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舊友

關燈
第72章 舊友

滴答、滴答——

即使快要陷入昏迷, 可是,平心而論,對於梁星淵而言, 楚君山所描述的那個地方還是很精確的。

他似乎現在的狀態很是不好,從認識楚君山的第一天起, 梁星淵就從來沒有聽見過他用這副語調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 就像是一粒水珠, 如果他不用心去聽,在下一秒鐘, 他的聲音就會消失在層層疊疊的雨幕之中。

踏上那座被雨水浸染的城池時,梁星淵才發覺,他回到了楚君山的回憶中。

……可是,他們現在已經脫離了那條時間線嗎?

梁星淵蹙起眉,有些困惑。

在他的計劃之中, 楚君山和他會一起回溯到楚君山與他擁有羈絆前後的那段時間, 恰好可以解決楚君山心中的遺憾。

可是——誰能向他解釋, 為什麽楚君山會變得那麽小?

梁星淵一言不發,緩緩地朝著楚君山剛剛所指的方向走去。

很快, 隨著他深入這片城市,剛剛那幾個問題就產生了答案。

周遭的環境乍一看很真實,可是只要走近去看,人們就會發覺,在深淵之主強大的氣場影響之下,這裏的空間竟然發生了某種奇妙的形變。

遠處的場景不像是真實的城市,更傾向於一面薄薄的造景墻, 隨著能量的波動而波動著。

楚君山……並沒有脫離那條時間線,而是在那條時間線延伸出來的另外一個岔路中。

也許, 這裏是一只怪物的幻境,而楚君山,又跌了進來。

只不過,在梁星淵的印象之中,深淵中的怪物很少有能夠直接影響到人類意志、甚至讓他們被侵入的意志所操控的。往往這一類的怪物入侵人腦,就只是為了讓宿主的精神壓力變得更難以忍受,產生出源源不斷的消極情緒,從而達到飽腹效果。

那麽,楚君山在這個幻境裏,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麽?

梁星淵微微瞇起眼,漆黑的眼眸中情緒翻湧,不知在想些什麽。

很快,他在一個很偏遠的小候車室,看見了楚君山。

視野裏的他,實在……太小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還正在生長發育,看上去只比他在幼兒園帶著的小朋友們大不了多少,他弓著身,窩在角落裏,四肢都委屈的蜷縮在一起,只露出那雙閉著的眼睛。

楚君山蒼白的臉色就這樣隱藏在微微擡起的手臂之中,在梁星淵的餘光下,他那兩片形狀漂亮的嘴唇,都微微的泛著白。

也許是因為他來晚了的緣故,面前的“小孩”已經全身濕透,看上去情況不妙。

梁星淵皺起眉,作為幼兒教師的護理知識在提醒著他——楚君山現在可能有危險。

他不再猶豫,在已經意識模糊的楚君山面前低下身,伸出手背,輕輕的貼了一下他的額頭。

溫度絕對在38攝氏度以上,已經達到了人類發燒的標準。

梁星淵深深地舒出一口氣,神色不免有些覆雜。

楚君山……好像總是喜歡將自己弄得這樣狼狽。

無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即使那麽狼狽、需要別人幫助的時候,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剛剛他接到楚君山電話的時候,只能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他現在的狀態不太好——可是也沒想過會有這樣糟糕。

現在是一定不能讓他睡了。

梁星淵微微蹙著眉頭,冰涼的手背貼緊楚君山的臉頰,對方果然有了一點反應,緊皺著眉,放棄了平常的高冷樣子,主動地朝著那只手冰涼的位置靠近著,追逐著這寒冷雨夜之中唯一的熱源。

“……楚君山。”

他輕輕地叫了一聲,聲量不算太大,仿佛害怕自己的聲音會打攪到他的睡眠。

可是,楚君山似乎對自己的名字毫無反應,梁星淵對此沒有辦法,遲疑了一會兒,將對方整個兒抱進自己的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冰涼的身體,試探著低聲道:“楚楚?”

這是楚君山父母叫他的小名,梁星淵記得。

他垂著眸,抿唇沈寂了一會兒,終於,懷中那個看上去蒼白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吹走的小孩終於艱難地動了動,纖長卷翹的睫毛不自在地顫了又顫,宛若垂墜著一顆水珠。

半晌,楚君山才艱難地睜開眼,蒼白的臉頰不知何時湧現出一種堪稱病態的紅色,顯得整個人都懨懨地,毫無精神氣。

他應當是發燒了,可是即使在這種意識不清楚的時刻,仍然對自己沒見過的東西保持著十足的戒備心:“你是誰?”

他一開口,才覺察到自己的嗓子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沙啞難明,聲音難聽得就像是被粗糲的砂紙摩擦過,楚君山有些難為情,微微低著頭,發覺自己已經轉換了地方,用這位素不相識的先生的外套當作被子,蓋在自己渾身濕透的身體上。

“我叫梁星淵,就是剛剛你打電話給我的那個人。”梁星淵的聲音很輕,比平時更加耐心,更加溫柔,這一次,他幼師專業培養出來的溫和情緒似乎得到了對口,將滿腔溫柔送給了自己未來的愛人,“你的父母呢?”

楚君山的意識被高溫侵襲,已經變得斷斷續續,他想不起來為什麽自己會打電話給面前這個高大英俊卻素不相識的先生,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叫他來。

他低著頭,在高溫帶來的疼痛與眩暈之中,找出了一個答非所問的答案:“我今天被留下來寫檢討。”

寫檢討……他已經成了一個要寫檢討的孩子了。在這位先生眼裏,他應該很壞吧,沒有好孩子會寫檢討的——那些栽贓不栽贓的也無所謂了。

可是,對方卻沒有顯露出任何一點與“厭惡”有關的情緒。他只是微微蹲下身,好讓自己的眼鏡和他的眼睛到達同一高度,好像這樣,他們看上去才是一個地位的人。

他溫柔又耐心的語調落在他耳邊,不知道是不是楚君山的錯覺,他甚至從中聽出了一點兒鼓勵的意味:“嗯,然後呢?”

“……”楚君山張了張口,不知為什麽,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然後我爸爸媽媽被老師叫來,他們讓我在學校好好檢討,然後就自己走了。”

梁星淵抿著下唇,黝黑的眼眸中閃爍著覆雜的情緒,如海潮一般洶湧不息。

他落在少年脊背上的手掌輕輕地拍打著節奏,帶著十足的安撫意味:“接下來,天下雨了,對不對?”

“……是。”楚君山承認這一點的時候,才察覺自己此時的狀態,那是難堪。

他先前無數次跟自己說——

沒關系,得不到信任也沒關系,他是一個壞孩子,這也沒關系。

可是,這個念頭就算重覆了千遍萬遍,他也始終不肯對自己承認——自己做過那些壞事。

但是為什麽,面前這位先生沒有聽過自己的辯解,也會相信自己?

“冷嗎?”梁星淵摸了摸他的腦袋,濕透了的頭發被風一吹,已經幹了不少,發尾甚至只剩下一點兒潮濕。“你家在哪裏呢?”

楚君山張了張口,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擡起頭,定定地看著這位在雨夜從天而降的男人,終於問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問題——

“你不問我為什麽嗎?”

為什麽流落到這裏,為什麽父母不來接他,他心裏所報有的願望,還有那些破碎的期待與迷茫的未來——

他都不問問嗎?

可是,梁星淵給出的答案也很明確。

他微微的笑著,輕聲回答:“不需要問呀。”

梁星淵垂下手,修長如寒玉的指尖點了點楚君山冰涼的鼻尖,笑起來的時候,連眼尾都彎起了一點兒漂亮的弧度,那雙黑色的眼睛完完整整顯露在他面前,仿佛要用那純澈的眼神來應證自己的真心:“我相信你。”

無論你做什麽,我都相信你。

因為——我是你的怪物啊。

他的話音落下,忽然察覺到自己懷中那個小小的人忽然僵直了一瞬。

下一刻,周遭的環境陡然變化,微微晃動的粗糙場景終於顯露出了碩大的紕漏,將不真實展露在他們眼前。

楚君山張了張口,還未反應過來面前的巨變,一股強大的力量就從他身邊席卷而來——

一只長著無數細小觸角的怪物出現在他面前!

他緊緊皺著眉,方才因為回溫而逐漸緩解的頭疼在此刻卷土重來,如潮水一般,簡直要將他整個兒淹沒掉。

這只怪物……這只怪物,為什麽這麽眼熟?!

楚君山有些恍然地想——這到底是現實,還是他的幻覺?!

在他陷入思維的胡攪蠻纏之時,他身後的梁星淵臉上溫和的神色已經消失不見。梁星淵蹙起眉,橫眉望向面前那只猖獗的怪物——

和他猜想的一樣,這裏並不是什麽人類社會正常的時間線,而是怪物捏造出來的記憶世界。

它竟然想要讓楚君山回想起幼年時期那些負面情緒的片段!

梁星淵臉上的溫情完全收束起來,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想分給這只愚昧無知的怪物。

他垂下眸,在動手之前,還沒忘摸了摸楚君山的腦袋,捂住他的眼睛,聲音還是跟往常一樣溫柔:“好了,閉上眼睛——不要害怕我,好不好?”

楚君山還未回答,身體就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不再掙紮,聽憑著身體發出的最忠誠的指引,溫馴的待在梁星淵的懷抱之中。

很快,隨著雨聲響落,空氣中彌漫著無比腥臭的氣息,方才那只怪物發出了無比哀切的悲鳴。   楚君山微微仰著頭,想要躲避那道聲音的攻擊,仿佛這樣,就可以避免面對自己不愉快的家庭教育,還有這段在日後將會成為自己困擾二十年的心結的記憶。

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梁星淵。

不管你是誰,都帶我走吧。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那樣久遠,終於,耳邊風吹的沙沙聲消失不見。

他垂著眸,用有限的視野望著地面被雨水和另外一種不明液體打濕的白色運動鞋,身體止不住的輕輕顫抖。

那只蒙住他眼睛的手松開了一點兒力道,仿佛只要楚君山願意,他就能夠隨時隨地地掙脫這不算桎梏的桎梏。

“別怕,我一直在。”梁星淵輕聲說,“我永遠相信你。”

……

風吹動教室裏擺放的紙頁,時間倒流回到從前。

他睜開眼,手裏緊緊攥著那臺老式電話機,耳邊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不再像是隔了一層壁障,因此顯得有些刺耳。

“楚……楚君山?!他醒了!”

“天哪,老天保佑……謝天謝地!沒了你我們可怎麽活!”

終於,楚君山睜開眼,他垂著眸,目光恍然晃過面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的面龐,心緒糾纏成結,一時間無法解開。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個人……那個出現在他幻境之中的人——或者說怪物,他好像並沒有走。

楚君山下意識垂下頭,目光落在兩年前,自己從首通副本中帶出來的那只老式電話機,此時此刻,它正在微微發著熱,似乎在用這樣的方式,提醒著他自己的存在。

他……就在自己身邊。

楚君山抿著唇,想要將他召喚出來,他虛弱無力的手指沒有章法地按動電話機,上面跳動的字表述著一個人的名字——

梁星淵。

那個曾經出現過的npc。

這麽多年以來,楚君山從來沒有試著去撥打這個npc的電話,一是因為他始終屬於副本,擁有許多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帶來的後果,楚君山並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承受。對於這種危險,他寧願不去犯禁;第二個原因,則是,他似乎並不需要這樣的庇佑。他經歷過那麽多風浪,在前段時間終於集結出一隊站在自己身後的小勢力,無論再狼狽、再艱險的時刻,他都不願意讓那個叫“梁星淵”的高大男人見到自己這副樣子。

這似乎是一種不成文的規定,除卻他之外,小隊之中沒有任何人了解這臺電話機的來由。

站在一旁等候著他醒來的盧比開口:“醒了就好,我們本來打算把你擡到更柔軟一點的床上的,可是可能是因為我們碰到了,你身上的電話機剛剛忽然掉了下來……”

他還沒為楚君山解釋完這一串,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道興高采烈的聲音:“哎!楚楚——你終於醒了啊!我就說了,你這種大難不死之人沒那麽容易死的啦!你不是還說要為咱們社會做貢獻嗎,嘻嘻,這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一刻,楚君山和漂浮在空氣中的梁星淵同時轉過頭,看向那個娃娃臉青年。

他穿著一條淺棕色的牛仔外套,看上去極為青春帥氣,他走過來,不顧楚君山剛剛蘇醒不久,手臂搭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攏:“當然啦,我弗蘭也不會咒你的啦。”

自稱為“弗蘭”的青年微微一笑,唇邊綻出兩個小酒窩:“誰叫我們是最好的兄弟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