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檐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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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鈴(下)

賀年的頭垂了垂,低聲道:“可那都不是我喜歡的……”

金麟兒沒聽清,微微探了身子過去,問道:“什麽?”

賀年連忙擺手,道:“沒、沒什麽,那個,好在金大哥如今不用再相親了。”

金麟兒又拿了塊西瓜,道:“這種相親大會啊,確也沒辦多久。不過在那之後,每次比試大會,都成了那些阿叔阿嬸挑女婿和兒媳的地方。比試大會結束後,還總打聽看上的狐貍。說起來前幾日我在街上,還聽到有狐貍打聽漆凡呢!”

“那、那你也,被打聽了嗎?”

金麟兒笑道:“這用得著打聽嗎,姜午哪只狐貍不知道我金家啊?!”

賀年的頭又垂了垂。

“但是敢來提親的,你是頭一個。看什麽看,再看你也沒戲!且不說我要嫁的是……”金麟兒一頓,猛地又道,“不管我要嫁的是誰,家室都要比金家顯赫、本事都要比我阿兄能耐、長相自然也不能差,少一條都沒門兒!”

這三條要求,分別是金嘯、金麒和金麟兒自己提出來的,金嘯和金麒還認為必須要對金麟兒百般好才行。但隨著金麟兒的脾氣越來越大,金嘯發現嫁女兒是一件天大的難事。那些為金麟兒上門的,都是挨了打來討說法的,跟說親八竿子打不著,於是金嘯對未來女婿的要求越來越低,只要是敢娶金麟兒的,貧寒也好醜陋也罷,他都能應下。畢竟家底擺在這兒,諒對方也不敢多有造次。

但現下,金麟兒把三個要求搬到一起,就是想讓賀年知難而退。她雖不忍賀年被這相親流水宴摧殘,也不希望他執拗下去。

她見過那些姑娘,每一個都是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哪一個與溫潤如玉的賀年在一起都是般配。

執拗的賀年捏起了拳頭,堅定道:“我會努力的!”

金麟兒:“……”嘚,白費口舌!

剛還在堅定的賀年,又洩氣道:“你難得來一趟,但我今日實在脫不開身。阿娘說我這次要是不見完這些姑娘,下次就帶著她們一起去我在姜午的府邸。”賀年看著金麟兒拿來的號碼牌,“每見一個,我就得收一個這樣的牌子,作為見過的憑證。”

只見金麟兒擡了擡手,一把的號碼牌就這麽散在了桌上。

賀年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桌上的號碼牌,又看了看一臉驕傲的金麟兒。

“客堂沒什麽家仆了,就只有還沒走的姑娘們。沒來得及見你的姑娘們呢,在跟見過你的姑娘們談論你。有的覺得不合適,提前離開了,我就幫幫忙,趁便給你收下了;有的覺得非你不可,我就拿重金買下了。”

“這、這會不會不太好?這太、太破費了……”

金麟兒小手一揮,道:“本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錢。對了,若你擔心你阿娘之後會盤問你呢,”金麟兒遞去一本冊子,“姑娘們的情況我都給你記好了,那幾個非你不可的,我在名字旁邊都給你註上了,要是你有中意的……”

“沒有、沒有!”

賀年知道自己失了態,連忙把頭縮了回去。金麟兒啜著茶,撇開視線。

賀年開口道:“那個錢,還是得還給你的……”

金麟兒抿了抿嘴,道:“你要是實在想還點什麽,就陪我出去逛逛吧,我都快無聊死了!”

“好、好!”

其龍宮新奇的玩藝不比姜午多,但金麟兒先前並未來過龍宮,瞧什麽都新鮮。要是換作尉遲皞,就沒那麽好打發了。

賀年見金麟兒在一家做貝殼首飾的鋪子裏看了又看,問道:“我問了老板,采集來的貝殼,他可以幫忙做成首飾。要不我去海邊,找些更好看的?”

金麟兒搖了搖頭,道:“剛在府上,有見過貝殼做的檐鈴。可我們逛了好幾家鋪子,都沒找到。”

賀年一楞,不好意思道:“那個檐鈴,是我小時候做的。海底沒有風,掛檐鈴也聽不見響,所以沒有鋪子做這個。麟兒要是喜歡,我去摘……”

“別別別!”金麟兒連忙打住他,“我是來逛鋪子的,又不是來打家劫舍的,犯不著你爬屋檐上去給我摘個掛了好多年的檐鈴。”

賀年這就收回了邁出去的步子,站回到了金麟兒的身邊。

走在街上的金麟兒忽而又問道:“上次伐妖,我見你阿爺對你還挺關照的。你阿爺那麽多子孫,他都這麽關照嗎,不會關照不過來嗎?”

“阿爺他關照我,不單單是因為我是他的子孫,還因為我是龍身。”見金麟兒疑惑,賀年解釋道,“雖然阿爺有很多子孫,但跟阿爺一樣,真身是龍身的,卻很少。不是龍身的子孫,在成年後,大都去了其他地方。據說是阿爺同天上的仙神商議過,凡間水域皆由阿爺分配管理,並授予子孫仙職。而我因為是龍身,可以一直呆在群海。”

“聽起來,好像也不錯啊。”

賀年頓了頓,道:“也不全是……地域不同,民生不同,麻煩也會不同。很多地方都有供奉水域仙職,特別是遇上大旱,凡人對仙職的供奉也就越多。對其他仙神來說,供奉多是好事,但我們這些分得仙職的小仙,就算飛升,也用不上那些供奉。且水域仙職只管水域太平,免附近凡人受妖物侵害,什麽降雨之類的天數,甚至是豐收,並非他們的職責,就算他們將凡間的訴求上達仙庭,也會因為氣數等因由,白白忙活。久而久之,不少地方就出現了將活人作為供品供奉給仙職的現象,那些凡人覺得送去童男童女或是新娘子,就能得一場雨,若是雨未至,就是送去的人有問題,要再送去一個。一開始也有救過人的,但被救的人有以死明志的,也有回到家中再以死明志的。最後他們不僅降不了雨,還得背上一條人命。”

“那好像,也挺慘的……明明都是龍王的子孫,只因不是龍身,就得離開群海,牽扯凡塵……”

賀年沈重地點了點頭。

金麟兒猛地擡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賀年。

“麟、麟兒?”

賀年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縮了縮腦袋。

“在凡間伐妖的時候,你幻出龍身,護著我。”

“嗯……嗯。”

“我見你那龍角,好像,是一大一小的……”

賀年下意識摸了摸額頭,抿著嘴。

金麟兒在姜午,因家裏有錢,受過敬畏,也因家裏有錢,受過不待見。所以金麟兒從小就知道,有的不公是天生的,有的不待見是無法消除的。既然無法消除,那不如大大方方地對那些不待見不公回去。她的家世允許她有這樣的底氣,也足夠她蠻橫。

可賀年呢?賀年的脾性,是被那些不公,磨出來的嗎?

金麟兒斟酌著,問道:“是有誰……”

“沒誰、沒誰!”賀年擺著手,見金麟兒不信,便解釋道,“是、是我阿娘,阿娘為了讓我能在群海好過些,才斬了我一只龍角的。”

金麟兒疑惑又憤憤道:“不斬龍角,就不能好過嗎?!”

“嗯,因為阿姐也是龍身。阿娘誕下兩個龍身子孫,惹了不少眼紅和嫉妒,她每天最怕的事情,就是我和阿姐在她沒註意到的地方,遭了黑手。我阿姐說,我滿月的時候,阿爺帶了禮來。明明沒有辦滿月酒,也沒告訴誰滿月的事情,可阿爺還是來了。跟著阿爺的,還有更多的眼紅和嫉妒。在那之後的沒幾日,阿娘就將我的龍角斬下,讓外面的以為,我是殘缺的。外面的看了笑話,眼紅和嫉妒自然就少了。”

金麟兒看著平靜的賀年,良久才道:“你那會兒,才剛滿月呢……”

“就是因為我還小,阿娘從未帶我去過外面,才顯得真。而且我是男子,這種事情,就該我來。”

金麟兒看著傻笑的賀年,斟酌著,還是罵道:“傻子。”

傻子笑得更開心了。他知道金麟兒是在心疼自己,在為自己都不記得的疼,心疼自己。

“我餓了!”金麟兒撇開腦袋,也撇開視線,“帶我去吃最好的!”

賀年剛要應下,卻註意到了街上的兩道身影,躊躇著,改口道:“龍宮,沒什麽好吃的……姜午我倒是知道有家新開的客棧,做的麻辣水煮魚可好吃了。這會兒天還沒暗,方便趕路。不如,我們回姜午吧?”

金麟兒一楞。姜午居然有新開的客棧,還是自己不知道的,這口氣怎能咽得下?而且賀年說了,龍宮沒什麽好吃的,新開的客棧又有麻辣水煮魚,怎麽想,好像都是水煮魚比較重要。

“好吧。”金麟兒頓了頓,又道,“要是水煮魚不好吃,我就把你做成水煮魚!”

金麟兒沒有機會把賀年做成水煮魚,金麟兒遺憾極了。

她趴在窗樘上,看著掛在窗檐下的檐鈴。

那是賀年做的。賀年去群海海邊撿來貝殼,然後自己動手串上的。

金麟兒一碰,一串串的貝殼撞在一起,傳來了獨有的聲音。

金麟兒在放空,在等風來,在等聲響,也或許,在等誰來……

“喲,這還是我妹子嗎?一動不動的!”

金麟兒被猝然出現在窗外的金麒狠狠嚇了一跳。

她支起身子,拿起身後的凳子就要砸出去。

“哎哎哎……給你帶了個寶貝!”

金麟兒姑且放下凳子,但還惡狠狠地拎在手裏。

金麒拿出手裏的畫卷,遞給了金麟兒。

金麟兒打開一看,想著這就是那幅《浮水戲仙鶴》。

“不就是幅畫嘛,算什麽寶貝啊?”

金麒奇怪道:“不是你特意寫了書信來,說要這畫的嗎?”見金麟兒不為所動,金麒道,“據說啊,這畫裏,另藏玄機呢~”見金麟兒仍是不為所動,金麒又道,“哎,你對這畫這麽上心,是打算送給尉遲皞的?”

金麟兒撇了撇嘴,道:“我要的是畫嗎?我要的是這次全部的拍品,全、部!就一幅畫罷了,有什麽可稀罕的?你還有事兒沒事兒?你要是沒事兒,我這兒有不少姑娘,介紹給你認識認識?”

金麒不知金麟兒這是吃了什麽,脾氣能突然爆成這樣。他倒是想多拍幾件回來,可拍賣會又不是單獨為他們金家開的。

金麒只得識趣地閉了嘴,又在金麟兒要關窗之際,一把攔住了。

“你,跟那個賀年,還走得挺近的?”

金麟兒的眼神飄了飄,道:“是啊,怎麽了,有問題嗎?”

金麒拿出一個精致的錦盒,道:“阿爹近日得了一種香,念著你結交了新的知友,讓你送過去。說起來,賀年幾次來家裏,都帶了不少禮,我們一直沒怎麽回過。這香挺珍貴的,就作回禮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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