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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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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刺

沈妙舟從坤寧宮出來時已近黃昏,宮門就快落鑰。

天色昏沈,黑雲壓城。掌燈的宮人無聲地魚貫進入宮殿,點起燈火,星星點點的燭光在一重又一重的殿閣內漸次亮起。

她揉了揉發僵的臉頰,長籲一口氣,一面向外走,一面腹誹,怪不得秦舒音寧肯闖下大禍也要逃婚,倘若換做是她,哪怕要鬧個天翻地覆,大家都不得安生,也絕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皇後哪裏是將秦舒音當女兒,分明是當個解悶的小貓小狗,一件爭權奪利的工具罷了。

方才在坤寧宮裏,皇後不過與她寒暄片刻,便三句不離要她對衛凜小意溫柔,婉轉逢迎。雖未直言,但擺明就是想要憑借這樁婚事,拉攏衛凜,讓他為璟王所用。

當今皇上子息艱難,養大成人的皇子只有兩個,都非皇後所出,但三皇子璟王是由皇後養大,勉強算得上半個嫡子,可他卻一直不曾被正式下詔立為儲君。

她雖不甚關心朝堂的事,但對前些年的國本之爭也是有所耳聞,畢竟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直到二皇子寧王自請去大同就藩才算消停下來,可如今寧王就藩已近兩年,皇上卻仍未立儲,皇後和崔家這是坐不住了。

不過皇後的話固然讓人不齒,卻也給了她些啟發,若想要快些騙取衛凜的腰牌,乃至探明他的身份,便不能總是這麽學著秦舒音的模樣,和他相敬如“冰”下去。既然冰山巋然不動,那便由她去就山罷!

走過一重宮門,天色越發晦暗,寒風凜冽。

深長的夾道盡處,一道高大清俊的身影負手而立,一身大紅灑金的曳撒,披玄色大氅,姿儀俊秀,朔風吹動他的袍角,金絲銀線繡制的飛魚紋樣昂首振翅,凜凜似寶劍出匣。

看起來像是已在此處等了許久。

不見還好,一見到衛凜,沈妙舟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坤寧宮裏,皇後苦口婆心教她的種種手段,再想想自己方才的雄心壯志,頓時感覺面上發熱,有些不大自在。

她腳步微頓,示意引路的宮人退下,深吸一口氣,走到衛凜身邊,綻出一個笑臉,嗓音甜絲絲的:“夫君。”

衛凜輕瞥她一眼,淡聲道:“時辰不早了,走罷。”

走出宮門,長廷已牽來馬車,候在一旁。

天上飄起了雪,朔風刮得越發猛烈,車蓋一角懸掛的風燈被吹得簌簌打轉,流蘇上下翻飛。

沈妙舟和衛凜先後上車,木門一關,呼嘯的風聲霎時被隔絕在外,整個車廂內靜悄悄的,落針可聞,呼吸間盡是他身上降真香的味道,清冽中帶著三分苦藥香。

車內置著暖爐,坐墊上又鋪了厚厚的一層銀鼠裘皮,暖意融融,駛出一段距離後,沈妙舟耐不住熱,鼻尖漸漸沁出一層細汗,心中的燥意也像煮沸的茶水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泡。

沈妙舟悄悄挪了挪身子,擡眸看向衛凜。

他似是有些疲累,靠坐著車壁,鳳眸微闔。車頂吊著一只小小的燈籠,燭火昏黃,暖光灑落在他俊瘦的臉上,倒是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幾分。

沈妙舟輕咳一聲,主動道:“夫君,今日在宮裏,我什麽都沒說。”

隔了幾息,衛凜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少女迎著他的視線,杏眸微彎,揚起一個乖巧無害的笑容。

衛凜輕哂。

方才在皇帝面前,她分明察覺到他的警告,卻全然當做沒看見,自然是因為對昨夜之事心有不滿。

這崔家表姑娘看著乖順,倒是很有幾分脾氣,現在這副模樣,不知又是真是假?

他收回視線,神色淡漠,帶著幾分懶倦,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沈妙舟等了一會兒,卻不見衛凜有什麽別的動作,便將身子向前湊近幾分,在他眼前攤開手心,期待道:“那給我解藥罷。”

衛凜垂眸,視線沿著那只細嫩白凈的小手緩緩向上,最後在她臉上落定,輕扯了下唇角,不答反問:“皇後同你說了些什麽?”

沈妙舟笑意微僵:“……”

同我說該怎麽把你迷得七葷八素,愛我愛得死去活來。

思量片刻,沈妙舟故作羞澀地別開臉,嬌嬌道:“自是教導我守好本分,侍奉夫君。”

衛凜輕嗤一聲,擺明了不信,身子微向前傾,似乎要說什麽,沈妙舟忽然聽見車外有一絲極為詭異的聲響,正朝他們二人而來。

來不及細辨,她脫口大喊:“小心!”

幾乎是在她張口的同時,衛凜迅速鉗住她的後頸,大力向下按去,低喝道:“別動,有刺客。”

“錚——”地一聲,一支鐵爪穿破車窗,釘入車壁。

緊接著,又有兩支鐵爪飛至,三面車壁都被釘透,鐵爪隨即一齊向外拉去,頃刻間車廂四散分離,沈妙舟與衛凜徹底暴露在風雪中,再無半分遮擋。朔風卷起砂礫似的雪沫子,直拍得人臉生疼,睜不開眼。

衛凜鳳眸一片漆黑,沈聲下令:“暗衛列陣,長廷,發響箭。”

轉眼間,四周箭矢破空聲急如驟雨,亂箭密如飛蝗,十餘個暗衛盡數現身,團團聚攏到馬車周圍,揮刀格擋羽箭,長廷瞅準空隙,朝天射出響箭,銀紅色的煙花在空中砰然炸裂。

衛凜抓住沈妙舟的手腕,扯著她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將她扔進車架後的角落,冷聲道:“t躲在此處,別亂動。”

沈妙舟身後是墻壁內凹的折角,身前有車架遮擋,暫時還算安全,但若是混戰起來,難保不被波及。

衛凜這般冷硬無情之人,方才沒有直接將她扔在馬車上不管已是令她意外,她自然不會寄希望於靠他保護,只是因著今日進宮,便未曾攜帶玉刀,她只能從地上拔出兩只羽箭,折去箭尾,攥緊,一雙杏眸警惕地觀察著外圍狀況。

不時有箭矢入肉的悶響,伴著暗衛吃痛的慘呼一聲聲響起,幾只流箭穿過縫隙,射到衛凜腳下。長廷一面格擋亂箭,一面焦急喊道:“刺客攻勢太密,趁屬下還能支撐一陣,主子快走!”

衛凜盯著四周局勢,鳳眸黑沈:“不急。刺客所用是五連弩,此箭比普通羽箭更重,在皇城外行刺,他們帶不了多少兵器,且配合不甚純熟,五發一過,必有破綻。”

片刻之後,箭雨攻勢果然轉弱,長廷率一眾暗衛反撲而上,與刺客纏鬥起來,就在此時,一支鋒利箭簇閃著寒芒,以一個極為刁鉆的角度,自衛凜側後方直直射來!

寒風呼嘯,大雪紛飛,本就難辨暗器,那箭簇又不似普通流矢,來勢迅猛非常,若是射中人身,恐能直接穿體而出。

長廷餘光瞥見這情形,駭然大喝:“主子!”

衛凜卻似背後長眼,微一側身,又快又穩地捉住那支螺紋鐵箭。然而此箭來勢威烈,他掌心霎時被旋出一道極深的口子,大滴大滴的血砸落在地上,染紅一片落雪。

看得沈妙舟心頭一驚。

衛凜連眉都未皺一下,握住箭桿,微微一撚,回望向遠處最高的樓臺。

忽然間,他抽刀出鞘,縱身一躍,反手接連劈開幾支流矢,身形如鬼魅般迅疾地掠過墻檐,繡春刀在月色下泛著凜凜寒芒,殺意磅礴,直取暗藏在樓閣高處的射箭之人。

那人一挺長劍,與衛凜近身纏鬥,刀劍相接,迸出點點火星,漫天大雪下,猶如火樹綻銀花。

然而他顯見不是衛凜的對手,交手不過數招便頹勢盡顯,眼見就要被一刀封喉,那人竟突然從身後抽出一把裝好了引子的火銃,擡手便射。

衛凜反應極快,身形一翻,將將避開這一擊。

不料,火銃雖未擊中衛凜,卻射中了原本中箭受傷、臥伏在旁的馬匹,燒熱的火藥夾著鉛子迸濺進馬匹眼中,那馬頓時被驚得起了性,長嘶一聲,猛然掙脫套索,掙命般發起狂,混亂中竟朝著沈妙舟的方向狂奔而來,

變故陡然而生,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沈妙舟猛然起身想要避開,可她今日入宮謝恩穿的是命婦禮服,裙裾繁覆累贅,袍角不知何時被馬車死死壓住,猛一用力竟反被拽倒在地。

她手中僅有兩支箭簇,根本攔不住發狂的馬匹,身後就是墻壁,退無可退,方才還安全的角落轉眼便成了催命的絕境。

瘋馬近在咫尺,沈妙舟呼吸停滯,心臟在胸腔裏驟縮成一個點。

只一瞬,烈馬的鐵蹄就要當頭砸下,沈重而灼熱的鼻息直沖面門,沈妙舟腦中空茫茫一片,只本能地將雙臂挺舉過頭頂,暗暗運勁,恍惚間想著,哪怕拼一雙胳膊廢了也要保住性命。

她不能死,她還沒找到爹爹。

千鈞一發之際,眼前忽然閃過一片暗色衣角,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就被那人狠狠鉗住肩膀,猛地向外一拖。

與此同時,耳畔傳來一聲遙遠的巨響,瘋馬轟然砸倒在她身旁,碎屑、落雪、砂石四面飛濺,雨點一樣灑落她滿身。

前後不過是短短一瞬,在沈妙舟眼中卻漫長好似洪荒初開。她心跳快如擂鼓,怔怔地擡起頭,雪沫子簌簌落滿睫毛,看不甚清眼前的景象,只能依稀辨出眼前人。

是衛凜。

月色照亮他的半邊臉,鳳眸漆黑,眉間染血,恍若殺神臨世。

沈妙舟定定地望著他,喘息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衛凜淡淡掃她一眼,目光不帶什麽情緒,很快便松開手,起身要走。沈妙舟驚魂未定,下意識就上前反握住他手腕,死死攥緊。

肌膚相觸,她一個激靈。

衛凜的皮膚一片冰涼,比落雪化在掌心還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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