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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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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聽到這話, 江蕎眼底忽然湧起一片潮熱。

她輕聲道:“姐姐,我不怕,你想咬便咬吧, 是我搶走龍冰草在先, 不怪你。”

紀承衍忍不住又嘆了一聲:“蕎蕎, 你怎麽這樣乖?”

江蕎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

若不是她誤食龍冰草, 紀承衍根本不用遭受今日的無妄之災, 甚至在危急關頭, 他還惦記著保護她。

她何德何能, 能遇上這麽好的一個人。

“江顏殺了我千機門這麽多弟子, 不是你紫凰門一句話就能一筆勾銷的。”同樣身受重傷的千秋容冷眼看向紀承衍, “她必須要為此付出代價!”

三長老一向護短, 聽到這話, 重t重哼了一聲:“不可能,明明是你們千機門的人咎由自取, 千機門出手在先,本座的弟子乃是正當防衛,何錯之有?”

千秋容皺眉道:“你們紫凰門是打算護短到底了?即使要與整個六州為敵?”

裘雪雁忍不住“嘖”了一聲:“你們講不講道理啊?明明是你們先與紫凰門為敵的。”

尚文笑了笑,慢悠悠道:“裘師妹,這話就是你的不對了, 千機門的人何時講過道理?”

裘雪雁也跟著笑了:“尚師兄說得對, 是師妹高看千機門了,像千機門這種不入流的門派, 確實不曾講過道理, 更不值得我們看在眼裏。”

兩人一唱一和,將千機門貶低到了塵埃裏。

千秋容沈著臉, 目光直勾勾看向裘雪雁:“裘大小姐,我以為你是個識趣的人。”

裘雪雁微擡下巴,高傲地看著她:“那是你以為,本小姐一向不識趣。”

千秋容臉色鐵青,驚鴻門長老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你們紫凰門,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包庇江顏是嗎?”

三長老沈聲應道:“對。”

場面一時寂靜下來,紫凰門不肯退步,六州修士死的死傷的傷,倒下了大半,他們自知如今和完好無損的紫凰門及實力大漲紀承衍硬碰硬,定是討不了好,卻也不肯就這麽輕易離開,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江蕎沒空理他們,她扶住紀承衍,伸手一摸,發現他的後背全是血。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抱緊了紀承衍道:“姐姐,我們先去休息。”

裘雪雁也註意了紀承衍的傷勢,連忙道:“蕎蕎你先帶江師姐去休息吧。”

千秋容聞言眉頭一蹙,上前一步想要攔住他們,尚文動作更快,他擋在千秋容面前,悠悠回頭道:“還請師師弟帶二位師妹回飛舟休息。”

師青禹親自送江顏回去……

眾人聽到這話,眸中閃過幾分覆雜的神色。

若真讓江蕎走出此處,他們日後恐怕動不得江顏了。

可與師青禹為敵……

眾人一時面露躊躇。

師青禹不動聲色地擋在紀承衍面前,擋住了在場修士看過來的視線。

他低聲對紀承衍道:“走吧。”

紀承衍似是倦極,一直將腦袋埋在江蕎肩上,聽到這話,頭也不擡。

江蕎輕聲問:“姐姐,走嗎?”

紀承衍這才擡起頭來,漫不經心地看了所有人一眼,收回泛著些許紅的眼眸,淡淡道:“走吧。”

他的目光十分平靜,卻無端讓人感到一陣挑釁以及恥辱。

眾修士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他們這麽多人,居然奈何不了一個黃口小兒,實在是奇恥大辱!

紫焰半邊身子都被捶爛了,也不忘拖著茍延殘喘的身子“呸”一聲道:“無知小兒,早晚有你吃虧之日!”

紀承衍笑吟吟道:“在下會不會吃虧誰也不知道,但在下卻知道,你是活不到我吃虧的時候了。”

紀承衍的臉色蒼白,整個人呈現一股脆弱之感,但說出來的話卻不見半分退讓,字字誅心。

紫焰的臉色霎時沈了下去:“你莫非還想殺了我不成?你莫以為——”

“好了。”尚文上前一步,慢悠悠道,“紫焰真人也累了,還是快回去休息吧。”

紫焰狠狠瞪了尚文一眼,又剜了紀承衍一眼,才不甘不願地在手下的攙扶下離開了。

紫焰真人離開了,紀承衍也在師青禹的護送下回了飛舟,主角炎熙依舊不見蹤影,這場聲勢浩大的弒皇行動,最終以六州修士死傷慘重草草結尾。

驚鴻門長老臉色難看至極,他忿忿不平地瞪了三長老一眼:“上源真人如此偏袒江顏,小心日後自食惡果!”

三長老淡淡道:“那就不勞你費心了,你若無事可做,倒不如管好你自家門下的弟子。”

驚鴻門長老冷哼一聲道:“我門下的弟子好得很!不由你來分說!”

“是嗎?”三長老哼哼笑了兩聲,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蘇璽,“可你們眼中的繼承人,當真如你們想的那般完美無瑕嗎?”

驚鴻門長老眉心一蹙。

三長老卻看向蘇璽,一字一句道:“真正完美的人,又如何能生出心魔,奪走客棧大半人的性命呢?”

蘇璽臉上的表情幾乎控制不住,但他心性一向強大,很快就冷靜下來,不疾不徐道:“我救的人遠勝過我殺的人。”

竟是間接承認了心魔境客棧裏,那作亂的心魔是他弄出來的。

三長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轉身走遠了。

驚鴻門長老又是驚又是疑地看向蘇璽,蘇璽面色不變,淡淡道:“師叔,走吧。”

-

師青禹一路護送著紀承衍回到飛舟,直到親眼看著江蕎將紀承衍扶回房間裏,他本想搭把手,但紀承衍不願讓他碰,江蕎也說她自己能行,他這便沒有勉強。

看著躺在床上的紀承衍,師青禹嘆了一聲,語氣柔和道:“江蕎師妹,我的住處離此處不遠,若是有事,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江蕎應了下來:“多謝大師兄,今夜若不是你及時出現,我和姐姐恐怕沒有那麽容易脫身。”

師青禹面上帶著令人舒適的笑意和關切:“我們本就是同門,不必如此見外。”

江蕎客氣送走師青禹,剛關上門,就聽見紀承衍不輕不重地哼了聲。

紀承衍:“多虧了他?”

江蕎眉頭微挑:“不然呢?”

她走到紀承衍面前,垂著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姐姐今夜為何要將我關在殿內?”

紀承衍面色不改:“我未曾關你,我是在保護你。”

江蕎頓了頓,低聲道:“我不需要你保護,我身上有很多保護符,我可以保護好自己。”

紀承衍沒有反駁:“嗯,你可以。”

江蕎忍了忍,又道:“姐姐下次不要再這樣做了。”

紀承衍微微擡眸,臉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卻帶著幾分冷意:“怎麽,你不高興?”

“也不是,我只是覺得……覺得姐姐不應該這麽做。”

江蕎的神色出現片刻茫然,她何德何能,能讓紀承衍拼著半身力氣,不顧自身安危,也要護住她。

良久,江蕎說:“反正姐姐下次不要再這麽做了。”

紀承衍長睫一垂,漫不經心道:“師青禹幫了你,你便千恩萬謝銘記於心,我救了你,你就不高興?”

聽到這顛倒黑白的話,江蕎微微瞪大了眼:“不是,我只是——”

“罷了。”紀承衍散漫地打斷她的話,“我累了。”

紀承衍的眼底一片猩紅,像是倦極,江蕎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江蕎本來不想打擾紀承衍休息,可走到門邊時,還是放心不下,扭頭折了回來。

床邊有張軟榻,江蕎打算在軟榻上將就一晚。

她折身回去的時候,發現紀承衍已經合上了雙眸,像是睡著了。

江蕎沒有打擾紀承衍,輕手輕腳上了軟榻。

夜漸明了。

江蕎慢慢睡了過去。

她夜裏沒睡好,這會兒睡得很快,但或許是心裏藏著事,她睡得並不沈。

半夢半醒間,她似乎看到有個人站在軟榻前。

江蕎一下子便嚇清醒了。

江蕎翻身從榻上下來,剛站穩,紀承衍便忽然垂下頭,將腦袋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的氣息。

江蕎知道,那是龍冰草對紀承衍的吸引。

紀承衍的腦袋在她的頸窩裏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咬住了她的肩膀,很疼,她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血液正被紀承衍不斷吸食,她忍受著疼痛,一言不發。

良久,直到江蕎身體有些發軟,幾乎要站不住時,她才輕輕喊了聲:“姐姐……”

紀承衍垂眸,帶著些許瘋狂的雙眸夾雜著她看不懂的神色,他緩緩開口:“姐姐?”

江蕎驚訝地看著紀承衍,他原來並沒有失去理智。

“姐姐,你……”江蕎頓了頓,微微擡起脖子道,認真道,“是不是吸了我的血,能讓姐姐覺得好受些?若真是如此,姐姐想吸就吸吧!”

她揚起脖子閉上眼睛,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

那點鮮血不過飲鴆止渴,紀承衍輕輕劃過江蕎泛著血珠的脖頸,忽然道:“若是師青禹也需要龍冰草,你也會這樣對他嗎?”

江蕎想也不想道:“當然不會,姐姐和別人不一樣。”

“姐姐?”紀承衍垂眸看她,冷笑了聲:“你還真將我當成姐姐了?”

江蕎啞聲,在這幾乎透明的對視中,她說不出話來。

良久,就在江蕎想要避開之際,紀承衍忽然低頭,輕輕咬住了她的唇。

江蕎忍不住瞪大了t眼睛。

紀承衍輕輕啃噬了一會兒,然後擡頭看向她:“如此,還是姐姐嗎?”

江蕎怔怔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紀承衍輕輕撫摸她的臉,一寸一寸往下滑,直到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蕎蕎,你這麽聰明的人,真的什麽都看不出來嗎?”

江蕎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腦中混亂一片。

紀承衍卻猛然捏緊她的下巴:“我才不是什麽姐姐,你一直都很清楚不是嗎?為什麽不敢看我?害怕?覺得我會害你?還是說,你更希望……有一個姐姐?”

江蕎思緒一片混亂,她重新看向紀承衍,試探著喊了聲:“哥哥?”

紀承衍冷笑:“裝,繼續裝。”

江蕎抿了抿唇,沒說話,她其實早就隱隱有猜測,可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紀承衍喜歡她?為什麽?他喜歡她什麽?一個只能活兩百年,於修士而言,壽命短到不值得多看兩眼的普通人,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江蕎不相信,可方才那做夢般的一吻卻又實實在在發生過,還是在紀承衍清醒之時發生的。

紀承衍,真的喜歡她。

那她呢?她喜歡紀承衍嗎?她確實很喜歡姐姐江顏,可當兩人合二為一的時候,她還能坦然將紀承衍當成姐姐江顏嗎?

江蕎不知道,也答不上來。

但紀承衍仿佛一定要她給出一個答案,他逼問道:“為什麽不說話?不知道怎麽回答?那你方才為何不躲?”

紀承衍方才那一吻並沒有用力,只要江蕎想躲,紀承衍不會強迫她,可她沒有,不僅沒有,甚至連拒絕的意思都絲毫沒有透露出來。

江蕎張了張嘴,茫然道:“我不知道。”

紀承衍看了她良久,忽然微不可察地輕嘆一口氣:“蕎蕎,你這麽聰明,真的不知道嗎?”

他半蹲下來,和她平視,一字一句問:“你真的,不知道嗎?”

江蕎目光閃躲,片刻後,她認輸般道:“給我時間想想,好嗎?”

“好。”紀承衍沒有逼她,“三天之內,給我答覆。”

-

江蕎直到回到房間時,腦子裏還是一片混亂。

她想過無數種坦白她已經知道紀承衍身份的這件事,但從沒想過,最後會是紀承衍自己主動坦白,還是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坦白。

這讓一向喜歡龜縮在殼子裏的江蕎變得格外的無所適從。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才好。

江蕎只好安慰自己,紀承衍今天一定是睡糊塗了,等明日醒來,紀承衍清醒之後,就會後悔今夜說過的話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江蕎難得沒有第一時間敲響隔壁的門。

她磨蹭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放心不下重傷未愈的紀承衍,在午時之前敲響了紀承衍的房門。

紀承衍開門的速度很快,讓人疑心他是不是一直守在門邊,他看見江蕎,挑眉道:“怎麽,考慮清楚了?”

江蕎:“……”

她硬著頭皮裝傻道:“考慮什麽?”

紀承衍眸子沈了下來:“我不介意幫你想起來,昨夜——”

“好了!”江蕎急急打斷他,“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紀承衍眼裏閃過幾分笑意,忽而目光一頓,笑意微斂:“師父。”

江蕎回頭看去,只見三長老站在不遠處,神情平靜地看著他們。

江蕎喊了聲:“三長老。”

她頓了頓,又道:“三長老,昨夜的事……”

三長老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這件事宗門會妥善處理,你們放心。”

他看向紀承衍:“我來找你們,就是想讓你們好好休息,不要為這件事憂心,你既然是我的弟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人欺負了去。”

三長老說完後,果然轉身離開了,就像是特意來通知他們結果的一般。

紀承衍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掩下眸中深意。

江蕎看了眼紀承衍,忽然伸手將人推回了房間裏。

“姐姐你快去休息吧,我改天再來看你。”

紀承衍握住她的手:“姐姐?”

江蕎:“……哥哥?”

這兩個字一出,紀承衍只覺得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傳遍四肢百骸,他微微握緊了江蕎的手腕,但只一瞬間,他松開了手:“回去吧。”

江蕎依言走出房門,體貼地關上了門。

緊接著,江蕎轉身,追上了三長老。

“前輩,前輩!”江蕎急急追了上去,拽住三長老的袖子。

三長老看了眼自己的袖子,沒有扯回來,他斜睨江蕎一眼:“怎麽,擔心紀承衍的傷勢?放心,他死不了。”

“不是——”江蕎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道:“前輩,我有些話想要問你。”

三長老了然道:“想打聽紀承衍的事?”

他說:“行了,跟老夫來吧。”

三長老將她帶到了飛舟上專屬於他自己的書房裏,關緊了房門問道:“說吧,想問什麽。”

江蕎躊躇開口道:“其實我想問的,前輩大概也能猜得出來。”

她頓了頓道:“前輩,我想知道,你為什麽對姐姐這麽好,當初姐姐能拜入你名下,名義上是借了江夫人的光,可實際上……真的是如此嗎?”

三長老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想問這個。”

江蕎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還請前輩為晚輩答疑解惑。”

三長老微嘆一聲道:“其實當初紀承衍能拜入我門下,也確實有一半是江母的原因,但絕大多數原因,在他自己。”

江蕎:“前輩的意思是?”

三長老:“紀夫人當初若不是為了救老夫,也不會被暗算,懷了魔胎,這因果,自然要算在老夫頭上。”

江蕎明白了:“所以前輩你才會如此盡心盡力地對姐、對紀師兄好?”

三長老頷首道:“這是老夫欠下的因果,自然該由老夫還。”

江蕎又道:“可前輩你與江夫人之間又是怎麽回事?”

“江夫人確實救過我。”三長老緩緩道,他微嘆了一聲氣,“但她將令牌留給紀承衍,卻並非出自好心。”

江蕎沈默片刻:“前輩但說無妨。”

三長老道:“江夫人之所以願意將令牌交給他,是因為她與紀承衍達成了一個交易,她將令牌交給紀承衍,與此同時,將自由也還給紀承衍,但與之要付出的代價是,紀承衍需要護著紀芷蔓,助她順利度過她命中情劫,保住她的性命。”

命中情劫……

江蕎怔了一怔,無數思緒瞬間湧進她的腦海,她仿佛開了竅,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都迎刃而解。

怪不得姐姐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壞紀芷蔓和葉淮驍之間的感情,怪不得即使姐姐厭惡極了紀芷蔓,也還是願意主動出手將她救下。

原來,江夫人早就為紀芷蔓鋪好了路。

那是寫在靈魂裏的契約,哪怕紀承衍再不願,也要按江夫人所說的去做,何其惡心。

江蕎忽然覺得渾身陣陣發冷,江夫人為了自己的女兒,竟然能坦然將另一個無辜稚兒當做工具,臨死之前都不忘再利用紀承衍一把。

而紀承衍,一邊見不到生母,一邊還要忍受養母的苛待,哪怕養母死了,紀承衍也不得不接下這麽一樁惡心的事。

怪不得,怪不得紀承衍每次見到紀芷蔓和葉淮驍都會露出厭惡的表情,若是換成江蕎,不唾兩口唾沫就不錯了,更別提救人了。

江蕎神思不屬地從三長老的書房離開,剛走過轉角,便遇見了一個不速之客。

蘇璽神色覆雜地看著她,輕輕喊了聲:“江道友。”

江蕎的心情本來就不好,看到蘇璽,心情更是直接低到了谷底,她態度惡劣道:“你居然還敢來?這裏可是紫凰門的地盤,你就不怕將命丟在這裏嗎?”

“我不怕。”蘇璽輕聲道,他看著江蕎,一字一句問,“江道友,你會殺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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