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檐鈴(上)

關燈
檐鈴(上)

群海深處,只有建造在螢石之間和用螢石建造的龍宮亮堂著。可也因為螢石,龍宮是晝夜不分地亮堂著。

賀年不知自己坐了多久。他只記得,此刻坐在自己對面的姑娘,拿來的號碼牌是第十一號。

自打去了姜午山,家裏的書信就寄來不少。其中大多是他阿娘賀夫人寫的,信中內容大多是有與他年紀相仿的姑娘,催他回來見見。

賀年收到的最後一封信,也就是龍王帶給他的那封,是賀宵寫的。大致的意思是,他要是再不回來見見這些姑娘,他們的阿娘就要帶著這些姑娘,去他在姜午山的府邸了。

是的,這些姑娘。

這些姑娘都是他在姜午這些年,躲掉相親的姑娘。

本該有二十六位的,但其中三位這些年已成了婚,今日來的便只有二十三位。

賀年在心裏好好謝過了那三位姑娘的夫君,並真誠地祝願他們白頭偕老。而後賀年繼續頂著一腦袋的疲乏,打起精神做足了禮數,踧踖地應付著姑娘們的盤問。

“聽說你很厲害,洞山的妖物都不是你的對手?”

“僥幸,僥幸。”

“聽說你前幾日去凡間伐妖。凡間的妖物厲害嗎,凡間有什麽好玩的嗎?”

“還行,還行。”

“你看起來比我要小上幾歲。你真的成年了嗎?”

“成了,成了。”

“成了?”

賀年這才註意到賀宵來了,連忙擺手道:“沒成,沒成。”

賀宵放下端來的糕點,再給茶壺添了新茶。隨後坐了下來,拿了個梨啃了起來。

“沒事兒,不急,後頭還有呢。”

賀年和這位拿著第十三號號碼牌的姑娘,臉色一同尷尬了起來。

賀宵雖是長姐,可賀夫人沒有一點要把她嫁出去的意思。反觀賀年,還沒成年時,賀夫人就物色起了各家的姑娘,成年後,就開始安排各種相親。相比之下,賀年倒像是在海邊撿來的。

雖說賀夫人著急要給賀年找個媳婦好讓他出去自立門戶,但其實賀宵帶著賀年上金府的門提親的事兒,賀夫人一開始是不知道的。

在賀年跟賀宵說自己有了心儀的姑娘時,賀宵擔心賀年這腆靦的性子,怕是等那姑娘出嫁了,他還沒表上一句心意。

但那姑娘如何,賀宵並不知道。她對姜午其他的狐貍並不熟識,只認識尉遲欽,對金家只隱約記得尉遲欽提過的,說是姜午最有錢的一戶。但賀宵知道的是,如果讓他們的阿娘賀夫人知道了這金家有賀年喜歡的姑娘,怕是會大張旗鼓地去金府瞧上一瞧。

所以賀宵一開始是決定,應了賀年的意思讓他自己處處看。可不巧他們商量的時候被他們的阿爹賀春聽見了,便有了賀春帶著見面禮和賀年,先行去金府瞧瞧這位金家小姐,趁便探探金家口風,能成便作提親,不能成還可作結交。

可姜午不是群海。他們此行提親,行為是為魯莽。賀宵就又打算把提親一事瞞下來,主要是繼續瞞著他們的阿娘。可又不巧,應佚去金府的時候遇見了賀春和賀年,一路攀談到了群海邊後,賀春怕賀年腆靦的性子呆久了不自在,便讓他早些回去,自己後來又和應佚一路攀談到了尉遲欽的府邸去接賀宵,沒能早早和賀年互通隱瞞一事,還是讓賀宵知道了。

直到賀年要去姜午立府邸,賀夫人一看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賀年心生異樣,喊來賀年問來了因由,父子倆這才暴露了。

賀年是個傻的,戒尺罰跪都還沒上,也沒註意到他阿姐和阿爹拼命使給他的眼色。光是在客堂上,在賀夫人面前一站,低去個頭,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賀夫人氣瘋了,戒尺罰跪一個不少,全給上了。

賀宵本想替賀年說話,卻被他們的阿爹搶了先。

“孩子大了,有自己喜歡的姑娘,是好事嘛……”

“你沒聽見那姑娘是個什麽樣兒的啊?囂張跋扈,心比天高!”賀夫人又去訓老老實實跪著的賀年,“你還記得你的小時候是怎麽說的嗎?你說,等長大了,絕不找像阿娘這般的姑娘。你知道阿娘平日怎麽苛待你阿爹的,你也要嘗嘗你阿爹嘗過的苦頭嗎?!”

賀年仍是低著頭,也低聲道:“阿娘你很好,麟兒也很好……”

“閉嘴!準你說話了嗎?!”

一句“閉嘴”,賀年、賀宵還有他們的阿爹,都不敢吱聲兒了。

可賀夫人仍是氣頭上,接著呵斥道:“那些個狐貍有什麽好的,讓你們這麽急著去提親?!”

賀宵知道是他們的阿娘還在為自己的事情不平,可賀年就是喜歡上了,要是能靠打靠罵就能讓他斷了念想,他們的阿爹也不會想到背著送禮試探提親的荒唐主意。

“那位金家的小姐確是……沒有你阿娘好看!”

“……”

還跪著的賀年擡起眼睛眨巴著看向自己的阿爹,賀夫人的戒尺擡到一半略顯不甘地又放了下去。

賀春吸了吸鼻子,退回到賀宵身邊,默不作聲去了。

賀宵本以為,在客堂跪了一宿的賀年能老老實實在府裏呆上一陣子,又惦記著他遭了罪,想著轉日一早便去客堂領他回屋。結果轉日賀宵去的時候,發現他不在客堂、不在屋中,甚至不在府內、不在龍宮。

他跑去了姜午……拖著兩條跪了一宿的腿,又酸又疼還冒淤青的腿,跑去了姜午!

別說賀夫人了,賀宵都快氣瘋了。

說實話,後來賀宵領著賀年再去金府時,就後悔了。

金麟兒那樣的脾氣秉性,賀年怕是要吃虧。

虧到他深夜偷偷委屈抹眼淚,不敢回家坦言的委屈。

金麟兒是金家的寶貝,賀年是賀家的寶貝。金家的寶貝不能受欺負,賀家的寶貝也不能受委屈。

她知道賀年還喜歡那位金家小姐,可萬一呢,說不準呢,這些由他們阿娘親自挑選出來的溫文爾雅的姑娘,他有看對眼的呢?

平平淡淡、舉案齊眉,也是一種恩愛。

賀宵又陪著寶貝賀年再相了兩個姑娘,賀夫人便板著臉也來了亭子。

賀宵暗道不好,賀年這便也起了身。

賀夫人站在了石桌邊,一臉嚴肅又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多大了,相個親,還要你阿姐陪著?”

賀年縮了縮脖子,賀宵連忙起身準備救場。

賀宵挽著賀夫人的手,道:“阿娘,你不是說今日要帶我去買新衣裳的嗎?咱們這就去吧?趁著早,還能多逛兩家鋪子。趁便給你的小春春,買雙新靴~”

賀夫人一聽“小春春”,一個沒憋住笑了出來,帶著些許尷尬隨口再囑咐了幾句,便抓著賀宵的手離開了。

“小春春”這個稱呼本是賀春和賀夫人關上房門私下喊喊的,卻不小心被賀宵聽了去。

賀宵聽了去,那寶貝賀年,自然也就知道了。

知道歸知道,敢這麽喊的,也只有賀宵。

賀夫人和賀宵離開後,賀年再擺了擺桌上的碗盞,後背也盡可能挺得再直了些。

今兒這些姑娘相完,他阿娘也就能放他回姜午了。

等回了姜午,他要照顧他的金桔樹。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些門道,他怕自己一天不在,金桔樹會壞掉的……

“你就從沒有過什麽喜歡的姑娘嗎?”

“嗯……”

壞掉了,等落秋,會不甜的……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啊?比如,溫柔的?”

對面的姑娘好像害羞地低了頭,順著自己的發絲。賀年呆呆地看著已經見了底的茶杯,似是思考得入了神。

金麟兒是溫柔的,她的溫柔藏在蠻橫之下。

像是早些年他剛種金桔樹的時候,花小又少,藏在大片大片的葉子下,但卻精巧。

再早些年他剛遇見金麟兒的時候,趾高氣昂盛氣淩人,卻願意向摔倒在地上半個身子都臟兮兮的自己伸出手,願意扯了衣裳給自己的手包紮。

她說過,那是她很喜歡的衣裳。

她還說過,尉遲皞是她極想要的狐貍……

金麟兒說的每句話,賀年都記得。

她不大愛吃甜的,喜歡辣到麻的痛快;她從不用樸素的木簪,最喜歡的首飾是流蘇步搖……

可賀年從未見她戴過。他知道,流蘇步搖雖華美,可不便她耍鞭子。所以做好的步搖,他一直不敢送出去。

但她若是戴上,一定很好看。

一聲隨風響……一念隨風動……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賀年才知道自己已是非金麟兒不可了。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賀年才發現金麟兒已坐在自己對面了。

“……”

“哎,相親相傻啦?”

賀年猛地回神,腰桿筆直,搖著頭,咬字清晰道:“沒傻,沒傻。”

金麟兒笑了一聲,拿了顆李子啃了起來。

“麟兒,你、你怎麽來啦?”

賀年見金麟兒拿了個茶杯,連忙拿起茶壺給她倒上。

金麟兒掏出十八號號碼牌放在桌上,隨後啜了口茶。

“無聊啊。皞哥哥還在後山,沒回尉遲府,嫤姐姐近日去了凡間,也還沒回來;漆凡那麽悶,找他也沒什麽意思,漆橫就更算了。想來想去,只好來找你啦!本來我還擔心你匆忙回群海,是有什麽急事呢,沒想到居然是相親流水宴!好啦好啦,相親嘛,又不是什麽丟臉面的事。我阿兄和四哥以前也參加過,是姜午組織的相親大會,他當時的表情簡直是痛不欲生、萬念俱灰!你比他當時好多了,我打聽過了,你見的這些姑娘,都是你阿娘親自篩選過的。且她們一個個坐下來跟你好好聊,總比跟相親大會上,一群阿叔阿嬸拉著你,問東問西來得強吧?”

賀年聽到尉遲家的四公子,對金麟兒說的相親大會也有了點印象。

那時是尉遲欽參加完比試後的沒幾天,賀宵帶著賀年正巧在尉遲欽府上,狐主夫人差了狐貍來告訴尉遲欽,過兩日姜午會有熱鬧,要他務必回來。

賀宵一聽有熱鬧,自然想湊湊;尉遲欽見賀宵和賀年都感興趣,自然也一並帶上了。

哪成想,居然是相親。

還是相親大會!

那烏泱泱一片的狐貍啊,來的比比試大會多,氣氛比集市熱鬧。

有的狐貍承受不了這樣的場面,索性道出自己心儀的誰。一時場面更加沸騰,有有情狐鬧著要成婚的,有阿叔阿嬸看對家不順眼的。

尉遲欽那時費了好大勁兒才脫身,帶著差點折進去的賀宵和賀年,回自己的府邸了。

那場相親大會熱鬧了幾天,可成了的婚事卻沒幾樁。

說到底,是不喜歡。

喜歡和不喜歡,最難強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