅瀝瀝——嘩啦啦。

天上的雨好像在迎合他的心情,變得更大了一些。

他收好東西,走出門時,外面一串串雨滴組合成了一面雨幕,將他回家的路都擋住。

果然啊。楚君山淡淡地想。

爸爸媽媽沒有等他。

他從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從識字開始,父母就致力於讓他變成他們想要的那種社會精英,可以為這個社會做出建設性的貢獻——

可現在,他是不是讓他們失望了?

楚君山不知道,可是他的心裏隱約冒出來了一個念頭——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他父母想要的那個樣子了。

夜色尤深,天幕被銀藍色的閃電拉開一道道裂隙,冰涼的雨水就從中傾瀉而下,落在楚君山的頭臉與衣袖上。

這個時間點已經沒有回家的班車,他沒有帶傘,只能頂著烏雲,小步快跑著往回走,時間還很長,楚君山卻快速的奔跑著,仿佛在跟什麽東西賽跑——比如時間,比如父母的期望。

運動鞋被雨水濺起的水花弄得潮濕臟汙,褲腳和衣袖都濕噠噠的黏在身上,冷風一吹,沁涼無比。

他想要這樣嗎?

他想要變成父母期待的那樣嗎?

跑、跑啊,楚君山。

只要跑得快一些,是不是就可以追上父母期待的那個自己呢?

轟隆——

雷聲落下,仿佛要將他面前的一切炸穿。

楚君山嘴唇蒼白,微微發著抖,在最近的一個候車站停下腳步,濕透了的脊背緊緊地貼在車站的廣告牌上,緩緩向下滑。

他抱著自己的膝蓋,略顯尖削的下頜骨靠進雙膝形成的縫隙中,只露出一雙隱藏在濕透劉海之後的眼睛。

他並不感覺很冷,而是很熱。

這種熱度並不源自於外部世界,而是……來自於自己的身體。

手臂、額頭、身體……都好像無端染上了某種熱源,變得更加灼熱,特別是額頭,燙得仿佛是一汪巖漿。

好燙啊。他想。

他的視野緩緩地收窄,最終只定格在中間的部位,周遭那些遙遠的背景都被虛化成某種不真實的光圈,無論他怎麽努力,都無法看清了。

爸爸。

媽媽……

可是他的父母並沒有聽見他的呼喚。

他們拋棄了自己不再那麽完美的孩子。

楚君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感到肺部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只有張大嘴,才能為自己捕獲一些能夠獲取的氧氣,讓自己不再那麽難受——

他垂著眸,纖長的睫毛輕輕撲閃,宛若蝴蝶一般振翅欲飛,兩扇淡淡的陰影落在蒼白而顯出病態紅潤的臉頰上,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張小紙片折成的人偶。

他低低喘著氣,伸出手去,想要揭開自己濕透的衣襟,可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某處,下一瞬間,一個硬質的塑料制品掉了出來,“當啷”一聲,落到了楚君山面前。

他微微蹙眉,低低抽著氣,辨認出,那是一只自己好像從沒見過的老式電話機。

它……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這也是那些同學想要陷害他而做出的“證據”嗎?

楚君山低垂著頭,已經沒有辦法去思考任何事情,只能憑藉著本能,按下了開機鍵。

下個瞬間,他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從沒在他的記憶中出現的名字。

……

另一端,在靜靜漂浮在宇宙位面之中的深淵內,一只怪物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放在怪物心口處的老式電話機閃爍了兩下,象征著已被接通。

“……”

靜默的電話那一頭,只能聽見雨聲和風聲。

在微弱的沙沙聲裏,梁星淵垂著眸,聽到一聲稚嫩又熟悉的聲響,帶著一點蒼白無力的虛弱:“……請問您是梁先生嗎?”

梁星淵擡起眸,方才舒展的觸手蜷曲在一起,他挑起一側眉梢,聽見了來自幾十年前的楚君山求救的聲音。

“我想……可能我現在需要您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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