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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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坊同往日一般, 熱熱鬧鬧的,這事京夑最大一片坊間,官民混雜, 什麽來頭的人生都有, 這消息自然也比其他地方通暢些。

劉六老家在徽城,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劉鐵嘴, 一張嘴巧舌如簧, 舌燦蓮花,這些年發跡了,奔來京夑尋親戚的。

親戚在朝裏做官, 這投奔投奔, 到底也不好意思只吃不做。所幸京夑繁華,他幹脆想著在著定居, 重操說書人的舊本行。為此蹲在茶攤守了好些日子, 為的就是一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可惜一連好幾天,都是些沒意思的事, 哪家大官人出門踩到狗屎,哪一戶人家小姐又招了兩個上門女婿。他愁得不行,直轉茶杯。

“還記得咱們先前說的趙五姑娘麽?”隔壁一個文弱書生視線來往掃了周遭一圈, 低聲問旁邊興致勃勃的聽眾。

劉六耳朵一豎,知道這是一個大消息,搬著凳子默不作聲坐進了些。

“知道……”旁邊一小子應他。劉六心裏過了一遭,醍醐灌頂般想起這趙五姑娘是誰了——當今國母!這事怎麽敢妄言。

他搬著凳子就想坐回去,那人繼續:“原來!她原本就不是什麽趙五!我說呢,天底下哪有這麽像的人?”

皇家秘事, 還帶有靈異色彩,劉六心中糾結, 實在想發家,到底又坐了回去,繼續聽那人說。

“先前我們不是還可惜這趙五的命數——天可憐見的,多俊一姑娘……”那書生搖頭晃腦,先花了好大一功夫說這姑娘如何如何好,旁邊人聽不下去了,推他:“後面呢!你快說啊!”

那書生摸摸鼻子,一笑,繼續:“先太子妃,你們知道麽?”

眾人面面相覷,這事是大忌,先太子妃弒君,是誅九族的大罪,人自然也是不能提的。

“這趙五姑娘,其實就是這先太子妃!”

眾人“謔”了一大聲。

“我聽我叔父的師父的表舅的鄰居說——他在官老爺手底下做事——這真是一盤好大的棋。這太子妃弒君,原本就是受君上旨意的,為的就是引出不軌之徒。先太子妃再金蟬脫殼,換了個身份。

果不其然,前些日子西郊那邊不是轟隆隆的麽,是火藥聲!引蛇出洞,那叛軍想炸山,沒想到被皇後同陛下察覺,將他們全抓了起來……”

眾人聽得一楞一楞的,有一人慢半拍:“可是弒君之事不是已經過去好些年頭了麽?”

劉六在一旁暗暗點頭。

“你懂什麽?”那書生掃他一眼,似乎不願意解釋,到底又開口:“皇家的謀略,鬥來鬥去,是要死人的!動輒就是布個幾年,高瞻遠矚的,不是很正常麽?”

平民百姓裏也沒個當過皇帝的,平日做夢都不敢夢,被說服,連連點頭,誇了好幾句“陛下聖明,皇後娘娘義膽。”

劉六說了許多年故事,其中關竅有些想不明白,也不好意思當著如此多人的面問,便故意留的久了點,等那書生走後,暗暗跟在後面。

沒想到他剛跟進一個胡同巷,那書生猛的拿出一把匕首,抵在他身前,面色兇狠:“跟我作甚?”

劉六嚇得冷汗涔涔,一五一十地招了。

那書生高興地揚眉:“你是說書的?”

劉六點頭。

書生給他一袋子沈甸甸的金子,只說:“故事嘛,原本就是講給人聽的,其中不合適的地方,咱們多順順,不就圓了?”

劉六聽出他言外之意,手裏的金袋子燙手起來,編排今上和皇後,有多少個腦袋他也不敢吶。

那書生沒等他反應,飛快地就走了。留下還在原地兩股戰戰的劉六。

“劉公子!你可叫我好找!”隨身的小廝好不容易將人找到,就見他一副神魂天外的模樣,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被驚了一驚。

他伴著老爺出入了不少地方,自然識得幾個達官顯貴,那人瞧著有幾分像皇城司手下的。皇城司只聽令陛下,裏面就是一個打雜的,也是不得了的身份。

他連忙拉著人走了,低聲問:“你沒得罪哪人吧?他瞧著有幾分像皇城司的……”

劉六猝然回神,摸了摸懷裏沈甸甸的金袋子,最後那一點想不通的關竅也全明白了。

*

草長鶯飛好時節。

被編排的陛下和皇後擠在一架小馬車上,看起來倒是愜意。

姜君瑜不知道多少次往窗外看,明明昨夜沒有睡,如今也高興地睡不著。

裴瑯昨晚陪著她閑聊,也一點沒睡,腦袋抵在她頸側,眼睛閉上,長長的眼睫掃下一片陰翳,因著精神不好的緣故,看起來跟病美人似的。

經年的習慣是難以糾正的東西,姜君瑜已經適應亮著燭火睡的日子,裴瑯卻沒有,這幾日都沒睡好,姜君瑜說要與他分房睡,他又不願意,於是這幾天都是這副要睡不睡的模樣。

“到了陪我放紙鳶好麽?”姜君瑜想一出是一出,掐著他的臉,興致勃勃問。

裴瑯掀開眼皮,任她動作,唇動了動:“你哄哄我。”

姜君瑜要將手放開,欲擒故縱:“那算了,我找福嘉陪我放好了!”

裴瑯按著她的手不讓人離開,睜開眼望著她,一瞬不瞬,如墨的眼眸好似一灘往不見底下的寒潭,要將人吸進去。

姜君瑜如今已經能t懂他了,低下頭,很快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發出響亮的聲音:“哄好了麽?”

裴瑯這才終於高興了一點,他點幾下頭:“好吧,陪你放。”

*

到槐安的時候正好早上,朝陽初升,姜君瑜一把將馬車簾子掀開,果不其然對上淚眼婆娑的母親和紅了鼻子的父親,三步並做兩步撲倒人懷裏。

姜善中和姜母心緒亦難平,他們只有一個女兒,捧在手裏許多年,這些年過的同樣不輕松,一直求佛問觀,希望女兒下世輕松快活,平安喜樂。

直到數月前被裴瑯一封密信重任了巡撫又告知了女兒如今處境,兩個人漂流許久,總算能定下來了。

姜君瑜只和他們哭了一早上,下午就應約同裴瑯在院子裏放風箏。

槐安春日柳絮眾多,裴天子身體金貴,碰到柳絮便會紅眼,漂亮眼睛霧蒙蒙的,眼睫也濕,好像有淚欲落不落似的,叫姜君瑜看了心疼,在院子裏沒放幾下就喊他進屋。

裴瑯不樂意,捂住人的手,說要陪她,姜君瑜只好膩膩歪歪地陪了人一會,剛想收拾收拾也進屋去,門外就傳來風風火火的動靜。

福嘉剛踏青回來,得知喜訊,跑得渾身臟兮兮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比姜君瑜還像大難不死的人,沖進來的時候差點沒剎住車,被裴瑯攔住。

福嘉也是心急如焚,心緒尚未平靜,抽噎著不知道該先同人說哪一句好。

姜君瑜上午哭了一場,下午又和她抱在一起稀裏糊塗再哭一場,直到後面實在哭不出眼淚了才罷休。

“離你嫂子遠一點。”裴瑯好不容易將兩人松開,囑咐福嘉:“沒輕沒重的。”

福嘉敢怒不敢言,被裴瑯扔到槐安也沒現在這麽討厭他,當即拿過姜君瑜手裏的紙鳶:“我們去放紙鳶吧?郡主府有個很大的院子,可有意思了!”

裴瑯嗆她:“有錢建院子,沒錢養府裏的人?三天兩頭遞折子,讓朕再給你撥錢?”

福嘉那人手軟,不敢說話了。

姜君瑜心動,實在想放風箏,卻也知道外面柳絮多,裴瑯興許會待著不舒服,好聲好氣地哄人回屋,自己倒是高高興興地和福嘉出門放紙鳶去了。

十八吊在樹上嗑瓜子看熱鬧,被面如寒冰的裴瑯喊下來,吩咐他跟著皇後。十八領命,嘖嘖幾聲,臨走前隱約聽見裴瑯同鄭朝鶴商量,說要將福嘉郡主再遷得遠一點……

*

裴瑯一下午沒幹什麽正事,關顧著看日晷,等姜君瑜回府了。

姜君瑜不知道有人等她那麽久,直到亥時才回來。

房裏已經燃起了燭火,她不僅放了紙鳶,還留在郡主府用了膳,膳間上了點槐安當地出了名的米酒,一時不察喝得有些多了,醉意有些上頭。透過房內影影綽綽的燭火,隱約能看到燈下的人。

眉眼如畫,不笑的時候會叫人有些疏離,然而經年之久,姜君瑜已經能從寒冰底下看到溫陽。她湊上去,洋洋得意:“我下午同福嘉還有幾個小姑娘打了葉子牌。”

裴瑯聞到她身上輕淺的酒味,知道人有些醉了,給她順頭發,問:“打得怎麽樣?”

“福嘉輸了三百兩!”她豎起手,卻比了個“二”。

裴瑯彎了下唇,因為姜君瑜而開心,又因為福嘉而冷嘲:“三百兩,好在定王積蓄了不少,不然大半個定王府不消半年都要被她花光。”

姜君瑜點頭,眼睛瞇起來,給他順頭發的動作舒服得有些飄飄然:“對啊對啊。”

“我們阿瑜呢,”裴瑯低下頭,和她碰鼻尖:“贏了多少?”

姜君瑜不說話,被裴瑯輕輕拉了一下發尾才開口:“輸了五百。”

裴瑯看起來有點微怔,眼裏有點笑意,姜君瑜怕他也笑自己,剛要捂住他的嘴,手心就被他親了一下。

“才五百,阿瑜好厲害。”

他話說的太溫柔了,姜君瑜不知道他是不是嘲諷自己,想睜大眼睛看得更清楚,發覺他眼裏確實只有笑意,又聽到他後半句:“玩得開心麽?再獎給我們阿瑜一千兩打葉子牌好不好?”

姜君瑜又高興起來,可是還記得堅定地搖搖頭:“不好,我明天還是陪陪你吧。”

裴瑯怔忪,點頭,唇碰在她發頂又離開:“好,多謝你。”

“不客氣!”姜君瑜大方接受,微醺之後有點想一出是一出,問他:“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你也是說我敗家。”

裴瑯不承認。

姜君瑜戳他,怒斥他怎麽不承認,又說:“後面見你之後落水了,把我嚇得半死,所幸稍稍了解你一點了。”

裴瑯問她為什麽。

姜君瑜眨眨眼,洋洋得意:“你有秘密不告訴我,我知道,這也是我的秘密——你就當我做了夢,忽然就知道我們太子殿下的一副柔情吧。”

太子殿下沒有柔情,只是對姜君瑜會有,他想,卻沒有反駁,又和她說了好多次謝謝,謝謝她願意去做這個夢。

燭火一閃一閃,照的姜君瑜眼有些晃,她低聲問:“你還是會睡不著麽?”

裴瑯說自己已經能睡一會了,目的是防止姜君瑜想分房。

姜君瑜假裝失落:“啊,你能睡著了,我原本想著幹脆都是睡不著,不如做的別的事的,還特地喝酒壯膽了。”

裴瑯青筋一跳,讓她不要亂說話。

姜君瑜手腳並用爬到他身上:“我沒有亂說話,我認真的,裴瑯,我好喜歡你,全天下最喜歡你。”

好似有巨大的浪潮裹了進來,裴瑯第一次不抗拒自己完全受情緒驅使。他不需要全天下的愛,姜君瑜願意愛他,就足夠他高興很多輩子了。

姜君瑜唇間還混著淺淡的米酒味,裴瑯和她流連幾次也帶上了一點酒氣。府中的被褥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赤身裸體在上面也不會不舒服,只是姜君瑜還是瞇起了眼,有點難捱。

分不清是誰的汗滴在她身上,姜君瑜熱得好像整個人都要融化,手指扣住裴瑯的肩,人往床榻外,想涼爽一下。

又被裴瑯握著腳踝回去,給她包上被子。

裴瑯眼尾潮紅,比染了柳絮還要紅,他親親姜君瑜的耳垂,好聲好氣商量:“春日還寒,不要著涼了。”

姜君瑜想說不會的,又嗚嗚咽咽說不出話,每個字詞都破碎。

紅燭跳了一下,姜君瑜已經安睡,裴瑯碰碰她的唇,手指和她的握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他說:“我也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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