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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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今日瑯嬛中來了位稀客。

句芒在浩如煙海的文字中走走停停,其間繚繞的仙氣讓許久未上天庭的他感受到一陣過於滿足的窒息感,他不由得讚嘆:“這天庭還真是靈氣充沛,哪裏都這麽讓人神清氣爽。”說話之時,他看向書海後的影子。

“……那本天書,是你拋下界的吧。”他的聲音顯得不容置疑。

句芒不理會他的質問,看著那位端坐在千重仙障後的神明,不由得發出一聲嘲笑:“平日裏就算了,怎麽在你自個兒的藏書寶地還把自己掩得這麽嚴嚴實實啊,你有這麽見不得人嗎?康回。”

“你來這裏做什麽?”對方無視他的嘲諷,直接開門見山。

句芒嬉笑:“你不回答我,不會真在背地裏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吧……哈哈!”正笑著,他感受到了仙氣中裹藏的慍怒,似暴風雨前的平靜,仿佛下一秒就會將他化作飛灰。他搖頭嘆息:“唉,這麽經不起玩笑,在這裏對我動手,你珍藏的書可就毀於一旦咯。”

“本君本不打算追究你私自竊取天書一事,如若你再不離開,這春神的位置,多的是神能當。”

句芒笑盈盈地聚了朵雲坐下,翹著腳尖道:“小康回,你長大了嘛,居然都會用官威來壓別人了。可惜啊可惜,這些對我來說只是無關痛癢的小事,我期待的是接下來的大戲,你謀劃了這麽久,我得占個最好的位置近距離觀摩啊。”

“你知道了什麽?”

“不多,只知道鹿蜀要登上天庭了,接下來就是喜聞樂見的君臣謀逆大戲了,按理說這種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劇情應當公平公正的對決吧,可惜啊,我們小康回顯然對自己沒有什麽信心,居然還偷走別人的元神捏在自個兒手裏,要是這樣還輸了,那豈不是氣得七竅生煙啊。”

“一派胡言,本君與鹿蜀之間不存在爭鬥。”

“這句話若是放在以前我肯定是會信的,可你手裏的鹿蜀元神顯然不這麽認為……你沒有奪取他的神力,而是特意把他的情絲抽走,對玄鳥則是直接抽取了神力,麒麟就更狠了,你只給他留下一縷神魂茍延殘喘,這是怎麽個意思呢?難道在你看來玄鳥和麒麟比鹿蜀對你的威脅還要大嗎?我尋思著這兩位未下凡之前對你可是忠心耿耿啊。怎麽想都覺得不對,你做的這一切,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期待著與鹿蜀大戰一場,樹立你在三界的威嚴呢,稍微想一想就覺得很怪了,你絕對別有用心……”

“看來你真是在人間沾染了太多凡塵,居然想用凡人的視角來揣摩神意。”

“嘖,我都不好意思點破你,六千年前你也是個凡……唔!”句芒話未說完,忽然感到被一股怪力扼住了五感。

康回的聲音裏帶著不可忽視的極端情緒,“私自竊取瑯嬛天書,甚至窺伺我的過去,容忍你到現在已是我的極限,既然你這麽想死,我會讓你徹底消弭在這三界之中的。”

句芒不由得挑眉,用仙法傳聲:“我期待了這麽久,你就只清點出我這幾條罪啊,看來我還是沒有得到你的關住,還以為你會更責怪我當年把鹿蜀放出天牢呢。”話音剛落,他便感受到了一股更強大的威壓朝四面八方襲來,野馬一般沖撞在他的天靈上,這小子似乎打算生生地撕碎他的元神。

哼……瞧這破防的架勢,他還真不知道這事啊。

“原來是你……”他嗓音中抑制不住的顫抖,而後發出一聲嗤笑:“呵,當然是你,除了你,天地間還有誰敢從我手中搶人。句芒,你好大的膽子,數罪並罰,你死有餘辜……”

他低喃著,每說一個字便加重一分施加在句芒身上的刑罰。瑯嬛中彌漫著句芒隱忍的氣息,他渾身劇烈顫抖,表情僵硬,擡頭看到康回自仙障中露出真容時,他還是笑出了聲:“你啊,幾千年都還是這副樣子,真是絲毫沒有成長呢……”

康回垂眸看著眼前這被殘酷折磨仍保持笑意的家夥,想不明白他這番舉動到底為何,難得來天庭一次,難道就是為了得到這樣的結局嗎?他思索著,暫時還不想徹底抹去他的存在,最後再問一句:“說吧,你到底為何而來?”

“都說了,我只是為了……近距離觀看這場爭鬥,在戰鬥開始前來看看你的狀態,誰想……你這麽經不起玩笑……罷了。”他吐出一口冷冽的仙氣,此刻的他已無力再支撐身體,語盡,他緩緩垂首,發絲猶如春日的楊柳,在周身狂舞的仙氣中晃蕩,蒼青的枝幹自他的後頸刺出,攜帶著綠色的液體,不一會兒,他的手腳便化作了枯枝,在酷刑下顯出了原型。

康回靜靜地看著他消弭,心底總覺這樣的懲罰還不夠,他這不是完全沒有悔悟的意思嗎?這家夥只是在拿自己當個笑話,不惜以命來折損他,死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既然如此……那便如他所願。

他走上前握住那根突出的枝幹。

句芒眼底寂靜如死水,在枯萎的發間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人的動作——只見康回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那根脊骨抽出!青色的枝幹撕扯著血肉,隨著康回的力度崩裂掉落一地,而後如雪花般消融在了雲霧間。

在康回沒註意的角落,句芒似是安心地合上了眼。

句芒徹底形神消散,僅剩一根青枝在他手中。

康回看著手中這把帶著青色汁液的神明脊骨,這就是句芒的真身——靈木逐日。相傳這是上古神明誇父手中的神器,誇父死後屍身化作山河,擲出的手杖成就了一片桃園,而他句芒便是那片桃園中誕生的神明。這樣的身份地位,如果他今日不來挑釁,他將不死不滅與天同壽,興許真是活得太久老糊塗了,他居然自尋死路,不過這樣也好,除去了他,也算是消減了他一個心腹大患。

他收斂起心底暗自的得意,換上了一副泰然的面目,握住那根青枝,聚骨為劍:“句芒,你就好好看著吧,看著我用你的脊骨洞穿這汙穢的人間,創造出一個真正無暇的三界。”

人間。

楊千月與鹿蜀一同被困在蛟宮的這段時日,天宮騰飛的速度比楊千月想象的還要快,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時間便整個拔地而起,攜帶著數十丈深的小西湖騰飛在東方天際,遠遠看去猶如一輪不規則的黑日懸浮在浩蕩蒼茫的天地間。

這段時間鹿蜀時常沈默,楊千月看得出他很想離開這裏,可惜現在的他甚至打不破地隱設下的結界,更別提這裏還是地隱發揮實力的最佳場所,在他的老巢和他戰鬥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如果能上岸,他的勝率也會大得多,可惜最後一條水陸通道也已在他們面前被地隱斬斷。

如此一來,也不可能指望楊淺真柳燕來救他們了,到時候人還沒潛到蛟宮魂便已經飛去了九霄。無論怎麽看,現在已然是無解的局面,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等著上天庭,然後被康回打敗。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楊千月望著頭頂懸浮的夜明珠,清冷的光落在他的發間,他的臉龐猶如瑩瑩美玉。在光照射不到的陰影裏,他握緊了腰間的見影。

今夜,無人入眠。

楊千月束起那頭燦然顯眼的白發,換上玄色衣衫,寶刀別在腰間,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鹿蜀叫住他道:“你要去哪?”

楊千月:“找地隱。”

“你別去。”

“你不想離開這裏嗎?”

“你別去。”鹿蜀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角,然而他臉上卻帶著與動作不符的表情,好像這句話,這個動作都不是他的本意。

那一瞬,楊千月好像看到了李風間。

他眨了眨眼眸,鹿蜀已經放開了他,又恢覆了原來的清冷模樣。

鹿蜀:“你不必去冒險,我知道地隱為什麽要困住我,這是他的信念,無人可以改變——他想成為龍。”

“……成龍?他不是蛟嗎。”

“在萬年前,蛟是蛇化龍失敗的產物。在那個時代,這片天地的劃分還不甚清明,人間有連接天界的建木神樹,人登上則飛升為神,獸界也有一道龍門,鯉魚躍過也可成龍。”

“那也就是說,他是想躍過龍門重新化龍?”

“我想是的,多半是康回以躍龍門為條件讓他不得不聽從他的命令。可他不知道的是,龍門早在人族與獸族的戰爭中被摧毀,這世上已經不存在能一朝成神的龍門了。”

楊千月忽然激動:“這不是好事嗎?我們把真相告訴他,他就不會再聽康回的話了吧!”

鹿蜀輕嘆,“不,如果不親身經歷,他是不會相信的。執念是世間最為堅韌的情感,所謂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南墻不回頭,說的就是他那樣的存在吧。”

他輕飄飄地說完這席話,楊千月卻聽得耳根發燙,總覺對方字字未提他,卻像是字字在刻畫他,不知怎的,他忽然明白了地隱此刻的心情。就像他對李風間那樣,如果有人突然沖到他面前和他說他喜歡的人只是個泡影,他也不會相信的,除非李風間在他懷裏不見,在他手中消散,不然……他將追逐對方,直至天涯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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