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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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這天惠風和暢,楊氏一行人剛接送楊二公子從書院回來。

“明鏡,現在到哪裏了?”

轎子裏忽然傳來楊千月的聲音,就像玻璃制成的利刃,裹挾著清脆易碎的憤怒。

明鏡故作淡定回道:“回公子,前面到了禦宵齋,再過一刻鐘就回府上了。”

一只細白的手忽然從簾中探出,閃耀的金子從中落下,“你去把禦宵齋裏最貴的點心都給我買回來。”

明鏡忙不疊地接住,慌慌張張地回著“好”就往禦宵齋中跑。不多時,他帶著幾個精致食盒回來了,轎子裏的人又是沈默,也不知在想什麽。明鏡不由得好奇他要這麽多點心做什麽,他一個人也不可能吃得完,老爺和夫人又不愛吃甜食,買來賞賜下人?哼,他楊千月要能有這好心太陽都能從西邊出來了。明鏡搖了搖頭,決定不再自討苦吃地試圖去理解紈絝子弟的想法。

夜半楊家書房。

“哥,我送你的,你吃吧。”

深夜,楊千月忽然攜著食盒放在了楊千言的案前。力道過大,以至於整張書案都發出沈重的悶響,燭臺裏的燈火輕顫,楊千月的臉隱藏在晦暗的陰影中,就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能通過動作感覺到他心中的不快。

楊千言放下手中的狼毫,微微笑了一笑:“千月,夜深了,你該回去歇息了,東西就放我這吧,我會吃的。”

“你現在就吃。”楊千月走近一步,露出一張眉心緊縮的臉,其中滿是不耐煩。

楊千言只得默默打開食盒,撚出其中一塊蒸得玲瓏剔透的小巧點心,剛要送到嘴邊,他忽然停下動作,看著眼前面露期待的楊千月,道:“千月,這裏面……你放了別的東西吧。”

楊千月一楞,燭光在他眼底搖晃,他故作淡定:“你在說什麽?我能放什麽東西。”

“千月,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喜怒都寫在臉上呢。”楊千言默默將點心放回,垂眸看回自己案前的書卷,沈聲道:“沒用的,就算今日你毒死了我,明日你照樣會被送走,你就好好去天門山修行吧,楊千月。”

楊千言言語間發出若有若無的嗤笑,好似已經看穿了楊千月的一切。他不由得感嘆,他這個比他小三歲的弟弟還真是永遠不會長大,永遠那麽天真,不,如今這個年紀還這麽意氣用事,可以說是白癡了,雖說任憑這個笨蛋留在楊家也不會掀起什麽風浪,但為了他們楊氏一族的天賦財運,還是得盡早將這“多餘”的人送走。

楊千月楞在一旁,直到現在他也還是忘不了楊千言說這些話時的神情,從小到大一直被楊千月視為榜樣的哥哥,最關愛他的哥哥,此刻甚至沒有正眼看他,輕蔑的笑裏滿是對他的嫌棄與厭惡,好像從前對他的那些好都是假的,記憶中那個在上元節前會給他送琉璃鯉魚燈的哥哥陡然消失,他眼前這個冷漠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楊千言。

這樣顯得自己多可笑,還把這個討厭自己的人視為驕傲。

無法回憶,不願再記憶。楊千月只記得那一夜他心裏滿是悲憤,最終怒意壓過心中的悲傷直沖心肺,刺得他頭昏腦脹,也許他對楊千言動了手,過程是怎樣不得而知,結果是第二天他從床上醒來時左邊臉頰感到無比刺痛。

他被楊千言打了。

打不過哥哥是當然的,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和他楊千言一樣六歲就在劍術大師手下學武,現在想來,他與楊千言之間的待遇還真是天差地別,小時候他看著哥哥在大師劍下忍著眼淚練習,那個時候他還慶幸自己沒有那樣的師父……現在想來,他本來就不可能擁有那樣的師父。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回想起來只越發覺得自己淒慘愚蠢,傻楞楞地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成了繡花枕頭,那些虛假的寵愛都只是為了讓他失去尖銳,變成一把無用的鈍刀,而後被他那耀眼奪目的哥哥一刀斬斷,成為他的墊腳石,或許……墊腳石都算不上,只是個被他誤傷而後輕而易舉地失去了一切的無用之人。

楊千月越想越氣,惱羞成怒地將哥哥送他的孔雀等活物全部毒死,當晚便被楊大人家法伺候,他看到母親在父親身後悄悄拭淚,莫名其妙的,楊千月覺得自己挨這一頓打也無所謂了,至少這一刻,他好像又感受到了被愛,母親她還在乎自己……

隔天,他尚且在睡夢中,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已經乘上了叔父的商船,一問才得知是父親的安排,據說是知道了他無比抗拒去山中修行,所以便讓他跟著叔父去學做生意。

商船停泊在一處港口,還沒上岸他便聽見了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其間混雜著各色脂粉,他看到了許多從未見過的面孔,聽見了閣樓上嘔啞的管竹,像一壇醇香的美酒,他忽然忘卻了家中那些紛擾。看著眼前的景象,楊千月對這安排說不上有多滿意,但想一想總好過在淒清苦冷的山間吃野菜,現在這樣,好歹他還能看到這紅塵萬象。

忘卻過去,一切或許還能重新開始……他想。

幾天後,天譴忽至,人間動亂,暴徒四起,消息靈通的叔父早已拋下楊千月逃走,這無疑給了他當頭一棒,他怎麽也沒想到前幾日還和他徹夜長談互訴衷腸的叔父竟然會這樣棄他於不顧,果然,這世上根本沒有人值得他信任,親人也不例外。

他心中滿是怨恨,看著平日裏熙攘的街頭早已被屍體堆滿,無數人擠在港口只為那一艘小船,地上有許多被無辜踩踏而亡的人,他看到了小孩與老人的屍首,人性的自私與醜惡在這一刻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站在憑欄上,眺望著遠方那堆螞蟻一樣的人群,黑壓壓的纏在一艘即將開走的小船上,忽而有無數人落水,緊接著……船在喧嘩聲中沈沒。

楊千月忽然開懷大笑起來,步子踉蹌地沖到樓下,他笑著在血色浸潤的街道行走,無視那些抱頭鼠竄的人群,笑到胸腔感受到了陣陣疼痛也未停止,死亡讓他感到愉悅,瘋狂原來才是世界的底色,所有人都在裝罷了,什麽親情愛情,都比不上那一艘逃命的船。

“果然啊,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既然我活不了,你們也別想活,最後的船都毀了,你們還逃什麽啊,大家一起死在這裏吧!哈哈哈哈!”楊千月忍不住狂笑。

沒有人因為他的話停下步伐,現在人人都是火鍋上的螞蚱,即便深知活著的機會渺茫,卻還在為自己的性命盲目逃亡。不知何人大喊一聲“走火了”,人們這才發現街頭巷尾都燒了起來,楊千月看著前方肆虐的火光,一點沒有感受到恐懼,只是感到可惜這把火不是他放的,看來他還是缺失了一點制造驚喜的靈感。

他在燃燒的房梁下漫步,所到之處都是他拋灑下的火種,既然要燒,那就讓這火更熱烈一點吧。

火紅的烈焰倒映在他那對純澈的眼眸中,四周都暖融融的,他忽然沈浸在了這片溫度中。

“該死的,原來是你小子放的火!去死吧!”

一聲粗魯的怒喝,他不知被何人一棍敲暈在了火場中,視覺消失得很快,他甚至沒看清傷他的人是誰,但卻聽見了那句話。

呵呵……雖然始作俑者不是他,但為虎作倀的感覺也不賴。

他沒想過自己還有醒過來的那一天,那天天氣很好,好到讓他忘記了天譴剛剛發生,只是再好的天氣也比不過眼前那人的眼睛,陽光一樣暖,真摯而無暇,只一眼便超越了世間最深厚的羈絆,此時此刻,那雙眼睛裏只有他楊千月一個人……他看著李風間對他伸出的手,對這份純真的善意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而後,他緊緊握住了對方,像抓住了最後一絲救命稻草。

他心底的聲音在吶喊——

抓住他,挽留他,用盡一切辦法也要讓這對眼眸留在自己身邊,只有他,唯有他,不會再拋棄自己,不會把自己當作無用之人。

這一刻,他決定徹底告別過去,變成一張任人渲染的白紙,他以為,只有稚子一樣純白無暇的心靈才能靠近這個像光一樣的人。即便只是裝作螢火蟲,他也要接近太陽,而後成為他。

……

原來,這才是楊千月對李風間不離不棄的真相,不惜拋棄自己的過去變成現在的楊千月,都只是為了成為他意識裏那個完美的“李風間”嗎。

“你為什麽一直看著我,我臉上有什麽嗎?”楊千月掩住臉。

“沒,沒什麽。”

李風間這才從剛剛的記憶中回過神,一不小心看了太過他的過去,有點不好直視現在單純嬌柔的楊千月。

忽而一陣劇烈的震動傳至蛟宮,琉璃瓦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天宮在騰飛,時不待人,不能再等下去了。

楊千月問出了此刻最想知道的事:“既然你是神仙,那你有辦法阻止天宮飛升嗎?”

李風間搖頭:“做不到,現在的我還未恢覆神明之軀,我的部分元神還在康回手中,他在等著我去拿,這天庭我們是無論如何都得上去了。”

“你不能去!他會要你的命,現在的你是他的對手嗎?”

“四海之內,恐怕沒人敢說是天君的對手吧。”

“那你這樣回去不就是送死嗎?麒麟呢,他能幫你嗎,是他托我告訴你要小心康回的,他一定也知道些什麽,你去把他喚醒吧。”

“做不到……聽你所說麒麟情況或許比我更嚴重,他體內只有殘存的幾縷神魂,如果不將他的元神覆原,他永遠也醒不來,至於還在城中的玄鳥……”李風間想了想,道:“或許可以去找她,如果她能幫我,那就是最好的了。”

楊千月拽住他的手,說:“我和你一起去。”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吧,玄鳥的脾氣可不好,萬一沒談攏,她說不定會把你我都給殺了。”

“我知道了,你是覺得我會拖你後腿。就算我幫不了你什麽,我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你拿著李風間的身體去冒險,你好歹再帶上個幫手……”

“還能帶誰?”

“……白虎啊!”雖然極其不情願,但眼下貌似只有他能幫鹿蜀了。

楊千月狠狠慪氣,李風間卻全然沒領悟他此刻的不滿,只是點頭:“原來他也在城中。”思索一陣,而後答應了。

二人剛決定離開,豈料地隱忽然出現,巨大的藍色琉璃瞬間覆蓋了整座蛟宮,楊千月看著眼前密不透風的結界,怒不可遏地沖他喊:“地隱!你這是什麽意思?”

“抱歉了,鹿蜀哥哥,你不能離開這裏。”

地隱手持冰扇嫣然一笑,碧藍的眼眸中醞釀著一抹深沈的血色。

果不其然,他將這兩人帶到蛟宮是正確的,如若放任他倆在城中恐怕早就壞了登天的大事,他等待了千年的機會可不能就此失去,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阻止天宮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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