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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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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海裏

夜濃如墨, 丁點燭火便能掀起一層微波。透過窗欞,謝雲生看見檐下黑影漸動,屋頂墻頭上的弓箭手挽著弓, 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一陣穿堂的風吹來,檐下黑影驟然湧動,如潮水般分列兩側,燭火濃盛, 一道略顯蒼重的身影在眾人簇擁下行來,彎身坐在亭中石凳上。

外頭的人又喊了一聲,謝雲生長指剝過玉瓶中的一截花枝。裴行川聽著外頭的聲音, 指骨頂著劍鞘, 呼吸微斂。

然而敲門聲戛然而止, 亭前傳來一道聲音, “刺客抓到了!”

循著關寧婉的聲音,謝雲生看向月洞門邊略有愕色的人影,心口不由一震。

裴行川顯然也透過窗洞看見了那道人影,質樸的木簪, 青灰色的衣衫,隨著步伐晃動的羅盤,不是元白始還能是誰。

被護衛抓著肩膀從墻邊提出,元白始猛然回神, 望向桂樹下的身影,“關娘子,你騙我!”

關寧婉半邊身子塗上了暗色,神情冷然, “你要尋謝雲生,我帶你來找她, 難道我沒有做到嗎?”

元白始不由一默,眸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不由苦笑一聲。

到了巴郡後,師父忽然對孟師叔發難,他這時才知曉這孟師叔已成了趙王的門客,雙手雖未沾上溫熱的鮮血,卻將千機門之事悉數吐露,諸葛老門主閉關之處的密道便是他洩露的,此次門主被逼往洛陽,他知而不言。

門主給師父的畫像中藏有暗信,隔風一個時辰後便會顯字。師父本心存猶疑,直到發現孟師叔要將大家帶往洛陽,才知孟師叔之心已投往趙王。

門主讓師父先別回千機門,尋地暫住,他去霞山尋張定音時收到了關寧婉的來信,之身來了洛陽,誰知信是真的,人是真的,人心卻是黑的。

“關娘子,無論是在新寧,還是在新昌,我們都待你不薄,怕你出事四處尋你,哪怕在擂臺上,裴師兄也不傷你分毫。你此番行徑,著實可恥。”

關寧婉望著他,冷笑一聲,“我與你是無恩怨,可誰讓千機門人一個不見,而千機山上眾弟子中我只與你有過往來,要怪便去怪你的門主跟裴師兄吧,是他們牽連了你。”

元白始望向亭中端坐的老人,實在不明白孟青濯為何要投他座下,不由道:“都說門主是趙王府的上賓,我卻從未見過哪個上賓是這般待遇,趙王殿下,你不免太薄義了些。”

趙王看著他,笑了笑,“這位小郎君說的是什麽話,謝門主自然是王府的上賓,只是本王怕她異鄉孤獨,這才尋你來王府作伴,誰知你竟行刺本王,你說本王該如何處置你。”

關寧婉笑道:“殿下,這是千機門弟子,不如讓謝門主來定奪吧。”

趙王頷首,聲音慈和,“關娘子此話在理,這麽大的動靜,謝門主應當已經醒了,再去敲一次門吧。”

屋內氣氛沈冷,謝雲生長指緊攥樹枝,指骨泛白,裴行川寂然坐在床榻上,陷入了沈思,低聲道:“我來洛陽時給季玉青傳了信,若是他收到信即刻出發,現下應當已入洛陽,我們或可放手一搏。”

謝雲生沈默著看向屋外,聽著外頭的敲門聲給裴行川比了個手勢,裴行川猶豫一瞬,終是起身藏在了帷幔後。

跨過門檻,謝雲生與關寧婉眸光相對,關寧婉微一頷首後笑道:“門主在王府做客多日,王府以禮相待,門主的弟子卻刺殺殿下,敢問門主如何處置此人啊?”

謝雲生靜靜看著她,挑眉,“你是王府的主人?”

關寧婉面色一白,急聲道:“殿下對你以禮相待,我亦恭心侍奉你,身為王府之人,我難道沒有資格向你討一個說法嗎?”

謝雲生望著眼前之人微微t搖頭,“關寧婉,我不想同你疾言遽色,也不願與你刀兵相向。與你無關之事,你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清楚望見謝雲生眼裏的失望,關寧婉面色更沈,咬牙道:“謝雲生,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裝出這般仁善寬和的樣子給誰看,你能騙得了天下人,能騙過殿下嗎。殿下以禮待你,是殿下慈悲,你這等虛偽狡詐的小人當真讓人惡心。”

“關娘子。”

趙王終於開口,平靜掃過關寧婉看向謝雲生,“謝門主,你門下弟子所犯錯事我可以不追究,只是做人做事都講究一個禮尚往來,我饒恕你這弟子的兇蠻之舉,你該如何報答我呢?”

謝雲生不禁扯唇笑了,所有的恨意徹底傾洩而出,“裴綸,你殺我師父,屠我千機門幾十弟子,縱火焚祠堂,樁樁件件惡事,我還沒找你算賬,你竟敢要我回報,知恥否?”

關寧婉眉頭微動,有些許意外地望向裴綸。

裴綸輕笑一聲,“謝門主在說什麽,本王並不明白。本王只與你談今夜之事,給你兩個選擇,你自己選吧。”

不必裴綸道出那兩個選擇究竟是什麽,謝雲生已諷笑道:“你給我兩個選擇,那我也給你半刻鐘逃命的機會,還不逃嗎?”

聽著謝雲生狂妄的話,裴綸面色一變,在暗衛附過來耳語幾句後扯唇笑了,神情泰然,“謝雲生,如今整座洛陽城都在本王手中,你以為河東的人能進得了洛陽嗎?還是你覺得,僅憑你,還有我那愚蠢的侄兒能攪起多大風浪?”

裴綸話音一頓,眸光掃過靜謐漆黑的屋舍,笑道:“行川侄兒,藏了這麽久還不出來見過長輩嗎?”

夏明昭被困金墉城,已於三日前被賜死,從金墉城出來的太子病入膏肓,藥石無靈,如今整個天下都在趙王手邊,他只差一個天命之言便可登臨帝位。

被裴綸發現蹤跡,裴行川並不意外,也早已做好所有準備,從容地推門而出,立於檐下平靜看著他。

裴綸盯著他,嗤笑一聲,“你是個蠢的,放著權利不要,跑去千機門,如今好了,把命丟在這裏。”

裴行川並不惱,望向關寧婉,幽長的眸中泛出一抹玩味的光,“你可知當日客棧之事是何人所為?”

瞧著裴行川的神情,關寧婉心口無端泛起一抹寒意,讓她下意識叱道:“裴行川,將死之人,還想耍什麽詭計!”

裴行川唇畔掛著一抹譏誚,欣賞著她臉上微末的變化,無情道:“你其實已經察覺到了是嗎,買兇之人就是你現在的主人啊。你若是不信可以問他,不過我覺得你根本不在意買兇之人是誰,你只是單純的心壞,單純的見不得我們好罷了。”

這三言兩語一出來,關寧婉面上覆了一層土色,幽聲道:“我如何不牢你費心,你還是擔心自己的命吧。”

“是嗎?”裴行川瞥她一眼,橫劍身前,凜冽的劍氣震飛近旁的暗衛,在他飛身去抓元白始的間隙,另一只手比他還快,將元白始囚入劍下。

看著羅衣雲鬢的女子,裴行川諷笑一聲:“王華宜,你做旁人的狗倒是做的很好。”

王華宜眼傷已愈,神情如往常柔和,劍刃隨手往後一按,元白始脖上瞬間漫出緋色。

忽而細沙揚起,飄向她的眼眸,讓她下意識閉上眼眸,也是這一閉讓她落了下風,卻還不忘丟出一柄三寸長的飛刀。

謝雲生救下元白始,似是早有預料,靈活地避開了那枚飛刀,甚至是奪下了王華宜的長劍。

元白始到了他們謝雲生與裴行川身邊,他們再沒有顧慮,一左一右如傲立雲端的劍神,於刀光劍影中搶出一條生路,不多時便到了側門。

王華宜沒了劍,隨意從暗衛手中拿走一把刀,追上謝雲生後刀刀狠辣,然而她的所有招式都被謝雲生輕易化解,她恍惚之際換了一套全新的刀法。

這套刀法陰戾兇狠,直戳人命穴,謝雲生有些意外,“這是什麽刀法?”

王華宜一刀過去,削斷了謝雲生的半綹烏發,扯唇一笑:“若是冥主知曉你離開冥羅山之後,還如此勤奮習練冥羅山功法,應當很是欣慰。可是啊,你如此勤奮是為了報仇。作為刀口舔血的人,我怎會沒有自己的獨門功法。你天資聰穎不錯,可我也從不是你的陪襯,你能做到的,我自然也能做到。”

謝雲生平靜看著她,幾劍下去便將她的招式破解,這讓王華宜徹底沈了臉,謝雲生神情覆雜,“有陰便會有陽,你刀法陰狠,那我便用至陽劍法,陰怎會不怕陽呢?”

說罷,謝雲生挽劍再次劈去,劍如紫電,牢牢鎖住王華宜,片刻便讓她身上開出了血花。

王華宜面色蒼白,連連後退,望向謝雲生的神情古怪極了,“這可不像仁善之人做出的事。”

謝雲生瞥她一眼,神情冰冷,“窮寇莫追,沒錯,可如今的我明白一個道理,斬草不除根,必敗。”

王華宜擰起眉頭,“所以你要殺我?”

謝雲生反問:“你難道不想殺我?”

王華宜忽然笑了,“我若說,我確實不想殺你,你信嗎?”

謝雲生冷冷望著她,一劍補去,王華宜面色微沈,用盡全部力氣提著刀迎去,卻在即將刺向謝雲生右肩時頓住,自己則結結實實地接了謝雲生一劍。

在謝雲生疑惑的神情中道:“即便我留手,你們今夜還是走不掉的。”

裴行川去擋其他暗衛,幢幢黑影如烏雲壓來,他逐漸殺紅了眼,見謝雲生與王華宜分出勝負,最後一劍挑出,踩著血泊來到謝雲生身邊。

然而一道殺風襲來,裴行川側身避開,長棍落地,灰土四起,土地下陷約有三尺深。

望著忽然出現的黃大監,謝雲生明白王華宜的那一句話的意思了,不禁扯唇諷道:“黃大監捍衛皇城,赤真之心可昭日月,不想竟站在了裴綸這個賊子身邊。”

黃大監看著她,已然渾濁的眸中凝出一抹覆雜的神色,“我不站任何人,我要護的是裴氏江山穩固。”

謝雲生搖頭,“你這是在騙自己的心,你已經站了裴綸,因為陛下的生死捏在他手中。可是陛下必須是陛下,若成了太上皇,焉有命在。”

聽出謝雲生的深意,黃大監卻道:“如今你的話便是神諭,若你開口,天下局勢必變,我怎可讓你離去,你就當是我對不起你吧。”

謝雲生微嘆一聲,意味深長道:“若是裴綸便是那個命定的罪人,你也要站在他身邊?”

黃大監一楞,也是這片刻的分神,謝雲生一把推出裴行川跟元白始,隨後合上側門,持劍守在門前。

長棍毫不留情地披落,謝雲生亦分毫不讓,棍與劍接又分。眾人只見黑影漫漫,難有高下。

黃大監面色冷沈,怒喝一聲,旋身後讓,再出手,長棍破風,化出數道虛影,讓人瞧不出哪一道才是實體。

謝雲生握劍迎上,劍勢卷起滿地葳蕤,她一揮手臂,袖風挾著叢草撲向長棍,在那叢草停滯的剎那,她一劍刺去,雖找到了長棍,可劍被棍震碎,成了兩截。

她受這威勢波及,手腕鈍痛,隱有鮮血滑落。

黃大監亦被那一劍傷及臟腑,緊抿著唇壓下喉頭腥甜,沈聲道:“你很厲害,可是你已受傷,如今王府中足有千人,你走不了的。”

謝雲生微閉眼眸,聽著外頭的聲音,確定裴行川與元白始脫困後,笑道:“誰說我要走了?”

洛陽城門悉數關閉,街上一隊又一隊的甲衛,元白始扛著昏迷的裴行川四處躲閃,不知跑了多久,精疲力竭時,眼前出現一群人。

他下意識提起刀,在看清來人後長舒一口氣,滑坐在地。

季玉青看著地上躺著的裴行川,神情巨變,元白始道:“他執意要回去找門主,我趁他不備打暈了他。門主雖說她不會有事,可我還是不放心,你帶的人夠嗎?我們殺回去吧,定要把門主救出來。”

季玉青搖頭,“人馬悉數被困在了城外,我是從密道進來的。趙王舉全城之力搜捕,若是我們再不走,便出不去了。”

元白始神色一凝,“你的t意思是,我們走,不救門主了?”

季玉青垂下眼簾,神情漠然,“她不會輕易死的,殿下安危不容有失,我們還是盡快離去吧。當然若是你執意留下,我不會勉強,只是聽說你的師父舊傷覆發,若是你不回去照顧他,他便只能自生自滅了。”

想起師父,元白始神情掙紮,猶豫許久,在季玉青的催促下終於做出取舍,“罷了,門主向來是有法子的人,而且趙王有求於門主,門主一定會沒事的。”

隨著一聲破曉的雞鳴,暗夜中的刀光劍影徹底隱去,無人知曉洛陽城中發生了一場逃殺。百姓在太陽升起時照常出街,在坊裏一邊聽著俳優說戲,一邊飲著茶酒,散開衣衫靠坐在檐柱下嗅著風意。

洛陽西北的一隅,烏雲蓋落,壓得百尺樓渺無人氣,護城河上的水汽湧來,檐角泛起層層孤冷的光。

渾身是傷的謝雲生盤腿坐在幽閉蕭然的殿中,長指掐著白面饅頭,聞著裏頭的氣味,又將饅頭放歸陶碗裏,手腕上的鐵鏈傳來嘩啦的響動。

裴綸高坐玉臺,似是由於殿內蕭寂,他渾身散發著頹意,兩鬢的白發讓他整個人多出幾抹衰色。

“本王以禮相待,你不受禮,那便只能換個地方說話了。”

謝雲生撩起眼簾看向他,望著他臉上盤旋不去的郁氣,平靜道:“你無君王之氣,即便做了君王也活不過一月,何必呢。”

裴綸本就沈寂的臉上再添冷意,“謝雲生,你怕是忘了你如今在什麽地方。在此處,無人能救得了你,你的傷也不會再有人給你醫治。若是你還不配合,那便等死吧。”

謝雲生笑一聲,“治傷?上次的治傷,湯藥中加毒藥,我還敢讓你治傷嗎?”

裴綸冷笑道:“果然被你發現了,難怪昨夜還能與黃大監一戰。”

謝雲生垂下眼簾,不再理會他。他站起身來,面上冷意散去,重新掛上和藹的笑,“本王給你三日考慮時間,三日後若是你還拿不出讓本王滿意的回答,那謝雲生和謝萊都不會再見到下一日的太陽。”

一陣風過,殿內再次恢覆靜默,謝雲生掀眼望向壁掛上的雲紋,掰斷木筷,分成三截起了一卦。

看著那卦象,她微嘆一聲,微曲手臂,仰躺在地上,看著藻井發呆。

一天一夜沒有進食,殿內又寒氣四溢,她的手臂傳來陣陣痛意,眼前有幾分暈眩。

目光劃過雕敝陰冷的宮室,她長指叩在地上,不由在想他當年是否也在這裏躺過,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

三日沒有一飯一水進來,甚至還會有蛇蟲鼠蟻從門縫中鉆進,她只能不斷驅趕毒蟲,面色愈發蒼白。

第三日的下午,裴綸提步進殿,擡腳踩過地上的失了氣力的毒蟲,扯唇笑道:“我倒是不知,囚禁一個你,竟還能引來名士做官。”

枯坐在地上的謝雲生撩起眼簾,“你什麽意思。”

裴綸蒼老的眸中劃過一道譏諷,“臨川名士林幽年,章墨道人唯一的徒兒。他為了讓你活命,願意入朝為官,他在文人中的地位你知道有幾分的,只要他願意臣服於本王,天下名士拜到本王腳下的那一日還會遠嗎?”

瞧著她的沈默,他笑道:“歷朝歷代,酸腐文人最是可恨,改朝換代時能用文墨將人淹死,只為突現他們的傲骨。沒想到啊,竟有人願意拋卻聲名,失掉文人風骨只為換一條無關緊要的命。”

林幽年的舉動令謝雲生驚愕不已,心中升起重重憂慮,不明白他為何要犯這樣的傻,一旦做了這臣服逆賊的第一人,他的未來可就徹底毀了!

千頭萬緒縈繞,謝雲生無論如何都平靜不下來,在心中仔細演練完一切後,已是四更天了,閉上眼眸強迫自己入睡養神。

距離洛陽二百裏的汲郡,雅樸的大宅中燭火煊盛。不過酉時,僮仆便沒了蹤影,只有寥寥幾個婢子捧著茶案立在堂外,而在她們面前,是數不勝數的軍士,幾乎將整個庭院站滿,景石花圃上都沒有空處,杜鵑飄零在地,染出些許紅霞。

屋內柏香陣陣,清冽好聞,氣氛卻沈得能滴出水來,身著常服的蜀王把弄著茶盞,默了很久終是開口道:“趙王尚未篡位,如今我們起兵名不正言不順,不妥。”

裴行川眸色寒沈,望向一旁始終不語的青年,“冀王也不願出兵嗎?”

冀王猶豫片刻,嘆道:“趙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遲早會犯下大錯,是該討。只是現下良時未到,我們貿然起兵只會落人口舌,不妨再等一等。”

聽著二人的話,裴行川冷笑一聲,“看來二位是不願意起兵了。既如此,二位喬裝離開邊城之事我也不必替二位隱瞞了。”

蜀王跟冀王面色陡然一變,冀王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要與我們聯盟的是你,現下要出賣我們行跡的也是你。若是你無意與我等聯合,戲耍我等,那我們也沒有放你離去的道理。”

裴行川瞥他一眼,平靜道:“秘密發信給諸王的是你們,就我一人應約,你們不感激也就罷了,如今為了起兵之事爭論不下,絲毫不見誠心,究竟是誰戲耍誰?”

望著二人的神色,蜀王笑道:“大家能聚在一起,便是心懷天下之人,何必為了這樣一件小事爭論。行川,我知道你這麽著急討伐王叔是想做什麽,可你當以大局為重。此時起兵,不僅會給找趙王反咬的餘地,還會牽連無辜的百姓,你當真要為了救你師父一人而如此魯莽嗎?”

“大局為重?”低念著蜀王的話,裴行川面上譏意深濃,黑眸中揚起一抹森色,“說得好聽,不過是怕自己臟了名聲罷了。你們一個兩個都想當皇帝,想好事成之後誰做大了嗎。”

裴行川短短一句話讓二人神色一凝,冀王瞇著眼眸道:“你怕是忘了一件事,我們即便是需要盟友,也不需要你這無人無能的盟友。如今是你來求我們發兵,不是我們在求你辦事。”

蜀王勸道:“都是自家兄弟,萬不可傷了和氣。我們各退一步如何,一旦趙王異動,我們就起兵,不等他入太廟那一日了。”

瞧著裴行川那絲毫不見恭順的神情,冀王冷哼道:“我勸你還是識時務些為好,待我們成事少不了對你的封賞,只是要提前起兵,將士們修整不好,需要補償,軍費怕是得再加些吧。”

誰知道趙王什麽時候異動,他們能等,他等不了,多等一刻她便可能與死亡擦肩。

裴行川微垂眼簾,淡聲問道:“你要加多少呢?”

冀王眉頭一挑,與蜀王對視一眼,道:“再加五十萬兩,你河東能拿的出來吧。”

旁側站著的季玉青眉頭緊擰,袖下的手攥成拳,一個時辰前還是三十萬兩,如今變成八十萬兩,當真是獅子大開口。早知如此,那日他拼了命也要去將謝雲生救出來,今日殿下便不會為了救她卑躬屈膝,幾乎搬空河東。

“可。”

聽到這個答覆,冀王面上重新扯起笑來,拂袖整了整衣衫,準備起身,“那便是商量好了,等你將銀子送來,我們便商討具體出兵計劃吧。”

“是嗎?”

裴行川扯唇一笑,撩起眼簾,漫不經心道:“可是,這五十萬兩是買你的命啊,你也願意嗎?”

望見他眼底的殺意,蜀王拔劍而起,“裴行川,你放肆!”

然而裴行川出劍更快,一劍挑翻桌案,冀王半截衣袍被斬斷。

冀王揮劍劈去,冷笑道:“我看你是找死,這裏外都是我們的人,你殺了我們,你也出不去的。”

裴行川盯著他們俊朗的面容玩味一笑,“可是我不殺你們啊,只是要斷了你們的念想罷了。”

說罷,凜冽的劍氣灑出,二人臉上開出兩道血口,在他們驚叫時,裴行川與季玉青破窗逃出。

一路奔襲,甩掉所有追兵後,裴行川頹然坐在地上,任由寒水拍在他背上。

看著身後飛濺的山瀑,季玉青想勸他換個地方坐,傷還在身別著了涼,裴行川忽然掀眼,漆黑的瞳孔中泛出幾抹濃重的血意。

“狼九還在荊州是嗎?”

季玉青一楞,反應過來時大驚,“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不會是要”

裴行川微垂眼簾,整個人平靜t極了,“我要去見他,天亮之前能找到他的吧。”

“不可!”

季玉青頭一回這樣慌亂無措,渾身有幾分顫抖,即便努力平和語氣,話中還是難掩怒意,“你清醒些,若是你去找他,一切可都完了,老郡王的囑托,你這些時日的努力,一切可都要毀了,甚至是天下人的口誅筆伐,後世千載罵名,你受得住嗎!”

他抵著頭,雙手疲倦地掐著眉心,數重思緒牽繞,讓他腦海有些許混沌,無力極了,“可是我不找他,她就要死了,你讓我眼睜睜看著她死嗎?”

季玉青沈默一瞬,越發後悔自己當日的舉動,愴然道:“糊塗啊,你竟要為了一個女子犯下彌天大錯,若你非要如此,那你便踏著我的屍體過去吧!”

裴行川看著他,眼瞳光芒黯淡,“她若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何況我心中有數,只是借一次力,若是事情無法挽回,我哪怕拼了這條命也要將一切拉回正道。”

“季叔,我沒法子,我真的沒法子了。我也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這幾日他想過許多辦法,找過許多人,從江湖到廟堂,不曾有絲毫放松的時候,可是無人幫他,就如今夜一樣。

“我很後悔,之前沒去招兵買馬,為何沒去做兩手準備,以至於如今想救一個人都有心無力。”

季玉青面色慘怛,渾身氣力似乎都被抽走了,往日的穩重悉數散去,只剩下一具不惑之年的軀殼,木然道:“局面失控,我們所有人都承擔不起的,孩子。”

聽出季玉青話中的松動,裴行川站起身來,攥起蒼白麻木的手指,啞聲道:“若是她死,我不獨活。若是局面失控,我是罪人,我願以死謝罪。”

再次睜眼是被一盆冷水潑醒,對上裴綸那雙陰厲的眸子,謝雲生緩了緩神後扯唇笑道:“裴綸,讓我猜一猜,你會怎樣偽造天命,是說夢遇文帝,還是宣帝啊。”

知道了她的選擇,裴綸面色徹底沈下,冷嗤道:“你找死。”

謝雲生擡手撥開散亂的鬢發,扯唇笑著:“你都不死,我怎敢死在你前頭。”

瞧著她眼底的鎮定,裴綸神情一變,目光在周遭梭巡,什麽都沒有發現,微松一口氣,然而下一刻眼前閃過火光。

枝燈淩空而起,火燭四散,濕潮的地板竟詭異地燒了起來,玄青色帷幔亦被點燃。護衛破開飛燭疾步上前,然而謝雲生已將鎖鏈纏在裴綸脖頸上。

裴綸大驚,沒想到經過三日磋磨,她竟還有這般氣力,威脅道:“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謝雲生平靜道:“若是我也沒有打算活呢。”

裴綸徹底驚慌起來,“我不會殺你,甚至可以封你做太常寺卿,只要你放了我。”

“誰稀罕。”

謝雲生冷笑一聲,長鏈收緊,忽然一支羽箭從窗外射來。她眉頭沈下,只得閃身躲開。

這一躲鐵鏈空開,裴綸連忙逃走,拔劍朝謝雲生砍去。

謝雲生推開廂匱擋住他,朝窗邊跑去,可窗外射來赤紅的箭羽,竟是讓火勢徹底席卷開來,裴綸見此連忙撤走。

滔天的火勢將陰潮的宮殿點燃,陰雲似乎都被火焰熏紅,百姓看著火樓愕然止步。

置身於火海中,謝雲生有些許疲倦地滑坐在地上,不禁在想這幾日,她跟火可真有緣。

火光連雲,紅雲染天,這場大火足足燒了三個時辰,百姓們遙遙望著金紅的樓宇,看那雕梁飛檐扭曲著坍塌,不禁發出一道接著一道的唏噓。

大火燒盡之時,謝雲生連帶著謝萊這個名字隨著煙塵飄落九州,不知情的人道一句弒父殺母竟還以名門正派自居,死了活該,是上天長眼。沈思過後的人面色淒白,嘆道:“知天命之人不從惡佞,死後竟都落不得一個清名,歹極,惡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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