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有一雙軟底拖鞋，鞋墊裏一邊深一邊淺。”林澤夫簡單地答。

安雅瑜連連點頭。

“你怎麽知道他練唐家螳螂腿練的？”宮池鶇打破沙鍋問到底。

“拖鞋裏的腳趾之處，只有三個腳趾印，螳螂腿練到最後最大的特點，腳趾會變形內縮！”林澤夫看了宮池鶇一眼，鄙視得很明顯，宮池家每況日下啊，後人一代不如一代，連這基本常識都不知道。

宮池鶇太陽穴青筯直跳，“好，你說， 他怎麽會喜歡聽霸王別姬了？”

“書房有一臺收音機，調到了一個頻道，那個頻道這些日子天天放霸王別姬，沒有其他曲目，如果不喜歡聽，你會把收音機調那個頻道？”林澤夫語氣越發淡然，淡然得簡直蔑視。

宮池鶇哼了一聲，“我朋友也可能聽的。”

“你朋友喝洋墨水好多年了吧？他喜歡聽中國京劇？他聽得懂嗎？”林澤夫挑起眉頭。

原來他才是平常裏深藏不露的，安雅瑜警然，心說還好自己以前破案推斷並沒有出什麽大錯，這要真的出了錯，還不被他在心底鄙視死？

她忙上前說：“三爺真是好觀察力，連這種細節都註意得清楚，宮池先生也不錯，你朋友一出事，你就察覺不妥，把現場保護了起來，要不然，咱們怎麽會知道這麽多？”

宮池鶇臉色緩和，“如此一來，範圍倒是縮小了許多了。”

林澤夫今日仿佛專門和他唱反調來的，“最大的問題，這個人是男是女我們不知道，所以，宮池先生調查的那些人，怕沒什麽用處！”

宮池鶇哼了一聲，“內院當然得靠三爺您了，您不是最熟悉林府內院嗎？但我可得勸您一聲，安小姐是弱質女流，別老讓她處於危險之中。”

林澤夫臉一寒，“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得保護周全。”

宮池鶇一聲冷笑：“未婚妻？哼哼。”

他那兩聲“哼哼 ”一出，安雅瑜立覺屋裏寒風陣陣，咽著口水打岔，“宮池先生，你那醫生朋友叫什麽名字？以前在哪兒當醫生的？”

宮池鶇說：“他叫劉榮生，在東洋學的醫術，後去了馬來西亞，最後輾轉來到中國。”

安雅瑜輕聲說：“又是去過東洋？”

宮池鶇點了點頭，“他們家早年移民美國，參與了大鐵路的修築，後住在唐人街，所以中國話說得還算流利，到日本學醫五年，這才回了國。”

安雅瑜不由好奇，“以他的資歷和醫術，怎麽會做了黑市醫生？”

宮池鶇說：“這我也調查過，聽說十多年前他醫死了一個大人物，那人的後代一直在追殺他，他哪裏敢在大醫院求職，只好做了黑醫。”

林澤夫挑著眉毛說：“他敢收留這兇手，兩人以前一定有舊識，你這麽神通廣大，就沒查一查？”

“哪有林三爺神通廣大，我也只能查出這麽多了，剩下的，只有托林三爺之手了。”

安雅瑜覺得這兩人同處一室，就像屋裏放了兩只老虎，隨時有可能兩虎相鬥，於是說：“這屋子顯然經過收拾清理，因此就這麽多線索，還是得從其他方向入手才行。”

宮池鶇點頭，向門口走了去。

安雅瑜舒了一口氣。

兩人跟著走了屋子，下了樓，卻見宮池鶇在裁縫鋪量起了尺寸，林澤夫就不走了，到一邊去抽煙。

安雅瑜左看看，右看看，還是走到裁縫鋪去，就聽那店老板在和他聊家常。

“樓上那醫生啊，好多日子沒回來了，這也不出奇，他經常一出去有一兩個月，回來就在我家搭食，給點飯菜錢就行了，不過他醫術還真好，經常有人半夜來找他看病……”裁縫店老板又恭維，“這位先生的身材真好，練過的吧？天生的衣服架子，在我這兒做身西裝出來穿上一準好看。”

宮池鶇看了安雅瑜一眼，“也就是平時隨便練練而已，你說有人大半夜的找他來看病？”

“是啊，一個多月前吧，那人半夜來，鬼祟得很，可咱們這樓梯人一踩上去吱呀作響，哪瞞得了我，我悄悄起身一看，哎呀，那人穿一身青衣，手臂上全是血啊！”

“你有沒有看清他長得什麽樣？”

“那倒沒看清，他背對著我往樓梯口走，他們這種人刀口上舔血的，咱們也不能為了好奇喪命吧？”裁縫店老板量好了尺寸便問，“先生想做什麽料子的？我這裏的料子有法蘭西進口的，英國貿易公司進口的，中國自造的……”

宮池鶇說：“就做英國嗶嘰呢的吧。”

裁縫店老板笑容更深，“好咧，先生穿了我這西服，一定更加氣宇軒昂，英俊不凡。”

宮池鶇理著袖子謙虛，“是嗎？”

安雅瑜感覺他的視線似有若無老往自己身上游走，想起林幽蘭所說一只開屏的孔雀之類的話，只做不見，問：“樓上那病人傷得那麽重，在劉醫生那兒住了不只一天吧？”

裁縫店老板說：“那是當然了，我家婆娘替他們做飯都做了十多天，可那人也奇怪，從不露面，飯菜都是劉醫生接的，他來了這麽些日子，我們從沒看見過他，直到那天劉醫生送他走，我才看到他半邊臉。”

安雅瑜問：“半邊臉怎麽說？”

“他戴了一頂帽子，帽檐壓得低低的，劉醫生開車送他，兩人出去之後就沒再回來了。”裁縫店老板說。

宮池鶇興致大漲，“他身高多少？走路有什麽不妥，你能看出來嗎？”

裁縫店老板笑了，“當然能看出來，他啊，中等身材，一米七以上一點，如果來咱們店做西裝，不是很費料子，那要是那大高個，像您這樣，就費料子了……”

安雅瑜只好打斷他的話，“您說回那病人。”

裁縫店老板說：“他走路有些長短腳，一般人當然看不出來，但落在我的眼裏，一眼就看出了，替這種人做西裝褲也得留神，左邊比右邊最好長出半寸……”

宮池鶇轉臉朝安雅瑜，拱手，無聲地說：“佩服，佩服。”

兩人走到車邊，林澤夫煙已抽完了，望著二樓窗口皺眉，安雅瑜還是像當副官時一樣，把剛才打聽到的事一五一十向他匯報，他只點了點頭，指著二樓窗口說：“你瞧那裏。”

安雅瑜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卻沒有瞧出什麽，她知道他眼神極利，就問：“三爺看出了什麽？”

“路邊的梧桐樹伸出的枝椏離二樓窗口不遠，那人如果想不驚動他人外出，那裏才是最好的出入口。”

安雅瑜想了想，“三爺是在懷疑他半夜起來在劉醫生的剎車上動了手腳，第二天再要求劉醫生送他回去，半路下手殺人？”

林澤夫說：“驗屍報告指出，劉醫生除了胸口被黃包車長桿刺入之外，還腰椎斷裂，我懷疑有人用手掌側邊猛擊，使他胸口正對準刺過來的長桿，造成這樣的傷害，只有練過武的人才能辦得到。”

宮池鶇說：“林府可真是藏龍臥虎啊，安小姐，依我看，你還是住出來的好，正好，我有個小公館……”

林澤夫冷聲說：“不勞宮池先生費心，她在林府住得好得很。”

宮池鶇恍若不見他的冷臉，“是嗎？早些日子安小姐才被人誤會殺死了谷蘭，聽說還被人關了三天三夜，這才沒住進去多久吧？林三爺這個未婚夫身份能保護得了她？”

安雅瑜聽出他那未婚夫三字包含的深深諷刺意味，咳了一聲說：“宮池先生，今兒謝謝你了。”

宮池鶇就拱手，“安小姐，你別過河拆橋玩得這麽熟練啊！咱們以後有什麽消息，還是老樣子，互通有無好嗎？”

安雅瑜只好說：“那是當然。”她偷偷拿眼角掃了林澤夫一下，“宮池先生先走吧，我和三爺再周圍走走。”

宮池鶇就嘆氣，轉身往小車走去，連走邊嘟噥著什麽。

安雅瑜耳尖，聽到他說：天底下沒有挖不了的墻角，愚公都能移山……

不由汗了老大一把。

回頭一看，林澤夫已經往街道那邊走了去了，忙跟上，呵呵了兩聲說：“三爺，宮池先生就喜歡開玩笑，您別當真。”

林澤夫腳步一停，居高臨下望去，眼眸黑得驚人，“你放心，我不會讓他有撬墻角的機會的！”

安雅瑜心撲通撲通狂跳起來，只偏過頭去輕聲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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