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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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層又一層, 漸漸地蓋住了院子裏的一層鵝卵石。

裴瑯握著書簡,從窗外看過去,輕聲同身側的侍從吩咐:“雪停了之後掃一下院子的雪。”

十八自小同裴瑯一起長大, 性子比較活潑, 知道裴瑯的性子,是個敢頂嘴的, 天冷不想幹活, 於是小聲嘟囔:“主子又不出門,掃雪做什麽?”

裴瑯這個時候倒是會笑了,微不可查地彎一下嘴角:“怕人過來的時候摔了。”

姜君瑜走路不老實, 高興了喜歡一蹦一跳, 不高興了又耷拉著頭,不愛看路, 總而言之, 是十分不怕摔的作風。

“會來的那位早就……”十八嘟囔到一半,剎住了, 心說真是天寒,將腦子凍傻了,後知後覺的感受到寒意, 冰雪一般壓上來,他不敢再呆下去,忙不疊往外走:“我這就去掃!”

然而終究沒來得及,裴瑯叫住他,側目。

他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得幾乎有些叫人害怕了:“你也覺得她死了, 是麽?”

“不敢……”十八連跪下。

裴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垂下眼看人的時候在眼瞼下掃出一片陰影, 和十八面前現在的一樣。

“去掃吧。”他說。

姜君瑜“死”後很久,東宮的侍從重新洗了一遭,留下的不過爾爾,爾爾的這幾個跟啞巴似的,不說話,只做事,也不往重章殿去——只知道那是東宮的禁忌,裏面不知道關了什麽,嚇人的很。

從前最漂亮的地方成了最無人造訪之處。

裴瑯鐵血手段,工於心計這點學了成景帝十足十。大鄴面上還是他成景帝的天下,內裏已經被蛀了幹凈,全換成了裴瑯的人。

他特地給他選了個日子駕崩。

據道士所說,那天死的魂魄難以入輪回,要等上千千萬萬年——裴瑯也是自姜君瑜“死”後才開始信這些的。

宣政殿空曠、寂靜,沒人知道裴太子進去說了什麽,只能聽見成景帝“嗬嗬”的哽聲。

清風霽月的裴太子這個時候邁步從殿內出來,他眼皮一掀,將恰到好處的悲慟拿了十足十,只是聲音還是一如往日平淡,他宣:“陛下駕崩。”

*

舊朝換新朝,被成景帝留在宮內研制長生不老藥的道士卻沒有隨著他一起活埋,不過新帝更荒謬——他要起死回生。

說死也不一定,先太子妃飲下鴆酒不假,所幸後面的侍從趕來及時,大半鴆毒被迫吐出,可是這人三魂已經散了七魄似的,怎麽能救得回來?

那道士一摸胡子,也不說自己是什麽來頭,只叫裴瑯每旬取自己半碗血,又要了許多初冬雪、初春露等奇奇怪怪的玩意。

怎麽樣看都像是招搖撞騙的神棍。

怎麽會有人信這些?裴瑯?裴瑯自然……

鄭朝鶴懷裏被扔了一把匕首,裴瑯將自己手腕朝他伸出,只說:“割。”

鄭朝鶴不知道勸了多少回,無果,差點連人帶包一起被扔出去,氣得想罵娘。

很長一段時間裏,裴瑯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相信她不在了。他開始成日睡不著,裴瑯幼時,東宮被打翻的燭火差點燒了,從此夜裏燭火必須亮著才能睡下去。

現今卻早早的就把燭火滅了,一到未時,殿內黑黢黢的,叫人看了心慌。裴瑯總算能在茫茫的夜色裏找到一點慰藉。

為了打掩護,宮裏送進許多同姜君瑜長得很像的人,裴瑯從來沒有看過她們,他想,姜君瑜也許一會就醒了,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這個“一會”遙遙無期,沒有定數,也許明日會到來,也也許永遠不會到來。

於是裴瑯在雪裏走啊走,想著,她為什麽還不來?天有些亮了,照得他渾身暖融融,好像能隱約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前面。

一如無數個美夢。

他伸手,夢境散去,然而這一次,透過虛散的空氣,他的手腕被一片溫熱緊緊的、緊緊的握住。

*

姜君瑜被裴瑯的手心凍了一下,心說不應該啊,不是往他被褥裏塞了好幾個暖爐麽?

她好奇,想掀開來看看,剛有所動作就不期對上另一位當事人的目光。

自己手上還拽著半片被子,搞得好像她要對裴瑯做什麽不軌之事一樣。

姜君瑜想,有些臉熱,手馬上就要松開被褥,小聲和人解釋:“我摸著你手不熱,就看看。”

裴瑯興許是剛睡醒,半天沒有說話,只是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她,好像橫跨了許多歲月與距離。

姜君瑜不解,心說應該不至於腦袋受了傷吧?剛要伸手去碰他的頭就被裴瑯反扣住了手腕。

他的動作很快,用的力也不小,姜君瑜無法掙脫,只能順著他的動作。

過了好久實在忍不住:“裴瑯!放下來行麽,擡得手酸!”

害她手酸的罪魁禍首終於笑了,他彎起漂亮的眼睛,長發散下來,隨著他輕微的動作晃動,有一縷掃到了姜君瑜手腕上,叫她癢癢的。

“是不知道暖爐要加碳麽?”裴瑯好似有些無奈,又說不出更多的話了,用前額碰碰她的手背,聲音很低。

姜君瑜還真不知道,她原以為這碳能燒得更久的,伸手進去一摸,果然不熱了,爐壁僅剩的暖意全是被裴瑯的體溫捂的。

她一時有些沮喪,癟了嘴,不高興。

裴瑯迎頭上去,又碰碰她手背,說:“就當拿進來壓被了,被子一晚沒掉,多謝它了。”

姜君瑜於是又很容易地高興起來。她跟著上床,坐在一邊,示意裴瑯分她一點被子。

裴瑯從善如流,給她也蓋好,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姜君瑜身上穿的多,披風什麽的嘩啦啦一脫,一起蓋到裴瑯身上,她洋洋得意:“我對你好吧?”

裴瑯啞然失笑,和她說“很好”,又把她拉近一點,怕她被凍著,過了很久才聽到她小小聲問:“我們算和好了麽?”

“裴瑯和姜君瑜,算和好了麽?”她不敢擡頭看,又問。

“算。”裴瑯聲音也很輕,好像帶著t一點濕意,姜君瑜想擡頭看,被他摁住動作,他的下巴抵在姜君瑜頸側:“只要你不生氣了,就是和好了。”

姜君瑜想說我才沒那麽小氣呢,突然感受到頸側濕潤潤的,她於是又不說了,只是小小聲:“我不會猜你的心思,你既然把我當你妻子,就不要什麽事都瞞著我。”

興許怕話裏的濕意被姜君瑜聽出,裴瑯只是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姜君瑜嘆口氣,從他的懷抱裏出來,偏頭看他:“比如現在,你可以同我說,你有點委屈,叫我安慰你。”

裴瑯是第一次愛人,他不懂,姜君瑜剩下半輩子都有耐心教他,於是大方的沒有同他計較,也沒有等他說話,伸手抱住了他,揚頭,親了親他的唇。

嘗到一點點的鹹味,混在裴瑯身上其他好聞的味道裏,第一次叫姜君瑜覺得眼淚也沒那麽難吃。

*

東南山的火藥果然是恩孝侯那混蛋世子埋的,據他所說,原本只打算隨便嚇嚇林長風的。

隨便嚇嚇?姜君瑜幾乎要被他氣笑了,再偷看一樣裴瑯,他面色無波無瀾,姜君瑜猜測他應該也是不高興的。

恩孝侯的世子之位被削,連帶著他先前做的事一同被挖了出來,人被貶去邊疆看沙子。

林長風和他有嫌隙,大殿上公然就落井下石,同人吵起來了,言行無狀,也被裴瑯扣了一個月的俸祿。

姜君瑜這個時候有點偏袒林長風,小聲嘀咕:“怎麽林將軍也要被罰?”

裴瑯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姜君瑜連忙說:“喏!他同我說了許多事,我才幫他說幾句話。”

裴瑯連似笑非笑的笑也沒了,他不高興:“那些話你問我我照樣會說。”

姜君瑜認輸:“我不是不敢嘛……”

她眉頭一揚,想到了什麽:“好啊,我就知道你當時在外面偷聽!”

裴瑯又不說話了,轉移話題:“想見福嘉麽?”

上次見福嘉還是許多年前,姜君瑜唏噓,被他的話吸引了註意力,也不管什麽偷不偷聽的了,高興又有點憂愁:“想!——啊但是我怎麽同福嘉說呢?起死回生這事太邪門了,你信麽?你到底是怎麽看出我起死回生的?”

裴瑯不會愛人,說話少,做的事多,更重要的是不希望姜君瑜愛自己有一點一滴的同情,垂著眼說:“我信,不知道,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姜君瑜。”

姜君瑜被哄高興了,湊過去親親他,很快又分開,剛要說什麽,就又被人扣著腦袋拽了回去。

親吻是場漫長的學習,裴太子君子六藝、文韜武略學得都快,親嘴不是,一不小心就磕到姜君瑜的牙齒,被她按著推了下,又安撫似的碰碰人腦袋,小心地避開她的牙,同她交換氣息。

姜君瑜被親得暈乎乎,昏昏沈沈之間聽見他說:“會讓你再做姜君瑜的。”

姜君瑜不知道他的法子是什麽,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但被哄得很高興,於是被人按著親了很久,又碰到齒了也沒計較,最後離開的時候唇都有些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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