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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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低估你了。雖說讓你眼睜睜看著阿嬗深陷也很有意思,但現下看來,還是將你徹底牽制住比較好。你不是很妒忌那只狐嗎?那就讓你繼續扮演狐,陪在阿嬗身邊,受著阿嬗對狐的好,最後再為阿嬗,去死吧~

“嗚……”

“又著魘了?”

“……嗯。”

那天之後,阿嬗常會著魘。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聲音,怎麽都停不下來。

反正每日都得來扶奐的氈帳,而扶奐又無需入睡,阿嬗索性睡在了扶奐的氈帳裏,這才睡得安穩了些。

阿嬗縮在了扶奐身邊。天雖還沒亮,可她被嚇得也睡不回去了。

“唔,皞呢?”

“那兒呢。”

扶奐敷衍地側了側頭。阿嬗朝著扶奐示意的方向看去,瞧見了挨著床角縮在地上的皞。

阿嬗伸手將睡得正沈的皞從地上撈到了懷裏,重新縮在了扶奐身邊。

安靜了一陣,扶奐開口問道:“你真的,沒有什麽瞞著我的?”

阿嬗抿著嘴,試圖把自己縮得再小些。

被鬼和鬼魘纏上的糠子,被人稱作了“魔”。那能看見鬼和鬼魘的自己呢,該算作什麽?

“嗯唔,沒有。”

“沒有?”

“沒有。”

扶奐看著阿嬗,阿嬗自顧自認真地搖著腦袋。

扶奐的目光落回到書簡上,又是安靜了一陣,還是開口道:“以前,你大事小事總會同我說;而今,是我不堪大任,讓你對我失望了。糠子一事,你還在氣我吧?明明是祖輩的錯,卻要他和世世代代的後嗣償還,確是太過不講理了些。再且償還,這數百的年月,也該夠了。可我不是天帝,只是小小山神,左右不了這些事情,確是無能了些。”

阿嬗被這劈頭蓋臉不知從何雲起的雲雲震得有些懵,連忙搖頭道:“沒有啊……沒有的事情!扶奐最好了,沒有比扶奐更好的神了!”

“那你為何忽而,什麽都不願意告訴我了?”

“我,我……”

阿嬗被扶奐盯得莫名心虛,眨著眼睛將視線飄到了別處。

“不僅不願告訴我了,還學會誆我了。”

“沒有,不是的!”阿嬗追著扶奐激動道,試圖讓他再看看自己,“我只是,只是……我害怕,我怕我和糠子一樣……”

扶奐意識到阿嬗是真的在害怕講出什麽,於是盡可能柔聲問道:“為何這麽說?”

阿嬗低著頭,抿了抿嘴,道:“因為,我能在你們看不到鬼的時候,看見鬼。”

“……什麽意思?”

阿嬗掙紮著,往窗外指去。扶奐順著她的方向看去,可什麽除了其他人的氈帳,什麽都看不到。

“陳叔,又回來了。”

阿嬗連忙低下頭,收回手,好像多堅持一下,就會被什麽抓住一樣。

扶奐看向阿嬗,有些震悚地。

“扶奐,”阿嬗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是,魔嗎?”

“……不是。”

“可是,我能看見。我好像和扶奐、和其他神,不一樣。”

阿嬗無聲地忍著,可眼淚還是掉在了皞的皮毛上。扶奐伸手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阿嬗不是魔。阿嬗的眼睛和耳朵比其他神的好,看到的比其他神多,聽到的也比其他神多,僅此而已。”

“嗯嗚……”

“這件事情,還對誰提起過嗎?”扶奐見阿嬗搖頭,暗暗松了口氣,繼續道,“記著,對誰都不要提起。”

阿嬗點了點頭,悶聲道:“扶奐,我想回姜午了。”

“過兩日就回去。”

糠子已經痊愈。這兩日扶奐沒有再給阿嬗布置課業,阿嬗便帶著糠子在野外狩獵,一邊教他弓術一邊幫他囤些糧。但礙於糠子的身份,阿嬗和糠子只能在每日清早,趁著其他人在聽扶奐或築高授業時,悄悄出去。到了午後,尤或和元共會一道來,偷偷給糠子塞些谷物,再幫糠子一起處理狩獵到的肉。

糠子不被允許耕種或是狩獵,餓了只能去找掉在地上的野果吃。糠子最盼的,是一年一次的慶收節,因為那些擺在各個部落分界石臺上的供品,他也能拿。但那些供品並不夠他過冬的,大多和野果一樣,存不了幾天就壞了。

其實糠子要比常人更耐餓些。早年糠子猜測是自己經常挨餓的緣故,直到後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糠子才恍惚意識到或是得益於體內的血脈。

有的人不想死,有的人想死卻不得輕易死。

糠子度過的這十幾個寒冬,因為挨餓受凍,幾次昏厥過去。可到了天光漸暖,積雪融於碧海,他還是醒了過來,沒能逃開這地界。

“阿嬗。”

“嗯?”

“阿嬗,還會再回來嗎?”

“這要等下一次,扶奐再來授業的時候,我可能有機會再來。平日怕是不行,平日天梯不開,下不來。”

“那你可以留在這裏嗎?”留在地界,像陪著扶奐、陪著皞那樣,陪著自己。

“按照天規,是不可以的。”

海風吹著阿嬗的發絲和衣擺。這半個時辰,是各個氈帳開飯的時辰,是不用狩獵、沒有尤或和元共的時辰。

“那如果我做了天帝,改了天規,阿嬗願意留在這裏嗎?”

這個問題,以前的糠子並沒有問過,所以阿嬗只是看著他,像是不曾聽見,沒有作答。

糠子自顧自笑了笑,像在自嘲。

“阿嬗,為什麽這世間,有神人之別?”

阿嬗沒有作答。

“為什麽偏偏我是神與罪人的後嗣?為什麽我不能是最尋常最尋常的人,沒有遇見過你,沒有遇見過尤或和元共,僅僅只是作為一個尋常人,過完一個尋常的一生?”

阿嬗沒有作答。

“阿嬗,我的執念,我的貪婪,皆是因你而起。我啊,終究和他們一樣,會嫉妒,會不甘,然後變成威脅這世間的存在。阿嬗你一定想勸我收手吧?我回不了頭,也不想回頭。只是阿嬗,明明你是我們的神,可為何你最後守護的,只有扶奐和皞?若你有一次,能為了我們,與天上那些神抗衡,也許我們,也不至於落得如今這場面。”

阿嬗沒有作答。

糠子看著阿嬗,又是一笑,道:“人的壽數,最多不過三四十年,扶奐上神下次再來授業,恐怕我已經不在了。阿嬗,聽聞扶奐上神想免我的罪罰,我想了很久,覺得可能沒什麽希望。你能不能幫我跟扶奐上神說說,別讓我娶妻生子,也免各個部落為選一個可憐姑娘而犯難。就讓降下的罪罰,到我這裏,終了罷。”

阿嬗流露出悲傷和不舍的神情,但她還是點了點頭,道:“我會跟扶奐說的。但你也別太消沈,扶奐不會放棄你的!”

糠子點了點頭,隨後尤或和元共便來了。

阿嬗回去前,掙紮了許久,還是去找了陳叔的遺孀。

“等回去後,去女兒的床下,能挖出陳叔平日裏攢的貝殼。他不是覺得你摳,才偷偷藏的,是怕有個萬一,能給你和女兒留個後路。另外他接濟弟弟一家,並不是因為他對弟媳婦有什麽心思,也不是因為他覺得弟媳婦比你好,是因為弟弟的腿,是因為他才折的,他怕你覺得他無能,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他覺得,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但如今他走了,留下你們娘倆,他很抱歉。他其實,真的很愛你。”

陳嬸跪在阿嬗跟前哭得聲嘶力竭,她不知道陳叔此刻就跪在她身邊,久久舍不得離開。

阿嬗搬出了上天,叮囑陳嬸不可對任何神或人透露今日的對話後,才稍稍放心地走了。走到門口,謹慎的陳嬸沒有再送,而不會被其他誰看到的陳叔還是感激地多送了幾步。阿嬗本想勸說不必再送了,可見那蒼白的臉上洋溢著熱情,她只得把話憋了回去,邁著不協調的步子,快步走了。

在阿嬗等神回到天上後,尤或和元共回了各自的部落。元共所在的部落離這裏稍微近些,尤或便時不時讓元共偷偷給糠子帶些什物過來。元共雖拿尤或和糠子當知友,幫尤或帶的時候也會塞一些自己的什物給糠子,可該找尤或要的報酬是一個子兒都不少。

阿嬗離開的第二年,在一個冬日,糠子再次見到了阿嬗。

阿嬗是騎著龍來的,帶了扶奐釀的應入夢。只可惜她很快就走了,在那之後,直到神人大戰,再未見她來過。

阿嬗離開的第三年,春來,花未開,業又來了姜午。

這次,是業主動向諦君提出要來的。

業到四方宅門口的那一刻,心裏雖莫名卻也由衷地升起了一絲“回來”的感覺。

這種感覺和暖的,像是落在身上的春日的光。

可這種和暖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跟著廚房升起的黑煙一並升到了半空,再也不見。

從廚房踉踉蹌蹌跑出來的扶奐拎著被弄得臟兮兮的衣袖子,扶著門扉,猛地咳著。隨後他瞧見了不知何時趕到門前的阿嬗和業,直了直身子,尷尬一笑。

扶奐指著那還冒著黑煙的廚房的手明顯有些哆嗦,一開口全然沒有往日的從容。

“阿嬗啊,這……這是它自己著的,突然就著了,嚇了我一跳……”

阿嬗:“……”

阿嬗叉著腰,微微昂著頭。業一瞧,明顯是生氣了。

於是業趁著阿嬗的目光還落在扶奐身上,低著頭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並小心地往後挪去了半步。

很顯然,自己不在的這些日子,扶奐沒少這般禍害廚房。

“喲,業來啦?”扶奐一把撈過有些抗拒的業,沖著阿嬗道,“這時候還早,我和業收拾收拾,馬上就好!皞啊,皞皞?”扶奐又找到了躲在更遠處的皞,一改往常的厭惡,和藹可親道,“阿嬗這正悶著呢,帶阿嬗去前山玩會兒,快去快去!”

扶奐和業就這麽在阿嬗憤憤的註視下,硬著頭皮,進了黑煙還未散盡的廚房。而趴在窗樘的扶奐見阿嬗一走遠,便用仙術將廚房盡數收拾幹凈了。

業發現扶奐這一舉動亦與往常不同。往常的扶奐除非遇到特別艱難的事情,否則不會動用仙術。四方宅這麽多間屋子,扶奐還曾帶著他們一間一間慢慢收拾過去,如今一個小小的廚房,他竟然是擺擺手的事情。

“既然用仙術,為何還要讓阿嬗去前山待會兒?”

拍著衣裳的扶奐義正言辭道:“阿嬗這會兒正氣頭上了,我還留她在這兒,不是上趕著給她出氣嗎?”

業:“……”

坐在門檻上晃著倆衣袖子的扶奐突然又開了口,像是自言自語:“唉,明明地裏烤的釀的都沒問題,怎麽到了鍋碗瓢盆就不行了……”

業:“……”

業後悔了,業不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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