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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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亡不必避免,世間萬物都會有終結的一天,天譴則是加快了這一天的到來。”

兩人沿著黃塵撲撲的驛道邊走邊說著,騎著馬的楊千月看著還挺輕松,只靠著兩條腿的李風間卻是已經走出了一身的汗,說這話時也難掩喘息。

“嗯,風間說的很對,我也這麽認為。”

楊千月了然點頭,想再說點什麽,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他尷尬地笑了笑,李風間看了眼天上越發毒辣的日頭,提議先去找個地方歇息,二人便在一間破屋裏坐下了。

吃了些幹糧後楊千月才繼續剛剛的話題:“風間你知道嗎,我自小不愛學習,爹娘讓我學什麽我就學什麽,哥哥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也不管對錯,很多時候都在糊弄著過日子,我曾經一直以為人活著就是這樣的呢。直到有一天那條從小就陪著我的黑犬不見了,我到處找也沒找到,然後在千鯉池的溝渠旁看到了它,它的腦袋浸泡在池水裏,眼睛還睜著看我呢。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了死亡的意義,這是會帶來哀傷的東西。”

李風間靜靜地聽著,總覺得他說自己不愛讀書是在開玩笑,他不撒嬌時明明就是一個翩翩文人的模樣,更何況他爹還是東南商會的巨賈楊先知,那人遠近聞名的知書達理,是少有的生意人裏的才子,怎麽可能不在意自己兒子的學業。不信歸不信,他也沒什麽好反駁的,只是聽他繼續說:

“我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以後的事,那天過後我就夢見自己得了重病只有一天可活了,我才覺得害怕,然後就再也沒養過小貓小狗,也不想去鯉魚池餵魚,待在家裏看見一個人我就想萬一他死了我該怎麽辦,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你笑也沒關系,我那個時候才九歲呢。我以為我是怕死,其實不是。我看到你就知道我真正害怕的是什麽了,我怕的是沒能在這世間留下一點我活過的證明。”

李風間眼睛一眨不眨地認真聽著,總覺得他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從一開始含糊其辭的柳鶯到他怕死,這些可有什麽聯系?不明白他講這些有什麽意圖,李風間只能順著他的意思點頭,說:“所以遇見我又能讓你留下什麽活著的證明?”

他很明顯地開懷笑了一笑,說:“你記得我,會對我好,這就是一個人在世上活著的證明。”

“你就是想被人捧著,是不是?”什麽證明不證明的,這不就是大少爺缺愛嗎。李風間默默地咬了口蘋果。

楊千月滿臉不敢相信地湊近他:“什麽啊,我要是想被人捧著,根本就不會跟著叔父離家去做生意,更不會照顧你……”

照顧,是指讓病人給自己牽馬。也許對楊千月這樣家境的小孩來說,願意給別人掖被角就是難得的照顧了。

“嗯,是是是,繼續說你原來想說的。”為避免他牢騷發個不停,李風間急忙打斷他。

他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堵了回去,於是擰著眉毛轉個身子不和李風間坐一起,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風間,我問你,到我家的那天,你一直坐在門口等我嗎?”

不知道他為什麽提起這件事,但李風間忘不了那天楊千月臉色蒼白孤身一人走出朱門的模樣,明明剛親眼目睹過家人們的屍首橫陳在眼前,任誰都不可能再笑了吧,也許眼淚都哭幹了,表情都麻木了,甚至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風間還想過他是否會因為接受不了眼前的事物而瘋掉,也許會嘶吼,會咆哮,會將悲痛化為憤怒施加在他身上,打也好,罵也好,鬧也好,李風間都能理解,畢竟他也經歷過相同的悲劇,他早已做好準備。

可楊千月走出朱門後,居然只是面無血色地對他笑了一下,仿佛在說:抱歉,我食言了,給不了你一個家。

也就是那天起,李風間徹底認清了他和楊千月之間最大的不同,他們一個將親情看得太重,一個又太過灑脫了。

“是。”李風間沈默了一下,放下手裏的蘋果。

“你等了多久?”他接著問。

“三個時辰。”那天他等到了太陽落山。

“你那時為什麽不進去找我?”

“……”

李風間沒了聲音,他不進去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天譴帶走所有人時他就是獨自一人消化這些苦痛的,他不會安慰別人,便只能理所當然地讓楊千月和自己一樣獨自去接受這一切。

“你知道嗎,進去之後我看見了很多人的死相,都是我很眼熟的人,那是我不願再回想起來的畫面,我好像一個人掉進了地獄,身子泡在三途河水裏,所到之處到處是屍骨,雖然死亡讓我感到害怕,可是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可我記得那時風間哭了,是因為我的家人不在了而哭的……我那時很不理解,你為什麽會為毫不相識的人流淚,直到你也為柳鶯回頭,我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麽平庸,感情淡薄的我無法做到像風間一樣去珍視任何人,我的愛只有一點點,一些留著愛自己,剩下的只能愛一個人,那就是你。”

愛這個字說太多次便不值錢了,更何況,兩情相悅才是愛,這個道理恐怕楊千月永遠也不會明白了。

李風間也不打算和他解釋,該說的早已說過,此刻也只能看著他的眼睛重覆那句話:“我對你沒有多餘的感情,你也不要做多餘的事。”

楊千月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囁嚅著唇瓣吐不出一個字,雖然是意料之中的拒絕,但無論聽多少次這句話還是那樣的讓他心痛。

“救命……救命……”

兩人之間正無話可說,不知從哪傳來的呼救聲便奪走了李風間的全部註意力,只見他噌的一下站起身子細聽,說:“女人的聲音,在屋外。”

說著就要跑出去,楊千月只能放下心裏那些積蓄了好久的情愫,趕忙起身跟上,“聽聲音離這越來越近了,是東邊來的,她怎會向這個方向跑?後面可是死地。”

“她不可能不知道天譴,卻還向這邊跑,是有什麽在害她嗎?”李風間說著,剛沖出門便差點和一紅衣女子相撞,好在他反應快及時側身躲了一步,而後伸手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女人往前倒下的身體。

“啊!”紅衣女子細聲細氣地驚呼一聲,確是剛剛那個聲音的主人。

“沒事吧?”李風間說。

女子拽著他的手臂擡頭,一張無比眼熟又憔悴的小臉映入他的眼眸,只聽她用著幹澀沙啞的嗓子疾呼:“我,我姐姐呢?你看到我姐姐了嗎?”

“我……”

“你姐姐是柳鶯?”楊千月突然說。

那女子猛然放開李風間轉向一旁的楊千月,滿懷期待地睜著凹陷的大眼睛看著他:“你見過我姐姐?她在哪?快告訴我!”

楊千月不動聲色地躲開女子幹瘦得如同白骨一般的手,說:“今早我在酒窖的樓梯上看到她時,她已經去了好久了,像是喝醉凍死的,旁邊還有那只白犬,也死了。”

他說完這些,震驚的不止這位妹妹,李風間也皺著眉頭看他:“你為什麽不早和我說?”

“因為我知道風間會難過,不想讓你消耗過多的情感在無所謂的人身上,不如讓你抱著美好的想法祝福他們,我是這麽想的,一開始也猶豫過要不要說,果然還是說吧,反正風間也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她了。”

“你……”李風間一時語塞,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就算那時沒說實話是為了他好,眼下也不是說實話的時候啊。

柳燕聽了這話直接眼珠子滾圓得一動不動,渾身僵硬地杵在了原地,李風間見狀忙伸出一只手虛虛地環在她腰側,以防她忽然倒下,“姑娘,節哀,前方是死地,莫要回頭了。”

“你們騙我……”柳燕低聲喃喃道,“我姐說會帶我一起回家的,我們說好一起回家的,她怎麽不等我,我可是好不容易從那個死男人身邊逃出來的,她為什麽不等我!”

柳燕狂吼著,一把甩開護著她的李風間,提著裙子就要往曲觴酒館跑。

“得罪!”李風間旋身反手給了她一記手刀,柳燕便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飄然倒下。

她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識,只感受到一雙有力的臂膀摟住了她,那樣結實溫暖,就像小時候被爹爹提起來一樣。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做了這些天來最暖和的一個夢。

楊千月看著睡在李風間背上不省人事的柳燕,說:“你不應該多管閑事的。”

“我不能看著她去死。”

“隨意阻斷別人的決定,你這樣做,她醒來也不會感激你。”

李風間嘆息一聲,看著這片一眼不到頭的層層樹林,莽莽青山,只是提了提背上的人,說:“看到她找姐姐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弟。”

“你還有弟弟?”楊千月驚訝,這些天來從未聽他提起過。

李風間眼底平靜如水,不知在看向何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甚至都快記不清他的模樣了。”

“哥哥!哥哥!我來救你!”

一個稚嫩的童聲在他耳邊回蕩,李風間眼前盡是模糊的水色畫面,胸口像被千斤大石壓著,一張嘴便是源源不斷的水流爭先恐後地灌入,嗆得他說不出一句話,他只能透過自己雙手拍打出的浪花依稀看見一個灰色的小人影正向他而來。

不,不要過來!李風熠,不要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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