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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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幾天後,楊千月將李風間埋葬在了一處梅林中,雖然現在還沒到梅花開放的季節,也許這裏的梅等不到再度開放了,但如果還有花開的那一日,這裏必定是一片花紅柳綠的景象,這樣也符合李風間生前的意願吧,他不是一直在尋找一個春暖花開的墓地嗎。

這些時日城中的氣溫也越來越低,天宮還在繼續上升,這就是高處不勝寒嗎?這樣下去,或許這片梅林還真有機會開花……

楊千月守候在此,一日覆一日地枯等花開,滴水未進,風雨無阻,全然不知時日。直到某一夜,他恍然擡頭,發現一根枝頭居然結了個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他欣然笑了,對身側冰涼的土堆說道:“風間,你看啊,這梅林居然真的要開花了,你猜猜會是紅梅還是白梅?猜對了有獎勵哦。”

“什麽獎勵?唔……我還沒想好,不如你先猜吧。”

“對了,風間,我和你說過嘛,小時候我很喜歡的一首詩,哼哼,唱與你聽吧: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

“人人只道紅梅白梅,那位詩人卻寫墨梅,也喜歡畫墨梅,他的梅不像其他文人騷客那樣強調‘淩寒獨自開’的高風傲骨,他所愛的,只是他筆下散發著勁秀氣息的墨色梅花,盡管沒有攝人心魄的耀眼色彩,這淡淡的墨痕,卻也可窺見他對梅的喜愛,那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墨梅。”

他說完,盯了會兒枝椏上唯一的花苞,小小的花苞無比嬌嫩,此刻正可憐地在這寒夜中顫抖,仿佛只需一陣微風它就會跌落泥土中,零落成泥散為塵。楊千月看了它一會兒,在保護它與無視它之間做選擇,最終還是決定任憑它接受涼風的考驗,如果不能順利開放,那也是它的命了……

原本是這麽想的,可最後,他還是不忍地在搖搖欲墜的花骨朵上上紮上了紙包。這樣或許能抵擋一些四面八方的寒風。

做完這些,他又回到李風間身邊,靜靜地坐下。

又熬過了一個夜晚,日頭初生升之時,他隱約聽見了柳燕的聲音:“楊千月!你在哪兒?”

緊接著便是楊淺真的聲音:“千月兄!你還活著就出來吧!”

“閉嘴!你這什麽意思啊!有你這麽找人的嗎?”

“我這不是實話實話嗎,千月兄他們音信杳無這麽多天,那蛟宮我們也進不去了,要麽是地隱那廝把人給綁了,要麽就是把他們殺了,可你不相信,總說千月兄他們在這城中,怎麽可能嘛,我就覺得他們還在蛟宮,與其在這裏到處找他們,還不如想辦法重新開啟水陸通道回蛟宮一探究竟呢。”

“你懂什麽,地隱把蛟宮封了又能怎樣,你覺得千月和李大哥會這樣乖乖的束手就擒?據我觀察,他們恐怕早就逃離那鬼地方了。”

“嘶……你這依據從何而來?”

“笨,你忘了我們剛在瓊霄殿看到的那些痕跡?很明顯又是那群神仙搞出來的,除了對付我們幾個,那群神仙還會和誰打架?我估計千月他們上岸過後回了瓊霄殿一趟,在那和某人打了起來,然後離開了那裏,為什麽沒來找我們呢?有可能他們正在被追殺,那麽他們只可能往靠近城外的地方跑,所以……我們來到這最為偏僻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他們。”

“有點道理,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他們瓊霄殿一戰後還活著的基礎上吧,萬一他倆早已身死……”

“哎呀你能不能不要總說這些晦氣的話!死了難道沒有血跡,沒有屍體嗎?”

“他們的對手可是天神啊,神把凡人挫骨揚灰輕而易舉吧——”

“你!住口!給我找人去!”柳燕猛揣楊淺真一腳,楊淺真剛喊著疼走遠,柳燕忽然瞥見林中那抹白色的身影,她大喊:“楊千月!”

柳燕大喜,拔腿便向他跑去,楊淺真聞訊跟上。

她欣喜地撥開亂枝來到楊千月面前,撲面而來的是一陣腐朽的氣息,讓她忍不住蹙眉,只見眼前人面色疲倦,眼下青黑,形容憔悴,在他消瘦的身側還有一抔新填埋起的黃土,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那也就是說……這土裏埋著的是——

柳燕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她張口,卻驚訝地發現自己說不出話。楊淺真按住她顫抖的肩頭,在她身側,聲音沈靜:“深呼吸,鎮定,現在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千月兄,雖然不知你們經歷了什麽,但看來是我們來晚了,抱歉,請你節哀,現在和我們走吧,我們還要一起活下去,找到一切的真相不是嗎?”

“……現在做這些還有意義嗎?無論如何我們都是要死的,與其蚍蜉撼樹,不如聽天由命。”

楊千月不理會那二人,轉而閉上雙眸,靠坐在樹底。

“千月兄,你為何變成這副模樣了?我們好不容易離天譴真相這般接近,你卻要止步於此嗎,要是不阻止天宮飛升,我們可就真沒機會了,你真想這樣平白無故地死去?你這樣對得起李兄嗎?”

“你又知道什麽,別和我提起他!滾。”

“楊千月!是你背棄了和我的約定!現在天書已失,唯一了解那群神仙的只有你,你居然在這裏頹廢,你對得起誰?”

楊千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咬牙切齒:“呵,你想知道什麽,了解那群神仙就能讓你有自信去對付他們了嗎?越是知曉,你便越能感受到他們的可怖,比起你這十幾年的凡人壽命,那群東西已經存在了千萬年,你準備拿什麽去他們手中討要真相?憑借你這副一捏就碎了的人類之軀?還是靠你這一見敵人就軟了的膝蓋?”

“你!”楊淺真沖上去揪起他的衣領,怒目圓睜地瞪著對方。

楊千月不慌不忙地對上他的眼眸,冰涼的手按在他緊握得泛白的關節上,手心中還帶著濕潤的沙礫,他接續道:“天神可不會看你可憐就施舍你,他們只會把你當蟲子,毫不猶豫地碾碎你……”

“呵呵呵!我知道了,楊千月,原來你是這麽膽小的家夥,不過從天神手上吃了敗仗就一蹶不振了,要知道保護不了身邊人也是因為你能力不足!這就讓你變得連重新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算我看錯你了!”

楊淺真忽然松手將他丟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把自己折磨得形銷骨立的人,此刻他早已沒了鬥志,唯餘一身恐懼與無力。

“我們走吧,柳燕,這個人已經不值得我們努力了,就讓他在這裏安心等死,現在的他最適合這樣的終局。”楊淺真轉過身子。

柳燕無措地看著離去的楊淺真,又看了兩眼癱坐在地的楊千月,她實在無法將地上這個卑微懦弱只會對自己人惡語相向的人和曾經那個敢於對神明拔刀的少年聯系起來,她悲傷地搖頭,緩緩跟上了楊淺真的步伐。

一陣刺骨的風起,林間滿是枝椏晃動的聲音,颯颯的,似蒼林泣音。

絲毫未有遲疑,柳燕猛然回頭奔向楊千月,一把將地上那個凍得冰涼的人擁入懷中,“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楊千月,不要害怕,站起來,和我們一起!你還有我們!”

楊淺真停下步伐,欲言又止地看著那兩人,他就知道柳燕不會放棄他,雖說自己也是一氣之下說出了那些話,但他確實對楊千月無比失望,失去至愛固然可怕,可是心底的信念卻不應隨著愛而消逝,每一個重要之人的離去都必然會帶走一些東西,同樣的,自己也該從中得到一些新的事物,或是獨自面對未來的勇氣,或是尋找所愛逝去的真相……

楊淺真:“我理解你此刻的悲傷,正因為知曉,所以你更不應該是這副樣子,楊千月,我猜你還不知道他因何而死吧?李風間沒有犯下必須以死謝罪的錯誤,正因如此,我們要為了他得到真相,哪怕是從神明手中,這是我們唯一能為他做的。”

“真相,有那麽重要嗎,神殺死一個人,難道不就是一念之間的事嗎……”

楊千月低垂著腦袋靠在柳燕身上,嗓音虛弱而沙啞,“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麽而活了,或許我死在天譴中更好,那樣我也不會想著做一個好人,不會想著死前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原來愛是這麽讓人痛苦的事……一顆心反覆被另一個人玩弄,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讓我無比痛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看到他在我面前死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啊!而且這一次甚至更加過分,他們——他們甚至沒有給他留下一個全屍!就在我面前把人變成一灘肉泥,他是個人啊!你知道那一晚我是怎樣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撿起來的嗎?甚至沒有一根是完整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到底是什麽,明明那麽像餵狗的碎肉,在不久之前卻是一個人對我笑的人,我把他埋了,卻好像還在做夢,我這一生都在做夢,我困了,柳燕,那夜過後我從未睡過,只要一閉上眼,那些殘忍的畫面就在我的眼前反覆重現,我很想嘔吐,但我不能,因為那明明是我喜歡的人啊。”

他靠在柳燕肩頭喃喃自語,緩緩閉上眼,幹枯通紅的眼眶中滑下一滴血色的淚,他的聲音逐漸變輕,呼吸綿長而微薄,他終於累了。

柳燕:“睡吧……千月。”

她輕輕地將他抱起,很難想象這是一個男人的體重,輕得好像一張紙,只要一點風他就會飄走。楊淺真本想上來幫忙,柳燕無視他走過。

三人離開了這片梅林。在一根不被人註意的枝椏上,那朵被紙包起的花骨朵突破了庇護,成為了這片園林裏最早綻放的花兒,寒風凜凜,墨梅散著朗朗的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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