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邊織毛衣邊說：“又是來向胡記者爆料領錢的吧？這一天到晚的人啊，也沒見幾個能拿到錢的，他這個月的房租還沒交呢，有什麽錢？”

安雅瑜一怔，“婆婆也住在這裏？”

“我老婆子住一樓，他住在二樓，早知道他這麽麻煩，老招些人來屋裏，就不租給他了。”老婆子說。

“昨天晚上，他外出了，老人家可知道他什麽時候出去的？”安雅瑜問。

“怎麽不知道？這兩天要交租了，他老躲著，敲門又不出來，昨晚上我一看見他從樓梯口下來，就問他拿租金，他又推三阻四，說晚上出去會拿一大筆錢回來，誰知道他一晚上也沒回，這下我老婆子可不能再忍著了，他再沒錢交租，我趕他睡大街！”

安雅瑜心知老婆婆還不知道胡一岳出事了，於是亮出身份，說：“我是巡捕房的，找胡記者有事，您有沒有他房間鑰匙？”

老婆婆慌得站了起來，“他犯事了？犯了什麽事？哎呦，我怎麽招了這麽個災星來？”

她抖抖嗦嗦地拿出鑰匙，領著安雅瑜往樓上走，打開房門進去，就見裏面滿地狼藉，桌子上地上扔的全是東西，抽屜被拉了出來，翻得亂七八糟。

老婆婆驚訝地說：“怎麽成了這樣子？這是遭賊了嗎？”

安雅瑜慢慢走進，四處打量，又推開窗子看了看，看清窗沿有兩只半個腳掌的鞋印，拿了張棉紙出來，在上邊細細地噴了水，把那鞋印拓了下來收好。

她回頭問老婆婆，“您就沒聽到什麽響動？”

老婆婆搖頭，“我耳朵不太好，離得遠了什麽都聽不清。”

難怪她說話聲這麽大。

屋子裏已被翻得亂七八糟，連被子都被拆了開來，枕頭套丟在地板上，棉絮扔得到處都是。

她看不出什麽，讓老婆婆關了房門，別再打開，到樓下給巡捕房的人打了電話，慢慢往回走。

安雅瑜走著走著，忽地想起了什麽，拿出身邊那張紙，仔細地看著那鞋印，忽然之間，身上就出了一身冷汗，她趕緊叫了一輛黃包車往林府趕，等到了林府，卻看見外邊停了兩輛巡捕房的車，顧波領了幾個人押著林副官從鐵門處出來。

看見安雅瑜，顧波上前拱手，“白爺，兇手落網了，有人線報林老弟殺了這胡一岳，我要帶他回去調查，已經向大帥督軍請示過了，白爺，你可來遲了。”

林副官擡起頭來，朝安雅瑜望了一眼，又垂下頭去，靜默無聲地跟著兩名巡捕往車子裏走。

安雅瑜攔了顧波問：“顧探長，怎麽回事？是什麽人線報？”

顧波嘆著氣說：“林老弟也是的，為這麽個人壞了自己的前程，值得麽？再說了，這不是有白副官麽，小蔡之死早已查清，你還跟著摻和！”他見安雅瑜正等著他，便回答，“白爺你走了之後沒多久，咱們也回到了巡捕房，六小姐和法醫驗屍去了，我這才吐一口氣，就有人打電話過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看見林老弟去了胡一岳的家，跟蹤他到了鐵匠鋪，殺人之後天快亮才回到林府。”

安雅瑜心往下沈。

顧波低聲說：“白爺，我知道你和林老弟關系好，我原也想蓋著些，看能不能先讓林老弟躲躲的，誰知道那電話告訴我，說這事大帥那已經知道了，如果我們不秉公辦事，大公報就要如實報道。”

他說著說著搖起頭來，“林老弟這次可失策了，為了這麽個小人殺人，值得麽？”

安雅瑜想了想說：“能否讓我先和林副官說幾句話？”

顧波說：“您可得快點！”

安雅瑜走到林副官面前問：“這到底怎麽回事？”

林副官現出些茫然來，“胡一岳手裏有證據證明林龍之死和小蔡之死都不是偶然，我約好了他在鐵匠鋪見面，可他要價太高，我沒那麽多錢，就想偷偷把底片拿了回來，可在他這裏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只好去鐵匠鋪，誰知道他就死了？”

顧波插嘴，“林副官，可鐵匠鋪除了你之外就沒有其它人進出過，這可是左鄰右舍都證實過的！”

安雅瑜問了幾個問題，都不得要領，只好和顧波告辭。

回到林府，卻有仆人告訴她林澤夫在後院練槍，心情仿佛不好。

後院槍響得火熱，管家見她過來，籲了一口氣，低聲說：“白副官，你好好兒勸勸三爺，再這麽下去，林家可就空了。”

安雅瑜低聲問，“怎麽了？”

管家聲音壓得更低，指著幾個下人，“您瞧。”

只見幾個下人源源不絕地把客廳裏的瓷器捧向了後院。

安雅瑜瞪大了眼，“這是？”

“這是三爺的靶子。”

安雅瑜驚呼一聲，“這是在燒錢啊！”

“可不是，大帥沒回，這大帥要是一回來，三爺少不了挨一頓鞭子啊。”這位是林府的老管家，知根知底的，“想當年三爺挨鞭子，那時林副官也陪著，還是十年之前的事呢。”

安雅瑜心說這趟混水她可不能蹚，腳往後退，“那我等會兒再過來。”

管家低聲嘀咕，“這白副官，還是沒有林副官忠心啊，想當年……哎！”

安雅瑜只當沒聽見，心說我傻嗎？他們倆都是男人，皮糙肉厚的，甩兩鞭子幾天就好了，如果甩我身上，這醫生一看，滿世界一嚷，我這身份還能保得住麽？

她調轉身，加快腳步往回走。

走沒幾步，後院槍聲停了，她只覺後頸之處發麻，默默轉身，果然，林澤夫冷冷盯著她。

“你就是這樣當副官的？”

安雅瑜知道他消息比自己靈通許多，早就知道林副官的事了，趕緊轉身走了過去，滿臉討好：“三爺，我想回去好好兒想想林副官的話，研究一下案情，我總感覺這其中定有蹊蹺。”

林澤夫臉皮緩和了下來，往後院走，來到遮陽棚裏坐下，“你也不相信是他殺了人？”

安雅瑜實話實說：“說實在的，說林副官殺人，一沒動機，二沒理由，不可信。”

林澤夫把手上的槍啪地一聲放下，“確實如此。”又瞧她，“怎麽，副官不應該挨鞭子麽？”

安雅瑜知道這是怪她了，垂頭說：“屬下要保住身份，才能和三爺共事下去，您這幾槍下去，把價值不菲的瓷器打了個稀爛，是要挨鞭子的，我如果陪著，可就暴露於形了。”

林澤夫似笑非笑地看她，“有時候想想，你的身份暴露了也好，今時可不同往日了。”

他清朗柔和的嗓音傳至她的耳內，她擡起頭來，卻見他嘴角微微上揚，陽光從側邊照射，撒在他的面頰，讓他的臉有一種艷絕的清俊，使她心底一跳，他這是什麽意思？

她垂下眼眸，“我可不敢。”

“你有什麽不敢的？”他聲音轉冷，“行了，說說林福寶的案子吧，你我都知道，如今，只有找到真正的兇手，才能洗刷他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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