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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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奐突然提出,要阿嬗和地界那些父子一樣,叫他“父親”。

握著鍋鏟的阿嬗擡著眼,在業發現怒火從她的眼底滋生又強行摁了回去最後湮滅的那一刻,他覺得四下似有一絲涼意升起。

阿嬗將鍋蓋蓋上,將鍋鏟放下,不緊不慢地切著菜,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道:“可以啊。”不等扶奐高興,阿嬗又道,“但地界有句話,叫‘沒有母親的孩子像野草’。扶奐要是能讓佚答允做母親,我就認扶奐做父親。”

嘗了口湯的阿嬗笑得乖巧,趴在窗樘的扶奐往還在池子裏扒拉土塊的佚瞧去。

在業以為扶奐應該沒那麽瘋的時候,他瞧見了抱著佚坐在客堂臺階上的扶奐,似乎在思考,還思考得相當認真。

那一日的四方宅特別地靜。業是怕的,佚是懵的,阿嬗是乖的。

扶奐就這麽抱了佚一整日,雙雙作罷。

一處院子裏,扶奐墾了塊地,專門種些從地界帶回來的菜種。

平日裏,除了燒飯,其他種菜、擇菜等活兒都是扶奐在做。如今業來了,扶奐又領著業一塊兒做。

扶奐沖著抱著白蘿蔔的阿嬗道:“少吃些,一會兒我的白蘿蔔豆腐湯該沒白蘿蔔了!”

阿嬗擡眼瞧著扶奐,隨即對著懷裏的白蘿蔔惡狠狠地又是一口,像是頭兇獸。扶奐縮了縮脖子,有些不服輸地挺著脊梁骨,聲音卻是弱弱的一句“留點兒”。

帶著業擇完菜的扶奐也顧不上阿嬗有沒有抄寫完,一臉期待地將菜籃子推到了阿嬗的案幾邊。抱著白蘿蔔的阿嬗有些不悅,再擡眼瞧了眼扶奐,摔了筆,拎起菜籃子,拖著步子走了。

業張了張嘴,還是不解地問道:“神無需用飯,為何你非要阿嬗每日做三餐不可?”

理著衣裳的扶奐道:“別看她剛才那樣兒,其實只要不做課業,她做什麽都是高興的。”

業瞧見了拐了個彎後又出現的阿嬗,提著菜籃子一蹦一蹦。阿嬗的後面是皞,提著九條大尾巴小跳跟著。

“而且這樣,家裏也顯得更熱鬧些。”

家?業重新看著阿嬗消失的方向,微微出神。

高興的扶奐端正了坐姿,等著開飯。

“該用飯用飯,該歇息歇息,這便是,這世間的日子呀……”扶奐微微仰了仰頭,朝著日光,也朝著天,“要到落雪的日子了……”

業回了神。這些年扶奐一直養著前山的一棵本已經枯死的漿樹,聽聞去年重新結了漿果出來,是非常不易。

漿樹所結的漿果曾是神最喜愛的果子。但隨著神越來越多,一棵漿樹結的漿果已經供不上神了,再加上神當時無節制地濫摘,別說是漿果,能瞧見幾片葉子就算不錯的了。

漿樹每年春時結果,但秋時就有了不成熟的果子出來,所以照料漿樹,每年冬時是關鍵。

業誕生得晚,沒嘗過那漿果的味道。扶奐曾想給他形容一下,可憋了一陣,沒能找到形容的詞。至於去年結的那顆漿果,扶奐並沒有摘下來,而是任由其成熟落地,化作漿樹的養料,故而阿嬗也沒嘗到。

業雖然好奇,但他是習慣了隱忍的性子,忍著忍著時常會忽略了自己的本意,以為是真的不在乎。所以當扶奐和阿嬗流露出期待時,業只是背背手或是忙著手裏的活兒,一副成熟穩重的上神模樣。

直到來年開春,嘗到了那一口漿果,他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也期待了一整個冬。

漿果水滴狀,外面一層薄皮,裏面盛著滿滿的果水。漿果被摘下時,會有個裂口,扶奐便通過那裂口將果水倒在帶來的碗中。

那味道沁透心脾,整個身子都跟著通透了起來。有如清風,又如細雨,含著一點冬雪的清冷,甜得像是染了春花的香蜜。

“去年一個,今年兩個。照這下去,再過兩年,天帝和諦君的一千五百年誕辰,就夠我隨禮了。”

扶奐淡淡的一句話,業卻是一個猛嗆。

他終於反應過來。他這是,將天帝和諦君都多年未嘗過的稀罕物,給嘗了。

忽而,業瞧見了向自己瞥了一眼後,繼續將果水分給皞和佚的阿嬗。好啊,連獸,都比天帝和諦君嘗得早!

業忍著,又忍不住輕咳了兩聲。他擡頭去尋一旁的扶奐,可扶奐只顧著嘗,似乎一點沒將心思放在這些事上。

在業躊躇著將碗來來回回地舉起又放下時,扶奐終於開了口,只是仍是淡淡地。

“姜午一日,於天上,不過須臾。他們再閑,也不一定能顧上這須臾一日的事情。除非,”扶奐看向了還躊躇的業,繼續道,“哪位上仙回了天上,報備的時候,提了一嘴。”

“我才不會!”

業一楞,隨即猛灌了一口。扶奐笑了笑,目光飄向了遠處。

三位神圍著坐成了一個圈,雖無言,但彼此挨得近,反倒顯得鬧熱。

業抿著碗裏的果水,目光往周遭掃去。他想起在地界時,曾看到在夜間守夜的人,圍著篝火,坐成一圈,一搭接一搭地聊,反倒暖烘烘的。

直到做飯的時辰,扶奐才緩緩起了身,帶著他們往回去。業難得走在了最末,糾結一陣,還是將碗裏沒喝完的果水,偷偷倒在了路邊的一片卷葉裏。

直到業他們離開很遠後,白澤才緩步靠近,停在了那片卷葉前。

它一貫是懂的,那位神從不言說的關照。

這一年秋,天上派了兩位神下來,特來命業過幾日啟程回去的。除此之外,他們還帶了天帝和諦君的口諭,要扶奐務必帶上新收的弟子,一並參加誕辰宴。

待那兩位神離開後,扶奐上神與業上仙,悒悒不樂起來。

瞧出扶奐悒悒的阿嬗想問個因由,卻被業回道:“你這般搬不上臺面,師兄帶你上第九重天,自然是為難的。”

“才不是呢!”

阿嬗追問扶奐,可扶奐忙著說服自己,看了看阿嬗又看了看業,張了張嘴,反倒沒有說出話來。

扶奐是無心參加什麽宴席的。天上那些彎彎繞繞的關系,他素來不喜更是不沾,也不想讓阿嬗沾上,讓她成了誰嘴裏的閑言碎語。但礙於天帝和諦君對一千五百千年的重視,這才在多年前,和同樣不怎麽參加宴席的單瓊通了書信後,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去的,結果他現下又要開始說服自己帶上阿嬗一起去。

而阿嬗見扶奐不說,以為真如業所說的那般,一同悒悒不樂起來。

四方宅的氣氛,就一直這麽低迷著,連前山都跟著低迷了起來。直到那一天,佚將扶奐踹下了池子,才緩和過來。

起因是阿嬗做了炒藕丁,酸香酥脆,甚是爽口。唯一可惜的,是阿嬗做得不多,三位神和兩只獸都沒分到多少。

旁的誰瞧不出來,可佚是扶奐的契獸,跟著扶奐也有了五百餘年。用阿嬗轉述的話來說,扶奐就是擡個筆,它都知道要落個什麽字兒。

所以在看到對著沒分到多少炒藕丁而流露出遺憾的扶奐,佚就知道其他碗裏的炒藕丁,定是在出廚房前,就挨個兒進了他扶奐的嘴。

對著空碗的佚忍無可忍,再看看依舊遺憾也依舊慢條斯理的扶奐,覺得是無需再忍。於是沒能察覺到殺氣的扶奐,就這麽被佚追著,滿院子地跑,直到被踹下池子,都沒被佚放過。

阿嬗笑得前合後偃,皞貼在阿嬗的案幾邊不敢作聲,業不明所以不敢貿然上前勸架。

這場毫無形象的鬧劇以扶奐用仙術將佚困在池子裏告終。在渾身濕透的扶奐爬上來後,才發現自己的一只靴子不知掉在了何處,繞了兩個池子大半圈最後還是被業遞來的。

這場面還被阿嬗畫入了畫卷。雖然扶奐威逼利誘終於讓阿嬗將自己從中抹去,但一時沒能被扶奐註意了去的被池子擋去了一半的靴子,還是和佚一起留到了最後。

那幅《浮水戲仙鶴》,業在離開四方宅之前,求去做了結業禮,一直妥善保管在諦君殿內。而回禮,業給了阿嬗一瓶第九重天才有的丹藥,幫助佚、皞還有其他獸修煉。

業離開後的第二年春,扶奐收了兩顆新結的漿果,準備帶阿嬗一並上第九重天。

這段時日,他也算是說服了自己。畢竟阿嬗遲早是要去一趟第九重天的,這不是他想藏好,便藏得好的。既然藏不好,不如大大方方帶上去。

可是臨走了,阿嬗卻不願去了。她惦記著扶奐當時沒有給出的答覆,認定了自己會給扶奐丟臉面。

而扶奐以為,她是因為不能帶皞上去,所以才不願意去的。

佚雖是獸,但作為扶奐的契獸,在被扶奐幻成衣擺上的一幅仙鶴刺繡後,就能一並去第九重天參加誕辰宴了。可皞不僅不是誰的契獸,還是等著被諸多神剝皮割尾的狐,這要帶上去,怕是要被當作隨禮給扣在那兒了。

“我這一去,至少要個一年。你能保證不會像上次那樣,偷摸著上天嗎?”

阿嬗撇了撇嘴,阿嬗不能保證。

扶奐學著阿嬗,盤腿坐在了阿嬗身邊。

“你不是一直想向單瓊道謝的嗎?單瓊常年閉關,錯過這次宴席,下次想見她怕是又難了。”見阿嬗動搖,扶奐接著說道,“這麽大一四方宅,總得有誰守著,否則有匪徒闖進來,將什麽搜刮了去,豈不麻煩了?就讓皞留在這兒看家,有個保障。”

還在掙紮的阿嬗將目光落在了皞的身上,隨即一聲哀嚎,將皞抱進懷裏,將臉埋了上去。

扶奐沖著皞問道:“皞呢,覺得這個提議怎麽樣?”

早些年被扶奐趕出過四方宅的皞心有餘悸。這些年它小心翼翼,躲著、順著,有時會放下自尊巴結討好,比如現下它昧著本心,應下扶奐。

小心掙開阿嬗的皞踩著爪子,貼回到了案幾邊。它垂著頭,阿嬗聽見了它心裏的話。

收回了手的阿嬗明顯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沖扶奐點了點頭。

扶奐心裏,突然不是滋味。

他沒有寬慰阿嬗。

唯獨在狐這件事情上,他不想讓步。

雖然他知道,如果他或阿嬗一直沒能有一方肯讓步,那遲早會有鬧得不愉快的一天。

可他還是想試試。他想著,或許有一天阿嬗能懂事些,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扶奐給阿嬗戴上了面紗。

“阿嬗長得不好看,需得遮上,免得落了笑話。”

本就失落的阿嬗聽了這話越發失落了。她並不是一無是處,只是她所擅長的,是扶奐在內的神,覺得無用的天賦。

“走吧?”

扶奐催促著阿嬗。在阿嬗擡起的視線裏,是扶奐越走越遠的背影。

那像是一束光,背影越遠,光束越小,周遭那些名為失落的黢黑便越盛。

應佚曾對她說過,要她別去聽外頭那些蜚短流長。這些年,應佚將她保護得很好,不管是改了嘴臉上門求事的,還是求事不成謾罵更甚的,她都不曾見過聽過。只是這些年,偶得清醒時,還是會不住想起些來。

她意識到自己或如那些蜚短所說的無能。

她怕扶奐會像那些流長一樣覺得她無義。

“扶奐……”

扶奐停下步子,遠遠地,側身看著她。

扶奐沒有應聲,白衣一襲,神情淡然。

“扶奐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厭惡我?”

是不是很後悔收下我,是不是很後悔沒能殺了我……

你是恨我的吧?

畢竟毀掉當年的,不是人,不是神,而是我啊……

“走吧。”

阿嬗的目光逐漸暗了下去,最終混沌。她快步跟上,是古時無言。

而皞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偌大的四方宅,連跟的機會,都沒有。

浮坐在半空的糠子托著下巴,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是想操控扶奐,讓他借此說些重話,讓阿嬗再陷得深一些。可是好幾次,他都沒能告成。

帝共提醒過他,要他提防這位古時最強的神。可他提防了幾次,雖不遂自己願,但一直未做出像是破局那樣的不自量力的事情。

他看不懂扶奐。

畢竟困於九重塔內的神,無不想要回到第九重天、回到古時。唯獨扶奐,不管重現什麽,都是一副淡然,甚至是漠然。

像是傀儡一樣。

糠子瞇了瞇眼。

偶或忤逆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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