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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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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事

金光四撒,撒在那木梯上的,一襲白衣。

業是從歸珍閣出來路過,見博文樓的門扉虛掩著,這才進了門,瞧見了一位他從未見過的神。

那位神側著身子,目光始終落在書簡上。博文樓裏只有她,四下金光,一片沈寂。

業一個激靈回了神,連連往書架後躲去。很快,便有一道聲音,隨著腳步聲,回響在沈寂的博文樓。

“你果然藏在這兒啊。我還想著,你會食言呢。”

見扶奐來,單瓊合起書簡,淺淺地笑了笑,道:“我可是應了師尊之命,來此整理書簡的。”

“博文樓又不是沒有神看管,你整理哪門子書簡?!”扶奐不依不饒,“不過這法子不錯,下次歸我用了。”

單瓊的笑裏帶上了些許的無奈。她將手裏的書簡放回,隨後翩翩然地落了下來。

“你來此,又是做什麽?”

扶奐從書架上撈起一卷書簡,舉了舉,義正言辭道:“借閱。”

單瓊受教地點了點頭。

築高看著誰也不讓誰的兩個小上仙,看著越圍越多的神,開口沖著厲鋒道:“厲鋒師弟,差不多了,讓你的弟子收手吧!”

厲鋒為難道:“師兄啊,讓師弟的弟子收手,不是什麽難事。可師弟擔憂,師弟的弟子收了手,扶奐上神的弟子追著打來……這,若是傷了磕了,又該如何論是非啊?還是等扶奐上神來了,再讓兩位弟子,一起收手罷。”

圍觀的神紛紛議論起來,傳著是阿嬗挑起的紛爭,一言一語皆是阿嬗的不對。

築高說不過,築高不敢再說下去。再說下去,怕是那張嘴,能論到扶奐的師尊,諦君的頭上。

待扶奐和單瓊,順著熱鬧來的時候,正瞧見逐漸處在了下風的阿嬗,和又使了一記陰招的銳。

“都是那個嬗挑起的,銳給她兩下子,教訓教訓她,也無可厚非。”

“是啊!銳那樣的上仙,多年難得,平日也是豁達不羈。想來是那嬗太過刁蠻,才惹了他動手。”

單瓊看了看身邊的扶奐。扶奐默著聽著,臉上卻無一絲波瀾。

單瓊和扶奐站在最末,那些還在津津嚼舌根的神還未發現他們。若是其他神瞧見了,大抵會覺得扶奐對那弟子冷淡到了骨子裏,對那弟子還不如單瓊。可單瓊知道,他是真的氣了。

阿嬗後跌幾步,築高扶住了她的後背。扶奐拍了拍手,津津還未回過味的眾神這才發現了他。

扶奐一邊拍著手,一邊越過了紛紛避讓的眾神和築高,目光卻始終落在厲鋒和銳的身上。

這手拍得有那麽一點久。在眾神還品著那拍手的意味時,一向少言寡語的扶奐卻開了口。

“厲鋒上神這苦求天帝又苦求諦君,才好不容易苦求來的弟子,確是不錯。”

厲鋒正要擡手謙讓,扶奐側了側身,目光又落到了阿嬗身上。

阿嬗將低垂的頭再低了低。她捏了捏手裏兩半的木簪,隨後怏怏地靠了過去。

“打輸了?”

“……嗯。”

語氣聽起來是不服氣的。

“不服氣?”

“嗯。”

語氣聽起來是極不服氣的。

這場比試,扶奐確是只看了個結尾,但對方招式如何,卻都清楚了。他教阿嬗做神要正派,前山的獸對她也是畢恭畢敬,她沒見過什麽陰招,敗了也正常。

“厲鋒上神,我的弟子想再比試一場,你沒意見吧?”扶奐雖是問了,可沒等對方的答覆,便把阿嬗推了出去,“嬗,銳在武學上天賦極高,當年是差點成了你師兄的神,你對他啊,大可不必手下留情。”

此話一出,方才阿嬗輸了的事情,倒是成了給對方留情面了。

“是,師尊。”

沒了木劍的阿嬗拔下頭上另一把白玉簪子。只見一把簫又幻成了劍,氣勢更盛。

銳見狀,也不同她客氣。長戟一劃,便往阿嬗的方向踏去。

扶奐往後退了退,退到一側亭子裏,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不緊不慢地喚出了長吟。

在扶奐的手指撫在琴弦上的那一際,圍觀的眾神紛紛倒吸了一口冷氣。

三記招式。銳覺得阿嬗出招要比方才更果斷狠絕些,但還不是自己的對手,便在心裏暗暗嗤笑起來。

十記招式。銳竟覺得越發吃力起來,可阿嬗卻步步緊逼,絕不輕饒的架勢。

至於那琴聲,像是清風細雨,像是涓涓溪流,空靈悠遠,又盡在耳邊。

招式還是那些個招式,可壓迫越來越甚。

阿嬗輕巧地躲過所有的攻擊,像是一只蝶,在他眼前的只有衣擺翩躚。紅的金的相繼拂過眼前,致幻一般……

銳越發焦躁,出手也越發地狠起來。長戟砍壞了屋墻,嚇退了一眾圍觀的神。

在他終於要斬斷那只蝶的蝶翼時,他又瞧見,那蝶又落在了長戟之上。

銳奮力一擡。他不甘,也屈辱,顧不得形象地要將阿嬗丟出去。而在阿嬗在半空騰身,往自己身後落去的時候,他重新揮了長戟出去。

這一次,是他更快。

可不知為何,那蝶落得慢了,重新踏在了長戟之上。

一步上前。那把劍,便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琴止,阿嬗的劍卻還架著。

“我說怎麽冷清了,原來都在這裏熱鬧呢。”

“天帝,諦君。”

眾神紛紛作禮。天帝和諦君擺了擺手,眾神才起了身。

“扶奐,你們在這兒做什麽呢?”

“稟師尊,兩個小輩約了場比試,弟子怕大家覺得無趣,便彈了一曲。擾了天帝與師尊的宴席,還請天帝、師尊恕罪。”

“什麽助興,分明是……”

“住嘴!”

被厲鋒低聲吼住的銳不甘心地住了嘴。

銳聽不出來,厲鋒卻知道,扶奐的琴技千般玄妙,可這一次確是只助了個興。

“比試啊?這第九重天,多年沒有過比試了。那最後,是哪位弟子贏了啊?”

築高擡手搶著替不擅爭名利的扶奐應道:“稟諦君,是扶奐上神的弟子贏了。”

諦君點了點頭,誇讚道:“扶奐教導有心了。”

不擅爭名利的扶奐重新揖手,淡淡應道:“都是弟子應做的。”

諦君又是點了點頭,道:“既是比試,總要有個彩頭。扶奐,領你的弟子去歸珍閣,挑份喜歡的。”

扶奐張了張嘴,改口道:“是,師尊。”

天帝和諦君這就要走了,眾神也就跟著散了。銳看著也準備離開的扶奐和阿嬗,捏了捏長戟,終是擡手刺了上去。

扶奐一把將阿嬗拽到一側,但面紗還是掉了,阿嬗的臉上,也現出一道血痕。

阿嬗捂著臉上的血痕,又見眾神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身上。她連忙把臉貼上扶奐的後背,拉著扶奐的衣裳,想要擋住。

可周圍已經看見了,已經議論了。

這些年新誕的神,雖然資質一個慘過一個,但相貌卻沒有一個像這般平泛的。相貌已是如此,那資質呢,品行呢,又會慘到哪裏去?!

一時各種各樣的聲音嘈雜在阿嬗的耳邊,阿嬗忍不住再縮了縮。

她給扶奐丟臉面了,扶奐會對她失望的……

“恕我直言,扶奐上神的弟子,資質平庸、儀態不端,便是做個打雜的仙侍,也是遠遠不夠的。雖說武學上有些造詣,但終究……”

“天帝、師尊,弟子近些年來喜詩詞,不喜刀劍。而嬗在劍術上有些天賦,弟子得她,是為稱心。不過弟子也沒忘記師尊的教誨,事事都不能懈怠,真若有需要弟子出手的一日,弟子也是責無旁貸的。”

扶奐看向了方才多嘴直言的神,隨即又掃過周遭眾神,最後落在了銳的身上。

銳半步一頓。

他竟覺得扶奐那目光不像是來看他的,而是來殺他的。

“銳上仙資質不錯,可惜為神還差了些。這也不怪銳上仙,畢竟哪般師尊哪般弟子,弟子萬般的不是,到底都是師尊的過錯。”

“扶奐……”是她不夠好,不是扶奐……

悠悠眾口不止,只是有所顧忌地放低了聲。天帝默著,諦君開了口,還是讓眾神就此離開。

“扶奐,你過來。還有業。”

藏在眾神後面又後面的業硬著頭皮,過去了。

扶奐看了一眼阿嬗,和給阿嬗的傷口結了層薄冰的單瓊。築高點頭示意扶奐放心去,扶奐再看了一眼阿嬗,才轉身離開。

業在諦君跟前聽了什麽令後,隨即朝著一個方向趕去。阿嬗看著扶奐跟著天帝和諦君離開的身影,垂了垂頭。

手上有白絨絨的爪子探來。阿嬗一喜,是訛獸。

阿嬗才摸了一下,往四周張望了一圈的築高又將那訛獸往懷裏藏去。

“這會兒他們啊,只當它跑了。咱們也趕緊跑,免得他們尋來。”

築高緊張兮兮地壓著聲音,阿嬗緊張兮兮地點了點頭。只有單瓊,不緊不慢又自然地跟在後面。

阿嬗隨築高到了築高的神殿。

築高的神殿中央,栽著一棵又粗又高的樹,像是一個巨大的結界。圍著屋墻的,是兩層回廊,顯然是給那棵巨樹騰地的。

聽到動靜的渝從二層探了個腦袋出來。阿嬗一喜,舉著手朝著渝賣力地揮了揮。

把訛□□給阿嬗的築高,又把阿嬗交給了渝。

“我去找找百露水和藥草。單瓊上神……”

單瓊上神道:“我懂一點藥理,可以幫忙。”

“感激不盡!”

單瓊這便跟著築高離開了。阿嬗和渝趴在欄臺上,眼巴巴地望著兩位上神下樓的背影。

“那位就是單瓊上神呀?傳聞她只飛升時上過第九重天,其餘年月都在單瓊山閉關修習……好美啊……”

阿嬗連連點頭。她雖見了許多貌美的神,可單瓊一出現,旁的,都算不上什麽了。

再反觀自己……阿嬗摸了摸臉上還被薄冰凍著的傷。正如龍所說的,她怕真的是,最醜的神了……

“阿嬗!”

阿嬗回了神,眼前的巨樹上,出現了一條巨大的獸,盤在樹枝上,吐著信子,軀體越盤越高。

渝懷裏的訛獸又是恐懼地瞪著腿往懷裏藏去,渝驚恐著卻又覺得全身僵硬,艱難地才仰著頭退去了半步。在一層的築高連忙趕來,而那獸仍是緩緩地朝著阿嬗而去。

眼看著一口吞的距離,那獸又低去了身子,伏在了阿嬗攤出的雙手上。

築高狠狠松了口氣,拍拍自己的胸脯。還好還好,差一點,自己就要斷送在扶奐的劍下了。

見築高拿了百露水和藥草來,那獸起了起身子,吐了吐信子。在築高要靠近阿嬗時,它猛地朝著築高張了大盆般的大口去。

築高撐著屋墻,勉強算是站住了。

見築高站著不動了,那獸才重新將身子扭向了阿嬗,舔了舔她臉上的薄冰。

阿嬗猛地註意到,那尾巴不知何時卷起了一把劍,差點要往鱗片砍去。

“相柳,別……我、我沒事,別砍,別砍……”阿嬗見那尾巴猶豫著還是將劍丟出去後,才放心道,“這蛇鱗遇光粼粼,堪比龍鱗,少一片,都是可惜的。”

聽到“龍鱗”,相柳撇了撇頭,吐了吐信子,一副厭惡的神情。

“龍常有提起你,說姜午的獸,若有第二只化形為人的,定會是你。”

相柳扭了扭身子,又是吐了吐信子,勉強受用。

受用的相柳在註意到還杵在原地的築高時,登時又不悅起來。

築高小心地將自己的視線挪開,再將百露水和藥草放在了臺階上,識趣地退去了半步。

“哎呀單瓊上神,扶奐上神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我這心裏,甚是不安吶!”築高又傾來身子,小聲道,“阿嬗吶,我和單瓊上神這就去看看扶奐上神那兒怎麽樣了。這個傷,你記得處理一下。”

築高說罷,便在不耐煩的相柳緩慢地靠近之前,喊著身後的單瓊,逃也似地溜了。

相柳用尾巴將百露水和藥草遞給阿嬗,阿嬗道了句謝,便準備去一旁的案幾處理傷口。

渝還在害怕,但她一邊安撫著懷裏的訛獸,一邊也坐下來幫阿嬗處理起傷口。

“這是誰傷的呀?”

相柳從樹枝上,盤了一圈下來,腦袋伏上了阿嬗的肩。渝後怕地瞥去一眼,見相柳又沒了動作後,才接著小心地處理起來。

而在渝幫忙處理傷口的時候,阿嬗撈起縮在角落埋著頭的訛獸,也給它處理起傷口來。

“是築高上神的師弟的弟子。我同那名弟子比試,要走的時候,被他暗算了一下。”

“沒記錯的話,這訛獸是厲鋒上神的。那傷你的,就是銳上仙了?”見阿嬗點了點頭,渝又問道,“那這只訛獸,又是怎麽回事?”

阿嬗撇向還在給自己處理傷口的渝,低了低頭,道:“我、我見他們傷訛獸傷得厲害,實在沒忍心,這才比試上的……”

“這訛獸的傷,都是厲鋒上神和銳上仙傷的?”見阿嬗又點了點頭,渝有些憤憤道,“這未免也,太過分了些!”

阿嬗隨即激動道:“是呀是呀!而且那個銳,只會耍陰謀手段,可氣得很!”

相柳遠遠的尾巴偷偷拍了拍,阿嬗忽而轉身朝向它。

“不用報仇不用報仇!那師徒倆嘴巴厲害得很,你若去報仇,那他們定會連築高上神一並聲討的。”

相柳的尾巴再拍了拍,是根本不在意築高會不會被聲討了去。但它沒有要再報仇的意思,而是垂了垂頭,目光緩緩地向渝挪去。

渝一驚,後又發覺它這是往包紮好了傷口後就又藏回到了角落裏的訛獸挪的。

渝不解,阿嬗向渝再解釋道:“訛獸誆騙在先,惹惱了那師徒倆。雖說誆騙是它的天性,但它誆騙也是為了那師徒倆能放過它,少受些苦。相柳也是呀,為了不被神討了什麽去,才藏在殼裏的。”

相柳理虧。它不僅是躲那些神,還躲同為神的築高。

雖然築高任由自己藏在殼裏,從未從自己身上討去過什麽,還將自己在姜午最喜歡的樹討來搬到了天上,可它依舊厭惡。

神厭惡人、濫殺獸,獸同樣厭惡神、憎恨神。

相柳再看了看處理好的傷口,緩緩地動了動,繞著阿嬗,幻成了她脖頸邊的一條項圈。

渝新奇地看著那項圈。在第九重天,神與獸相處得並不融洽,更別提有什麽獸主動幻成什麽項圈呆在什麽神的脖頸邊。

“渝為什麽在築高上神這兒?築高上神在宴席上還同我說,你在池嬰上神那兒幫忙呢。”

渝低了低頭,小聲道:“池嬰上神找來了兩位仙侍,暫且忙得過來了。築高上神先前也讓我來幫過忙,拼、拼這些……我是想著,還沒拼好,便從池嬰上神那兒離開後,擅自來了這兒……”

築高的神殿是築高準渝想來就來的,所謂的幫忙也是築高擔心她會呆得不自在,要她拼著玩的。

阿嬗順著渝的目光看去,瞧見了散落在案幾上的各式各樣的組件。

渝見她對著還沒拼湊好的神殿形模饒有興趣,再拿過一卷書簡,指了指上面的圖,道:“照著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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