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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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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狗屁

謝雲生靠在引枕之上, 一頭烏發垂在肩頭,罥長的眉如往常一般舒展著,長眸註視著孟青濯, 如玉的面頰上凝著清淺的笑意,忽然輕咳了一聲。

孟青濯起身去給謝雲生倒水,卻未看到釉壺,準備去外間尋時, 眼前出現一個陶碗。而拿著那陶碗的是一只纏著白布的手,布上隱隱滲出紅來,他意外擡眼, 看見熟悉的笑容。

他伸手接過陶碗, 準備遞給謝雲生時, 另一碗水已錯過他的手臂遞出。

“師伯來了這麽久, 想必也口渴了,且先潤潤喉吧。”

他動作一頓,笑著收回了手,拿起茶碗飲了一口, 道謝的話尚未出口,便聽裴行川又道:“師伯真不愧玉面郎君的美名,謙虛得很,說是要用藥箱, 晚輩不敢耽擱,才去了半柱香的功夫,師伯便將師父醫好了,當真醫術高明。這不, 藥箱白拿了,左右都是晚輩拿晚了, 晚輩這便幫師伯提回去吧。”

“走吧,師伯?”

孟青濯尚未開口,謝雲生望著裴行川的兩只傷手,眉頭一蹙,“手還沒好,不好好歇著,跑去倒水做什麽,不怕傷口裂了?”

裴行川彎唇笑著,不甚在意道:“這有什麽,又不是殘了。師父口渴,徒兒哪有眼睜睜看著的道理。”

孟青濯拿著茶碗靜了片刻,目光回到謝雲生身上,笑道:“你才醒來需要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擾了。”

說罷,孟青濯站起身來,接過裴行川手上的藥箱,望著他的傷手道:“是我的疏忽,我沒註意到你手受傷,還讓你去拿藥箱,要不要師伯幫你看一看?”

裴行川搖頭說不必,“過了月餘,骨頭早沒事了,現在正生著血肉呢,莫師妹說如今正是關鍵時候,不能見風,行川便謝過師伯好意了。”

孟青濯點頭,沒再強求,囑咐了兩句後提著藥箱出了門。

聽著那腳步聲逐漸遠去後,裴行川擡步走到榻邊,蹲下來爬在床沿上望著謝雲生,悵惘道:“你這一覺可睡得真久啊。”

謝雲生忍不住哼一聲:“怎麽,你羨慕了,那你也睡一個月試試?”

看著她靈動的笑臉,裴行川搭下眼簾,將頭枕到她手臂邊,長指拉過她的一截長發勾玩著,漫不經心道:“你說真的?”

才睡醒,謝雲生還有幾分茫然,聞聲隨口應道:“真的,只要你想睡。”

“好啊。”他笑了聲,忽然直起身子,往床邊一坐,對她道:“師父往裏邊讓讓,給我挪個位置。”

謝雲生不解道:“什麽?”

他看著她,平靜說:“睡覺啊。”

謝雲生奇怪道:“你睡覺,我為何要給你讓?”

他挑眉,無辜道:“不是師父讓我睡一個月的嗎?”

明白他的意思後,謝雲生剜他一眼,“這是我的床,你要睡,睡自己床上去。”

裴行川笑意舒緩,理直氣壯道:“可是師父方才沒說啊,沒說那就是默認這張床。怎麽,都是一家人,這張床,徒兒不能躺嗎?”

看著他眼底的略有深意的笑,想起那日胥泰山的事,謝雲生明白他又開始算計她了,當即便想一腳踹出去,腿上卻被綁了東西,根本動不了,只能沒好氣道:“你,坐遠點。”

裴行川微嘆一聲,伸出兩只纏著厚布的手,落寞道:“坐遠點需要搬凳子,師父方才說讓徒兒好好養著,如今倒是不怕徒兒的傷口裂了,當真狠心。”

盯著他那雙手,謝雲生心裏有些堵得慌,問:“傷口似乎滲血了,不打開處理,真的沒事嗎?”

裴行川垂下眼瞼,微抖袖子將手蓋住,並不在意道:“真的,我自己的手,自然也希望它好好的。”

謝雲生心道也是,便沒再說什麽了,誰知他問:“你還困嗎?”

望著外頭的天,已經是中午了,睡了這麽久,哪還會困,她搖頭,“不困了。”

他笑了聲,“我有些困了。”

“懶得走了,就在這爬會兒吧。只占這麽點位置,你應當不會介意的吧?”

說罷,他又蹲了回去,兩手交疊,微微歪頭,將半張臉枕在手臂上。

她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心道這些日子究竟在做什麽,怎麽倒頭就睡,無奈道:“我起來,你上床躺著睡吧。”

他緩緩掀開眼,眸光迷離,盯她片刻後站起身來,側身往床邊一躺,將背留給她。

謝雲生忍不住推了下他,“我還沒起來呢,你讓讓。”

誰知這一推險些把他推到地上,謝雲生連忙拉住他,這一拉他整個人平躺過來,慵慵懶懶往那一躺。

在她開口前道:“你腿骨受傷了,如今也起不來,等會兒我扶你出去走走。我就閉目養個神,要不了多久的。”

謝雲生仍是搖頭,“這樣不合適吧。”

想起那日在山洞中的事,裴行川微微臉熱,卻輕哼了聲,“有什麽不合適的?規矩是約束沒規矩的人的,你是沒規矩的人嗎?”

謝雲生沒法子,只能在那幹坐著,無聊地望著手掌紋路,誰知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往下一拉,幽幽道:“你坐的太高了,擋光。”

“哪有光?我看你就是找茬,再說了,誰睡覺對著光睡。”

“自然是有人喜歡對著光睡的。”他沒睜眼,卻似能看到她的神情一樣,笑道:“不要皺眉了,躺著歇會兒吧,說那麽多話不累麽?病人就講一個養元,我看你是不想痊愈了。”

動又動不了,說話又耗元氣,謝雲生便重新拉好被子,盯著床帳發呆,本就是不困t的,身邊又有個人,更是睡不著的,可她竟然又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發現似乎有一道熾熱的目光盯著她,她掀開略有些沈重的眼皮,雖然意識還不大清醒,但她隱約望見裴行川別過頭去,待她徹底睜開眼時,發現裴行川還閉著眼。

聽著他的呼吸,她坐起身子,呵笑了聲,“裴行川,你一點都不困吧。”

知道隱瞞不下去了,他只能扭過頭來,望著她那雙清寧的眼眸,無比自然道:“是困的,可是你方才一直在看手相。我腦海中總是在想該怎麽看手相,可我的手又沒法看,所以越想越清醒。”

謝雲生朝他伸出手,“那讓你看看我的,大概了解一下有什麽線?”

裴行川彎了唇角,才說好啊,謝雲生便哼笑了聲,“躺乏了,起床,我想出去走走。”

裴行川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站起身來,準備背著她。

她卻怎麽都不讓他背,寧願撐著竹根一瘸一拐地走著。

裴行川只能在後頭慢慢跟著,知曉她性子要強,便一句都沒有催,待雲霞散盡後,他們才走到弟子們晚練時的灈陽橋。

灈陽橋邊的盡頭是一片平整的草地,弟子們有的盤腿坐在地上看卦讀書,有的立在水邊練劍,望見謝雲生時全部站起來,恭敬地喊一聲門主好,看向裴行川時神色各異,只有幾個人說師兄好。

謝雲生見此,沈聲道:“裴行川是我唯一的弟子,是千機門的大師兄,你們既然入了千機門,便要學會尊師重道。”

那些弟子一楞,面面相覷,終是都拱手喊道:“大師兄好。”

裴行川本就不在意這些,見此只是微微頷首,心卻因謝雲生為他做主而顫了一下。

在人群中望了一圈,並沒有找到想找的人,謝雲生便移開目光,準備尋個地方坐下,這時有弟子問道:“門主是在找張師姐嗎?”

聽到那個陌生的名字,裴行川撩開眼簾,那弟子又道:“這些時日張師姐沒跟我們一起早晚練,如今應當在藏書樓吧。”

謝雲生擡步往藏書樓走去,見裴行川跟上後道:“你覺得命運可怕嗎?”

裴行川默了一瞬後點頭,謝雲生悵然道:“是啊,很殘酷,哪怕是我們會算卦的人也覺得殘酷。”

“張定音比你早入門,來千機門的時候才十三歲。那個時候也才這麽高吧。”

謝雲生往自己的腰腹處比了比,裴行川意外道:“十三歲怎會只有那麽高?”

謝雲生道:“她是家中長女,底下還有兩個妹妹,一家人時常連飯都吃不上。”

“她被賣的時候,她阿母肚子裏還揣著一個,村子裏人說是肚子尖,必是男胎,她家裏便要把她賣了換點米糧養胎。”

聽到這裏,裴行川抿起了唇角,“既然來了千機門,那便是新生了。”

謝雲生點頭說是啊,卻又道:“對於她本人來說是新生,可她一直心有掛念,所以過得並不開心。”

裴行川蹙眉:“掛念家裏?”

“準確來說是掛念那兩個妹妹。”謝雲生微嘆一聲,“她兩個妹妹還小,家裏又不放人,她只能一直給家裏送錢。可她財運一直不好,出去給人算命總是被砸攤子,幹別的活也是出各種岔子,不是被領頭的克扣,就是銀子到手便偷了。哪怕她看了卦把銀子裝好,也都留不住。”

裴行川啞然,“為何會這樣?”

謝雲生搖頭,“這誰能說清楚呢,我們看她的命,斷是財運在晚年,運勢沒到。天師府那邊說是命中財庫是漏的,讓還陰債,補財庫,然而這些都做了,也沒有好轉。”

想起這一路的所見所聞,裴行川沈默了,此時已經到了藏書樓前,藏書樓高宏,雖有些老舊,卻是千機門最氣派的地方了。樓前的弟子看到謝雲生有些意外,“門主怎麽來了,若是想讀什麽書,吩咐一下我們給送過來就行。”

謝雲生揮手讓他坐下,“定音在裏頭嗎?”

問到張定音的位置後,謝雲生便撐著竹根進了樓,看著窄高的臺階,裴行川道:“我去叫她下來吧。”

謝雲生猶豫片刻,“好吧。”

張定音望見裴行川有些意外,直接問道:“門主讓你來找我的?”

裴行川也是意外的,他並未見過她,料想她應當是在千機門中見過他。從張定音的話中猜測,謝雲生應該經常來找她,他點頭:“就在樓下。”

張定音楞住,有些許慌亂地將那本書反扣住,迅速往書櫥裏一塞,隨後提步下樓。

裴行川偏頭瞥了眼那裏的書錄,似乎是巫術一類。

下樓後,張定音疾步走到謝雲生面前,看著謝雲生的腿,“我聽莫師妹說門主的腿還要一旬才能好,可得好好養著,萬不可再走這麽遠的路了。”

謝雲生笑了笑,擡手指了下身邊的位置,看到張定音坐下後才道:“聽說你這幾日沒跟他們一起上早晚課,是在忙什麽事嗎?”

張定音兩手交疊,搖頭說沒有,“沒什麽事,只是看看閑書,明日我便去上早晚課。”

謝雲生沒多問,撐起竹根起身,囑咐道:“回去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情可以同我說。”

張定音欲言又止,在謝雲生走出好幾步後才鼓起勇氣道:“越氏寶樓中當真有奇珍異寶嗎?”

謝雲生回過頭來,望見她眼中的光芒,點頭後又殘忍道:“付之一炬,沒有一樣能帶出來。畢竟是越氏的東西,其他人進樓都沒緣分拿吧。”

出了藏書樓後,裴行川道:“你是在提醒她?”

謝雲生擡頭看他,“提醒什麽?”

裴行川打量著她的神色,“該有的都會有,沒到時候的強求不得。”

謝雲生笑了聲,沒去回答,而是道:“若是讓她去你們河東做工,你可會克扣她的工錢?”

想起方才看到的那本有關巫術的書,裴行川反問道:“巫術取財能取來嗎?”

“還記得葉雙龍嗎?”

襄庸城中廣樂坊的坊主,裴行川點頭。

謝雲生道:“旁門左道取來的財都是從命中財庫提前借出的,借出的少還好,借的多了,超過命中財庫便會受到反噬。”

“這世上有誰能確切知道自己財庫有多少銀子呢?”謝雲生頓了頓又道:“同命之人,財庫都會不一樣。就像同命局的人也會有不同的命,這便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啊,人算不如天算。想起江夏的事,還有他們一路的經歷,裴行川心中漫出一陣涼意,對謝雲生先前的話回應道:“季玉青做事,你放心的,張定音的事我讓他安排。”

謝雲生點頭,想起張定音的最後一句話,神色微凝,“我想廣邀天下群雄來千機門。”

謝雲生從越氏寶樓中成功走出,天下為之震蕩,幸好當日季玉青備了馬車,他們馬不停蹄出了交州,不然怕是回不了益州。如今要邀人來千機門,整個江湖想必都會來。

可是這時候暴露在人前,不是什麽好事,裴行川詫異道:“有什麽事嗎?”

謝雲生看著遠方綿延不盡的山巒,道:“我要建立正一盟,以江湖豪俠的為主的聯盟。”

凡是聯盟皆是要克某一人或者某一事,裴行川不用問她在越氏寶樓中看到了什麽,心中已有了答案,便道:“這件事我去安排。”

才走過灈陽橋沒多遠,裴行川又看見了孟青濯,眉頭不由擰起,想叫住謝雲生掉頭走,可孟青濯已經招手了,“師妹!”

三人在橋上相遇,孟青濯無比自然地走到謝雲生身邊,沒有給裴行川任何開口的機會,“聽說你醒了,衍一師兄有事請你過去。”

想起元白始昔日的話,裴行川神色瞬間冷了下來,對這衍一也厭煩了幾分,“我師父行動不便,才走了這麽遠的路,怎可一再奔勞。”

謝雲生詫異裴行川為何有這麽大的反應,想著衍一喚她應該是有什麽事,便道:“師兄也是傷未愈,我醒過來理當去看他的,也就一段路而已,不妨事的。”

裴行川緊抿著唇,提步跟上,誰知孟青濯攔住他,笑道:“長輩要議事,你去了不太合適。我就在雲生身邊,不會讓她出什麽岔子的,你也這麽大人的,總是黏在師父身邊可不行。聽說你在千機門總是獨來獨往,與同門沒有交往是不對的,你去跟你師兄妹們好好聊聊,都是同齡人,應該更有話說才是。”

想起方才那些弟子的反應,謝雲生微嘆一t聲,可他的性子又是如此,只怕跟他們相處不到一起去,便沒有勉強他,“你想做什麽便去做什麽吧,我去去就回。”

看著二人並肩離去的身影,裴行川緊包在布裏的指甲幾乎掐破手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長輩……同齡人?

呵!他想是什麽才是什麽,其他人說的都是狗屁。

謝雲生從殿中出來時,橋頭已沒了人,孟青濯要送她回去,她搖頭婉拒了,回到清虛閣時,四處都沒望見裴行川的蹤跡,不禁有些納悶。

自己腿腳不便,也不好尋找,只能先回屋,誰知才在床上坐下,便被一只有力的手圈住腰肢,滾燙的身軀倏然貼在她後背。

她嚇了一跳,連忙就要推開人,卻聽身後之人“嘶”了一聲,低頭看見那裹著白布的傷手,她沒好氣道:“你做什麽,趕緊放開。”

他無動於衷,甚至是越抱越緊,將下巴擱在她肩頭,啞聲道:“那日從越氏寶樓出來都讓我抱,為什麽現在不讓我抱了?是你那日喜歡我,今日便不喜歡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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