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關燈
18

第二天姜君瑜醒得晚,幾乎是日上三竿了。自離開京燮,這是她第一次睡得這麽沈。

壓著被褥,渾身都是暖洋洋的,姜君瑜一點都不想動,環顧四周,裴瑯已經不在房內了。

一大早去做什麽?

姜君瑜掙紮了下,到底踩著鞋下床了。她甫一推開門,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撞了滿懷。

知竹哭得梨花帶雨,仿佛姜君瑜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君瑜眼淚也跟著要出來了,看到知竹沒事,心下一松,擡眼看到站在後面的裴瑯和十八。

十八落他一步,看起來也沒受傷,因為比裴瑯矮半個頭,又被擋住,迫不得已踮起腳看她們主仆情深。

作為大家閨秀,還是要知書達理的,姜君瑜客客氣氣地同人道了謝。

到底是小孩心性,被誇幾句尾巴都要翹起來了,十八咳了幾下:“咳咳,不就是多帶一個人,憑我的能力,綽綽有餘。”

據十八所言,那夥賊人既不是沖姜君瑜來的,也不是沖裴瑯來的,只是當地出了名蠻橫的馬賊,因為姜大小姐來的第一天,一擲千金租了他們這最好的院子,這才叫人惡向膽邊生。

姜君瑜心情覆雜,先裴瑯開口,先發制人:“租院子的錢是我自己的!才沒有敗姜府的家。”

你的不就是姜府的?十八心說,悄悄看一眼裴瑯,確認對方沒有辯駁的意思,只好噤聲。

現今已入了汴梁邊界,過路人時不時會出口幾句汴梁話,帶著吳儂軟語的腔調,叫姜君瑜聽了親切,連帶著和知竹交談都用上幾句汴梁話。

十八頭大,他坐不住,老想插話,又聽不懂,頭疼地看著知竹。

知竹掩面笑,換回官話,問他是不是送到汴梁就回去了。

這……

十八也不知道,按主子的命令,應當是這樣的,可是現在裴瑯也在這,倒難說了,他悄悄用眼神示意裴瑯給他準數。

裴瑯仿佛不認識他似的,將戲演得好,一眼也沒看他,只是客客氣氣同姜君瑜說:“一路多謝姜小姐,汴梁之後,我再去驛站另取馬車南下。”

姜君瑜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扭過頭不看人,仿佛不重要似的,再隨口問十八。

十八連忙點頭:“主子給的令是送到汴梁即可回京。”

走吧走吧都走吧!姜君瑜心裏有些不舒服,賭氣地說。然後目不轉睛地看外面,知竹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窗外是李子樹,小姐想吃李子了麽?

姜君瑜不想吃李子,她盯了一會李子樹,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於是潤潤嗓,狀似不經意問:“表哥要南下做什麽?”

“找名醫。”裴瑯和她解釋:“父皇病重,聽聞南地有一游醫,妙手回春,使人起死覆生。”

我們汴梁人也不是沒有神醫,姜君瑜想,覺得自己只是單純給汴梁立名,於是目不斜視,很“無意”開口:“汴梁好似有個劉神醫,也是扁鵲在世,我祖父的中風就是他治好的……”

這樣好似有些刻意,姜君瑜抿唇,找補了一句:“當然,你要是覺得劉神醫信不過就算t,我也沒有很想引薦他給你……”

裴瑯於是又垂下眼看著她了。

因為長了一雙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耷拉著眼皮看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就叫人將視線全聚在他的眸子上,仿佛有種粘稠如墨的東西從裏面洩露。

心沒由頭地跳得飛快,姜君瑜按了下胸口,覺得在引薦神醫給裴瑯之前自己要先去找他看一看。

她實在是很難抵抗對方這樣的視線,視線馬上就要轉開,想裴瑯是不是不好意思拒絕,畢竟太子殿下對外溫潤和煦,看樣子很少拒絕人——當然,罰她抄書時另說。

意料之外,裴瑯先將視線移開。

“好,有勞了。”他說。

?!

姜君瑜驚異,差點就要站起來了,忍住了但沒完全忍住,翹了下嘴角,同人說:“必不會讓太子殿下失望。”

十八才是最驚異的,他的目光在在座三人之前逡巡好幾圈,不大靈光的腦子翻來覆去也沒想到緣由,卻也照著回覆:“姜小姐,我也不走先了。”

姜君瑜納悶:“為什麽?你主子不是同你說……”

十八心說我怎麽知道為什麽,我也很想知道面上忍住了,只用一雙幽怨的目光盯著某一處,他說:“我記錯了。”

這個借口實在蹩腳。

所幸姜小姐財大氣粗,並不在意多給人一間客房,並且她此刻對成功留住人了十分高興,於是難得地沒有追問。還非常同情地與他說:“汴梁有外域傳進來的核桃酥,據說有神效,你可以試試。”

十八幽怨:“……多謝了。”

*

汴梁是水鄉,青磚石橋下不少烏篷船。姜府是巡撫的府邸,富甲一方,院落很大,又有韻味。

裴瑯的身份不宜讓太多人知道,所幸姜老爺子老眼昏花,腦子也不好了,沒能將人認出,姜君瑜又編了個姜父的門生,同她一起來汴梁尋親,可算將人糊弄過去了。

姜君瑜自小就在外祖身邊長大,這次去京燮,把兩位老人想壞了,纏著她講體己話。

府內沒有地方不能去的,姜君瑜同裴瑯打了個眼色,示意他自己去看看。

裴瑯也去過不少地方,大部分時間,他會留在京燮,做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有時候會去邊疆或者南蠻,不過那裏全是烽火,他總是帶著目的去的,要麽浴火奮戰,要麽同那些異族詭辯。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任何目的地到一個新地方,叫他忽然之間就有些無所適從。

十八被知竹拉去看客房了,他一個人正好站在庭院中央的桃樹下。

這顆桃樹可能已有百年,春末桃子結了不少,只不過青澀小巧。

裴瑯望著最高頂上那片葉子出了神。

“有一千零一十五片葉子。”

裴瑯回頭,看到姜君瑜背著手,興許原本打算嚇他一跳的,只不過沒能成功,有些惱地皺了下眉。

“怎麽數這個?”裴瑯彎了下嘴角,是一個他經常用的、很恰到好處又很虛假的笑,問她。

姜君瑜奇怪地看他一眼,叫裴瑯有些疑惑,歪了下腦袋,看他。

姜君瑜沒轍,半是腹誹半是無奈:“太子殿下這麽好騙?我真的只是隨口胡謅的——正常人怎麽數這個?”

裴瑯這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笑意,連平日不近人情的臉色也少見地多了一點點的溫柔。

對,就只有一點點。姜君瑜下結論,咳了幾下,走在人前面,很“勉強”地開口:“盡盡地主之誼,我同殿下在我們汴梁轉轉吧。”

*

汴梁富饒,民風開放,節日眾多,姜君瑜此行出門正巧轉上善齋日。

“汴梁很信神鬼之說。”姜君瑜低聲和裴瑯說:“城內寺廟道館不少,善齋日是給百姓接善的日子,用弓箭射城樹上的紅綢,越高越得觀音保佑。”

裴瑯點幾下頭,瞇眼,果然看到樹下密密麻麻站了許多人。

“你有射過麽?”他問。

“沒。”姜君瑜背手,開始找最高的枝頭:“那弓很重的,我拉不開。”

裴瑯於是收回視線,點幾下頭。

“誒!”姜君瑜眸子一亮,人潮擁擠,她下意識就拍上裴瑯手臂:“我找到了!最高的枝頭。”

“什麽?”裴瑯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找到了系著最高的紅綢,在風中恰好搖曳。

姜君瑜也有一雙好眼睛,通透而漂亮,想西域喜歡獻貢的紫葡萄。

裴瑯聽到自己在這雙眼睛的註視下,鬼使神差地問:“想要麽?”

*

太子殿下不僅飽讀詩書,看樣子在習武上也花了不少功夫。

他手臂輕輕一拉,就將沈甸甸的弓弦拉了開來。

裴瑯的目光平靜而溫沈,叫旁觀的姜君瑜也不怎麽為他緊張,仿佛他就該射中似的。

“這還是我娘同我講的。”姜君瑜突然說:“你能替她射麽,她身子其實沒有好全,我好久沒見過她了,想給她祈福。”

裴瑯側頭,將視線從從箭矢移到她臉上。

他沒說可不可以,只是須臾之間,松了手。

箭矢破空而去,風聲忽然之間很大,姜君瑜只能聽到自己耳邊呼嘯而過的風和沈重的心跳聲。

下一瞬,箭尖擦著一根紅綢往另一根射去,很快又落在地上。

圓頭圓腦的小和尚撿起來,將箭矢展示給眾人看。

箭尖上掛著兩根艷紅的綢子。

裴瑯這時候才回她:“好,姜夫人和你都會有的。”

姜君瑜覺得春末的太陽足夠溫暖,是她最喜歡的事物了,因為就連冷冰冰的裴瑯,站在春光下,好像都有丁點溫暖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