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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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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殺

“那年,那位神新誕,碰巧遇見了扶奐上神。扶奐上神,便收她做了弟子。至今,已有、有些年了……她、她資質確是很差,但扶奐上神說,這都是機緣。”

池嬰大拜叩首,腦袋狠狠地磕在地上遲遲未擡起來。天帝在高座上,只有諦君在問話。

扶奐來時曾瞥見過,天帝的兩手攥得緊緊的,似因什麽而不可控地微微顫抖。

諦君默了默,擡了擡手,示意池嬰離開。腦袋還磕著的池嬰遲鈍地翹起頭,得了諦君再一次的示意後,連忙提著衣擺大步卻悄聲地離開了。

太霄殿的大門重新緊閉,天帝終於不住地嚷叫了起來:“她來了……是她來了……”

諦君隨即回去安撫起天帝來。而扶奐仍是跪在地上,手還揖著,頭還未擡,假裝不曾聽見。

大抵是天帝終於重新冷靜下來了,諦君背了背手,向臺階下的扶奐走去。

扶奐的頭再低了低,手再擡了擡,待諦君發話。

而諦君只是走到了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示意他也出去了。

萬物止。

糠子看著欲要離開的扶奐,看著終是無言的諦君,再往高座上的天帝看去。

哪裏,少了什麽。

扶奐是諦君最在意的弟子,而阿嬗這般的存在留在扶奐身邊,諦君怎麽可能,連句交代都沒有?

扶奐,又是你嗎?

糠子的視線,重新落回到扶奐身上。

可他看不透。他曾用阿嬗那半縷魂,陪著這扶奐循覆了數次古時的日子,可這一處怪異,仍是怪異。

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多慮了?就算是扶奐,入了這九重塔,也不該如此堅毅罷……

扶奐出來時,單瓊、築高、池嬰皆在門外等著。

築高問扶奐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單瓊看著扶奐一言不發的模樣心裏猜出了七七八八,在最後的池嬰察覺應是躲過了這一劫,便匆忙道了別,往神嬰池趕去。

築高看了一圈。他自覺最踴躍,怎麽結果好像什麽都沒能知道呢?

“阿嬗呢?”

“在我殿裏玩木頭呢……哎,扶奐等等我,這是什麽事兒跟什麽事兒啊,也跟我說說嘛!”

糠子看著三位上神離開的身影,再看了一眼緊閉的高門。

接下來的,依舊無趣。

扶奐他們到了築高的神殿,業正指導著阿嬗和渝拼湊形模。隨後阿嬗亂七八糟的手勢亂比一通終是向單瓊道了謝,和渝、業一起收下了築高拼好的吊椅,便隨扶奐離開了。

“去歸珍樓挑份喜歡的帶回去?”

“才不稀罕呢!而且我想早點回姜午。”

扶奐笑了笑,道:“那便回罷。”

回到姜午後,兩年未見阿嬗的皞少有地將爪子貼向阿嬗,見到不緊不慢走來的扶奐後又連忙將爪子擡了下去。

直到回到屋裏,皞才重新主動起來。

它很想阿嬗,非常地想。它討好地將腦袋湊向阿嬗的手心,要給她摸,九條尾巴繞著阿嬗,一一貼在她身上。

阿嬗將它抱進懷裏,不客氣地蹂躪起來,甚至將臉埋了上去,狠狠蹭著那頂好的皮毛。

隨即,皞一楞。它擡著爪子,眸子盯著阿嬗的脖頸。

它竟然才發現……阿嬗的身上有其他獸的味道。因為藏得好嗎,還是自己變遲鈍了……

阿嬗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她意識到那是相柳呆過的地方,也想起來龍說過的,獸對所有物的占有有著各自的執著。

皞探了身子,嗅了嗅。早年它就回到了殼裏,與相柳接觸得並不多,不曾想以這樣的方式重新接觸到……還有訛獸。若不是嗅到了氣味,它都快忘了那只只會靠皮相茍活的小只的獸了……

阿嬗猶豫道:“要不,我去洗洗?”

皞的爪子踩上了阿嬗的腿。它伸了身子,往阿嬗的脖頸湊去。

它舔舐著。阿嬗似乎不習慣地縮了一縮,它便一爪摁在了阿嬗的肩上,希望阿嬗能稍加忍耐,自己也盡可能舔得快了些。

皞邊舔著,邊再嗅著。臉頰上,藥草的味道下,也藏了一抹。

皞順著臉頰,往上而去。直到它不慎觸到了阿嬗的嘴角,才一頓,猛地停了下來。

“皞?”

皞慌亂地從阿嬗身上下來,側了側頭,試圖找個機會由頭,把自己藏到哪裏去。

阿嬗卻撈起它,順了順它的皮毛。

“對不起嘛……”

方才,阿嬗聽不大清皞的心聲,以為它是還在生氣。可皞不是在生氣,它是、它是……

阿嬗當它是不生氣了,揉著抱著也蹭著。

四方宅的日子如常。糠子一日一日地看著,看著他在地界受苦受難時,這天地之間又似天地之外的姜午,平常安逸。

轉年,第九重天。

偌大的神殿空無一神,相柳坐在樹枝上,看著從鏤空的屋檐上,落下的金光。

半身蛇鱗,襯著那金光,確是粼粼。

她不敢告訴阿嬗,她早些年就幻過人形了,奈何這半身總是幻不去,怕是此次無望了。

訛獸好奇地探了腦袋出來,不巧被相柳發現了去。

“再看,吃了你。”

訛獸一怵,連忙躲回角落裏去了。

可不開眼的不只是訛獸,不開眼的還有築高。

築高剛回來時,發覺那蛇尾纏在樹上,以為是相柳趁著沒神的間隙出來透透氣。他慣性順著蛇身看去,卻看見了潑墨的長發,和一張側著的冷淡的臉。

眸子,還是豎瞳;衣裳,套的是自己的外衫。

奈何那衣裳寬大,長發下,肩背隱現。

築高張了張嘴,欲要說什麽。相柳一個冷哼,扭著身子沒入葉間,又藏回到殼裏去了。

築高閉了閉嘴。他只是想說,相柳那副容貌,甚是好看罷了。

但他說什麽,相柳怕是,都不愛聽罷……

築高在案幾坐下,對著一堆組件,對著一卷書簡。

隨後,築高將那沒打開的書簡收了起來,繼續背對著那棵巨樹,拼湊著沒有完成的形模。

地界一年,天界一日。若地界刻意偷著摸著做些什麽,不管是安身於何處的神,都是突如其來的噩耗。

當相柳看到那卷書簡時,築高也看見了從樹幹上盤到欄臺的蛇身。

築高連忙上去,相柳冷冷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向他投去。

築高不言,相柳便合上書簡,扭著身子往大門去。

築高飛身而下,擋在了她的身前。

“滾。”

蛇尾盤在身下,相柳居高臨下。潑墨的長發擰成了數股,發梢幻成蛇頭,裂開了嘴威懾起築高。

築高便仰頭看她。只是有些失落,她對自己說的第一個字。

“來不及了。”

相柳選擇徑直越過他。

而築高拉住相柳的手。

“她不會有事的。而你若去了,你也會死。你是我的契獸,我不許你為了別的神、別的獸,搭上你的性命。”

“她不是別的神,她是我們的神。就像你們敬仰著天帝和諦君那樣,我們也深愛著她。”

“深愛?”

“是啊,深愛。”

築高不可置信地看向相柳,卻發現她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不明白。”

“用你們慣用的說法,就當這是天的意思吧。”

相柳緩緩地擡了手,欲要就此掙開。可那力道卻猛地一重,相柳猝不及防地向築高跌去幾分。

“若我背棄我的神,你願意背棄你的嗎?”

“不會。”

“我想也是。”

“……築高?!”

被扣住的手腕上,是一道禁制。一道若她離開這座神殿一寸,立禁者便受一道雷刑的禁制。

“拙劣。”

這一次,相柳輕易地就掙開了築高的手。

門開,四處金輝。

她身上還套著築高的外衫,目光也還是冷淡。築高捂著胸口跪倒在那棵巨樹前,在他還未得喘息之際,又是一記。

築高咬著牙沒有吭聲,嘴角卻不住地顫抖起來。

“解開禁制。”

築高喘著氣,沒有作聲。

“我叫你解開禁制!”

便是上神,也扛不住接連數道的天雷。

“……拙劣。”

倒在地上的築高扯出一抹笑,帶著一絲苦澀。相柳立在他身後,昂了昂頭,回到了殼裏。

她該去救她的神的……可是,可是……阿嬗,對不起,對不起……

阿嬗,對不起……

“鳳凰!”

天火彌漫,便是浴火的鳳凰,也難能承受。

哀嚎在火海之間,逃至半空的鳳凰羽被天火追逐著吞沒。阿嬗手裏的劍風根本不起絲毫作用,皞咬著牙,同樣無能為力。

它們救不了自己,它們的神也救不了它們……這是天命,是那些神所言的天命。

皞的叫聲傳來,阿嬗的方寸卻被銳的長戟截住。

厲鋒的手緊了緊,皞掙紮得越厲害了幾分。幾個被區區上仙所傷的上神紛紛替銳叫好,而區區上仙因為心系一只獸,招式已亂,兩招都沒扛下來。

琴聲一記,厲鋒猛地握住自己的手腕。力道一松,皞便墜了下去。

扶奐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阿嬗連忙將皞抱在懷裏,查看它的傷勢。

“扶奐上神?”

“這是我的弟子,預定的契獸。厲鋒上神寬宏,是不會連一只賤獸,都不肯留給小輩的。”

厲鋒點頭笑了笑。他大可也以自己的弟子都沒能有一只預定的契獸,批駁回去,可他對獸如何可見一斑,拿弟子說事也言輕了些。

阿嬗抱著昏過去的皞,快步到了扶奐跟前。

“扶奐,救救它們……鳳凰、鳳凰它們會死的……”

鳳凰啊,這次在殼裏修煉了也幾百年了,前幾日才剛出來。阿嬗還得了一支鳳凰羽,喜歡得緊。

可再喜歡,又如何……

人要攻天,要弒神。他們占了那處早已分支出去的部落,拆了地界最高最大的高臺,將神與人的過往否決,誓要開創新的天地。

還有那不知為何突然降下的天梯。傳聞,是有獸,幫著人,降下的。

那只獸,是龍。

龍被傷得不得不躲到了群海裏,奄奄一息。神因為不願下那黑黢黢的群海深處,便暫且放過了他。而姜午的獸,同樣是叛者,該當屠盡。

若不屠盡,天會怒,神會怒,姜午會難保。

“扶奐……扶奐?”

一樣的,是一樣的……扶奐的目光,和那些神,是一樣的……

凜肅,深沈,不見波瀾。

“扶奐,扶奐……”

神色一爍。扶奐的目光終於落到了阿嬗的身上,可還是一樣的……

“扶奐,是姜午的山神……為什麽……”為什麽不肯守護姜午的獸,為什麽要站在神那邊?因為他是神嗎,這小小一座姜午,不過是天地一隅?

“它們犯了錯,當罰。”

“扶奐說過,‘罪罰是輔,教化為先。’扶奐這些年,也是如此教導地界的人的……”

“住嘴!”

阿嬗往後退去半步,隨後又是半步。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扶奐眼裏,也是一樣的……

若不是佚說漏了嘴,皞支支吾吾不肯她去前山,她也不會想起扶奐藏起的書簡。

上面沒有罪證,只有兩行罪行,一行處決。

不是懲戒,不是鉆心刺骨的懲戒……是屠殺,滅其身毀其殼的屠殺……

鳳凰的絕叫響徹。

鳳凰,也要死了……

阿嬗,別去……

阿嬗咬著牙,抱緊了懷裏重新昏過去的皞。

她跪著,跪在她的師尊跟前,跪在眾神身後。她將臉埋進皞的皮毛裏,無聲地哭著。

身上血痕,駭不過漫山的火勢。千萬悲鳴,與地界那些,交織在了一起……

阿嬗願意處理好身上的傷後,扶奐才重新帶她回了前山。

煙霧未散,熱灼尚在。被鳳凰護住的幾只獸已經回到了殼裏,而護它們到最後的鳳凰,殼裂開了一道。

黝黑的身影倒在黑黢黢的殼裏。阿嬗喚了幾次,同樣是沒有回應。

因為天梯,地界的濁氣向天界侵擾。待濁氣盛過仙氣,就算是地界卑賤的人,也可登上本只能仰望的天。

“龍說過,扶奐不是真正的山神。扶奐只是為了可以不呆在天上,才屈居於姜午。所以,扶奐不救姜午,才是扶奐的正確。”

扶奐看著坐在地上呆楞楞的阿嬗,應道:“等你到了我的位置,你就明白了。”

扶奐問過阿嬗,若有一日,她成了姜午的山神,她要做什麽。

那時候,阿嬗卷起讓她苦了半日的《神譜》抄本,一腳踩上案幾,揮著拳頭道:“我若為山神,我就先燒了這些書簡,再在前山養一山的狐!”

皞昂起的臉上,露出了覆雜的神情。扶奐則是漫不經心地,連眼都不曾擡地,讓她坐回去繼續背書。

“我若為山神,會在他們下殺手前,讓他們,先死在我的手裏。”

“阿嬗……”

“我不會給扶奐,帶走我的機會。若是扶奐執意要與那些神一起,”阿嬗抱起鳳凰的殼,目如死潭,不見波瀾,“沒關系,我連你,一起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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