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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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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在物質不豐裕的年代, 殺豬常常是過年時才會有的盛事。

許多人對過年的記憶印象最深的便是殺年豬、吃殺豬菜和做臘肉臘腸了。

殺豬時親近的人們都來幫忙,在升騰的熱氣中穿梭,殺豬菜熱騰騰的, 所有人一起嘻嘻哈哈地吃完熱鬧的一餐。

臘肉臘腸就更厲害了, 腌制晾曬充分以後, 油汪汪的, 泛著油亮的光澤, 香味將充斥在接下來一整年當中, 為家人提供一整年的葷腥補充和營養。

也不是所有人家都殺得起年豬,更多的窮苦人家辛辛苦苦養了一年豬, 到了年跟前卻會選擇將豬整個賣了, 用以換更多的錢,自家再拿著錢去別家買幾兩一斤肉吃, 甚至幹脆不吃肉。

尋常年月尚是如此,更別說現在這種荒年了。

去年陳家溝殺年豬的人家就寥寥無幾了,基本都是去食品站直接賣豬再買糧了。今年……陳家溝壓根沒幾家養豬的,有幾家養的還在幾個月前就已經賣了或者殺了, 原因很簡單,人都沒得吃了,哪還有豬吃的呢?與其到最後餓成皮包骨賣不上價,還不如早早賣了殺了。

在這種情況下, 陳四達說要給大家夥分野豬肉造成的轟動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除了進山的那部分人尚不知情, 村裏其餘能動彈的基本都來了,上到走路顫顫巍巍的老人, 下到被抱在懷裏還不會說話走路的嬰孩,全都圍在了村部大院裏,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熱切的笑意,一時間人聲鼎沸。

“誒快讓讓!老四家的來了!”見何桂芝她們來了,原本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立刻讓開了一條通道。

何桂芝和許秀還好,陳志紅嘴巴都驚訝得完全合不攏了,看著院裏的野豬一家又是饞又是不敢置信:“我爹還真有這本事呢!”

之前院子裏那一堆已經給了她不小的震撼了,但那種震撼跟現在的震撼又不太一樣。

農家漢子平時上山挖個陷阱撿個野雞熏個兔子也是有的,無非是收獲有無多少的問題,但打野豬就不一樣了,要是隨便誰上山都能打到野豬,村裏人也就不會談野豬色變了。厲害的野豬幾獠牙撞死人也不是沒發生過的事。

“可不是!以前真沒看出來,原來四叔這麽厲害!”

早早來了的陳志新已經聽何明他們說了陳四達的本事,本就嘖嘖稱奇,這會兒見陳志紅這個當女兒的都如此驚訝,他心裏那點別扭瞬間就散了:以前有眼不識泰山怎麽了!人家親女兒都不知道陳老四有這本事,說明什麽,說明人家真人不露相,自己一個外人沒發現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聽說這幾頭大野豬都是四叔兩槍斃命的,從眼睛那兒打的,不然子彈都穿不透野豬外面的那層厚泥巴!”他指著擺在一邊的野豬笑道,學著何明的話現學現賣,那副有榮與焉的樣子,叫人見了還當他和陳四達關系多好多親近呢!

“嘖嘖嘖,看著怪嚇人的嘞!陳老四可真有本事!”

“是啊,我娘家家裏也有一桿土槍,我爹我兄弟最多也就打打野兔野雞什麽的,那還是以前野物多的時候,這兩年山裏也鬧災,山裏動物都沒怎麽見到了,他們就再也沒打著過東西了。”

“村裏陳發叔和陳立根他們家不也有土槍嘛!也沒聽說他們有這本事,老四以前瞧著懶不楞登的,見天兒去他幾個哥家打秋風,沒想到還有這一手厲害槍法,有這本事上山哪不能弄一口吃的,還啃什麽兄弟啊……”

最後一個灰棉襖媳婦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婆婆狠狠瞪了一眼:“多嘴爛舌的東西!沒事幹就回家劈柴去!”

吃人家嘴軟的道理懂不懂?人家在那高高興興殺豬給你吃,你擱這講人家閑話,也不怕吃肉爛嘴!

何桂芝沒管周圍其他人的閑話,湊到陳四達邊上近距離看了看野豬,對著何明他們笑道:“多謝你們的槍了,不然別說打野豬了,我都不放心老四他這個天往深山裏去。”

何明擺擺手:“嫂子你就別跟我們客氣了,你謝我們的槍,我們還得謝四哥的槍法夠準呢!謝來謝去有什麽意思,咱們之間不講這種外道話。”

蔡向前也附和道:“就是,要不是有四哥在,我們也不敢往那深山老林裏頭跑,也不會有這麽多收獲了。”

陳四達咧嘴笑:“沒事,咱們各謝各的也行。,不過客氣幾句就得了,時間也不早了,我叫人跟你們一起把你們的野豬送回去。”

他們四個在山上的時候就把野豬分好了,這回打的野豬總共三大七小一大家子,蔡向前和蔡向東是一個村子的,就分他們倆一大四小,何明是一大一小,陳四達是主力,一大二小。

“成,那就麻煩你們了。”何明他們應得很爽快。

陳四達先是和其他人一起把分給他的那頭大野豬擡到村裏專用的殺豬凳上,讓村裏人先褪毛放血處理這,然後才點了陳家的幾個小輩幫忙一起送。

陳四達也跟著送到了村口,背著人跟何明他們說好了讓他們晚上十點以後再來運要賣出去的這部分,才不急不緩地回了村部大院。

村裏的人幹起活來很是利落,就這麽一會兒工夫,豬毛已經褪了大半,豬血也已經放好了,結結實實幾大盆,廚藝不錯的幾位大娘小媳婦已經洗刷好了村裏大食堂時期留下的竈和大鍋,摩拳擦掌等著一展身手了。

何桂芝本來想讓許秀和陳志紅帶孩子,自己去幫忙的,結果大家紛紛表示,這兒有他們就夠了,老四家已經為大家貢獻出那麽肥的野豬了,啥活都不用幹,只消在旁邊等著吃殺豬菜就行。

陳四達回來以後也是同樣的待遇。

於是,整個村部大院所有人都進進出出忙得熱火朝天,就連小孩子們都被家人打發著到家裏菜園菜窖裏各自拿菜去了,只有陳四達他們一家人在角落裏坐著無所事事。

哦,準確說角落裏無所事事的也不僅僅是他們一家人,還有一個看著野豬肉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的小姑娘。

也就是許秀剛到的時候看到的跟暢暢嘰嘰喳喳聊得熱火朝天的那個。

“暢暢,不給我們介紹一下你的新朋友?”除了跟其他人說話的時候,許秀略帶探究的眼神始終若有若無地盯在小姑娘身上。

她總感覺,這小姑娘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娘,她叫雲香,外婆家那邊村裏的。”暢暢脆生生地介紹道,眼睛t朝許秀眨呀眨,意思很明顯,此雲香就是彼雲香。

除了陳四達和陳志紅以外,陳家其餘人都楞了一下。

陳志紅是不知道何雲香身份的特殊,陳四達則是早就知道何雲香來了,也是親眼看著暢暢這個小家夥跟人家嘮起來的。

“她爹是殺豬匠何榮,帶她和她大哥來陳家溝走親戚,正好遇上咱們殺豬,來幫忙的,正好省得我們去找殺豬匠了。”

附近鄉下殺豬匠就兩個,何榮家算離陳家溝比較近的了,另一個人在松亭鎮的另一頭,也就是說,就算何榮今兒沒來走親戚,他們還是會找上門去請他來,現在趕巧省了上門請的功夫。

“陳爺爺陳奶奶叔叔嬸嬸姑姑你們好,我叫何雲香,今年五歲了,是暢暢妹妹的朋友。”何雲香艱難地把目光從野豬肉那邊拔出來,等暢暢和陳四達說完才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

頓了一下她又補充了一句:“我很喜歡暢暢妹妹,以後我可以經常來找她玩麽?”

許秀心中覆雜,面上卻不顯,只含笑回道:“可以是可以,但要在有大人帶的情況下才能過來哦,小朋友不能一個人跑那麽遠。”

何雲香嘴角綻開一個小小的梨渦:“我知道的,我娘也這麽說。”

“嬸嬸,弟弟們好可愛哦!”她相當自來熟地拉著暢暢湊到了許秀腿邊,扒拉著平平安安的小繈褓一臉驚奇,“暢暢妹妹你沒騙我,他們倆真的長得一模一樣誒!我還是第一回見到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呢!真神奇!”

“是吧!我不騙人的!”暢暢小嘚瑟的語氣聽起來怪可愛的,“我每天都看到他們,但每次跟爹娘他們玩猜猜誰是誰的游戲,還是經常會分不清哪個是平平哪個是安安。”

說著說著小臉一皺,有點沮喪。

何雲香:“分不清很正常呀,他們真的一!模!一!樣!誒!”

她在“一模一樣”四個字上每個都重重發音,誇張的語調讓暢暢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呀對呀,我也覺得很正常,就是怕弟弟們長大了我還是分不清,那到時候就不知道到底是誰調皮搗蛋了。”暢暢繼續說道,說著說著還壓低了音量,一邊說一邊往陳志遠那邊偷瞄,“我爹有時候也分不清平平和安安,上次奶奶讓他給弟弟們洗澡,他差點給平平洗了兩次,以後要是平平安安搗蛋,他該不會揪著平平打兩次吧!”

聞言,何雲香瞪大眼睛:“那你要好好學怎麽辨認平平安安了,洗兩次澡還好,挨兩次打就很慘了!你得幫他們!”

暢暢也覺得自己重任在肩,稚嫩小臉上滿是堅毅。

兩個小朋友覺得自己的嗓門很小,實際上這個悄悄話的效果嘛……看除了陳志遠以外的人都在忍笑就知道了。

陳志遠:風評被害!他沒有!他大部分時候還是分得清的!那天明明是暢暢這個小壞蛋把平平安安換了位置,才害他搞錯的!

“他們倆不光長得一樣,連哭都是一起哭呢!”暢暢並未察覺到親爹的無奈,仍在那兒跟小夥伴嘀嘀咕咕,“每次他們都會一起哼哼唧唧然後一起亮嗓子,吵死了。”

或許是因為上輩子已經五歲了的緣故,這輩子暢暢明明才三歲,說話卻異常流利,和五歲的何雲香交流起來毫無障礙,比比劃劃越說越起勁,“我娘也嫌他們吵,之前還說要不是他們還太小的話,保準揍他們幾下讓他們知道知道道理……”

這回輪到許秀風評被害了。

何桂芝刀一樣的眼神立馬就刺過來了:嬰兒餓了拉了都說不出來,哭鬧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你還想打我孫子?!

“……暢暢啊,我就是氣狠了說說氣話,你非給我抖落出來幹啥,你看奶奶都瞪我了。”她幽怨地說道,感覺自家的小棉襖有點漏風。

漏風小棉襖眨眨眼,非但不覺得抱歉,反而奶乎乎地“嚴厲”譴責道:“娘,奶奶,你們別偷聽我和雲香說話呀!”

許秀一噎:得,還成他們的錯了。

“……你們到外面玩兒去,這裏面味道大。”許秀也不想聽兩個小屁孩的“悄悄話”了,哪怕這倆小屁孩一個是話本女主一個是惡毒女配,也絲毫不影響她們這會兒的悄悄話既沒營養還容易背刺他們這些長輩,幹脆眼不見為凈拉倒。

暢暢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嘟嘟囔囔:“大人真是的,偷聽被發現不道歉就算了,還找理由趕我們走。”

“算啦算啦,大人就是這樣的,我們不跟他們計較。”何雲香拉著她往外走,安撫道,“我們出去玩跳房子吧!你會不會?不會的話我教你,我跳得可好了,不過你得叫我雲香姐,我比你大兩歲呢!”

“我不要,就要叫你雲香,雲香好聽,雲香雲香雲香……”暢暢嘻嘻哈哈地跟著新朋友往外走,還不忘招呼表姐和表哥一起出去玩。

許秀搖頭輕笑:“這倆人小鬼大的小丫頭!”

相較於許秀的輕松心態,何桂芝心裏卻有些沈重,只不過在小孩子面前不好表現出來,等看著她們出了院門,她才語焉不詳地問道:“就讓她們這麽一起玩?”

“沒事,暢暢要是跟她玩得來就高高興興一起玩,要是玩不來,兩家離得遠,自然而然也就遠了。”許秀氣定神閑,“都還是小孩子呢!”

說好了不把那什麽話本當真的,這會兒自然也沒必要非讓暢暢跟所謂女主交好或交惡,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不必強求。

“可是……”何桂芝還是心有芥蒂,畢竟按照許秀夢裏那什麽系統所說,暢暢和平平安安總是跟女主何雲香作對,最後混得可慘了,雖然暢暢不是原書裏的大丫,他們也不會像原主們一樣教育孩子,雙胞胎理論上不會變成書裏那樣的小流氓,但……作為孩子們的奶奶,何桂芝還是不太放心讓孩子跟所謂女主接觸。

萬一呢?

“娘,你放心啦,暢暢那麽聰明,不會吃虧的。”許秀把懷裏的平平往何桂芝懷裏一塞,改為摟著她的胳膊親昵地勸說,“你要相信咱們養孩子的水平,就算你不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呀,你看看你養的孩子,長得多好,聽話乖巧又懂事省心,都是你一手養大的,暢暢和平平安安肯定也差不了。”

何桂芝親手養大的孩子,當然就是她這個親閨女了。見她這樣變著法兒的自吹自擂,何桂芝戳戳她的腦門,沒好氣地說道:“就屬你最臉皮厚還心大。”

說完又低頭貼了貼懷裏平平的額頭:“咱們平平安安以後可不能學你們娘。”

許秀不幹了,扭股兒糖一樣纏著婆(親)婆(娘):“娘你說這話我可就不樂意了,怎麽就不能學我了!我好著呢!”

以為弟媳婦說的“聽話乖巧又懂事省心”是指弟弟陳志遠,陳志紅沈默了:盡管她沒覺得弟弟有什麽不好的,但即便是帶了親姐濾鏡,她也不得不說,這幾個詞還真跟弟弟搭不上半毛錢關系。

不認可歸不認可,對於弟媳婦眼裏的弟弟原來這麽好,她還是很高興的,小兩口感情和睦是好事。

但……秀秀何時跟娘這麽親密了?不知道的還當她們是親母女而不是婆媳呢!從來沒跟娘這麽親昵過的陳志紅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滋味。

不僅如此,親娘的反應也讓她頗有些雲裏霧裏:這跟秀秀臉皮厚有什麽關系?誇的是弟弟又不是弟媳婦自己。

抱著安安的陳志遠也來插話湊趣了:“娘,這話不光秀秀不依,我也不能答應,平平安安以後肯定……凈挑咱們一家人的優點長,就跟他們姐姐一樣,渾身上下哪兒都好。”

許秀幽幽瞪他:“意思是我還有缺點,不能全跟我長唄!”

陳志遠一本正經:“這話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你找打哦!”

許秀作勢揮手,陳志遠不閃不躲,直接祭出懷裏的安安充當擋箭牌。

她只能被迫收手。

“陳志遠!”親爹親娘還沒怎麽樣,當奶奶的率先忍不了了,“有你這麽欺負孩子的嘛!”

“志紅,快把安安抱過來,讓他們夫妻倆一邊打去,別誤傷了我乖孫。”何桂芝橫眉豎目。

陳志紅趕緊應了。

陳四達笑呵呵地岔開話題:“嗐,小孩子鬧就鬧唄,咱們用不著管那麽多。等會咱們應該能分到二十斤肉,拿回去明天做紅燒肉吃啊,再撈點白米飯,這幾天在山上可饞壞我了t,就惦記著一口熱飯……”

何桂芝的註意力成功地被轉移,心疼地低聲念叨道:“之前就說讓你早去早回,獵物少點就少點了,大不了家裏省點少吃點,又不是缺了那點東西就要斷頓了,你說你那麽拼幹嘛……一把年紀的人了也不知道保養自身,還當是十幾二十歲那會兒呢……”

對於她的念叨,陳四達起初還是享受的,仍舊笑呵呵的——媳婦這是心疼他才這麽能念叨呢!

聽著聽著,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坐直身子正色道:“我哪裏一把年紀了!這話我可不認,咱們都年輕著呢!十幾二十歲怎麽了,志遠這小子倒是年輕呢,還不是不如我嘛!”

陳志遠:……

何桂芝沒好氣地睨他:“合著我說那麽多,你就聽到了這個?”

“這很重要!”他堅決據理力爭,“我才四十多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你就嫌我老,這還不嚴重麽?!”

“……行了行了,是我說錯話了行了吧,你還年輕得很,比志遠還年輕!”她搖搖頭,懶得跟他掰扯,敷衍道。

他這才心滿意足地重新靠到了椅背上。

再度被拿來對比的陳志遠:……

敢怒不敢言。

你們高興就好。

能怎麽辦呢,是能懟親爹(老丈人)?還是能懟親娘(丈母娘)?反正一個都惹不起,還是認慫保平安吧!

見丈夫一臉憋屈,許秀忍笑安慰道:“沒事,你還是挺厲害的,也就比爹和我差一點兒。”

陳志遠幽怨的眼神鎖定她,目光裏分明寫著:你確定你這是在安慰而不是落井下石?!跟你們父女倆比都差一點兒,他還能跟誰比呢?

“走走走,我們回去搬點柴火來,正好有娘和大姐幫我們抱孩子,咱們幫忙去。”許秀略顯心虛地換了個話題。

陳志遠只能笑笑跟上去了。

-

“秀秀和志遠感情真好。”陳老大到這邊角落裏找弟弟,正好遇上小夫妻倆有說有笑地出去,走過來以後由衷感慨道,“志遠長大了懂事了,就該這樣正經過日子才好,之前那鬧騰的勁兒確實不像樣兒。”

他說的是以前原身在的時候,“陳志遠”人懶脾氣大,自己油瓶倒了都不帶扶一下的,家裏的活全靠媳婦幹,還見天兒對媳婦吆五喝六的,惹得“許秀”一天到晚不是愁眉苦臉就是哭哭啼啼。

陳老大先前一直覺得他們沒個夫妻正經長久過日子的樣子,始終替他們懸著心,前段時間雖然聽李紅花說小夫妻倆現在和睦多了,但他認為夫妻倆剛有了一對雙胞胎兒子一時新鮮和睦一點也是正常的,直到這會兒親眼見了,他才算是半放下了懸著的心。

見他“來勢洶洶”,明擺著要來一場兄弟之間的談話,何桂芝和他打了聲招呼便帶著陳志紅和雙胞胎走了。

對於這個愛操心愛貼補弟弟的便宜大哥,陳四達是說不出半點不好來的,趕緊拉了椅子過來讓他坐了,才笑呵呵地回道:“志遠現在是長大了,前段時間跟著我到山上去,還采了不少藥材回來,到鎮上收購點賣了好幾塊錢呢!”

陳老大本來是想來教育弟弟一通的:深山那麽危險,那種豺狼虎豹樣樣不缺的地方,怎麽能貿然就往裏頭鉆呢!虧他還信了之前的野雞都是在附近的山上打的,還當弟弟和侄兒運氣比較好,現在看來,估計那會兒就往深山裏面去了吧!

還有就是,這可是足足兩頭野豬!那麽多豬肉,甭管是拿出去賣了還是自家留著慢慢吃,都能頂好多好多糧食了!怎麽能說給大家分了就給大家分了呢!

“你小點聲!”註意力說轉移就轉移了,陳老大一把拽住陳四達的胳膊,聲音急促不已,“知道志遠能賺錢養家了你高興,但賺錢的事你小聲點!叫別人知道了來找你們幫忙教他們也掙錢怎麽辦!”

“之前你大嫂還說你懂事了長進了,我怎麽瞧著你這還不如以前聰明呢!你以前也不是這種有肉不知道藏著躲起來吃的人啊!悶聲發大財的道理你不懂?”

陳老大是真納了悶了,按照老四以前的作風,偷摸著吃肉賺錢才是正常的,能往他們這幾個哥哥家送點湯湯水水的都算是心情好燒高香了,今兒怎麽這麽傻大方起來了!

“你說說你這都幹的什麽事!”他越想越覺得幺弟不長進,愁得眉頭直打結,“家裏新添了兩個小娃娃,你和志遠都勤快起來了確實是好事,但這過日子還是得實惠,你這又是嘴松又是手松的,可怎麽辦哦!”

他劈裏啪啦講了一通,想著以老四的脾氣估計要惱,趕緊描補道:“野豬肉這回分也就分了,剛才我跟老支書說過了,他得給你多留點肉,不能這麽欺負人,不然我不能答應。”

“下回可別這麽手松了,還有志遠能采藥賣的事情,也別再跟別人說了,我也不說,連你大嫂都不說,你們好好把日子過起來,家裏多存點糧比什麽都強,明年年景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描補著描補著就又變成了語重心長的說教,又念叨了好久才總算是停了。

說的時候不覺得,說完他開始怕弟弟心裏不高興了,這才去看陳四達的臉色。

陳四達臉上……面帶微笑,如同春風和煦,看不出半點惱意。

看到大哥一眼接一眼偷偷瞟過來的樣子,陳四達忍俊不禁:“大哥說得很有道理,我知道了,以後保準不這麽手松嘴松了,你放心。”

“嗯,嗯,我放心……”陳老大欣慰點頭,剛點了兩下突然反應過來,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看我這腦子!說著說著就忘了!聽說那幾頭野豬都是你打的?現在外面沒吃沒喝的,野獸都跑到大山裏頭去了,你到底是跑到多裏多深的地方去了?你這都認識的什麽人啊!帶你去那麽危險的地方。”

陳四達試圖解釋:“我們做好準備帶了槍去的,也沒那麽危險……”

“那也不行!年年都有在山裏出事的,家裏又沒到那個份上,何必跑到深山裏去掙命!”冒著那麽大危險弄回來的野豬,還分給別人吃了,圖啥!

陳老大這會兒又不怕他生氣了,反而是自己越說越生氣:“你說說你,家裏要是沒吃的來找我,我總能給你勻點,你往深山裏跑什麽!你打小就不是個皮的,別說深山了,就連在村後那個林子和小山包上挖陷阱都沒怎麽動過手,現在一去就是深山,勤快也不是這麽個勤快法啊!要是你在山裏出了什麽事,我以後去了下面都沒法跟爹娘交代……”

五十好幾的老爺們越說越激動,到最後竟然忍不住紅了眼眶,粗礪的手抹抹眼角,帶走點滴濕潤。

面對如此赤誠的大哥和真切的關懷、擔憂,陳四達沈默了。

他準備了無數種虛假的說辭可以用來應答和搪塞別人的打探詢問,此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才上前去抱了抱陳老大,一觸即分的擁抱裏滿是安撫之意:“大哥,你放心,你還不知道我嘛!我是最怕死的,要不是做好了完全準備,我肯定不會去的。”

陳老大想說有什麽準備是能保證萬無一失的,又怕這話晦氣,囁嚅了兩下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我之前沒說,其實我已經偷偷練了好久弓箭了,之前的野雞就是用弓箭上山打的,槍也練了有一陣子了,我準頭比他們幾個民兵連的還好呢!”陳四達故意用嘚瑟炫耀的語氣說道,“他們都認我當大哥,可佩服我了!不然的話,可不是誰都能借著他們的槍。”

陳老大情不自禁露出了笑顏,滿心驕傲:“不愧是我們老四,學啥都快,大哥從小就覺得你聰明得很。”

陳四達順勢繼續解釋:“對啊,我這麽聰明,當然不會打無準備的仗啊!要不是我槍法好,子彈也帶得足,我們最多就在深山邊緣溜達一下,可不敢往裏走。”

“而且我們也沒走多深。”這句就純純是善意的謊言了。

要是不走深,只在靠近深處邊緣的地方打轉,何明他們大可以自己去,沒必要搭上一把槍和若幹子彈還多個人分獵物。

“遇上這一窩野豬純粹是運氣,我們本來都是奔著小東西去的,沒想招惹大家夥,都是躲著走的,結果這一家子就在我們回程的路上蹲著,自己送上門的豬肉那就不要白不要了。”他嘿嘿笑道。

陳老大雖然仍有些後怕和擔憂,但見他這般輕松的樣子,心情到底放松了不少,t跟著笑道:“這就是你們運氣好了,老天爺送肉吃,你還有能力接住。”

“那是,我厲害著嘞!”陳四達故意自吹自擂。

陳老大雖然沒覺得他這副驕傲的態度有什麽不對,還挺喜歡他意氣風發的樣子,但還是告誡道:“不過往後還是得少去,盡量別去,這回是運氣好沒受傷,要是哪次倒黴了,傷著哪兒了就不好了,這種危險的事情咱們還是少幹點。”

陳四達雖然並不打算聽從,但還是老實應了。

那什麽,雖然很感動於大哥的關心愛護,但……碎碎念聽多了確實顯得有點嘮叨,猛男落淚什麽的,也大可不必,作為被關懷的對象,他確實壓力有點大。

“對了,大哥,晚上讓你家志文或者志武來我家一趟。”他壓低了音量,用幾乎是耳語的聲音小聲說道,“我這回還打了一些野雞野兔,給你家留兩只。”

陳老大瞪大雙眼,同樣壓低音量:“還有野雞野兔啊!不用給我家留,你們留著自己吃就行。”

“那哪行!”陳四達搖頭,“我自己家還有,留了再給你們分的,二哥三哥他們也有。”

“我之前就跟老支書說好了,野豬肉收拾好以後分我留三十斤肉和一副內臟,也勻點給你們嘗嘗味兒。不過我打算只給他們一家一只野兔,再勻二斤野豬肉。”他朝陳老大擠擠眼,“咱倆關系最好,我給大哥你留的是最多的,一只野雞一只野兔,再搭三斤野豬肉和半個豬心肺,怎麽樣,我夠意思吧!”

陳老大面上不顯,心裏卻對這種“偏愛”很是受用,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來,嘴上卻仍要假裝不認同:“……那哪有這樣辦事的,都是兄弟,就都一樣送唄!”

陳四達早就把他那點別扭的小心思盡收眼底,聞言低聲笑道:“那我可不管,誰讓大哥對我最好呢!誰對我好我對誰好!”

“咳,都是當爺爺的人了,還盡說些小孩子話。”陳老大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卻仍是佯怒著罵幺弟孩子氣。

“你說是孩子話就孩子話吧,反正獵物是我打來的,我愛怎麽分就怎麽分,就算是大哥你也管不著。”

陳老大哼道:“……我才懶得管你呢!”

陳四達想了想,又道:“算了,還是讓志遠去挨家挨戶送吧,讓你們自己來萬一撞到一起了就不好看了。”

其實他還真不怕陳老二和陳老三家的人來拿撞上發現他給大哥家拿得多,畢竟陳老大往日裏對他貼補是最多的,他這會兒還回去也正常。

但這不是今晚還有另一波人要來嘛!要是撞上何明那邊的人,就不好辦了。對於他們這趟具體的收獲和銷貨的渠道,他還是想保密的。

“行,那我晚上給志遠留門。”對於是兒子去拿還是侄子來送這事,陳老大表示無所謂,反正子侄輩這些大小夥子都是拿來使喚的,誰跑腿都沒差。

“大興你們兄弟倆在那邊嘀嘀咕咕啥呢!豬收拾好了,老四你快過來看看你要哪些肉。”老支書滿面紅光,隔老遠就對著這邊角落裏喊話。

“哎!來了!”陳四達高聲應道。

村部大院豐收時是當曬谷場用的,地方大得很,他們待的又是離殺豬的地方最遠的角落,兄弟倆溜溜達達過來的時候還被老支書嫌棄了一通。

“選肉咋還這麽不積極嘞!大興你之前不是還生怕我欺負你幺弟給他留少了嘛!叫你們來你又不著急了,不怕我先給別人分了啊!”

陳老大手往旁邊一指:“我媳婦在這兒呢。”言下之意,你要是先給別人分,我媳婦會喊的。

有時候老實人氣起人來的效果反而更好,老支書都被他氣笑了,指著他虛空點了好幾下:“這下是能看出來你們是親兄弟倆了,都渾!”

“我可一塊都沒讓人動,老四你快選,省得你大哥擱那兒瞎操心。”

陳四達咧嘴笑,故意怪裏怪氣地說道:“知道叔和大哥都疼我嘞!”

老支書本來臉上還掛著笑意,被這一句話說的臉都木了:這話要是個幾歲甚至十幾歲的小娃娃說的,他還能笑笑,偏偏是出自陳老四這個四十多的老懶漢之口,就算這位老懶漢近來有所改變,也不影響這話聽著怪黏糊怪惡心的!

眾人也哄堂大笑。

“四哥,你要是多打幾回野豬分給我們吃,我們保證也疼你!”

“對啊四叔,就沖這肥呼呼的野豬肉,侄兒們也疼你。”

一群手上身上還沾著豬血痕跡、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湊一塊兒嘻嘻哈哈,張口閉口“疼你”,真是沒眼看。

老支書看不下去了:“別磨蹭啊!老四選完就該其他人分了,立梁你帶著人分,怎麽分都算好了吧?”

“算好了算好了,這就分。”陳立梁摩拳擦掌。他家去年養的豬都賣了,只從村裏別家買了十來斤肉做臘肉,沒到年中就吃光了,已經小半年沒怎麽沾過葷腥了,這會兒看著紅通通的生豬肉都饞得慌。

其他人也一樣,說起分肉立刻就精神了,一個個都利落地按照陳立梁報的名字排起隊來。

已經把大部分肉都奉獻出來了,該自家拿的陳四達就沒客氣了,前腿肉後腿肉各割了十來斤,又挑了肉厚的排骨和幾塊筒骨,喊來陳志遠先送回家了。

該分的肉分好以後,剩下的部分就是今兒殺豬菜的食材了。

除了留給陳四達家的那一副以外,另一副內臟和一些大家不愛選的骨頭是早就送到廚房處理了,最早下鍋的大骨頭湯香味都已經燉出來了,其餘配菜也已經洗凈切好備用了。

大肉一到,主菜就可以開工了。廚房裏乒乒乓乓地響了起來,女人們高亢的嗓門此起彼伏,熱鬧得仿佛置身大集。

除了村裏族裏的長輩以外,剩下的人也沒誰真的坐在桌子邊上等吃,都自覺地去幫忙,洗碗筷的洗碗筷,搬桌椅板凳的搬桌椅板凳,燒火的燒火,主廚的主廚……不到一個小時,熱氣騰騰的殺豬菜便陸續一碗一碗端上了桌。

廚房裏主廚和幫廚的還在繼續忙活,負責上菜的小夥子裏裏外外跑個不歇,原本滿地溜達到處玩的小孩子們則被家長攏在了身邊坐著,和家長們一起翹首以盼。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即便是平日裏再怎麽愁苦的人,這會兒也舒展了面龐。

按照慣例,廚房是會給大廚、幫工和上菜小夥們留一桌菜的,所以這會兒也用不著等他們一起,等每個桌子上都有了第一個菜,老支書匆匆說了幾句類似於“今天要感謝陳四達為了集體無私奉獻”之類的套話,便扯著嗓子高喊道——

“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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