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嶼番外·樹和小賣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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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嶼番外·樹和小賣部
2023 年 5 月初，何嶼回了一趟定城。在等待彭霖澍來接自己的時候，他擡眼望著頭頂，高鐵站中央豎起巨大的三個紅字，上面寫著“定城北”。
當年他跟隨何一蘭離開定城時，這兒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氣派的高鐵站。何嶼眺望遠方，原本陌生的城市更加陌生。再一次回來，除了彭霖澍這個老友，他確實不知道自己要找誰、能找誰。
跟彭霖澍會合後，他們一起去了定城一小。那裏是偌大的一座城內唯一承載著何嶼溫情記憶的地方。
走進學校大門，何嶼下意識尋找距離教學樓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可惜彭霖澍卻說那棵樹早沒了。
“樹後的那個小賣部呢？”何嶼不死心，仍舊追問下去。
“也沒了。後來學校統一管理校園內的所有商鋪，那個小賣部也被承包給了某個領導的親戚。”
何嶼聞言，嘴角噙著笑，心裏卻空了一塊。他由彭霖澍帶領著，用雙腳丈量這座城市，饒是其他更繁華的地方似乎也掀不起他內心的波瀾。
告別老友之後，何嶼一個人在定城多待了兩天。兩天裏他又回了一趟定城一小，進校之前他主動同守在門口的保安大哥聊起了天：“您知道教學樓旁邊那個小賣部去哪裏了嗎？”
新來的保安不知情，還是他身邊的老保安開口說：“年輕人，你是說老張頭那個小鋪子啊？”
“您認識他老人家？”何嶼聽聞他的話，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子忽然亮了。
“認識，以前那個小賣部就是他開的，我還經常去他那兒買煙。”
隨後年紀大些的保安開始回憶往昔：“可是啊，他早就不在了。”
“他什麽時候搬出學校的，您曉得嗎？”
“搬出學校應該是七八年前了……”保安大叔掰著手指頭數數，確認後告訴他。
“那您知道他搬去哪兒了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搬到哪兒現在都不重要了。人已經過世了。”
“到今年……兩年了吧……”
何嶼沒有想到，自從移居至慶城後，他就再也沒有了這邊的消息，何一蘭也沒有再跟他提過。
保安大叔還在聊：“據說是當初他兒子不讓自己的老父親再開小賣部了，他兒子不知你聽說過沒有，起初從一個小科員幹起來的，如今可是當了大官兒了。”
一旁的保安小哥問道：“誰呀？”
“教育系統的張德清啊。”
聽到這個名字，何嶼一楞神，隨後微微點頭：“聽說過。”
跟門口保安聊了許久，何嶼又一次踏入校園，盡管定城一小變化很大，他仍然在新處瞧見了舊時的痕跡。那個時候，他還叫張天來。
何嶼記得，小學每次填家庭資料時，他都會用剛學會的漢字一筆一畫、老老實實地寫上自己和父母的名字。
除開小學生應該識記的最基本的漢字之外，他最熟悉、也最常用的漢字就是“張天來”，其次就是“張德清”跟“何一蘭”。
上小學前，他總會被父母寄放在爺爺家，爺爺和奶奶有自己的房子，可他們習慣住在樹下那個小賣部裏，小時候的張天來是兩個老人當時的陪伴。
每個下課鈴響之後，從幼兒園放學的張天來在樹下玩耍時總能見到很多比自己大的孩子來小賣部買零食。有時他也會在課外活動時間同他們一起玩耍，只不過小孩子一起玩著玩著，難免會磕磕碰碰。
張天來碰到過幾個挺強勢的小孩，他們會在悄悄順走小賣部的幾樣零食之後，趁著爺爺和旁邊的老頭打牌、奶奶專註於賣貨的空當，轉過身來欺負他，給他起外號……
某一天，故技重施的小學生們剛走出小賣部，偷拿的零食早就被他們轉移到了等在外面的同學手中，見小賣部老頭的孫子目睹了整個過程，那幾個孩子故意問他：“你爸爸媽媽呢？”
“你們為什麽拿東西不給錢？”
聽到這句話，半大點兒的孩子開始針對他。他們推倒他，他爬起來，他們又推，他再爬起，重覆幾次之後，其中一個小孩不滿足於簡單的推搡，走過來騎在他身上，把他當成馬騎。
張天來打不過比自己大的小學生，只能一個勁兒哭喊著，希望爺爺奶奶早些發現自己被欺負了。長輩還沒有出現，身後忽然冒出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看起來黑黑瘦瘦，但她的力氣卻很大，她從後方沖上來，借用外力帶倒了騎在他身上的那個猝不及防的小學生。
緊接著那女孩的媽媽跑了上來，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還想一個勁兒往前沖的女兒，倒也沒有兇她，反而替張天來趕走了那些個大孩子。
那個打扮很隨和的阿姨問眼前幾個小孩：“你們都是小學生了，還欺負比你們小的小朋友，少先隊員是白當的嗎？紅領巾是白戴的嗎？”
“你們班主任是誰？”
話音剛落，一群孩子覺得自己可能有了大麻煩，便著急忙慌跑走了。
張天來踉蹌著站起身，他拍拍身上的土，吸溜吸溜鼻涕，紅著眼睛看她們。
小女孩的媽媽問她：“你幫助別的小朋友，媽媽覺得你很棒，但你自己要註意安全。我們是來接哥哥的，你離開我的時候得告訴一聲，萬一走丟了怎麽辦？”
“媽媽，爺爺說過，路見不平一聲吼，我要做好漢！”
“我不喜歡接哥哥，我想和小朋友一起玩。”
送走一波人後，奶奶才來得及從店裏出來，她望見不遠處一個小女孩正撅著嘴站在墻角處與自己的媽媽對峙，張天來臟兮兮地站在一旁，看得入了神。
她過去摸摸自己孫子的腦袋，張天來磕磕絆絆地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她聽。話音一落，奶奶立即轉過身想要感謝小女孩。
只見小姑娘眼珠滴溜溜一轉，盯住了小賣部門口的冰櫃，繼而問道：“奶奶，我能吃一根雪糕嗎？”
“當然可以。”老人一楞，隨後笑的開懷。
“香草的可以嗎？”張奶奶笑瞇瞇問她。
見她點了點頭，奶奶遞給她一支香草雪糕，隨後又遞給張天來一支草莓味的。
兩個小不點吃著雪糕，聽著大人聊天，在她們的談話裏他了解她還有個哥哥，叫李宜松，小女孩叫李宜杉。那是兩種很相近的樹。
可惜的是自那以後，他沒有機會再見她。直到在定城一小讀三年級的某一個下午，身後來上公開課的姑娘把顏料潑在了他身上，那是張天來最喜歡的一件羽絨服，白色的。當時他覺得天都塌了，於是憤怒地扭頭過去，質問她。可面對自己的怒火，對方也只是道歉。
後來表哥汪洋來了，就在女生跑出去的時候，他瞅著她那個快跑的動作有點眼熟。出校門時，那個惹禍精還沒有走，他聽到她身邊的小夥伴喊她的名字。
李宜杉。
他才算是認出了人，只是還來不及跟她敘舊，他就跟著何一蘭離開了定城。後來他真的再也沒有見過她。
張天來是在跟隨母親去往慶城之後改名為何嶼的。十八歲那年他考上了天津的大學，剛開學時他一個人提溜著一只小箱子飛往天津，到學校後他才知道，原來其他的同學大多都是由父母送來的。對床的室友就帶上了自己的幾個好朋友來幫他拿行李，那個室友叫彭霖澍，何嶼還跟站在彭霖澍身後的朋友們一一打了招呼。
緣分很奇妙，彭霖澍居然是定城人，而且另外三個人裏就有一個女生名叫李宜杉。可是，只不過匆匆一面，何嶼不敢認。
大一第二學期的春天，五一收假後從杭州返回學校的彭霖澍一臉興奮地跑回來告訴他：“我和李宜杉在一起了！”
“挺好的。”
何嶼感受到好友的喜悅，發自內心希望他和李宜杉能長久下去，但忽然有一天，彭霖澍卻告訴自己，他想分手。
好兄弟給出的理由是他感覺不到愛了，甚至有些厭倦。
何嶼清楚，這是人的通病。長情並不是常態，善變才是。
去往東北之前，彭霖澍就和他說好了，他隨時準備著配合彭霖澍演一場戲。如果李宜杉不依不饒，那彭霖澍就會告訴她，何嶼就是張天來，如果這種揭人傷疤的消息還不夠勁爆，那麽就再告訴她：他喜歡她，挺久了。
彭霖澍的想法自私、扭曲又混蛋，可他仍舊去了東北，有時候何嶼會在心裏反覆問自己：你就那麽想去東北旅游嗎？
旅行接近尾聲的時候，他們順利分手了，何嶼卻沒有等來一個結果。
不過他也想清楚了，所有得不到的、能夠稱之為“失敗”的情形，都是常態。
後來何嶼開始嘗試著相親，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他認識了現在的女朋友，她叫姚瀾。他對她的印象是風風火火，大大咧咧，很有趣。
戀愛一年多，何一蘭女士知道了他們準備結婚的消息，高興之餘，她告訴何嶼：“回定城一趟吧。不管怎樣，都要請一請他們張家人。”
何嶼不想去，但何一蘭卻說：“這是你應該做的。”
“請不請是你的事，來不來是他們的事。”
就這樣，帶著不得已的目的，何嶼又去了一趟定城，這一次姚瀾陪在他身邊。
幾經波折，他終於見到了張德清。跟何一蘭分開的第三年，他再婚了，有了一個女兒。
張德清告訴何嶼，他的女兒張希萌此時正在北京讀大學，何嶼在張德清的手機裏看到她的照片，都說女兒像爸爸，張德清的女兒確實很像他。
對於何嶼的到來，張德清感到意外：“我以為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你了。”
何嶼笑笑：“沒見面之前我也這麽以為。這兒沒有什麽讓我留戀的。如果不是我媽叫我來，我應該不會來。”
說罷，他緊盯著張德清的表情變化，見對方形容微怔，心下並沒有快意，苦澀的滋味反倒不斷湧入心間。
張德清終於不再正襟危坐，他告訴面前這個與自己感情上很生分的兒子：“給我一個卡號吧，我這裏有一筆錢……”
“不用了。”何嶼以為他要補償自己，當即開口拒絕。
張德清沈默不語，就在何嶼站起身準備離開時，他說：“是你爺爺和奶奶在世時留給你的。你不在定城的這些年，他們都很想你……”
定城明明很幹燥，聽完這句話，何嶼的眼眶卻忍不住濕潤。
臨走前他留下一句話：“下個月我結婚，您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來觀禮。”
離開定城前，他又帶著姚瀾去了一趟定城一小。
“最後再去一次吧，”何嶼這樣對姚瀾說，“以後說不定都不會來了。”
“我小學就是在這裏讀的書。”來的次數多了，何嶼像一個導游，輕車熟路。
“當時教學樓那邊有棵樹，樹下就是爺爺和奶奶的小賣部。”
“小賣部有名字嗎？”姚瀾的關註點比較獨特。
“樹和……它就叫樹和小賣部。”
很簡單的意思，一棵樹和一個小賣部，樹和小賣部。
“當時我經常被人欺負，有一次一個姑娘替我出頭……”對於曾經的那份心動，何嶼沒有想要瞞著姚瀾的意思，兩人即將結婚，有些事就應該開誠布公。
聽他講完整個故事後，姚瀾問他：“何嶼，你說的這個人是誰啊？”
“你認識她，”何嶼語氣緩緩，“李宜杉。”
“彭霖澍的女朋友？”聽到這個名字，姚瀾有些印象。
“對，她的男朋友是彭霖澍。兩個人都是我很好的朋友。”
何嶼牽起姚瀾的手從正門離開，轉身時他就將曾經那份喜歡連同當年的樹和小賣部一起留在了過往的歲月裏。
他早就說過，這世上的人並不是非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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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跟隨何一蘭離開定城時，這兒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氣派的高鐵站。何嶼眺望遠方，原本陌生的城市更加陌生。再一次回來，除了彭霖澍這個老友，他確實不知道自己要找誰、能找誰。
跟彭霖澍會合後，他們一起去了定城一小。那裏是偌大的一座城內唯一承載著何嶼溫情記憶的地方。
走進學校大門，何嶼下意識尋找距離教學樓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可惜彭霖澍卻說那棵樹早沒了。
“樹後的那個小賣部呢？”何嶼不死心，仍舊追問下去。
“也沒了。後來學校統一管理校園內的所有商鋪，那個小賣部也被承包給了某個領導的親戚。”
何嶼聞言，嘴角噙著笑，心裏卻空了一塊。他由彭霖澍帶領著，用雙腳丈量這座城市，饒是其他更繁華的地方似乎也掀不起他內心的波瀾。
告別老友之後，何嶼一個人在定城多待了兩天。兩天裏他又回了一趟定城一小，進校之前他主動同守在門口的保安大哥聊起了天：“您知道教學樓旁邊那個小賣部去哪裏了嗎？”
新來的保安不知情，還是他身邊的老保安開口說：“年輕人，你是說老張頭那個小鋪子啊？”
“您認識他老人家？”何嶼聽聞他的話，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子忽然亮了。
“認識，以前那個小賣部就是他開的，我還經常去他那兒買煙。”
隨後年紀大些的保安開始回憶往昔：“可是啊，他早就不在了。”
“他什麽時候搬出學校的，您曉得嗎？”
“搬出學校應該是七八年前了……”保安大叔掰著手指頭數數，確認後告訴他。
“那您知道他搬去哪兒了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搬到哪兒現在都不重要了。人已經過世了。”
“到今年……兩年了吧……”
何嶼沒有想到，自從移居至慶城後，他就再也沒有了這邊的消息，何一蘭也沒有再跟他提過。
保安大叔還在聊：“據說是當初他兒子不讓自己的老父親再開小賣部了，他兒子不知你聽說過沒有，起初從一個小科員幹起來的，如今可是當了大官兒了。”
一旁的保安小哥問道：“誰呀？”
“教育系統的張德清啊。”
聽到這個名字，何嶼一楞神，隨後微微點頭：“聽說過。”
跟門口保安聊了許久，何嶼又一次踏入校園，盡管定城一小變化很大，他仍然在新處瞧見了舊時的痕跡。那個時候，他還叫張天來。
何嶼記得，小學每次填家庭資料時，他都會用剛學會的漢字一筆一畫、老老實實地寫上自己和父母的名字。
除開小學生應該識記的最基本的漢字之外，他最熟悉、也最常用的漢字就是“張天來”，其次就是“張德清”跟“何一蘭”。
上小學前，他總會被父母寄放在爺爺家，爺爺和奶奶有自己的房子，可他們習慣住在樹下那個小賣部裏，小時候的張天來是兩個老人當時的陪伴。
每個下課鈴響之後，從幼兒園放學的張天來在樹下玩耍時總能見到很多比自己大的孩子來小賣部買零食。有時他也會在課外活動時間同他們一起玩耍，只不過小孩子一起玩著玩著，難免會磕磕碰碰。
張天來碰到過幾個挺強勢的小孩，他們會在悄悄順走小賣部的幾樣零食之後，趁著爺爺和旁邊的老頭打牌、奶奶專註於賣貨的空當，轉過身來欺負他，給他起外號……
某一天，故技重施的小學生們剛走出小賣部，偷拿的零食早就被他們轉移到了等在外面的同學手中，見小賣部老頭的孫子目睹了整個過程，那幾個孩子故意問他：“你爸爸媽媽呢？”
“你們為什麽拿東西不給錢？”
聽到這句話，半大點兒的孩子開始針對他。他們推倒他，他爬起來，他們又推，他再爬起，重覆幾次之後，其中一個小孩不滿足於簡單的推搡，走過來騎在他身上，把他當成馬騎。
張天來打不過比自己大的小學生，只能一個勁兒哭喊著，希望爺爺奶奶早些發現自己被欺負了。長輩還沒有出現，身後忽然冒出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看起來黑黑瘦瘦，但她的力氣卻很大，她從後方沖上來，借用外力帶倒了騎在他身上的那個猝不及防的小學生。
緊接著那女孩的媽媽跑了上來，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還想一個勁兒往前沖的女兒，倒也沒有兇她，反而替張天來趕走了那些個大孩子。
那個打扮很隨和的阿姨問眼前幾個小孩：“你們都是小學生了，還欺負比你們小的小朋友，少先隊員是白當的嗎？紅領巾是白戴的嗎？”
“你們班主任是誰？”
話音剛落，一群孩子覺得自己可能有了大麻煩，便著急忙慌跑走了。
張天來踉蹌著站起身，他拍拍身上的土，吸溜吸溜鼻涕，紅著眼睛看她們。
小女孩的媽媽問她：“你幫助別的小朋友，媽媽覺得你很棒，但你自己要註意安全。我們是來接哥哥的，你離開我的時候得告訴一聲，萬一走丟了怎麽辦？”
“媽媽，爺爺說過，路見不平一聲吼，我要做好漢！”
“我不喜歡接哥哥，我想和小朋友一起玩。”
送走一波人後，奶奶才來得及從店裏出來，她望見不遠處一個小女孩正撅著嘴站在墻角處與自己的媽媽對峙，張天來臟兮兮地站在一旁，看得入了神。
她過去摸摸自己孫子的腦袋，張天來磕磕絆絆地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她聽。話音一落，奶奶立即轉過身想要感謝小女孩。
只見小姑娘眼珠滴溜溜一轉，盯住了小賣部門口的冰櫃，繼而問道：“奶奶，我能吃一根雪糕嗎？”
“當然可以。”老人一楞，隨後笑的開懷。
“香草的可以嗎？”張奶奶笑瞇瞇問她。
見她點了點頭，奶奶遞給她一支香草雪糕，隨後又遞給張天來一支草莓味的。
兩個小不點吃著雪糕，聽著大人聊天，在她們的談話裏他了解她還有個哥哥，叫李宜松，小女孩叫李宜杉。那是兩種很相近的樹。
可惜的是自那以後，他沒有機會再見她。直到在定城一小讀三年級的某一個下午，身後來上公開課的姑娘把顏料潑在了他身上，那是張天來最喜歡的一件羽絨服，白色的。當時他覺得天都塌了，於是憤怒地扭頭過去，質問她。可面對自己的怒火，對方也只是道歉。
後來表哥汪洋來了，就在女生跑出去的時候，他瞅著她那個快跑的動作有點眼熟。出校門時，那個惹禍精還沒有走，他聽到她身邊的小夥伴喊她的名字。
李宜杉。
他才算是認出了人，只是還來不及跟她敘舊，他就跟著何一蘭離開了定城。後來他真的再也沒有見過她。
張天來是在跟隨母親去往慶城之後改名為何嶼的。十八歲那年他考上了天津的大學，剛開學時他一個人提溜著一只小箱子飛往天津，到學校後他才知道，原來其他的同學大多都是由父母送來的。對床的室友就帶上了自己的幾個好朋友來幫他拿行李，那個室友叫彭霖澍，何嶼還跟站在彭霖澍身後的朋友們一一打了招呼。
緣分很奇妙，彭霖澍居然是定城人，而且另外三個人裏就有一個女生名叫李宜杉。可是，只不過匆匆一面，何嶼不敢認。
大一第二學期的春天，五一收假後從杭州返回學校的彭霖澍一臉興奮地跑回來告訴他：“我和李宜杉在一起了！”
“挺好的。”
何嶼感受到好友的喜悅，發自內心希望他和李宜杉能長久下去，但忽然有一天，彭霖澍卻告訴自己，他想分手。
好兄弟給出的理由是他感覺不到愛了，甚至有些厭倦。
何嶼清楚，這是人的通病。長情並不是常態，善變才是。
去往東北之前，彭霖澍就和他說好了，他隨時準備著配合彭霖澍演一場戲。如果李宜杉不依不饒，那彭霖澍就會告訴她，何嶼就是張天來，如果這種揭人傷疤的消息還不夠勁爆，那麽就再告訴她：他喜歡她，挺久了。
彭霖澍的想法自私、扭曲又混蛋，可他仍舊去了東北，有時候何嶼會在心裏反覆問自己：你就那麽想去東北旅游嗎？
旅行接近尾聲的時候，他們順利分手了，何嶼卻沒有等來一個結果。
不過他也想清楚了，所有得不到的、能夠稱之為“失敗”的情形，都是常態。
後來何嶼開始嘗試著相親，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他認識了現在的女朋友，她叫姚瀾。他對她的印象是風風火火，大大咧咧，很有趣。
戀愛一年多，何一蘭女士知道了他們準備結婚的消息，高興之餘，她告訴何嶼：“回定城一趟吧。不管怎樣，都要請一請他們張家人。”
何嶼不想去，但何一蘭卻說：“這是你應該做的。”
“請不請是你的事，來不來是他們的事。”
就這樣，帶著不得已的目的，何嶼又去了一趟定城，這一次姚瀾陪在他身邊。
幾經波折，他終於見到了張德清。跟何一蘭分開的第三年，他再婚了，有了一個女兒。
張德清告訴何嶼，他的女兒張希萌此時正在北京讀大學，何嶼在張德清的手機裏看到她的照片，都說女兒像爸爸，張德清的女兒確實很像他。
對於何嶼的到來，張德清感到意外：“我以為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你了。”
何嶼笑笑：“沒見面之前我也這麽以為。這兒沒有什麽讓我留戀的。如果不是我媽叫我來，我應該不會來。”
說罷，他緊盯著張德清的表情變化，見對方形容微怔，心下並沒有快意，苦澀的滋味反倒不斷湧入心間。
張德清終於不再正襟危坐，他告訴面前這個與自己感情上很生分的兒子：“給我一個卡號吧，我這裏有一筆錢……”
“不用了。”何嶼以為他要補償自己，當即開口拒絕。
張德清沈默不語，就在何嶼站起身準備離開時，他說：“是你爺爺和奶奶在世時留給你的。你不在定城的這些年，他們都很想你……”
定城明明很幹燥，聽完這句話，何嶼的眼眶卻忍不住濕潤。
臨走前他留下一句話：“下個月我結婚，您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來觀禮。”
離開定城前，他又帶著姚瀾去了一趟定城一小。
“最後再去一次吧，”何嶼這樣對姚瀾說，“以後說不定都不會來了。”
“我小學就是在這裏讀的書。”來的次數多了，何嶼像一個導游，輕車熟路。
“當時教學樓那邊有棵樹，樹下就是爺爺和奶奶的小賣部。”
“小賣部有名字嗎？”姚瀾的關註點比較獨特。
“樹和……它就叫樹和小賣部。”
很簡單的意思，一棵樹和一個小賣部，樹和小賣部。
“當時我經常被人欺負，有一次一個姑娘替我出頭……”對於曾經的那份心動，何嶼沒有想要瞞著姚瀾的意思，兩人即將結婚，有些事就應該開誠布公。
聽他講完整個故事後，姚瀾問他：“何嶼，你說的這個人是誰啊？”
“你認識她，”何嶼語氣緩緩，“李宜杉。”
“彭霖澍的女朋友？”聽到這個名字，姚瀾有些印象。
“對，她的男朋友是彭霖澍。兩個人都是我很好的朋友。”
何嶼牽起姚瀾的手從正門離開，轉身時他就將曾經那份喜歡連同當年的樹和小賣部一起留在了過往的歲月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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