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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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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李家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只是木頭村清水河畔的一戶尋常農戶,李父和其夫人育有二子一女,兩家的老人都逝去得早,孩子們基本都沒見過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一家五口住著不大的屋子也還舒服,但卻總是缺點什麽。

李風間作為家中的長子,很小便學會了幫爹娘做事,撿柴燒火做飯樣樣精通,劈柴養雞放牛等等也不在話下,忙裏偷閑時還不忘抽空給弟弟妹妹做點小玩意兒逗他們玩。

鄉下不比城裏,普通農家不認真做事便難以養活一家子人,這樣的日子雖然艱辛,但李風間卻不覺得勞累,只是偶爾放完牛回來會看見爹爹坐在木頭門檻上發呆,臉上露出平時不會有的悲傷的神情,他才會感覺到生活刻在爹爹身上的痕跡。

在李風間的認識裏,爹爹一直是個勤懇且總是帶著笑的人,無論做什麽事都又有力氣又樂呵,村裏人都愛和他打交道,就是這樣一個人,卻也有獨自一人神傷的時候,很難不讓他好奇爹爹在發什麽愁。

“你爺已經去了十多年了,在你還只有蘿蔔大的時候,你婆婆就更可憐了,連見都沒見著你出生,唉……家裏還是得有個老人啊,老人是寶啊。”

爹語重心長地和他說,李風間似懂非懂地點頭。

在他的記憶裏家人從來就只有爹娘和弟妹,這些爺奶公婆他一個也沒見過,也從來沒想過爹娘會不會想他們的爹娘,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親情的重要性和家人的可貴,他想象不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失去爹娘,那個時候他又該怎麽辦呢?

那一晚,十二歲的李風間陷入了難得的失眠,聽著弟妹安穩的呼吸,他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白天他帶著十歲的李風熠一起去村口的河邊洗衣服,妹妹年紀太小還在家裏到處亂鬧,衣服一般都是給娘或風間洗,今天這李風熠自討苦吃要來幫他,雖然他不想讓自己這個瘦弱的弟弟來幫倒忙,但是娘笑著說就讓弟弟在旁邊看你做事也行,於是倆人便一起來了。

“就這塊石頭了,把桶放這,對,就這,你蹲那邊別下來了。”李風間找著一塊合適的石頭正方便洗衣服,待李風熠放下手裏的小木桶後便把他趕到了岸上。

這條小河的水說深不深,因為河道寬,大部分水都只有小腿深,但是因為石頭也多,巨石下的水坑不僅深且有暗流,別說小孩,就是大人一不小心滑進去都爬不出來。李風間根本就沒想過要他下水,也就理所當然地把李風熠晾在岸上讓他自個玩。

“哥,你看那邊是不是有魚。”李風熠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李風間心裏覆雜的很,一晚上沒睡好覺,腦子多少有多不清不楚,頭也沒回地說:“你就在我後面別動,有魚等我洗完衣服幫你抓。”

“等你洗完早沒了。”

“你待著別動就行。”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語調。

突然被兇,李風熠果然沒了聲,只嘀嘀咕咕地說:“哦,我等你。”

李風間回頭看他一眼,他像個蘿蔔一樣蹲在一塊兩人寬的大石上,眼巴巴地看著那邊水坑裏游動的魚。

“行行行,我先幫你抓魚。”李風間放下手裏的衣服起身。

“好誒!哥,你看就在那!看見沒有?是不是有很多,而且超大!”

李風間走到岸邊拾起一些破漁網,擡眼看了下那個水坑,水有膝蓋深,石頭下的魚有小妹手臂粗,正在陽光下愜意地泛著鱗鱗的白光。

抓住了可就是幾頓飯啊。

李風間拿著破漁網淌著水慢慢過去了,李風熠在他身後高興地喊著:“哥,小心點,魚跑啦!”

“你別說話。”他不耐煩地說,李風熠果然又沒了聲。

離魚越來越近,水也越來越深,原本只蓋過他腳背的水,現在已經漫到了他膝蓋上,這樣蹲下去捕魚他必定得全濕透,好在他事先脫了上衣,李風間手裏扯著漁網,目光灼熱地盯著那幾條還在石頭底下愜意翻肚皮的魚,他勢在必得!李風間猛地撲上去。

一個大大的水花在陽光下燦爛綻開,李風熠還沒看清哥哥的操作,只眼睛一眨就看見哥哥手裏的漁網上纏著兩條扭動的大魚,魚鱗在水和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李風熠哈哈大笑就要跑過去幫他。

“別,你別過來!就在那等著,我丟給你!”李風間忙打住。

李風熠興高采烈躍躍欲試:“為什麽啊哥,我會游水!”

“你衣服弄濕了怎麽辦,快先拿著桶,在那等我丟。”

“好吧,哥你小心點別把魚放跑了。”

“不會的。”李風間一邊小心向岸邊移動一邊抱緊手裏的魚,這倆被漁網纏著還不消停,一個勁扭動著身體,滑得像泥鰍,尾巴幾次甩到了李風間下巴上,打得啪啪作響,李風熠看著笑個不停。

終於靠近了岸,李風間想著可以先丟過去,免得一個不小心讓魚游跑了,於是他扯著一條魚鰓,朝弟弟喊道:“接著!”

“哈哈,接著啦!”

“啪”的一聲魚給他甩出去摔在了石頭堆裏,李風熠欣喜地拿著桶過去裝好。

“還有一條,接著!”

“好嘞!”

又是完美丟上岸的魚,李風間想著這下可以放心上去了,剛松了一口氣,還沒走出一步,忽然腳底踩著了滑溜溜的青苔,全身一個冷顫,他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哥!!”還在撿魚的李風熠突然聽到水聲,回頭就見李風間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河中央的深坑,他猛地放下手裏的魚撕心裂肺喊著。

“救命啊!救命!快來人!我哥掉水裏了!救命啊!”

“哥!哥!我來救你,我來救你了!哥!”

不,不要過來,不要下水,李風熠!不要下水!

李風間無聲地在水裏吶喊,透過水面看著那個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身影,他心臟絞痛地閉上了眼。

漆黑,寒冷,靜默。沈重得讓人作嘔,他沒想過自己還有再睜眼的一天,可是當他悠悠轉醒,第一眼看到的卻是身畔手腳冰涼的李風熠……

“風熠!”

李風間猛然睜開眼睛,入目就是楊千月和柳燕擔憂的臉,他這才發現自己坐在火堆邊上睡著了,那倆人正在聊天,此刻正一臉奇怪地看著突然驚醒的李風間。

“風熠就是你弟弟吧,你做夢啦?才睡了半炷香不到,是個好夢嗎?”楊千月看著他說。

坐一旁的柳燕幽然道:“你看他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像是個好夢嗎……”

楊千月笑了笑:“你怎麽和你姐姐一點都不像啊。”柳鶯可比你會說話多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

“那你繼續說你的故事,當歌伶被什麽王公子看上,你就跟人家走了?”楊千月含著一抹不易看出的笑說。

柳燕怒道:“混蛋,你為什麽要笑?我才不是傻傻跟他走的,我是因為……”

因為不想一直跟著姐姐在這裏賣藝,一輩子給別人當牛做馬啊。

自柳燕懂事起就聽姐姐說過,他們是有爹娘的,姐姐記得,可惜後來走散了,姐妹倆就到了這裏,不知不覺就待了這麽多年。

比柳鶯小三歲的柳燕睜著清澈的眼睛看姐姐,其中滿是希冀的光:“那我們還能回家嗎?找到爹爹他們?”

十四歲的柳鶯一邊擦著地板一邊說:“誰知道呢,現在想來,那時我們也許是走散,也許是被丟了,被賣了,誰知道呢,我那時才三四歲,你就更不用說了。”

柳鶯的語氣散漫平淡,好像一點也不想回家,對她來說這裏就是家,一輩子在這端茶倒水也沒事。但是柳燕不想這樣,自她得知自己也和尋常人家的孩子一樣有親生父母的那天起,她就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這間酒樓,不再被掌櫃的和大媽媽管著,想找到自己的爹娘住在自己的家裏。

就是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她才會不擇手段地抓住任何一個可以離開這座酒樓的機會,王公子就是第一個給她希望的人。

只可惜那是個信口開河,一張嘴說天下的偽君子,根本不是什麽青年才俊,更不是什麽富貴人家,等柳燕滿懷欣喜地乘坐著小轎被他娶回家,掀開簾子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那個姓王的全身的家當就是他見我那天穿的衣裳,一下轎我就看他那一家老小眼巴巴瞅著我的模樣,看著我就害怕,還不如讓我一輩子在你家酒樓裏打工……”

柳燕回想起夢想破滅的那一天就忍不住抹眼淚,楊千月聽著也無比動容,實在是沒想到他家的產業私底下這樣壓榨年輕的姑娘,真是可惡至極。

楊千月默默地遞給她一條手帕,誠懇道:“實在抱歉,我爹只重利潤很少管下面的人,這麽偏遠的地方更是鞭長莫及,造成你們姐妹倆這樣的悲劇,實在是聞之讓人淚下。”說著還擡起袖子掩了掩臉面。

李風間還沒從剛剛那個真實得像是記憶重現的夢裏緩回來,一醒來就聽到這姐妹倆的苦情身世,柳燕正在他身旁嚶嚶啜泣哭得傷心,冰涼的夜裏只有三人圍著的火堆帶著一絲暖意,淒清孤寂的天地裏仿佛只有他們三人,蟲鳴都難以聽見,莫名其妙的,李風間也無聲地跟著落下淚來。

“風間,你怎麽也哭了……”

眼疾手快的楊千月趕忙擡著袖子就要給他擦眼淚,李風間忙自己胡亂抹了把臉糊弄過去,一邊推他:“別看我,閉嘴。”

“哈哈哈,你被嫌棄了!”柳燕頂著個紅眼圈抽著鼻子笑了起來。

楊千月淡定地整了整衣衫,對於柳燕的嘲諷絲毫不為所動,只說:“時候也不早了,今天的故事就分享到這,我看你心情也好了許多,睡覺。”

“哼,睡就睡。”柳燕默默地拿著李風間的鬥篷去了祠後的蒲團上,楊千月忽然叫她:“你,你怎麽不用我給你的?”

柳燕從石像後探出一個頭,說:“你衣服沒他暖和。”

楊千月快被她氣笑了,這些衣服可都是同一間鋪子裏挑的,怎麽還就不如他的暖和了?無奈歸無奈,他轉頭就在李風間身旁躺了下去。

哼,有風間的衣服能怎樣,睡他身邊的人還是我。

火堆還未完全熄滅,漆黑的木炭裏帶著點點星火,遠離了天譴之地的夜晚溫度還算正常,不會冷到人骨子裏,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並排躺著,十幾天來的默契讓他們憑借各自的呼吸就能知道對方還沒睡著。

“你弟的事……不想和我聊聊嗎?”果然還是得楊千月打破尷尬的寂靜。

李風間低聲說:“不想說。”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楊千月輕笑一聲,而後正色:“你知不知道有時候把難受的事說出來,心裏會好受點?”

“我已經習慣了。”

“啊,又是意料之中的答覆。行吧,我也不想胡攪蠻纏,可是我真的想多了解風間一點,我不想看見你傷心,你平時總聽我抱怨,你有什麽不高興的也可以和我說,真的。”

李風間楞了楞,而後翻了個身:“我知道了。”

“你才不知道,你什麽事都藏著不告訴我,拜托,這世上都沒幾個人能聽你抱怨了,你珍惜一下我好嘛?”

“我也可以聽你抱怨,你小子有什麽不高興的也可以和我說哦!”

柳燕的聲音忽然從石像後傳來,楊千月被她這一嗓子激地一下坐了起來,疑惑道:“你怎麽還沒睡?”

“怎麽,你倆說悄悄話我不能聽?”柳燕笑嘻嘻的聲音像個賴皮的假小子,和她那千嬌百媚的姐姐真是兩個畫風。

楊千月無話可說,默默躺下:“好了好了,我們不打擾你歇息了,食不言寢不語。”

四周又恢覆了寂靜。

楊千月眼睛雖閉睫毛卻忍不住顫動,總覺得心頭憋著一股無名之氣,這席子怎麽睡都不舒服,一想到李風間總是對他有所隱瞞就心焦氣燥,明明都是要死的人了,他到底有什麽不能和自己說的。

越想越睡不著,他睜眼看著高懸在祠廟外的皎潔明月,心裏忽然像被凈化了一般,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睡在石像後的柳燕也睡意全無,直到聽見前面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她知道今夜不只一人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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