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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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二)

“伊莎貝拉, 你說什麽?”

“幫你洗澡啊!”

她說得直率,向來運籌帷幄的紀隊長卻一反常態地沈默,氣氛就漸漸歪去別的方向, 變得旖旎。

貝靜純很快察覺到微妙的尷尬, 趕忙解釋, “你別多想。我是看你這兩天沒洗澡。”

紀鳴舟後背傷口還在恢覆期,不能沾水,紀蕓珍請來的專業護工, 沒幾天就被傲嬌的紀二少婉拒近身服務了。

等等!什麽叫“沒洗澡”?他可以手持蓮蓬頭簡單淋浴, “而且......”男人罕見地沈了聲:“我每日有更換‘好運氣’。”

“好什麽?”貝靜純側耳,佯裝沒聽清。

“好運氣......就是你說的那個。”

貝靜純抿唇忍笑, 自己某天跟他胡謅了那句“穿好內褲的男人,運氣應該都不會太差”,紀鳴舟善於抓重點,從此“好運氣”成了某個代名詞。

“可平時你都香香的......”

紀大隊長扯了扯嘴角, 難道他現在就臭了?他一直很註重個人儀表。不是自誇, 連梁吉都說他是全隊最精致最講衛生的男人。

這點貝靜純也認證:他很幹凈, 就連氣味也是幹凈的香氣。如果只以幹凈為標尺的話, 紀鳴舟簡直是一位相當高質量的優秀人類。

“沒味道,是男人味。”她哄他。

男人味是什麽味?紀鳴舟又挑眉。

貝靜純越解釋越亂,“我不是嫌棄你, 我們是過命的難兄難弟。”

“才不是兄弟。”紀鳴舟故意斂住笑,屈指刮她鼻梁,“我和你應該算是老夫老妻。”

貝靜純:“......”

紀二少爺的少爺脾氣一起來,還真不好哄啊。

不可否認, 紀鳴舟確實很喜歡逗貝靜純,他從沒見她對其他人也這樣, 那雙澄澈眼睛洩露出無法掩飾的生動,這是貝勁純對他專屬的。

“我沒其他的意思。”

“有也沒關系,我不介意。”

貝靜純沒繞過來:嗯?

房間裏陷入靜謐,紀鳴舟問,“那你還幫不幫我洗?”

貝靜純眨眨眼,似是一瞬錯覺,紀鳴舟的臉紅了?

不給她機會看清,男人幽幽留下一句“我在浴室等你”,轉身閃入了房間。

*** ***

既然兩人共患難,也要相扶助。貝靜純打定主意,邊卷袖子邊走進浴室,眼前赫然一片春光:男人寬肩窄腰,肌理賁張,雙臂結實舒展,放松的月幾肉線條依舊分明,宛如線條優美的雕塑。人魚線往下了去,潛入一條“好運氣”裏。

貝靜純誠然感到羞赧,萬幸之前幫他收拾過“好運氣”,提前鍛煉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貝靜純扭頭望別處:“我幫你洗的意思是,幫忙擦洗後背傷口以外的皮膚,你幹嘛不系上浴巾!”

紀鳴舟那邊頓了一下,聲低了:“反正遲早也要被你看到。”

“咳咳......我是正人君子,不會專盯著那處看。”

“那處?是哪處?”好學的對象認真說,“其實每處你都可以看。”

貝靜純耳尖透著詭異的紅,以手作扇,這浴室溫度也太高了。

“伊莎貝拉,你不是正人君子也行。”這回聲音裏又含了笑意,“還是說......你不敢了?”

“誰說的?”貝靜純被激起了奇怪的勝負心,“我要開始了嘍!”

圍好浴巾,讓他伏靠浴缸邊沿,她站著幫他洗了個頭。撫過短寸的頭發,像在清洗一只小刺猬。

整個後背的傷口展現在貝靜純面前。傷口開始結痂,最嚴重的時刻早已過去。但那些傷口很深很長,幾乎從肩胛到近腰處,醫生取出了近百塊大小不一的碎玻璃。

除了新傷,還能看到已經淡成膚色的舊傷,能知道這副身體的主人遭遇過的兇險。貝靜純心頭狠狠一軟,他曾經多疼啊!又獨自忍受過多少疼呢!光是想到這裏,眼眶瞬間熱了。只要一代入爆炸那天的處境,她還會覺得身體裏的五臟肺腑都揪起來。

再顧不上羞赧,擦拭的動作更輕柔了,時不時還替他吹吹,水珠像斷了線的珍珠,沿著那修長緊致的脊骨溝壑流淌。如此反覆幾回後,纖潤柔軟的指尖不經意地摩挲過他的月幾月夫。

紀鳴舟忽然打了個激靈,貝靜純連忙收手,關切地問,“我弄疼你了?”

男人起初不吭聲,她又問了一次,才緩緩搖了搖頭。

“老紀,在我面前,不用忍。有一點點的疼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傷口不疼,疼的是……被“好運氣”擁抱但沒被好運氣庇佑的地方。很要命......比在火場裏跟死神賽跑還要命!當然,這些話紀大隊長沒好意思說出口,只能在心裏嚎。

貝靜純放輕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動作輕緩,卻又異常刺激清晰的感覺,像蝴蝶悄悄停在了清晨欲開的花骨朵上,像一根羽毛似有若無地滑過。紀鳴舟只覺得癢,太癢了,無端端惹出某種燥熱的壓抑過久的渴望,從身體深處躥了出來。

“伊莎貝拉......”

身後盡職的搓澡工松開憋的一口氣,滿面通紅地停下來,“怎麽了?”

紀鳴舟轉頭,臉近在她右耳邊,彼此瞬間呼吸相對,她下意識要讓,卻被他一把摁住,像是要吻她。

洗發香波的甜氣味靠近,耳垂傳來溫度:“你能不能重一點?用力一點。”

貝靜純拂一把耳廓,又癢又麻。她從他嗓音裏聽出一種顫,藏了點蠱惑人心的神秘引力。似屋檐邊緣一粒快要融化的雪片,透著春天的旖旎。

“一看你就沒經驗。”紀鳴舟語氣t揶揄。

“我當然有經驗。”

貝安琪撿回過一只小黃狗,貝靜純給小狗洗了澡。兩人偷偷養了不到一周,就被胡秀美發現,趁她們上學時丟了。

“阿黃洗澡可乖了,任搓任揉。”

紀鳴舟:“你把我當狗了?”

貝靜純嗤嗤地笑。

紀鳴舟身高腿長,他從客廳吧臺搬了張高腳凳進來,坐著也幾乎與貝靜純等高,“你順便幫我洗洗臉吧。”

貝靜純:“奉勸某人不要得寸進尺。”

“這叫幫人幫到底。”

貝靜純將溫熱的毛巾輕輕覆在他臉上,她沒有摸過成年男人的臉。紀鳴舟輪廓淩厲,骨骼感很強,落手後的觸感卻出奇意外的軟。燈光柔和,沿著他的短發臉頰傾落,越發顯得人眉眼清雋。

站在他面前,能感覺到有熾熱視線隨著她的動作而行,像是在認真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水汽迷蒙,到處都沾著水流濕漉漉的熱氣,紀鳴舟看到她額角的碎發漸漸汗濕,眼眸透亮如浸水霧。他眉眼微動,手指扣緊了高腳凳沿。

兩人隔得這樣近,兩道淺淺的呼吸聲格外清晰,連同他的目光一起,圈成了一個小小的空間,要將裏面的人禁錮,連帶著這個空間裏的空氣也跟著無形交纏和躁動起來。

被一雙迷離氤氳的眼眸牽扯,貝靜純忽而想起了他們為數不多的幾次吻,仿佛一切都有不言而喻的宿命。

如果他現在吻下來,她這次該怎麽回應?貝靜純心如鼓擂,然而紀鳴舟一動未動。

他明明什麽也沒做,為什麽她覺得臉頰耳垂都滾燙一片?像被他吻了很久一樣。

貝靜純低頭投洗毛巾,額角碎發垂下來,晃阻視線也不甚在意。紀鳴舟挑起食指,將那縷調皮的頭發撥到她耳後。貝靜純反應過來他的觸碰,屏住呼吸。整張臉整個腦袋,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紀鳴舟輕聲提醒,“頭發滑下來了。”

“哦......謝謝。”

順著他輕輕起伏的胸膛,貝靜純餘光不小心瞥到某處聳立的燈塔,心跳加速,感覺再洗下去自己要被滿室的水汽熏昏腦袋了。

胡亂擦了幾下收尾,把蓮蓬頭丟給他,“接下來你可以自己洗了,我出去透透氣。”

“伊莎貝拉。”他當然察覺了她的羞窘,嗓音有些喑啞。

“怎麽了?”貝靜純頓住,往後退了幾步,以為他需要拿什麽東西。

紀鳴舟原本努力地穩住呼吸,想掩飾住異樣。可看貝靜純整張臉都紅透了,他忽然就放松了,甚至還有心思逗她,“這是男人正常的生理反應,它是因為你才......”

“啊——我突然醒起,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

貝靜純發揮跑步的特長,一溜煙跑了出去。

*** ***

浴室外,貝靜純背靠墻壁,大力喘了幾口氣,掌心濕漉漉的。過了一會兒,她的心跳慢慢平覆,又有點莫名的好笑。

耳朵支起來聽紀鳴舟那邊的水聲動靜,還是不太放心他自己動手。

忽然想起白天曬的枕頭被子確實還晾在三樓露臺,匆匆往樓上跑。

日頭陽光太好,貝靜純把她和紀鳴舟的枕頭被子抱去一通暴曬,軟蓬蓬、香噴噴。夜裏濕氣重,再被露水打濕可得不償失。

不料回去的路上受到了一些阻礙:貝靜純抱著被子,被紀鳴舟堵在落地窗與露臺之間,兩人被陽光的味道包圍了。偏偏紀鳴舟不打算讓她進去,她往左,他往右,她朝右,他朝左......高高大大的身軀看起來像一堵移動的小山,懶洋洋擋住她的所有視線。

“你做乜嘢?”

“我需要補鈣,曬曬太陽。”

“哪裏還有太陽,傻不傻?”貝靜純小聲嘟囔,但還是乖乖配合他站在原地。

愛是需要滲透的,像陽光慢慢填滿一整間屋子。也許是曾經身邊人離開得太多,現在只有一個紀鳴舟能夠和她相互取暖,才會產生這種溫暖的感覺。

偶然得到這麽一個幸運的瞬間,像時光織夢,抹平她經歷過的所有痛苦。

似乎這麽逗她太好玩,他的身軀和氣息漸漸逼近,幾乎將她籠罩住。貝靜純費勁地用下巴壓住亂滑的被子,“紀、鳴、豬!”

毫無震懾力但可愛度滿分的聲音,紀鳴舟心都軟了,也學她的樣子低頭把下巴抵在被子上,略顯渾厚的男聲,利落而澄澈,“Yes,Madam。”然後長臂一伸,接過她懷裏的被子。

淡淡的椰子牛奶香味從他肌膚裏漸漸滲出,是她挑的沐浴露,和她身上一樣的味道。湊近他,像湊近自己。

一個全新的他,亦或他本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她從來沒有發現而已。

貝靜純翹起嘴角,有的人看起來桀驁不馴,其實好幼稚啊!

被子拿回臥室,紀鳴舟幫她把被褥整好。

貝靜純開始整理近日行程安排。

貝安琪已經返校上課,私立療養院發生爆炸事件,嚇得胡秀美第一時間給女兒辦了出院。搬來大埔滘碼頭之前,貝靜純特意去貝安琪學校探望了妹妹,貝安琪給了她一封信,是她之前在貝家等待許久無果的一封回信。

“老紀,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貝靜純打算回一趟老家。紀鳴舟恢覆得不錯,她至今沒能回去給方修掃墓,總有個掛念。

“我們一起回吧。”紀鳴舟道,“我也還沒給岳父上香。”

貝靜純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一起回。

“怎麽你打算自己去?難道鄉下你還藏有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姐妹?”

貝靜純接梗:“假如有天真的有一個跟我長得一樣的人,你能分辨出來我嗎?”

紀鳴舟不假思索,“可以。”

應得這麽快,貝靜純不信,可又不能憑空捏造出一個模擬人來對比。

“難道我有什麽明顯特征嗎?”足夠讓他一眼認出來,肯定有唯一的辨認特征。

紀鳴舟看向她,眉頭輕輕攏距,似在思考:“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笑起來很好看。笑起來有一側淺淺的酒窩......”

貝靜純聽著,這並不算特質,很多人也擁有琥珀色眼睛和酒窩。

“一看,就會讓人心跳加速。”

貝靜純一張臉紅透,最近紀鳴舟越來越不像紀鳴舟了。

“本來就不只是紀鳴舟,”紀鳴舟微笑,那雙黑眼睛在光下格外柔,“還是你的先生,有法律效應,世界唯一的那種。”

這話讓貝靜純沒法接。

好像經紀鳴舟說出來,都帶了一層粉紅色的光暈,還有一絲絲甜意劃過心頭。

貝靜純揉揉耳朵,有種朦朧的錯覺,遲早有一天紀大隊長能跟袁盈盈一起合作寫個言情劇本。

“世界上只有我一個貝靜純,一個伊莎貝拉,獨一無二,”貝靜純說,“所以剛剛的提問是個悖論。”

“根據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和平行宇宙概念,在無限個平行宇宙中,出現與我們相似或完全相同的自己並不是不可能的事。”紀鳴舟告訴她,“所以才會有一句著名的心靈雞湯:在這個時空無法實現的夢想,或許在平行時空中的另一個你已經實現。”

每當紀何慧珊和紀蕓珍灌輸他結婚生子的想法,他就會說出如上“格言”:平行世界的紀鳴舟已經結婚生子了。

自然逃不掉紀家女士們的一頓暴打。

貝靜純認可,“著名理論物理學家彭羅斯有一個奇特的‘無限循環理論’。各個平行宇宙之間可以通過黑洞或蟲洞互相穿來穿去,他還計算出一定量的引力輻射,可以穿越世代之間的邊界。”

紀鳴舟停了停,很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說不定,等會兒就能遇見來自平行世界的貝靜純。”

“恭喜你,你便有兩個老婆了。”說話的人嘴唇抿成一條線,倒沒表情。莫名有什麽不高興?奇怪,難道她還會自己吃自己的醋嗎?

想不到答案,貝靜純一跺腳,轉身去拿行李箱。

“我們明天就出發嗎?”紀鳴舟追問,“帶我好嗎?”

“不帶你,我要跟來自平行空間的紀鳴舟一起回。”貝靜純的唇角悄無聲息勾起。

“平行世界的誰都不管了,這個世界我就是獨一無二的紀先生。”

他順勢圈住她手,悶悶笑,氣息籠罩過來,她感受到他胸腔在震,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心頭盤旋的那股氣莫t名就消了。

紀鳴舟神色是認真的,他說,“你可不能丟下我。”

“好。”貝靜純答應了。

“任何時候都不能丟下我。”

在她的縱容裏得到了一點勇氣,紀鳴舟飛快將她的手拉起來,在唇邊碰了一碰。

一股電流從指尖穿過心頭,貝靜純胸口一熱。

很久以後她才明白一個道理:起初不斷想印證兩人是如何錯誤的匹配,恰恰是自己動了心的證據——這就是人生最奇妙也最操蛋的那個部分。

而紀鳴舟那句“不能丟下他”,其實是想對她說:“不要只當這是責任和義務,請與他相濡與沫,做彼此不離不棄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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