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下亂

關燈
天下亂

卯時天上放了大亮, 瓦藍的天空中只有朵雲搖墜,一輪紅日爬上山頂,澄暖的光芒散落四方。然而才過午時, 紅日便沒了蹤跡,重雲交映,天地間平白生了幾分蕭索的寒意。

一陣鳥雀飛過,坦靜的山道披上了蒙蒙土色, 馬蹄聲由遠及近,曲折數裏,宛如一條隨風飄搖的玄線。

玄線之首, 身著麻布短衫的男子揚起雙斧截住一只雪白的信鴿, 然而不待他取下信筒, 手臂便是一痛。他眉頭緊皺, 眸中隱有怒意,“河東王,你這是做什麽?”

裴行川唇畔勾起一抹疏冷的笑,手腕一旋, 長劍從狼九手臂上移開,靈健地托住信鴿,長指如撥弦一般取下信筒,邊展開信紙便淡漠道:“這是私事, 你不該看。”

狼九冷嗤一聲,“笑話,既然說了一起攻入洛陽,哪還有什麽私事。這信報我今日非看不可, 誰知道你是不是與洛陽起了什麽勾結,想要算計我的命。”

然而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回應, 他不耐地偏頭瞥去,卻見這年紀輕輕便刻毒詭詐之人面色慘白,神情寂頹,似是被極大的痛楚與茫然覆蓋,竟是雙手發抖,眼瞳濕紅。

他心下詫異,還不待出口問詢便見他策馬奔去,竟是甩開他們,如驚群的鳥兒慌亂急躁地朝前奔去。

天上烏雲積聚,身側冷風陣陣,裴行川覺得自己的心好似被一只覆著霜寒的手攥緊,讓他呼吸艱難,渾身發冷,眼前有些許模糊,險些從馬背墜下。

他只能用雙腿夾緊馬腹,長指緊捏韁繩,用盡力氣維持平衡,驅使著馬兒往洛陽奔去。

季玉青見裴行川縱馬疾行,心中憂慮不已,一陣風過卷起裴行川手中的信報,季玉青伸手抓去,待看到上頭的字後面色大變,眼眸圓睜。

“我不相信她死了,我不信。”

聽著裴行川冰冷嘶啞的聲音,季玉青神情沈郁,默了默道:“若是她死了呢。”

“她沒有!”

裴行川回頭看他,眸中聚著一層寒氣,“她不可能死,她在等我救她。”

季玉青搖頭,“若是她真死了呢。”

他想讓他收手,立刻與狼九劃清界限,然而他雙眸泛紅,笑意瘋癲,“她若是死了,我便將傷她的人挫骨揚灰,讓他永世不得超生,然後我下去陪她。”

季玉青心中一震,揮劍想攔住他,可他一劍挑出,毫不顧忌地打歪他的劍,凜冽的殺氣讓馬兒有幾分不安地揚蹄。他以為他會因這馬兒停下步伐,然而下一刻他便見他拔下長簪朝馬背紮去。

馬兒仰天嘶鳴一聲,隨後如離弦的箭狂奔而出,風卷起他的墨發跟玄衫,散出濃郁的悲戚跟絕望。

季玉青看著他的背影,想追上去,思及後頭的蠻奴人,囑咐了心腹將軍跟緊裴行川,自己則掉頭返回。

狼九看見縱馬而來的季玉青,眉頭揚起,“他人呢,說好了一起攻入洛陽,不會是要變卦了吧。”

季玉青冷瞥他一眼,目光掃過他身後一張張陰厲躁狂的臉,不動聲色道:“我家主子年少不知事,銀庫一直由我掌管著。諸位想要什麽,需要什麽,首先該尋的人是我才對,他只是徒有郡王的身份罷了,閣下這麽久了還看不明白嗎?”

聽著季玉青的話,狼九瞳色漸深,卻是諷笑一聲,“若是未曾著人查過你的身份,不知曉你們的關系,我差點就信了你的話。季先生,我今日便把話撂到這裏了,既然是他先找上的我,請我出兵,便別想把自己摘幹凈,你們該給的銀子一分不能少。銀子在誰手中我不管,反正是他承諾的,必須要經他的手遞過來。而我做什麽,你們也管不著。”

季玉青袖下的手緊捏,即便早知道請狼九出兵是引狼入室,可是還未到洛陽,他便如此放肆,他心中那條始終緊繃的弦開始出現裂口,一種前所未有的憂慮彌漫開來,“你與他有仇怨,非要拉他下水我無話可說,只是先前說好的,只開洛陽城門,拿下趙王,我朝百姓你們一個都不能動,你若是要毀約,那我們便就此分道吧。”

“你算什麽東西,說分道就分道。既然要分,那我便先讓你屍首分了去!”後頭的蠻奴人忽然暴喝一聲,提著刀便沖上來,而那狼九竟是沒有任何阻攔之意,季玉青哪裏還看不明白,狼九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合作,一直在戲耍他們,指揮著身側軍士橫攔住蠻奴大軍。

狼九大笑起來,周身彌漫出一種嗜血的狂躁,“你以為你們那t點銀錢能說動我們出兵?愚蠢犬豕,我蠻奴族人早已進了各州,只要我主一聲令下,即刻襲城,而我拿的便是攻打洛陽的令。待我主入主中原,什麽財寶沒有,誰看得上你們那點蠅銀。裴行川那奸豕,我恨不得生啖他血肉,怎會與他合作。你們中原人不是最講究聲名嗎,你以為我跟著你們這一路是做什麽?”

“從江夏到義陽,再到襄城,天下人想必都知裴行川通敵叛國了吧,哈哈哈哈,快哉!他即便是死都要被你們大安人掛在恥辱柱上。你們有一個詞叫遺臭萬年是吧,對!我就要讓他遺臭萬年,再生啖其皮肉,如此才能緩我當日之痛,才能解我心中忿氣!”

心裏那條弦徹底碎裂,紮的季玉青血肉模糊,強烈的痛楚跟悔恨讓他面色愈發蒼白,渾身血液仿佛逆流,發出鳴鏑後提著劍迎上去,大喝一聲:“河東眾將士聽令,一寸山河一寸國土,絕不可被賊子侵占,一個百姓一個村莊,絕不能容賊子屠戮,今日我等哪怕命殞也不可放外賊過道!”

雲積成墨,天如滔浪翻湧。刀光劍影中,鮮血染紅林木,血水漫過枝根,那條橫攔長道的河堤逐漸崩毀,坍塌,最後化作一汪流淌紅泉,成了濯洗馬蹄的飛流。

五月初七,雷雨綿延,十方均有紫電破天,九州的平靜隨著驚雷徹底化為烏有,百姓們惶惶難安,茫然聽著路人的細語,不知該往何處去,驟然聽見洛陽傳來神諭,一種難言的欣喜盈滿臟腑。

然而在聽清楚神諭後大家都垂下眼簾,沈默起來,有人笑道:“宣帝雄才偉略,太祖得起傳承,亦是英明神武。宣帝跟太祖既在邙山顯靈,言趙王為天下明主,那我們該相信趙王殿下才是,興許趙王已調兵遣將,明日便將那些賊子驅逐出去了。”

這一言出來,大家緊繃的心緒稍稍緩解,匆匆回屋歇下,卻將門窗緊鎖,不敢洩出一點光去。

然而一連幾日,洛陽都未遣將平亂,只傳令各州刺史清賊衛正。趙王要在邙山建宣帝廟,數萬兵士奔赴邙山,天師稱宣帝下降佐明主,以神威庇佑天下,待趙王即位,宣帝廟成,天下將再無戰亂,百姓和富。

禪位詔書出來,林幽年疾步追進殿內,卻被禁軍攔住,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帝被簇擁著出了朱門,隨後乘著禦攆遠去。

“陛下,賊子作亂,州府早已被蛀空,百姓危苦,若再不出兵,恐釀成大禍啊!”

禦攆不疾不徐,緩緩駛離馳道,徒留林幽年絕望的喊叫。

倏爾驚雷劈落,映亮丹陛上的蒼重身影,一身冕服壓住了周身的頹疲,多了幾分不怒自威的鋒銳來。

“倒是不想,你竟還有這份憂國恤民的心。”

“今晨朕接到奏報,幽州刺史亡故,百姓如滔水火。你既有此心,便去幽州吧”

林幽年身上的絳紗袍被雨淋透,貼著清瘦的身軀,風吹不動,滴下細密的雨珠,眸光明滅不定,望了丹陛上的人許久,躬身謝旨。

自蠻奴族人作亂後,域外他族蠢蠢欲動,如今攻勢最猛的是一群黑衣蒙面之人,不知身份,武功高強,幽州刺史便是被這群人斬殺。

洛陽西北的殘樓斷瓦之中,一人跪坐在地上,修長的手泥灰遍布,新傷混著舊傷,觸目驚心,卻似沒有痛覺一般不停地翻找,身著常服的將軍陳序阻攔不得,只能小心觀望著四方,忽然一道殘影掠進。

陳序持劍去砍,卻聽那人道:“河東王殿下,如今四處都在通緝你,你還能在此處翻找多久?”

殘樓之中細聲不斷,卻未發出一道答音,那人又道:“謝門主慘死,死後還背負著一身罵名,害她之人偽造神諭,篡位稱帝,你真的甘心嗎?”

“當年之事你應當還不知吧。”來人話音頓了頓,緩緩道出那件塵封的往事,“冥羅山部眾乃義渠族舊人,為了覆國抓拐無數世家子女,迫使世家與他們聯手。你師父被擄走時才五歲,拼死逃出冥羅山,以為見到至親便是新生,誰知至親恐其損傷家族聲譽,要將她活埋。那夜,陳郡的蘭河邊燭火幽微,才五歲的謝雲生被五花大綁丟進大坑,親眼見著生養她的爹娘將一鏟又一鏟的土蓋到她身上。這可是以忠孝聞名的謝家啊,以儒學治家的謝氏啊,竟能做出此等活埋幼女的惡事。”

“說起來冥羅山也是有趣,趕到後非但沒有救出謝雲生,還當著她的面斬殺了她的爹娘,若非雲游的諸葛同真路過,只怕你此生都不會有這個師父。你看多可憐,多無辜的一個人,明明仁善至真,死後卻要背上弒父殺母的惡名,你當真不心疼她嗎?”

廢墟之中的人終於回過頭來,蒼白的面容毫無血色,好似幽夜的陰魂,聲音低啞沈冷,“你想如何?”

那人黧黑瘦削的臉上揚起一抹笑,屈身下拜,“吾主素來喜愛中原文化,感佩謝門主的大義豪情,欣賞殿下的勇毅威德,願助殿下除邪佞、報師仇、登大寶。”

裴行川掀起眼簾,平靜望向他,“你主是誰,如何助我?”

那人笑道:“吾主段部族長,願以五萬騎兵助殿下起勢。”

段部,鮮卑段部……陳序神情一變,本以為只有蠻奴族人潛入中原,不想鮮卑人竟也起了賊心。世上從不會有隨便給與的善心,季玉青許久未有音信,想起季玉青的囑咐,陳序開口欲勸,誰知裴行川已漠然道:“可。”

霜雪遍布的冥羅山中,無數黑衣人整裝待發,冥主負手立在高臺上,沈靜的長眸掃過人群,在一人身上落定,“聽說幽州來了新刺史,雖是個文人,一手丹青手卻能讓千百高手潰不成軍。右使,去吧,不要讓我失望。”

右使頷首領命,走出大殿後並未即刻出山,而是提著燈穿梭在曲折的山廊上,人聲漸歇,等其頓步時,周遭已沒了說話聲,只餘石門後此起彼伏的嘶鳴跟擊墻聲。

石門打開,寒風吹進,血霧逐漸散去,露出裏頭一張張淒白猙獰的面孔,走過數個狹窄的玄鐵籠獄,身邊黑影舞爪,眼前終於平靜下來。

寬大的玄鐵獄中,一人盤腿靜坐,渾身衣衫被鮮血潤濕,神情卻平如江水。察覺來人,擡起一雙疲倦卻仍存清明的眸子,看清人後又緩緩合上。

“太極殿中傳出禪位詔書,裴綸於三日前登基,此時率領大軍去了邙山。”

謝雲生靜靜聽著,默了很久才道:“藩王聯合討伐他,域外人蠢蠢欲動,讓這兩方人對上,自己則躲去邙山,當真陰險。”

“蠢蠢欲動?若只是欲動便好了。”

話中譏諷之意十足,謝雲生困惑望去,卻在聽到下一句話時瞳色驟變,竟是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王華宜,你在胡說些什麽,他怎會勾結狼九?”

王華宜的嘴角始終勾著淺淡的笑意,“意外吧,我也沒想到你一手教出的好徒兒會叛國。看來諸葛同真的批命不假,只是我很好奇,他既知裴行川會叛國謀逆,為何還要讓他入千機門,難道你們就如此自信自己能改變命定的一切嗎?”

謝雲生盯著她,神情從驚愕回歸平靜,搖頭道:“不會,他絕不會叛國。”

王華宜嗤笑一聲,“你倒是信任他。”

謝雲生垂下眼簾,傷痕累累的指輕輕撫過衣衫中藏著的瓔珞,思緒如潮水翻湧。

王華宜瞧著她,意味深長道:“還是你從越氏寶樓中看到的國運不是這般?”

謝雲生扯唇一笑,黑眸中蕩起一抹誚意,“嚴刑逼問不出來,便使這等陰詭伎倆,你們冥羅山之人當真惡心。”

王華宜細長的眉挑起,有些許憐憫道:“自欺欺人有用嗎?冥主要撬開你的嘴有的是法子,何至於用此。”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遭神情混沌的人,漠然道:“與這些屍傀相處的這幾日感覺如何?這都是柳飛音的傑作,凡是經過他手之人都會失了神智,成為殺人利器。待你成了屍傀,冥主何愁問不出來越氏寶樓之事。”

謝雲生神情依舊平靜,並不為她的話所動。

“可惜了。”王華宜搖頭,秀美的臉上布滿遺憾,“我將你從洛陽撈出來,雖是受了冥主之令。可你我畢竟是姐妹一場,我還是想看著你好好活著的,奈何你一心求死。”

謝雲生諷笑一聲t,“如何活?跪到冥主面前說我錯了,然後將越氏寶樓中所見所聞悉數告知,再次成為冥羅山中卑微冷血的殺手?”

王華宜輕嘆一聲,長睫掀起一抹覆雜的神色,“我要去幽州了,林幽年在守城,你說他會投降嗎?”

謝雲生猛地看過去,“林幽年是文人,哪怕是入朝為官也不該上戰場,怎會如此?”

她們都知道林幽年是不會投降的,王華宜扯唇笑道:“在這世道,人命微不足道,人人不得自由,有些事豈是他能決定的。”

“他這樣的人應該好好活著。”

王華宜轉身離去時,謝雲生道。

王華宜步子微頓,神色略有些恍惚,終是擡步走出。

幽州經過一次戰火洗禮,民用雕敝,長街橫屍。驅退一波敵軍後,林幽年疲倦地靠坐在城墻邊,目光掃過憔悴困頓的士兵,忍不住嘆一聲。

城將掙紮許久,啞聲道:“聽說這幾日前後來了三波人侵襲並州,即便守住了並州,並州諸將也力盡神危,一息奄奄。刺史為了守城,送了些百姓到青州換到了糧草,如今並州”

林幽年本平靜聽著,忽然厲聲打斷,“我們守城便是為了守住百姓,怎可為了糧草將百姓賣出做菜人?”

城將訕訕垂下頭,可一旦念頭起來,便難以制止。

是夜,城墻外的空地上忽然開出縫隙,一群百姓被綁了手腳,堵了嘴如牽著牲畜般拉出去。

林幽年發現時,人已走了有半個時辰,眸光掃過營中一張張帶著不滿的面孔,深吸一口氣,盡量以平和的語調道:“我林幽年哪怕是死也會守住幽州,若是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你們若要走,我不會阻攔。可是如今,我們明明還有精力對敵,為何要走到屠賣百姓這一步?為將為士,便要擔起振國安邦,守護百姓的責任,怎可為了自己活命置百姓於不顧?”

“使君說得輕巧,你為上官,我們為卒子。若真遇事,你怎會讓我們走自己留下。如今的局勢我們也算是看明白了,根本無人顧我們的死活,也無人顧天下人的安危,我們若要活著,便要靠我們自己。何況我們為了守護百姓數次命懸一線,如今不過是讓他們回報恩情,怎就錯了?也就只是幾百人,以幾百人換取千萬人的命,難道不值得嗎?”

林幽年心口泛出陣陣涼意,一種劇烈的無奈跟失望在周身彌漫開來,終於在他的堅持下,有人吐露了那帶著百姓出城的小將行蹤。

林幽年追了一路,終於在天將亮時找到了百姓。看著地上沸騰燒煮的鐵鍋,近旁尚還未幹涸的血水,林幽年悲從中來,一邊蹲在地上嘔吐一邊用袖袍抹著眼睛。

這一身衣衫穿了數日,沾著血汙跟灰土,弄臟了他的眉眼,也讓他眼睛愈發酸澀,微微仰著頭收走所有思緒,讓那小將松手,可小將並不為所動。他不得已擡出法令,誰知那拿著血刀的小將面色一沈,竟拿著刀向他劈來。

一劍過去,血流如註,看著地上捂脖顫抖的小將,林幽年楞在原地,恍然看著手中的劍。

這劍是他臨走時隨手拿來防身用的,卻真的用在了人身上,還是用在自己人身上。

看著眼前的屍體,鍋中沸騰的肉塊,百姓們畏懼驚怕的神情,林幽年徹底紅了眼睛,竟是扯唇笑出聲來,笑得聲音哽咽,終是蹲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王華宜領著一群人立在亂石後,制止了手下群湧上前的舉動,靜靜看著這個身量高大,面容俊逸的男子如孩童般放聲痛哭。

目送這位幽州新上任的刺史護送著百姓離去,冥羅山殺手不解道:“殺了他,幽州不攻自破。放他回去,還不知要耽擱幾日才能拿下幽州,稍有不慎便會被旁人捷足先登。右使,今日為何不殺他?”

王華宜望著滿地血骨,默了許久掀起眼簾,看著逐漸消失在曠野盡頭的清瘦男子,緩緩道:“今日不是良時,下次殺他。”

下次一定殺他……她在心中緩緩補充道。

朝廷不撥糧草,幽州有無能人善將,即便有林幽年的丹青術,可丹青術要以血肉作畫,半月下來,林幽年拉開衣袖,手臂上無一完好之處,他只能去割腿上的血,然而尖刀劃過皮肉,竟是連一滴血都沒有。

他無力地坐在地上,看著水缸中自己的蒼白無神的臉,擡手拿起了那把長劍,護送著百姓從密道出城後,他拿著劍毅然轉身走向城門,路過一個又一個驚慌逃竄的士兵,漠然立在城門口,看著眼前幢幢黑影。

王華宜高坐馬上,一身黑袍隨風飄搖,面具下的臉泛出數道漣漪。

見右使許久不下令,冥羅山幾位羅剎相視一眼,提刀沖出。

冥羅山二護法,十八羅剎,三十六上將,大多都是義渠舊人。是以,義渠舊人不服兩位護法,行事毫不顧忌。

林幽年劍法粗淺,幾下便被人打飛在地,吐出的鮮血染紅了折扇,長指撩起一把血水,避閉著眼眸在自己的臉上勾畫著。

長刀刺穿他的腿骨,讓他再無法挪動,他一邊扔出暗器擋住來人,一邊用鮮血淋漓的手捧起腿上的血,蒼白的面上爬滿血跡。

仙教的丹青術旁人不懂,冥羅山有一個擅長以笛音禍人心神的柳飛音,他們怎會不懂,見此哪怕迎著暗器,忍著火灼之痛也要提著長刀向那文人砍去。

數把長刀悉數飛出,看著地上那體無完膚,即將魂歸九天的人,王華宜心中忽然湧出一抹劇烈的刺痛,竟讓素來穩重涼薄的她出聲道:“住手!”

可十八羅剎都是義渠貴族,上次聽她的話失了先機,耗了這麽多日才有進展,此次怎會再聽她調遣。

刀入肺腑的那一刻,血畫的最後一筆落定,血霧混著泥沙讓周遭昏蒙一片,知曉要被擾亂心神,羅剎們紛紛運起輕功逃離,可他們卻低估了這以命做丹青的威力,哪怕奔出數丈遠,只因方才看全了畫,便被其亂了心神。

幽州淪陷的消息傳到冥羅山時,冥主開懷大笑,竟是取了酒飲了起來,聽到柳飛音說謝雲生要見他時,頗為閑適地道:“知曉好友沒了,這才幡然醒悟,果然世上之人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看著身形寥落,哀毀骨立的謝雲生,柳飛音微微別過頭去。他聽見她以無比平靜的聲音道:“姬元溪,時至今日,還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嗎?”

姬元溪……柳飛音猛然轉頭,目光定定地望著高坐之上掌控他們生殺大權的男人,茫然極了。

冥主先是一楞,隨後笑出聲來,話中毫不掩飾欣賞之意,“不愧是我當日最為看重的孩子,若是你當日好好留在冥羅山,怎會落得如今眾叛親離,世人唾罵的結局。”

聽見這一句,柳飛音怔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冥主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俊美絕倫的面容。

冥主竟是仙教大師兄,為何當日要派李真知去刺殺他?想起當日知曉謝雲生從越氏寶樓裏出來時冥主的話,柳飛音恍然回神。

似是瞧出柳飛音的疑惑,姬元溪笑道:“若我不死,判官如何橫掃江湖;若我不死,朝局如何會急轉而下;若我不死,越氏寶樓的蹤跡如何傳遍天下;若我不死,謝雲生,你該如何找到越氏寶樓?”

“歸根結底是你們太蠢。”姬元溪忍不住輕嘲一聲,望著謝雲生平靜無瀾的面容,忍不住道:“你不蠢,不過你是何時發現冥主便是我的。”

謝雲生平靜看著他,“李真知說是他殺了你,可是我曾回到玄妙觀查探過,除過那間狹小的密室外無處可以藏人,地宮也無旁的出口,那時我是在懷疑李真知說謊。直到我發現在那日玄妙觀中我暈倒入夢不是偶然,是被你擲出的藥針刺傷,我才跌摔在地。”

“那枚藥針極細,刺傷我後,我沒有留意,它便隨著我的步伐落到了地上。再回江夏,我找到了它,並送至仙教,確認了它是仙教之物。”

仙劍的所有不見血的秘術皆是以惑亂心神為用,無論是音律,還是特殊顏料混著鮮血繪出的畫都是一個道理,所有秘術都起源於那一味藥——義渠的國花盈蕖花。

盈蕖花花汁因光變色,美輪美奐,滴入口鼻卻會讓人陷入夢境,昏睡至死,所以諸位高手悄然死去,讓人查不出死因。

“仙教?”姬元溪眉頭一擰,“你將我的身份告知了仙教?”

謝雲生彎t唇一笑,蒼白的臉上有了血色,“是啊,你的師弟們以為你死了,郁郁不可終日,我舍不得看人難過,便告訴了他們,現下他們應當在趕來冥羅山的路上了。”

姬元溪面上再無平靜,厲聲道:“你找死!”

謝雲生的面上始終勾著笑,姬元溪望向柳飛音,“左使,拿下她,今日便將她制成屍傀,我不想再看見她笑。”

柳飛音領命,旋手去抓謝雲生,卻被她靈活躲過,他不由詫異,她幽幽一笑:“我既知會入冥羅山,怎會毫無準備。”

他拿出玉笛,尚未奏出音,便被她一掌拍飛玉笛。見此,殿內殺手一擁而上,姬元溪忽然對柳飛音道:“去山獄看看屍傀如何了。”

自謝雲生開口,柳飛音便察覺到了異樣,哪裏不明白姬元溪的意思,提步便往山獄奔去。

看著山獄中橫七豎八倒著的屍體,柳飛音先是面色一沈,心血被人悉數壞掉的怒火幾乎將他淹沒。

然而微一轉頭看墻壁上的不知何時出現的石刻畫,他楞在了原地,無數深藏的記憶浮現在眼前,殘忍而又渺遠,讓他在原地定了許久。

直身於洶湧的刀光中,她有傷在身,沒有武器在手,即便吃了秘藥,她還是有幾分力不從心,不多時便冷汗涔涔。

瞧著謝雲生逐漸緩下來的身影,姬元溪唇畔勾出一抹冷笑。許久不見柳飛音的蹤影,他疑惑擡眼,竟見柳飛音提著一把劍走來。

“左使,屍傀如何了?”

柳飛音垂下眼簾,回道:“四肢盡斷,再也無法立起了。”

姬元溪眸色一凝,擡手便是一掌出去,掌風將柳飛音打退幾丈遠,“廢物,自己做的東西出了問題都察覺不到。給你三日時間,將所有屍傀覆原,不然你便去補數吧。”

柳飛音捂住陣痛的心口,轉身看向外頭被冰雪覆蓋的神河,唇畔揚起一抹譏嘲的笑,“我以為主上也要將我丟入神河。”

聽著柳飛音的話,姬元溪不甚在意道:“我悉心培養你,將你養大,若只是丟入神河,不免可惜,成了屍傀才不枉費你一身好武藝。”

想起多年前被丟入神河的那個婦人,柳飛音面上嘲意更甚,神情一點一點變冷,“所以有用的人留下做屍傀,無用的人丟進神河餵鼉。主上,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也是人。”

姬元溪瞥他一眼,聲音冰冷,“你想做什麽?”

柳飛音沒有看他,而是將劍丟給謝雲生。謝雲生詫異望向他,接過劍柄,驟然想起交州那夜。

盯著柳飛音,姬元溪的臉上陰郁一片,“你也要背叛我。”

柳飛音沒有回答他,玉笛敲穿圍攏上前殺手的骸骨,與謝雲生一左一右立於殿中。

隨著姬元溪吹響骨哨,整座冥羅山為之一晃,隨之而來的是數不清的黑影,無數殺手將他們圍住。

刀光劍影之中,二人都負了傷,可殺手越聚越多,姬元溪扯唇諷笑,“謝雲生,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在越氏寶樓中看見了什麽,告訴我,我放你一條生路。”

看著姬元溪手中的長劍,謝雲生輕哂一聲,“放我一條生路?你年長我兩旬,卻與我打成平手,若不是有這麽多卒子為你沖鋒陷陣,你以為你是誰,廢物竟還想覆國,實在可笑。”

姬元溪面色驟變,眸中火意濤濤,揮手斥退所有人,“都退下,今日我要清理門戶。”

姬元溪提劍飛落,劍身化作無數虛影,劈天蓋地朝謝雲生湧去。看著這無量劍法,謝雲生唇畔揚起一抹諷笑,挽劍身前,橫腿掃起一地冰雪,劍氣挑著雪花,如一張白屏朝姬元溪打去。

雪花本脆弱,被劍氣一挑,竟如堅冰,直接洞穿無量劍,打的姬元溪的劍一歪。

姬元溪立穩後,神色冷沈,“好功法,那我便看看這一劍你能不能接住。”

看著姬元溪眸中的戾色,驟然詭譎的劍法,柳飛音神情一變,“謝雲生,小心!”

然而話音才出,姬元溪的劍風便劈落出去,卻不是直朝謝雲生去,而是灑向神河,但聽一聲巨響,青褐色的龐然大物從破開冰面,張著利口朝謝雲生沖去。

謝雲生運起輕功向前,一劍朝巨鼉挑去,在鼉飛身而來時,身形一轉,疾步朝姬元溪奔去。

瞧著謝雲生眼底的冷意,姬元溪譏笑一聲,從容地看著那大物朝他本來,準備揚劍指揮鼉去攻擊謝雲生時,竟見謝雲生詭異一笑,

隨後一道火光閃過,火光燎過他的衣衫,直直落向殿側廊道。落地的那一刻,火光沖天,整個廊道迸發出巨大的火球,火焰刺激著巨鼉不斷退讓。

尋常的鼉不懼火,然而這只鼉常年幽居冰河之下,少見天光,一點火焰便能讓它驚懼躁狂。

姬元溪神色陡然一變,疾步離去,可謝雲生揮劍卷起整座殿內的燭火,悉數朝他身側的鼉砸去。

切實感受到燒灼,鼉仰天長吼,徹底失控,身邊之人無人能夠幸免,它一伸爪便拍斷了姬元溪的手臂。

仙教等人趕到時便見到此番景象,莊玉恒怔怔看著巨鼉嘴邊那個無比熟悉的身影,嘴唇翕張,微垂眼看見手上的血,神色逐漸冷了下來。

火勢徹底歇下時,冥羅山除了被遣去他州之人外悉數被拿下,而姬元溪成了一具爛泥。

看著地上血肉模糊的屍體,眾人神情各異,莊玉恒脫下裘衣蓋在那具屍首上,轉身看向謝雲生,“域外人來勢洶洶,除過義渠外,還有三族人。廟堂無能,百姓慘苦。我以你的名義傳令江湖,重開金頂論劍,屆時我仙教全力推舉你做正一盟的盟主,只是如今的你還願意做這盟主嗎?”

望見他眼底的深意,謝雲生冷聲道:“正一盟是我要創建的,我自然要做盟主,你為何如此問?”

莊玉恒微嘆一聲,眉眼間飄出一抹微妙的情緒來,“蠻奴族人由裴行川開道,一路暢通無阻到達襄城,鮮卑段部又舉五萬騎兵之力助裴行川登臨大寶,另外二族尚在觀望之中。蜀王跟冀王發出兩道征討檄文,一是斥裴綸來位不正,二便是怒罵裴行川亂臣賊子,如今天下人都對裴行川深惡痛絕。裴綸篡位與否跟我們無關,我們亦管不了。只是裴行川”

莊玉恒話音微頓,看向謝雲生,聲音覆雜極了,“他此舉引發眾怒,人人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這禍國的賊子命可算是應實了,我們正一盟既要護天下,要誅賊子,那麽他便是我們必誅之人,你當真可以做到嗎?”

謝雲生沈默下來,轉過身去,看著天上飄揚不盡的飛雪許久沒有應聲。在莊玉恒等的有幾分不耐的時候,她道:“先建正一盟,其他事容後再說。”

聽到這一句,莊玉恒也沈默下來,容後再說便是有旁的想法,可是既要做正一盟的盟主,便要堅定立場。然而如今這江湖上,除了她,還有誰能做這正一盟的盟主。

他想了想還是殘忍道:“我聽說當日在皇宮中,黃大監與梁太後問你若是那命定禍國之人禍了國,你會如何,你的答案似乎很明確,為何如今遲疑了?因為這賊子是你的徒弟,因為你舍不得,所以你便要辜負天下人嗎?”

一旁的柳飛音也擡頭看來,然而謝雲生依舊避而不答,莊玉恒瞬間變了臉,“謝雲生,以你的能力是夠做正一盟的盟主,可是你的心太偏了,這般立場如何讓我等放心你做正一盟的盟主,你對得起天下人的期待嗎?你對得起你師父的教誨嗎?”

聽到他提起師父,謝雲生面色亦冷了幾分,撩起眼簾看著他,聲音分外冷靜,“我如何不牢你們費心,亦無需你們一再提醒我。正一盟本就是我要創建的,護衛天下之心我亦從未變過,只是我首先是謝雲生,隨後才是千機門門主,才是你們口中那夠格之人。如果你們真心覺得我能做正一盟的盟主,能統領天下俠士,那便不要過多置喙。”

謝雲生雖然平靜,可那話中磅礴的威壓讓眾人不由一震,多了幾分敬畏。

然而謝雲生又道:“耳聽為虛,眼見也不一定為實。我不信裴行川會叛國,亦不信他會做這人人痛惡的賊子,一切弄清楚後,我自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然而莊玉恒緊抓不放,“若他當真叛國了呢?”

謝雲生微微垂眼,雙拳緊捏,神情蒼靜,“若他當真犯了如此大錯,我會親手解決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