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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客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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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客來(一)

從九龍火車站出發, 經廣九鐵路一路向北,前往羅湖。

貝靜純單手撐下巴,好奇地觀望窗外風景緩慢倒退, 綠皮火車車輪和軌道契合發出“哐哧哐哧”聲, 和以前的記憶一點一點融合。

港城和深圳邊境長長的鐵絲網, 將雙城分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火車在廣九鐵路港城段最南端停止,乘客們下車集合,步行前往唯一連接港城與深圳的羅湖橋。

田野間的水溝為‘圳’, 深圳正因地域水澤密布, 有一條深水溝而得名。紀鳴舟小時候去過首都和上海,距離港城最近的深圳倒是第一次來。

放眼望去, 村落荒灘,黃土小道。老街兩旁是嶺南傳統的騎樓,屋頂倒有一排醒目的魚骨天線——收看港城電視的必備。

“港城是亞洲四小龍之一,而深圳特區在1980年8月才成立。”貝靜純並不詫異兩地反差如此之大。當年她初到港城, 也仿佛來到了一個新世界。深圳新城區正緊鑼密鼓地建設, 她對改革開放後的中國速度很有信心。

售票處有不少港人在排隊, 以深圳汽車站為中轉點, 貝靜純買了兩張前往羊城的汽車票。

紀鳴舟被留在原地看管行李箱,他實在無法做一個兩手空空的悠閑掌櫃,讓貝靜純背包提物。盡管紀隊長已經恢覆得七七八八, 扛著貝靜純跑五公裏也無大礙。

直到皮膚徹底愈合、恢覆如初之前......貝靜純伸出食指,緩緩搖了搖,一個字:“No。”

到底是什麽神奇魔力指令?紀鳴舟抿唇,不說話了——強烈懷疑她以前就這麽訓練那只小黃狗的。

紀太太露出嘴邊的笑容開關, 小小梨渦好似樹椏上唯一綻放的花。

半小時後坐上大巴,貝靜純沒了火車上興沖沖的勁頭, 幾乎蜷縮在汽車靠窗座位裏。睡著的她嘴微嘟,神態有點嬌憨。紀鳴舟無聲地笑了笑,她像是有點熱了,皺著眉,不耐地扭了下。

天氣涼快,紀鳴舟給車窗拉開一道縫。清爽的風進來,貝靜純眉頭漸漸舒展開,徹底入了黑甜鄉的那瞬,抱著雙臂的手一松......由紀鳴舟精準地接過,而後整只手便落入那只更大的手掌中了,以十指相扣的姿勢,不留一絲空隙。

抵達羊城芳村,接近傍晚。

暢眠後的貝靜純神清氣爽,先帶紀鳴舟去吃了名氣響亮的堅記伊面。

伊面是一種油炸雞蛋面,色澤金黃,口感爽滑。搭配煮得綿軟的南乳豬手,入口即化,再喝一口以鯪魚、豬骨、蝦皮熬成的湯底,圓滿了。

羅嘉明去年跟著戴社長來羊城出差,回來就吹了無數遍有多好吃。

四五街坊圍坐一桌,一邊食面一邊嘮家常,白瓷碗裏熱氣騰騰冒著白霧,這就是羊城最接地氣的煙火氣。

貝靜純埋頭喝湯,嘰嘰喳喳的小鳥忽然安靜下來,紀鳴舟放下木筷,看貝靜純吹熱面湯:自從要回鄉,她就藏著心事,還是一想到就會紮一下心的那種。情緒像過山車,忽高忽低,在兩個極端反覆,沒有中間緩沖地帶。

覺察到他的視線,貝靜純擡起一雙水靈靈的眼回望他,有些心不在焉。一張臉比面碗大不了多少,臉頰被熱氣蒸得宛如剝了殼的嫩荔枝。湯表面一層亮晶晶的油花潤在她唇上,鮮艷飽滿。

紀鳴舟想起那只救過的小奶貓,吃飯的時候也這麽偶爾擡起腦袋看他,好像下一秒,貝靜純就要舔爪子了。

男人忍不住微微往前傾,撫了一下她的頭發,給她遞過一碗晾涼的面湯。不管怎樣,他會陪在她身邊。

*** ***

腦袋裏明明裝著酒店地址,貝靜純脫口而出的,先給計程車司機報了另一處舊址。

司機聽她一口純正粵語,還拖著行李箱,“阿妹,返大陸探親啊?”

“本地人,”貝靜純笑笑,“來探探舊鄰居。”

“那地方被納入規劃區,多少拆遷戶搖身一變百萬富翁啊!”司機健談地聊著粵省近年日新月異的變化。

聽到“重建”字眼,貝靜純心中五味雜陳:這是一個巨浪滔天的時代,瞬息萬變,築起樓宇,許多過去也化為塵埃。人應該學會接受,惋惜並沒什麽作用。

目的地是一棟準備拆建的舊樓,四周的殘垣被木柵欄包圍,白漆紅字,寫著建築公司名稱。察看施工日期,工程應該在兩年前完成,卻以某種未公開的理由暫停了。不管什麽原因,貝靜純感到慶幸。否則她再見到的可能只有一處土丘,或是一棟嶄新陌生的建築物。

與此同時,視線裏畫面慢慢鮮活起來。她看到那些破敗的墻壁重新爬滿青苔,落滿灰塵的家具覆舊如初,大院裏有人來來往往走動。人們路過匆匆,沒有一個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揉了揉眼睛,貝靜純猛地明白過來,自己剛剛回到了這棟建築尚有生命的時候。以為已經遺忘的、許久都未在夢裏出現過的,忽然串聯了起來。

此刻,面對這浮起的荒土,她站著沒動,該怎麽跟紀鳴舟介紹呢?這是我長大的地方......

人去樓空,無主孤魂,最適合形容此情此境。等待和分離,永遠是她最擅長的事情。

紀鳴舟先擡手指給她看:三層舊樓露臺的廢棄花盆,竟然開出姹紫嫣紅的花朵,微風吹過,像在對他們打招呼。

“仙客來。”他認得這花。

“嗯,”貝靜純從喉嚨裏應了一聲,雙眼忍得通紅,“那兒以前是我家。”

她依舊站在明與暗的交錯處,影子斜側在路燈下,黑峻峻的。再有一步,她又將溺進那無盡的黑暗中。

紀鳴舟伸出手,撥開她額間散落的碎發,有力的成熟男人的手,溫柔起來,天也溫柔地也溫柔,像一陣清風擁抱她,那些差點破碎的都穩穩托住了。

“伊莎貝拉,萬物春生秋枯,永不停歇。”溫和的聲線,融入了靜謐的夜裏。

貝靜純瞧著紀鳴舟。晦暗光線裏,那雙註釋她的黑眸依舊亮如星辰。她需要對一段過去破繭成長。她懂。再難也不怕,她能扛過去的。

“你不一定要成為頂天立地的大人。”紀鳴舟說。

“嗯?”

“從前你是一個人,如今是我們兩個。就算天真的塌下來,也有我先擋著。”誰讓紀隊長小時候喝了太多牛奶,個頭高呢。

貝靜純彎起雙眸,這一笑,積存了整個旅途的郁氣也散去許多,“花言巧語,從哪兒學的?”

“這還要學嗎?”紀鳴舟面露費解,“自己的太太不哄,白當親老公了。”順便給自己封了個“親老公”稱號。

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貝靜純擡頭,小時候這棵樹還飛來過一只貓頭鷹,晝伏夜出,她站在樹下仰頭望啊望,想探明貓頭鷹是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睡覺。方修解釋說它在交替休息左右腦,一邊睡覺一邊放哨。小貝靜純還趁大人不註意,三番五次爬上樹想捉住這只貓頭鷹,驗證它到底有沒有一雙大長腿。書裏說過,撇去外表的浮毛,貓頭鷹完美詮釋了什麽叫“脖子以下全是腿”。

有天貓頭鷹忽然消失了,貝靜純人生中第一次面對沒有告別的分離,顯得無措、難過。方修安慰女兒:貓頭鷹去找它的小夥伴,明年春天就能再見到它們。

“現在,我回來了。”貝靜純微笑,忽然有種感覺,童年的那只貓頭鷹肯定也有美好的鷹生。

時光重疊在一棵樹上,一片葉子隨風落下,在她眼前盤旋,仿佛在傾訴久別重逢。

貝靜純嘴角抿起一個弧度:“早知道就帶相機來了,有些瞬間想永遠記住。”

“用眼睛和心記憶,也一樣。”紀鳴舟深深看她一眼,看見那俏皮翹起的發梢,強忍著想輕輕碰一碰的沖動,問,“你都記住了嗎?”

“嗯,牢牢記在心裏了。”

情緒神奇地消失不見,她輕舒一口氣,陽光燦爛t地笑了。

小路寂靜,一對身影被街角燈芒拉成相偎相依的形狀。

*** ***

羊城白天鵝賓館,是第一個由中國人自己設計施工和管理的現代化酒店。

高聳的賓館大樓,靠近珠江北岸,矗立在洋建築林立的沙面,結合了西方現代設計和嶺南園林特色。

現代大樓裏著名的“故鄉水”園林名景,令人嘆為觀止。

燈光交錯五光十色,像是投在染缸裏的染料,逐漸褪去,最後全部混合在了夜色靜謐的珠江裏,只留下最純粹的墨。

貝靜純站在落地窗外,萬家燈火隨著暖黃光線折進琥珀色眼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的眼睛讓人過目難忘。紀鳴舟第一次見到她,在這雙漂亮的瞳孔裏清楚地看見自己,讓他感覺新奇又著迷。每一次看,都會有新的發現,竟然能看到世界上最讓人留戀的光景。

現在,他只想快點把她從寒夜的寂寥裏打撈回來。

“你知道嗎?白天鵝有3臺勞斯萊斯,兩臺銀影,右舵版,還有一臺銀雲,86年為了迎接伊麗莎白二世訪問廣州,霍英東特別贈送酒店三臺豪車。”

紀鳴舟見貝靜純偏了偏腦袋,是被吸引了註意力的小動作,不動聲色道,“明天我們在酒店裏的粵菜餐廳‘玉堂春暖’嘆早茶吧,傳聞‘玉堂春暖’的蝦餃皮極粘,若是落入瓷碗,用筷子夾起蝦餃,碗也會跟著懸空。”

他比了比,能粘起碗,得筋道到什麽程度?

這個知識點難不倒貝靜純:“舊時的蝦餃皮不是用澄面制作,而是用舊陳米曬幹後壓成粉做的。蝦餃皮裏下了澄粉,皮薄且韌,才會又彈又粘。看似簡單,實則很考廚師功夫:過一分則皮過厚過幹,少一分則皮易破。”

她又說:“如何判斷一只上乘的蝦餃?看形——彎梳形,蜘蛛肚,不少於十二褶為佳;觀色——皮白如雪,薄可透視;最後是品味——柔韌不粘,餡夠爽脆彈牙,味道清爽鮮香。”

“那明早行程就這麽定了。水滾茶靚,食品精美,一盅(茶)兩件(點心),稱心如意。”

紀鳴舟不由分說,單手輕巧地圈住纖細手腕,領她回酒店客房。

酒店是紀蕓珍訂的,也是她同意紀鳴舟背傷未愈就遠行的條件,否則也難以瞞過細心的紀何慧珊。

跟寬闊的房間面積不同,這Kingsize的大床房看起來並不霸氣。今晚要跟紀鳴舟一起擠著睡嗎?

“不要把看到的床都跟我們家那張比。”紀鳴舟有了讀心術。

我們家......貝靜純點點頭,沒錯,大概只有紀鳴舟才會給訂制一張如此浩瀚的床。浩瀚......這個形容詞讓貝靜純偷偷彎起唇角。

紀鳴舟也跟著微微一笑,手臂一伸,輕松抓過長椅背,朝自己面前挪動——貝靜純一驚,毫無防備地連人帶凳倏然來到他眼前。聞到他衣領處淡淡木質氣息,感覺再近零點一分,就要碰到紀鳴舟的長睫毛了。

“那今晚的行程也這麽定了。”他克制氣息,沒有用詢問的語氣。

耳畔傳來輕輕癢意,他的食指在纏繞她發尾,引得貝靜純的呼吸節奏錯亂,不自覺地嗔道:“小心你還有傷!”

“同床共枕的意思是,單純蓋被子睡覺。”紀鳴舟聲音裏帶點頑劣的輕浮。

“那你還想幹什麽!”窘迫小貓露出利爪。

“其實這點傷根本不礙事。”

“紀鳴舟!”

“Yes Madam!”

“放開我,我要去洗澡了。”

紀鳴舟雙手懶懶搭在椅子扶手處,修長的手指自然地下垂,順著她的話,“請太太明鑒,我沒碰你。”

貝靜純白皙臉頰上淡淡的粉暈生動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擡手碰了碰,以為這片雲會飛走。結果這片粉紅濃得仿佛春日裏驟然起來的霧。

*** ***

五星級酒店的床品,比貝靜純想象中更舒服。她倦怠地趴在床頭,揉了揉酸脹的眼,聽見浴室裏響起吹風機的聲音,像極了冬天傍晚來臨前,山谷小屋裏橡木升起火焰,劈裏啪啦。

小嬰兒時的貝靜純,曾跟隨父母在挪威待過一個冬天。這些記憶都是方修後來跟她說的。貝靜純自然不記得了,但她能想象出來。千金大小姐貝秉芳在挪威學會了用劈木機劈柴,從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成為游刃有餘的燒柴專家。

後來有個電視訪談節目邀請普通人和專家一起討論如何劈柴燒柴,單純嘮嗑吹水的節目播出後竟引起巨大反響,電視臺的熱線電話差點被打爆,只為爭奪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說法:爭論哪種姿勢劈柴效率最高?哪個方向堆柴會讓火焰燃燒得更旺?貝秉芳也是熱情觀眾之一。方修每次講起這段往事,都會笑彎了眼。

小貝靜純問爸爸:“你和媽媽為什麽喜歡劈柴呢?”

方修摸摸女兒的小臉:“愛是永不熄滅的光,愛是沈默,我們更願意用壁爐中燃燒的火來訴說,洶湧的愛意深藏在裏面了。”

愛可燃燒,或可耐久,但二者不可共存①。

火焰燃燒得有多麽熾烈,燃盡時的灰燼世界就有多麽寥寂殘忍。方修死於一場火災意外,喪身火海的還有跟他一起去考察的四個學生,全是家裏的獨子。

貝靜純忽然回到了那個壓抑恐怖的現場,情緒失控的家屬揚言要燒死她給無辜離世的人陪葬。她什麽都沒了,唯有懷裏這盆脆弱的仙客來,花枝纖細、花瓣搖搖欲墜。他們用最狠毒的語言詛咒方修和她要下地獄,朝她吐口水、扔垃圾......

貝靜純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背脊弓成一彎,不顧一切地護著懷裏那盆唯一的念想。

她思念家人的時候,又能與誰訴說呢?一個只有10歲的小女孩,身上有多少淚水呀。如鳳凰涅槃,求求了,讓她在淚水裏重生一次吧。

“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

紀鳴舟翻了個身,低聲問,“你睡了嗎?”

面前的人鼻息咻咻,帶著夢裏的哭腔嗚咽。

紀鳴舟打開床頭燈,溫柔的燈光如漣漪在她臉龐緩緩泛開,貝靜純像是清醒了些,停止抽泣,額頭上滋出一層密密的薄汗。

午夜夢回,記憶浮沈。噩夢餘悸,讓她已經無意識地尋找熱源,貼了過來,頭深深埋在他脖頸。

“開著燈睡,好不好?”紀鳴舟輕言細語,哄嬰兒般輕拍她後背。

“紀鳴舟,我很害怕。”

“來我懷裏,好嗎?”

話落,紀鳴舟將她整個撈進自己懷裏,她枕著他的手臂,一頭柔亮軟和的烏發撒開,宛如河邊棲息的兩只小動物,相依為命。好像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能建起一座堅固的堡壘。

“別怕,我會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紀鳴舟撫摸著她的頭發。

伊莎貝拉,讓我做你的燈火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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