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關燈
19

雖已離了外祖家,可姜老爺子還是日日叫人給她房間清掃,是以姜君瑜重新住進來幾乎不怎麽收拾,只是叫知竹將帶回來的東西安置好。

知竹手腳利落地將她的被褥衣裙都收好,又將簪子一件件收起來,最後在桌案上發現兩根紅綢,舉起來問:“是小姐的發帶麽?”

姜君瑜清咳了一聲,伸手過去拿了回來,塞進袖袋裏,含糊:“不是,別人送的。”

知竹好奇,忽然想到她今上午出了門,腦子靈光一閃,調笑猜測:“出門遇到了元公子?是他送的?”

遲鈍了一兩瞬,姜君瑜才想起這一號人。

元越祖父與她外祖是世交,元府離姜府不過隔了條巷子,只可惜元小少爺不喜詩書不想考功名,成日裏凈看游記,希望有朝一日游山玩水還不快活。

外祖還曾有意外撮合他們,只可惜不舍得姜君瑜早早嫁出去,加上她實在對元越無意,便草草作罷。

姜君瑜無奈:“想什麽呢!自然不是。”

知竹看她不欲多說,老實將嘴閉上,不問了。

這倒叫姜君瑜有些躊躇——雖說取得這兩根紅綢想必對裴瑯也不是難事,但是要不要送點東西同人客客氣氣道謝?

可是裴瑯喜歡什麽?

她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幾個婢女垂頭端著飯後糕點進來。

晚飯剛用完,姜君瑜不想吃,剛要擺手撤下去,垂頭一看,發現糕點樣式倒是別致,梅蘭竹菊四式。

姜君瑜撚了一塊,到底是把東西留下了。

“我出去一趟。”她端起一盤最好看規整的,同知竹打聲招呼:“就在府裏走動走動,消消食,不用跟著。”

*

果不其然,雖已戌時,裴瑯房裏的燭火還燃著,亮堂堂的。

姜君瑜想著,怎麽才能不算明顯地問出這人到底喜歡什麽。然而太子殿下七竅玲瓏心,姜君瑜覺得自己可能被他下完套了都不一定可以問出,站在房門兜圈子。

“二十五,二十六……”

二十七下的時候,房門被人從裏打開。

足夠明亮的燭火下,裴瑯的眼睫、發沿仿佛也帶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淺黃,將他稍微融化了點,露出底下鮮少被人看到的溫暖。

他垂著眼,視線從姜君瑜的臉上移到了糕點上。

最後扯了下唇,問:“糕點裏面下了鶴頂紅還是斷腸草?”

姜君瑜被他嚇了一跳,覺得心肺在劇烈地跳了幾下,半晌才回過神,將糕點盤子往人手裏一塞,沒好氣地回:“都不是,是烏頭。”

說完,她探著身子,朝房間裏面來回掃了一圈,被亮堂堂的燭火晃到眼,問:“怎麽點這麽多燭火?”

裴瑯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問:“怎麽?富可敵國的姜府出不起麽?”

姜君瑜揪下頭發,洋洋得意:“那倒不是,點吧點吧,全記我賬上都沒問題。”

裴瑯於是忽然以拳抵唇,微不可查地笑了下。

疑似聽到笑聲,姜君瑜回頭,狐疑:“你笑我?”

裴瑯輕快地眨幾下眼,眼睫撲閃,時不時掃下一小塊陰影,他反問:“什麽?”

姜君瑜姑且信了,隔著門繼續往裏探,猝不及防對上一張臉。

她一驚,嚇得連往後退了好幾步,幸虧及時被裴瑯抵住脊背,不至於摔在地上。

“你在這幹什麽!”姜君瑜氣急敗壞,問。

十八撓幾下頭,對上裴瑯涼得有些怵人的視線,從心:“我來找太子殿下問些事。”

能有什麽t事問?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姜君瑜心說,又礙於十八在,不好意思旁敲側擊裴瑯喜歡什麽,朝他幹巴巴瞪了一眼,飛快地跑了。

裴瑯手上還端著那盤點心,他輕掃一眼十八,像是在問他還有事麽?

十八剛同人匯報完京燮那邊的消息,本應該是沒事了的,可是忍不住,指指他手上的糕點,還是問:“主子,這個要處理掉麽?”

裴瑯略一揚眉:“我什麽時候扔過了?”

十八知道他這是在說自己多管閑事了,但這話還真有可以指摘的,他翻出一本舊賬本:“趙將軍的三小姐上月十八送過一次,福嘉郡主郊祭前日上門那次也送了一碟,還有……”

……

“你都記什麽?”裴瑯沈默片刻。

“師父說了,記錄也是暗衛之責。”

裴瑯往房裏走:“把你那破賬本收起來……”

默了片刻,他回頭:“還有,我什麽時候扔過姜君瑜送的了。”

十八懂了,重點不是糕點,是姜君瑜,他翻幾下賬本,果真沒找到,臉色卻越看越不好了。

他壯膽子問:“主子不覺得同姜小姐有些過了麽?”

裴瑯的臉色忽然一頓,他垂眸,冷冰冰地望著對方:“你要說什麽?”

十八不敢說了,他腦袋一縮,利落地上了樹,連頭不敢露,只是說:“主子你自己有數。”

*

汴梁繁華,商販眾多,姜君瑜嘴上說著是出來給裴瑯挑回禮的,實際上往知竹那邊堆了好幾包酥餅和蜜餞糖丸。

“小姐……”知竹欲言又止。

姜君瑜碰碰她的臉,有些不好意思,上去接了幾袋過來。

不知道怎麽柺就繞了一處偏僻的角落,擔心有險機:“小姐別去了吧。”

姜君瑜惜命得很,同意了,剛要回頭,忽然發現一個老叟在樹下同自己下棋。

棋盤不知用什麽木做的,發著溫潤烏黑的亮澤,棋子也是,通透如琉璃。

裴瑯有日不是老拉自己下棋,東宮也是,棋盤隨處可見,想必送這個定然不會出錯。

姜君瑜眼睛一亮,走上前,同人客客氣氣打招呼,問他願不願意將棋盤高價讓給自己。

老叟自然拒絕。

他頭發和胡子都發白,說做這棋盤廢了不少功夫和銀子,怎麽著都不願意。

姜君瑜左右為難,猜測是自己出價不夠誠意,也是,送太子殿下的東西也不好太寒酸,咬咬牙,正打算加到十兩黃金。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文神醫?”

姜君瑜尋聲看去,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元越?”她驚異。

*

元越游山玩水不知道有多快活,文神醫是他在一座鼠疫嚴重的城鎮遇見的,兩人攜手解決了鼠疫,聽聞汴梁好玩,文神醫抱著行李就來了,只可惜不願入客元府,這幾日正躲著人了。

“真是許久沒見了。”元越感慨:“明明上旬方收到家裏的書信,說你回京了,沒想到回來又見到了。”

姜君瑜:……

“是你們元府的信傳太慢了!”

兩人是熟人,元越同文止行說了好些,看在姜君瑜是用來送人的份上,他總算叫人同意出讓自己的寶貴棋盤。

“不過這不是白給的!”他強調,隨即笑開:“我有一劑新做的藥,但算不準是不是太苦了,若是姜小姐願意親自給我試試,我就答應讓給你。”

姜君瑜抿唇,想想,好像也沒有非要不可。

看出她面有豫色,文止行哼一聲,繼續:“沒毒的,我死了可是要在閻王爺生死簿上寫滿功德的,做不出那種害人命的事。”

姜君瑜想,我這是禮尚往來,不過是不知苦甜的藥,何況,郎中開藥,怎麽自己心裏會沒數。

於是她點下頭,答應了。

知竹怎麽勸也勸不下來,恨不得自己以身替姜君瑜試試。

元越關切地看了默了默,到底沒說什麽。

直到姜君瑜捧上那碗沈重的湯藥,他朝她遞個眼神:“文神醫制的藥真的很苦的。”

姜君瑜:……怎麽不早說,原來真有這種郎中。

*

汴梁鮮少盜賊匪徒,入夜之後的姜府很少有這麽嚴重的巡邏,姜君瑜好奇地多看幾眼,那些侍從看到她之後,總算松口氣,又說:“小姐總算回來了!快去同老爺報個平安吧。”

姜君瑜這才發現,已經戌時末了。

她跑向正堂的腳步忽然一頓,點在原地,咬咬牙,到底下了決心,讓知竹去正堂替自己報平安,人往廂房那頭去了。

實在是天時地利。

姜君瑜確認房內無人,得意。她藏不住事,恨不得馬上將棋盤送出去,裴瑯的房間這會有沒人,可以嚇嚇他,讓他高興高興。

姜君瑜想,又莫名覺得他臉上可能不會有太明顯的表情——裴太子連笑都是輕輕的。她實在想不出裴瑯笑得很開心的模樣,把自己逗樂了。

讓守著的侍從不要出聲後,她悄悄進了廂房。

房內明明一個人都沒有,可是每一盞燭火都燃起來了。

亮堂堂的還有什麽意思。

姜君瑜想,打算將所有的光源滅掉,忽然又停住,到底還是留了離門窗近的那幾盞。

最後,她窩在角落,安心等裴瑯回來。

*

時辰已經很晚了,姜君瑜困得瞇起眼,腿都要蹲麻了,終於聽到門板被推動的聲音。

她馬上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看。

似乎沒適應這麽暗的光線,裴瑯的腳步忽然一滯,姜君瑜為了透氣,窗戶忘掩了,最後幾支燭火忽然被外面吹進來的風滅了個幹幹凈凈。

糟糕!姜君瑜忽然一頓。

然而有人比她反應還大。

裴瑯沒邁幾步,猝不及防被絆到了,他背靠著墻,漆黑一片中,姜君瑜只能聽到他沈重的呼吸聲,好似在壓抑什麽。

片刻,他一點點垂下眼皮,拒絕毫無光亮的房間,喊外面的人進來點燭。

姜君瑜心急如焚,還麻著的腿站起來,差點又坐回去。

察覺到房內有人,裴瑯聲音低沈,喘息聲尚且沒被壓住,他冷聲:“誰?”

姜君瑜下意識伸手,在黑暗中抓住了他一片冰涼的手指。

肌膚相觸的感覺奇妙而陌生,興許是黑暗之中,姜君瑜甚至可以摸到他手指關節上的薄繭。

來不及想其他的,她空出的手腳飛快將臨近的幾盞燭火點了。

這才往裴瑯那邊看過去。

他身子半蜷縮在墻角,眼睫不安地顫著,像要振翅飛了的蝶,連同他這個人,好像都沾染上了破碎。

“裴瑯,是我。”姜君瑜將他的五根手指全攏進掌心,先是抿唇和他說:“滅了你的燭火,不好意思……”

而後,她終於想起滅燭火的緣由,將藏得嚴嚴實實的棋盤露出來給他,姜君瑜笑起來,在暗淡的屋子裏,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說:“這個送你。”

裴瑯聽到自己的心跳在因為光亮一點點平息,又因為姜君瑜的話重新亂七八糟、重重地跳著。

他沒被抓住的手按了下心口,想開口,卻發現喉間有些幹澀。

裴瑯想,自己待在很多算計和猜疑的地方,習慣揣度、喜歡滴水不漏,感情是最無用而危險的東西。

但在這一刻,所有的謹慎、分寸全成了篩粉。在昏暗的燭火下,他只能看到姜君瑜漂亮而生動的表情。

也只能感受到,自己被攥緊而失序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