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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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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外傳來甲胄摩擦、馬蹄疾馳踏地的聲音,十餘個披甲的緹騎策馬在前,一隊膀闊腰圓的步卒緊隨其後,一簇簇火杖熊熊而燃,逶迤如火龍,將巷子裏映得亮如白晝。

是北城兵馬司和錦衣衛趕到了。

見兵馬司和錦衣衛已至,刺客不再糾纏,紛紛向暗處撤去。

沈妙舟驀地回過神來,一把松開衛凜,不甚自在地擦了擦鼻尖。

衛凜垂眸靜靜地看著她。

“主子!可還好?”長廷匆匆趕到衛凜身邊,焦急詢問。

“無礙。”衛凜的視線從沈妙舟發頂移開,站起身,將方才被握住的左手攥緊成拳,負在身後。

兵馬司副指揮跨過橫陳的刺客屍首,疾步奔到衛凜身前,慌慌忙忙地單膝跪地,垂首惶恐道:“卑,卑職疏忽,竟讓賊人有機可乘,都是卑職的過錯!還望殿帥恕罪!”

衛凜漠然地掃他一眼,冷嗤道:“此處距皇城不過十餘裏,刺客身負連弩火銃,竟能避過重重護衛,兵馬司確實疏忽。”

兵馬司副指揮抖如篩糠,冷汗不住地從鬢角滑落,不敢擡頭看,只忙不疊應聲:“是,驚擾殿帥,卑職萬死,這便率人搜檢,絕不讓一個賊人脫逃!”

衛凜沒再理會他,轉眸掃視一圈巷內情況。

那廂錦衣衛已將刺客屍身清點查驗完畢,又分出數人沿刺客遁逃的方向追擊而去,領隊的總旗來到衛凜身前,恭敬道:“稟殿帥,刺客皆為死士,未能逃脫的都服了毒,無一活口。”

衛凜微微頷首,下令:“將屍首帶回北鎮撫司,細查。”

“是!”總旗領命,按著刀轉身退下。

風雪漸停,地上的血跡凍結成冰,被厚厚的落雪徹底掩住。

長廷牽來兩匹馬,道:“主子,此處不宜久留,先回府罷。”

衛凜頷首,翻身上馬,挽住韁繩,看向沈妙舟,下巴朝旁邊的馬兒微揚了揚,“上去。”

沈妙舟正要應下,心念一動,改了主意。

想探明衛凜和殺手樓的關系,自然要抓住一切能接近他的時機,接觸多了,他的戒心總會有松懈之時。

她慢慢走到衛凜的馬前,仰起小臉看向他,輕聲問:“我害怕,想與夫君同乘,好不好?”

衛凜居高臨下地看過來,神色莫測。

沈妙舟再接再厲,雙手搭上衛凜的小臂,搖了搖,可憐巴巴道:“夫君。”

沈默良久,衛凜松開韁繩,轉而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拽上馬背。

那力道算不得溫柔,沈妙舟腕間被攥得隱隱作痛。

“坐好。”衛凜冷淡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沈妙舟的脊背抵在衛凜胸膛上,感受到他胸腔在微微震顫,混雜了幾分血腥氣的降真香將她包裹起來,若有若無,像看不見的絨毛,撓得沈妙舟鼻尖發癢。

她垂眸,視線落在衛凜受傷的右手上,心緒有些覆雜。

方才刺客偷襲的那一箭,她看得清清楚楚,憑衛凜的身手,徑直避開是決計不成問題的,可他卻沒有。

為什麽?

是因為他若閃身躲開,那箭便會直接射向她麽?

沈妙舟被自己這個猜測驚住。

依她先前打探來的各種消息看,衛凜向來是頂頂狠辣無情、心性漠然之人,並不像是會在意旁人生死的性子,更何況,昨夜他還餵自己吃了毒丸!

……毒丸?

沈妙舟忽然頓住。

對呀,若他當真忌憚她,那方才又何必救她?就算她被瘋馬重傷,也是因為遇刺的緣故,衛凜自可以推得幹幹凈凈,這般淺顯的借刀殺人他不會想不到。

那所謂毒丸,多半是在唬她。

想了片刻,猜測越發堅定,沈妙舟決定直接發問:“夫君既出手救我,那昨夜的毒丸……可是在唬我?”

身後沈默一霎。

片刻後,衛凜平靜道:“我說過,只要你安分,便不會為難於你。”

沈妙舟了然。

這便是默認了。像衛凜這等聰明人,自然清楚經過方才那一遭,此刻再隱瞞也沒甚意義。

所以或許……衛凜與外界傳言的,並不全然一致,也沒有那般視人命如草芥。

她忍不住仰起臉去看他。

衛凜的身量很高,沈妙舟幾乎是整個人偎在他的胸前,一擡眼,看到的就是他線條幹凈利落的下頜。

再向上,是那雙形狀極俊的鳳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相書上看過,生這種眼睛的人,往往命格極貴,但性偏執,易生魔障,故而一生多坎坷。

可衛凜的眉眼間卻盡是淡漠涼薄,讓她不禁去想,這世間,可有什麽能讓他心生偏執?

“在看什麽?”衛凜的聲音突然響起,寒涼似冷風。

之前誤以為他給自己投毒而生出的郁氣散了大半,沈妙舟打定了主意要粘上衛凜,於t是一雙杏眸亮晶晶地望住他,哄人的鬼話信手拈來:“自然是看夫君好看呀!”

衛凜明顯被噎了一下,停頓片刻,冷嗤一聲,不再答話。

沈妙舟在心裏直樂,倒是沒想到,衛凜的面皮還有那麽一點薄。

回到衛府,已近亥時。

沈妙舟本想借著報恩的名頭,毛遂自薦去給衛凜包紮傷口,但低頭看看自己,形容簡直太狼狽,發髻散亂了大半,身上到處是臟汙和血跡,決定還是先回主屋梳洗。

衛凜徑直去了書房,長廷已按著老規矩,打來一盆冷水。

衛凜卸下護腕,挽起袖子,將手泡入盆中,動作間露出右手掌心一道深且長的猙獰血痕。

管事榮伯進屋送藥,正瞧見這景象,頓時一驚,擱下藥箱就要上前,“公子!您這傷處可沾不得水啊……”

長廷立馬擡手攔住,朝他搖了搖頭。榮伯身體一僵,釘在原地。長廷又拉著他的衣袖,與他一道退了出去,關上房門,留衛凜一人在內。

出了門,榮伯看一眼屋內,轉頭憂心道:“公子今日……”

長廷唇角緊抿,半晌,悶聲道:“殺了兩個。”

榮伯沈默下來,好半晌,才顫巍巍地轉過身,又看一眼屋內,重重嘆了口氣。

他家公子的那雙手,本該握的是書生筆,而不是殺人刀啊。

十年前,天下誰人不知驚才絕艷衛二郎,十三歲中舉的俊才,前無古人,後亦難有來者。

那時他家公子與崔縝同為徐太傅的得意門生,並稱大周雙璧。可如今,崔縝貴為首輔長子,前程順遂,官居國子監祭酒,名望深重,他家公子卻只能棄了文墨,背上這修羅惡名。

若是沒有那場變故,大周怕是便會出一個十五歲的狀元郎罷……

書房裏,衛凜眉眼低垂,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沈默著,將那雙修長勁瘦的手深深浸沒在水中,一直洗到指節都發紅。

漣漪一圈又一圈地漾開,水面映照出一張破碎的俊臉,和一雙晦暗幽深的眼。

衛凜閉了閉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身形沈凝。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用巾帕擦凈手,緩緩走到桌案前,將金瘡藥灑在傷處,忍過一陣熱辣鉆心的痛意。

衛凜面色平靜地纏好細布,向外淡聲喚道:“來人。”

長廷應聲而入:“主子。”

衛凜取下腰牌,交到他手裏,吩咐道:“去調幾個錦衣衛精銳密探,盯緊神機營將官的動靜,尤其五品以上的,一個都不能漏。”

“是。”長廷接過腰牌,擡頭問:“主子是懷疑刺客和神機營有關?”

“不止。”衛凜輕笑一聲,眼中掠過一絲冷意,“吳中仁與瓦剌私通軍火之事,只怕也和神機營脫不了幹系。若我沒看錯,刺客的火銃——”

話到一半,他猝然停下,鳳眸沈沈看向虛掩著的房門,冷聲斥道:“何人?出來。”

長廷遽然變色,攥緊刀柄,輕步逼近。

門外,沈妙舟呼吸一滯。

她原本是想借著給衛凜包紮傷口的由頭,再與衛凜多接近幾分,只是方才剛想要叩門,就聽見他提及吳中仁一案,便屏息停了片刻,誰知他竟敏銳到如此地步。

沈妙舟深吸一口氣,臉上揚起明亮的笑意,輕叩兩下門,聲音清亮脆甜:“夫君,是我。”

聽見聲音,長廷神情微松,低頭退立到一旁。

衛凜眉心輕蹙:“何事?”

沈妙舟推門進來,舉起手中的食盒,杏眸彎彎,“我掛念夫君傷情,想著過來看看。夫君餓不餓?我特意帶了些小食呢。”

衛凜淡掃一眼食盒,轉眸看向長廷,用眼神示意他退下。

長廷意會,悄聲退了出去,掩好房門。

書房內安靜下來。

衛凜不疾不徐地走到桌幾旁坐下,提起壺,慢條斯理地斟了一盞茶。

看樣子,竟像是有話要與她說。

沈妙舟在他對面坐下,掀開攢盒蓋子,取出裏面的點心,獻寶一樣,一股腦兒堆到衛凜眼皮底下,細嫩白皙的小手點將似的數過去,語調輕快:“南瓜糯米餅,松子百合酥,栗子糕,都是盈霜按著我的口味提前備好的,也不知夫君吃不吃得慣,這一碗是姜湯,今夜風雪大,需得驅驅寒,老姜味重,我添了些紅糖。”

衛凜拿起茶盞的動作一頓,輕扯了下唇角,微哂。

又是栗子糕。

衛凜轉眸看向她。

少女乖巧地坐在小幾前,笑意燦爛,杏眸中落滿燭光,盈盈如水,一片清亮柔軟。

他淡然移開視線,輕輕吹散盞中浮葉,鳳眸平靜無波,“你到底,所圖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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