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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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潛移默化, 但待到此刻裴真意回頭細數時, 卻又覺得那仿佛是頃刻間勢如破竹。曾經她所在意過的一切,如今都成了旁事。

不論川息過往,還是師姐的辜負,她如今再想來皆不過輕嘆一聲,而後雲煙作散。

如今游於山中,能夠是此番心境,她只覺得一時幸甚。

裴真意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也能夠擁有這樣一個親近之人,親近到能夠讓她安心將自己的一切剖白陳列。

說是天性也好、刻意也罷,裴真意素來知道自己忘性不小。而若是有心,許多不必記住的往事她更是能很快便忘卻。

但只有她自己明白,那樣平日裏不顯山露水的遺忘,卻會在每一個晦暗獨處的角落裏現出端倪、一遍又一遍地露出頭角。

仿佛隔了一層舊而斑駁的薄窗紗,在神識深處將心事拉成了長而幢幢的黑影。

而在她年幼無主、最初困與川息之時,這黑影曾一度讓她幾臨潰散,一度讓她拼盡一切、想要逃離。

裴真意順流想到這裏,心下難免漸漸有了幾分沈重。於是她很快更緊地捏了捏手中沈蔻的指節,也下意識地擡眼去尋她的臉。

果不其然,入眼便是沈蔻走在她身邊,正微微側過了臉,舒展開指節回握住她。

“嗯”沈蔻抿著唇,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當作問詢,尾音上揚之間輕輕捏了捏她手背。

裴真意輕輕吸著氣看她片刻,最終只是垂眸搖了搖頭,將手心裏沈蔻的手擡了起來,放在臉頰上輕輕蹭了蹭。

月影婆娑,人面朦朧,縱使此刻傾慕無聲,卻又早已躍然眼前。

沈蔻感受著手背上裴真意光滑而微涼的臉頰,心下漸漸生出些細密的滿足來。

這些日子裏,沈蔻越發意識到了博山靈物眾多、志怪傳言頗豐,如此想來,或許她自己也其實不過是其一而已。

沈蔻明白自己本生混沌,最初雖化形為人卻思緒極為懵懂。

由是不論怎樣想來,她這一段天作巧來的生涯都合該一世孤長於博山之中,便如同那些山中的精怪傳說一般,該是一生不見紅塵、不解人意。

在最初的時候,她也誠然一度迷茫混沌、神思尚蒙,更一度並不愛看紛亂紅塵中繁多的世人圖景。

如此想來,若當初她未能遇見裴真意,便縱使是一生中有幸鼓起勇氣離開了深山,也該很快便要被紛擾的紅塵驚回山內。

哪裏還能同如今這般,見過了紛紛擾擾,卻也無半點畏懼

若非前生作定、因緣由來已久,沈蔻一時便再想不出什麽更好的理由來解釋裴真意的出現,更解釋不出這幾乎夠得上被稱為“教化”的相交相伴。

念及此,沈蔻心間隱約盤踞著的迷茫都暫作消退,只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裴真意一縷發,又緩緩看了看,一圈圈繞在指尖。

眼前人面含柔情,顧盼流光,不輸高天星月,更勝過遠澹秋波。

不知怎麽的,沈蔻這樣看著裴真意,便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解悶所看的一冊小書。

那書不知為何憤世書生寫就,沈蔻只翻開看了一眼,便見到其中最有趣一段鏗鏘言辭。

其言情愛之於人不過枷鎖若說原本每人皆是雙翼齊全的林中之鳥,那麽耽溺於情後便皆是自折一翼。

而在那之後,或苦痛而亡,或有者則對其畸形毫無察覺、殘缺卻無知無覺地繼續活了下去。

總歸這言下之意,無非便是要說情愛將人本性抹殺,剝人羽翼、奪人自由。

但如今月上中天、花海搖曳之中,沈蔻看著身邊神色悠遠、表裏絕色的裴真意,一時卻覺得心甘情願。

更何況她哪裏有過什麽明確的本性,又更何曾真正擁有過羽翼

她如今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不過都是由著裴真意的指引、從了裴真意的教化。若說她是無瑕之玉,那麽如今那玉上的繁覆紋樣,便盡數是出自裴真意之手。

如此,為了她,我甘折一翼。

沈蔻想著,漸漸抿著唇笑了起來。

“師姐若是在意,漪兒倒是可以解釋。”

池畔許久沈默過後,藺吹弦看著夜裏偶爾浮上水面吐息的一二夜魚,不知為何居然漸漸想要選擇妥協“只是秋夜微涼,師姐若是想說話,同漪兒回房可好”

一時風入竹林,掀動了葉梢又很快歸於隱沒。四下寂靜無聲間,江心亭緩而悠地嘆了口氣。

“也是。”她極輕地說著,似有若無瞟了藺吹弦一眼,便緩緩錯開了步子,回身欲朝小徑上去。

落雲山中夜深不語,是自江心亭有意識起便守著的舊習,為的是不驚擾這寂靜得仿若萬空之境的夜時雲山。

在溝通得當之時,江心亭自然從未有過需要、也從未想過去打破這規矩。

但如今不同了。她有太多的話想要說,且只有在足夠靜、足夠安定的夜裏,她才真正想要開口。

為此,確實不宜在外,而應回房去。

於是江心亭在前兩步,藺吹弦隨後跟著,兩人款款而無言地朝了院落房屋的方向走去。

光影深淺交錯,在小池中聚散離合。檐鈴細碎的響動偶然入耳,伴隨著晚間驚鳥振翅之聲,在遠處顯得模糊而迷離。

這邊江心亭同藺吹弦一前一後踏影而行,那邊徘徊在廊廡之中尋找師父的吳雲一則恰好看了個清晰。

果然是去找二師叔了。吳雲一這樣想著,下意識便朝後躲藏,節節退行間最終隨手推開了身後小門,藏了進去。

藺吹弦回落雲山,眼下是第二天。

其實昨夜裏,師父便好像是要去找二師叔的,只不過不知為何二師叔一再躲閃,入了夜才得以逃過。吳雲一靜立在木扇門後,聽著漸漸靠近的兩人腳步聲,心下默默想著但她仿佛今夜,是當真逃不掉了。

檐鈴輕響,步聲細碎。吳雲一放輕了呼吸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心下漸漸生出幾分莫名的委屈與恍惚來。

江心亭有心事,一直以來,吳雲一都最知道。

即便江心亭幾不出山,但每月定時,她卻總會到鄰鎮上去收發信件。那信件每月至多不過兩封,常見是寥寥一封或索性便沒有。

即便如此,江心亭的書房中卻有著許多對不上號的成摞書信。那些信似乎是山中所養信鴿捎來,但每當吳雲一留心去看時,又總是並不見信鴿蹤跡。

而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吳雲一註意到江心亭讀那些書信之時,都總能見到覆雜卻又憂慮的神色。

那神色同她素來的溫婉清淺大不相同,是無奈且掙紮、欲說還休。

或許師父其實並不是那樣不知山外事的。或許她有著不願言明的私事,且那私事令她束手無策,憂心忡忡。

吳雲一這樣想著,眼睫低垂間思緒飛快流逝。

“就這裏罷,也不必走遠了。”

吳雲一正兀自沈思,便聽聞門外傳來一道極柔的聲音是江心亭的聲音。

那音色隔著一扇門,輕柔得幾乎令人難以捉住。

就哪裏吳雲一下意識感到一陣緊張,好在她反應飛快,聞言便摸著黑朝這房間更深處跑了過去。

下一秒便是推門聲,接著室內便擦亮了燈燭來,泛起微黯而幽柔的光。

吳雲一看了看眼前薄竹制成的鏤刻屏風,一時心下萬分慶幸了起來。

眼下室內僅有一處燈火,而這燈火處在屏風那端,自屏風上的雕花縫隙之中微微傾瀉,隱約映照出了那一頭的物件與人影來。

吳雲一看得見外面,而外面卻看不見她,算得上是地利人和。

這樣想著,隱約的負罪感還是緊緊攫住了她的神識,讓她下意識想要退縮、想要逃離。

這是私事,或許更是讓江心亭一度憂慮的要緊私事。於理而言,她無論如何都不該同眼下這般私下探查、冒昧窺探。

但於情而言,師父是她最憧憬且崇敬、最向往且愛慕的唯一一人。

於是如此,這一切的舉動縱使背德,她也終究還是不願離開。

60.心底篆

遠處一二夜行花鹿從田埂上游蕩而過, 帶起幽幽孤鈴一兩聲。

疏影橫斜, 月上中天。

沈蔻借著提燈光亮打量眼前碼放齊整的一排排石料, 又看向一旁伸手挑選的裴真意,不由得心下一時了然。

眼前皆是制章所用印石,入目有條有塊,皆不似凡品。

雲堂弟子闊綽,沈蔻素來皆知。如今朝中安定繁榮已有數代,遠邦興安,每逢年節更是百方來貢。

朝中既康阜已久,書畫文玩便也昌盛流行,若是上品, 便更加為人珍藏如金。奚家數代出了好些朝中大手,到了奚綽這裏, 雖家中藏金難覓,珍玩字畫卻是置辦得妥帖。

為藏這些珍玩, 落雲山中幾代下來便在各處皆造出了好些大大小小的暗閣, 這些地方自然素來是江心亭最熟悉。

即便如此,眼下光裴真意知道的暗室便也還是有好幾處,眼下這能看見月光、通風極好的暗閣便是其一。

室內光塵浮湧,沈蔻微微擡起頭, 還能看見一絲高窗縫隙裏投下的月色。

而清輝之下, 裴真意手中的提燈光芒漸穩, 透過微白的軟罩顯露出來, 鋪陳在各處之上。

眼下總算到了室內而不再是在原野之上, 裴真意見沈蔻正彎腰挑眉看著一塊印石看得出神,便不由得繞到了她身側,出聲提點道“若是喜歡便拿著,明日我們帶到畫房去。”

沈蔻聞言微微直起腰來,偏過臉去看她。

“這個不會很貴麽”沈蔻指著那一個個盛放印石的大絲絨匣,聲音輕且縹緲,有幾個字眼已然輕到沒了聲音,但裴真意仍舊看著她翕動的唇讀出了意思。

於是她便索性將沈蔻面前那塊明燈石取了出來,繼續輕聲說道“這些印石,既非古董又未經過名家之手,且還是些零碎不大的小石條。”

裴真意說到這裏微微停頓,而後才抿唇而笑,搖頭道“這樣的石頭呢,在我們雲堂統稱為練習石。練習石在印石裏自然便是不值錢的。”

裴真意神情中帶了幾分理所當然,含笑掂弄著手中不過半掌大的小石塊。

沈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一時視線便從她手中明燈石上錯了開,投向了她身前那一座高架上的全部印石。

眼下她也漸漸適應了室內光線,再四下顧盼時,便立刻發現了此間不僅是個存石的暗閣,四面墻上與幾張桌案上還或掛或放著好些微微泛黃的紙張。

紙張之上皆是各式朱砂印記,沈蔻仔細辨認一番,最鮮明的便是那彎彎繞繞的九疊篆字,而後還有些她一知半解的古字,皆或蒼勁或圓滑,是難得一見的絕妙朱印。

沈蔻左右探看一番,心下也知道這樣多的印應當是這間暗閣的主人緩緩積攢而來,或許是每雕出一枚滿意之印,便要留個紀念。但看著這些繁覆不一、或開或合的字跡,沈蔻又覺得或許這並非是出自一人之手。

是同代友人,又或是代代相傳,沈蔻不得而知,便連裴真意也知道得並不多。

她單知道當年師祖極擅刻章,所制閑章與受托所制公章不計其數,受了師祖影響,師父早年也十分喜愛刻制閑章,一個個加蓋在所喜的畫作藏書之上。

奚抱雲對刻章的熱情總是一陣接著一陣,並不像是對畫道那般長久喜歡。而在裴真意初知人事時,可巧便正是奚抱雲渡過了一段對制章不聞不問的低谷期、轉而漸漸覆又癡迷上刻章的時候。

便因為如此,在裴真意年幼時,她也數度被帶入這間暗閣自行挑揀石塊,而後再跟著奚抱雲研習刻章。

今日裏沈蔻提及此事,她便順理成章地將這些記憶一點點都從深處拉了回來。

其實過往裏,師父手把手帶著她的時光並不算多。但她最初接觸習字作畫、制墨刻章的時候,師父卻都在場,溫聲教導她的音調也仍舊在記憶中清晰如新。

那過往過於遙遠,以至於裴真意如今再回顧時,記憶中的畫面便像是隔著一層水面。

一切都朦朧又令人微微恍惚,便仿佛是使人長身立於春堤之上、拂開肩頭一叢柔嫩新柳,又將視線穿過午間令人睜不開眼的金芒,而後垂眸在那如鏡卻微溫的水面中看見的景象。

波光聚散離合,過往也如那粼粼浮金一般遙不可及。

“裴真意。”

正神思游離間,她耳畔忽然傳來一陣夾帶著軟風的輕喚。裴真意恍然回眸,一時定定地看著身邊湊近的沈蔻。

眼前沈蔻正一手托著塊雞血石,眼底泛著微弱粼光,神情猶疑地點了點手心石塊,問道“為何它是這般紋樣”

裴真意聞言垂眸看了一眼,而後傾身將手中提燈輕輕放在了一旁石案上,示意沈蔻將那石塊湊到燈下。

昌化雞血紋,素來以瑰麗精巧、高雅多姿著稱。

沈蔻素來喜歡紅色,眼下借著燈光打量著其上鮮紅明麗的血色花紋,一時便連眼也不願多眨一下。

“這是浮雲血紋。”裴真意覆著沈蔻手背,帶著她一道輕輕觸碰著石上花紋。

印石觸手微涼,卻細膩光滑,是打磨過了的精巧石條。沈蔻心下縱使喜歡,卻仍舊被裴真意覆在她手背上的柔軟手心攫去了六分的註意。

“血色如絮,觀之如雲,交織密切。”裴真意的聲音低緩且柔,輕輕道“這血石素來以血量居多為貴,你挑的這塊是從架頂拿的罷它十中有六遍布血色,已算得上是佳品。”

沈蔻聽著,心裏漸漸感到有些虛“血色這是血麽”

她也看過些冤民以刀自擬而血濺當場,最終赤紅血色入石不去、以昭怨恨的怪談,便漸漸差不多要將這血色當了真。

這樣想著,她忽然開始覺得手中石塊燙手,眼眸也微微瞇了起來,纖長的睫毛隨著吐息而淺淺顫抖。

裴真意見她神色微有些迷茫,心下哪裏不知道她恐是這些日子裏志怪看得多了、又在胡思亂想。

“莫要瞎想。”裴真意無聲地笑了片刻,才將沈蔻欲要脫手歸原的石塊又按了回去“這血指的是辰砂,哪裏會是真血。”

辰砂顏色較之血色更加鮮紅明麗三分,沈蔻這些日子看裴真意作畫選用,自然也是知道的。

眼下她一經提點,沈蔻立刻便明白了過來,漸漸也就開始恍然覺得先前一番胡思亂想十分可笑。

眼下她知道了這塊石頭金貴縱使只有兩指寬厚,卻到底也是佳品。而她自己不論如何天賦異稟,恐怕也並不能將第一個作品刻得十全十美。

於是縱使她十分喜歡這辰砂的赤色,但一番權衡到底後,她倒仍舊是將手中石條放回了架上“那麽我再看看罷。”

裴真意這回沒能解透她的小心思,一時還以為她只是單純被方才一番胡思亂想給嚇了住,念此便不由得莞爾,終而伸出手去輕輕環住沈蔻纖細的腰,又貼靠在她背上。

“下回看那些志怪,別再在陪我通宵時看了。”裴真意將下巴擱在沈蔻頸窩裏,吐息便順理成章地拂灑在她頸間“晚間看了,難免日後晚間還要回想起來。”

裴真意輕輕嗅了嗅沈蔻頸間肌膚上縈繞的沈水香味,見她久久沒反應,不由指尖輕輕撓了撓她腰上,輕輕發出一聲鼻音“嗯”

沈蔻正感受著背後溫軟的觸感、微微出神,乍被裴真意這樣一撓撥,不由得也下意識發出一聲“嗯”。

她自然其實是沒那麽怕志怪故事,但眼下裴真意如此抱她在懷安撫,她便也忽然間不想再逞強解釋,只在一聲輕應後繼續答道“其實夜間看也是可以的。”

“哦”裴真意貼在她背上,感受著她輕聲說話時的起伏,笑著問道“怎麽”

沈蔻擡手輕輕點了點肩上裴真意的臉,而後又笑著用指腹劃過她鼻尖“若是你同眼下這般抱著我,哪怕是中元三更,我也什麽都敢看。”

這話說得傻氣,但被沈蔻縹緲悠遠的聲音一襯,卻又顯得意趣十足。裴真意回味了片刻,才笑著垂下頭,前額在她頸窩間蹭了蹭,悶悶地笑了兩聲。

兩人自知禮節,一時雖各自心弦微響動,卻到底也只是相擁數息便最終分了開。

燈火在罩內輕輕劈剝幾聲,沈蔻拉著裴真意的手,又認真地揀選了數塊印石。

無奈這雲堂暗閣中仿佛當真是無有凡品,眼下沈蔻心生喜歡的那塊,入目便是金黃色澤,鮮艷細膩狀似凝蜜,潤澤無比。

只是這樣幾眼下來,沈蔻也漸漸斷定了這恐並不會比方才那塊血色印石價值更低。

“一兩田黃三兩金。”裴真意看過一眼後,果不其然開口道“田黃質地細膩,柔軟易攻,這塊還是田黃中的凍石。通體剔透,名貴無邊。”

“不過它小。你若是喜歡,便拿去刻著玩兒也罷了。”裴真意見沈蔻又顯出了猶豫神色,不由得也笑著安撫道“才堪堪這樣大小,且上頭還有個小裂痕,誠然就是來練手所用不值錢的。”

61.檐風動

落雲山中沒有更漏, 只有一處開闊地上立了方日晷以計時。於是這樣的沈沈夜色之下, 便連更漏聲也隱去了蹤跡。

夜已入定, 萬籟無聲。

房中的窗只開了一線,窗外是一片昏黑,吳雲一微微瞇起眼望去,卻連一絲月色也看不見。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或許是倦意作祟,又或許是某些心思急不可捺,吳雲一只覺得時間長得離譜。

或許外面該天亮了吧她看著屏風外幢幢閃爍的光影,又漸漸意識到那不過是從窗隙中擠入的風搖動了燭輝。

此刻的場面與處境太過突如其來,吳雲一昏昏沈沈, 只感到眼前的一切便尤為光怪陸離,像是徘徊在夢與醒的交界, 一切都變得不再熟悉。

屏風外的低語聲仍舊在繼續,深夜裏的困倦交織上不該留於此的悔意, 一時吳雲一心間便愈發沈重。

那臨近之處傳來的聲音是私語綿綿, 哀戚切切。這讓吳雲一漸漸垂下了眼睫,立在屏風之後,發出了一聲近乎幽不可聞的嘆息。

藺吹弦好像是哭了,又或許並沒有, 吳雲一聽得見她帶著哭腔的每一個字, 但單憑一個跪伏在江心亭膝頭上的背影, 她也無從分辨。

到眼下為之, 藺吹弦所言皆令她感到一知半解。那似乎是前塵往事、似乎關乎她那芳華早逝的師祖, 又似乎和每個人都相幹。

吳雲一看著屏風外江心亭模糊卻晦暗的神色,也漸漸明白了眼下這場逃不掉的會話,便一定是這些日子以來江心亭的一切心事。

藺吹弦正伏在江心亭膝頭,而江心亭縱使面色晦暗,卻也仍舊輕輕撫摸著藺吹弦的肩。吳雲一看著,不由漸漸感到這二人確實是親密無間。

至少不論如何,她自己大概是不可能這樣伏在師父膝頭哭訴的,也更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讓江心亭撫摸自己。

吳雲一幽幽呼了口氣,也明白她對江心亭的感情更多是一種願侍奉瞻仰的孺慕與傾心,但縱使心下這樣想著,她神識的某一處卻也仍舊從這一刻起,開始隱約渴望起了那個她也能夠同師父如此親密的一天。

是個失禮的想法,但那想法一閃而過,連吳雲一自己都無從詳知,便也更加無從指責。

此刻暗光浮湧的屏風之外,吳雲一能看見藺吹弦的肩頭正微微起伏著,秋袍柔軟細膩的布料堆起溝壑,潛藏進明明滅滅的燭光。

她一定是哭了。吳雲一默默下了定論,終於不再胡思亂想,而是強忍著心虛與愧疚,將註意力放在了眼前屏風之外二人的對話上。

聽完這些,我一定要對師父再好一點。也要像兩位師叔這幾日一樣,能討師父歡心一點。

或許能夠更加親近,也能夠更加相知。

吳雲一這樣想著,漸漸挺直了脊背,又輕輕攥住垂在身側的衣擺。

此間夜已闌珊,正有薄光輕躍。

“你說的那些,我確實了解一二。”

夜光翻浮,暗風微湧。藺吹弦的講述告一段落,須臾沈默後,江心亭輕輕睜開了閉著的眼,幽幽嘆口氣後,緩慢揩去了藺吹弦睫尖上的水色。

“嗯。”藺吹弦或許早有預料,此刻的神色便並算不上十分吃驚,而是仍舊微微切切地擡著眼,盯著江心亭看。

“我喜歡師父,從我知事起,她便是我心底最最喜歡的存在。”江心亭也垂眸看著藺吹弦,但那視線顯得縹緲失真,少了幾分神采。

藺吹弦知道,江心亭難過時,便總是這樣。不會哭,也不會鬧,只是同眼下這般,默默垂著眸失神。

“或許你並不知道,師父是我的表姑母。”江心亭輕輕理了理藺吹弦額邊發絲,音調低而繾綣“師父並不比我大太多,但在我年紀尚小的時候,師父就將我帶在了身邊。這世上的一花一葉、一蟲一鳥,其中真意都是由了師父帶著我領略。”

“第一次見師父的場景,我已經忘了。那時我比栩兒還要小,連色彩都辨不真切。”江心亭仍舊是看著藺吹弦,聲音輕緩得仿佛融入了緩緩夜風。

而那垂眸間流露的眼神,卻讓藺吹弦心下百味糾纏,一時不由得更緊地攥住了江心亭膝頭衣擺。

“我喜歡很多事,也喜歡很多人。”江心亭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眼底攀染上了溫柔又繾綣的意味“這落雲山裏的一切,不論花樹水風,我都用了十分心力去愛護。而你同栩兒、又或是湘兒,我也會是你們一生不變的歸處。這些都是我割不斷的掛念,也是我喜歡的一切。但我第一次體味到傾心愛慕,所向之人,其實還是師父。”

這是意料之中的,藺吹弦抿了抿唇,輕輕應答一聲。

她從前便知道整個雲堂之中,誠然就只是江心亭同師父最為相似,不論是行止神態,或是骨肉音容。

若非年歲誠然不合,否則即便今日江心亭說師父其實是她母親,藺吹弦也是毫不猶疑便會信的。

她也知道,江心亭同師父在她入山的許多年前便早就相依為命,關系深厚而不可割舍,師父再江心亭心中必然為良師為益友,如母亦如姊。

其中情分心意,為她不可估。

“但師父是我用盡一輩子也肖不似其三分的存在師父不像我軟弱得明顯、令人一看便像是人人可欺,不像我這般行事皆是弱氣,更不像我這般心下還有未抹除幹凈的怨恨,以至於行事總是唐突。”

“師姐恨什麽”藺吹弦見江心亭神色中有難得一覓的郁郁意味,不由得心驚且急切,問道“師姐不喜歡誰、想要什麽,告訴師妹就好。”

江心亭抿唇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撫了撫藺吹弦眼角。

“我不是恨誰,亦不是不喜歡誰。”

“這二十餘年中,我常常能回到一場夢魘。”江心亭沈默片刻,覆又徐徐開口。

“我記得某年數日飛雪,記得那時候饑寒淒切。夢裏我總是感到恐懼,能看見手上沾了血色與汙跡。”

“即便是在夢裏,我也還記得彼時看見那人抓住你時,一瞬間從心底迸發的惶恐與失神。你還那樣小,我想即便是在場誰死了,都不該是你。”

“便是因為這樣的所思與沖動,我做出了一世都難以釋懷的事。或許這事對於血性好勇的江湖客而言並算不得什麽,但對我而言,卻讓我夜夜驚惶,從此畏懼世中。”

藺吹弦聽她語調低迷,自然也知道她所言皆真。

江心亭的膽量並不大,好靜又偏愛花鳥魚蟲,這一生到如今所接觸過的人更是不過百個,自然是不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生殺之事。

但唯獨為了她,奪過一夫之命。

“我很喜歡你,漪兒。從第一眼見便喜歡你,喜歡你身上我沒有的靈氣。便因為這份喜歡,我想我能為你做任何事。”

“師父帶你來見我時說的第一句,便是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小師妹我要愛護並看顧你。”

“但我當時看著你警惕未褪的眼睛,卻覺得師父若是並不言明,我對你也會一世愛護。你又小又漂亮,有著同師父大相徑庭的飛揚性子,為我所不熟知。但不論如何,我從當時到如今,都很喜歡。”

江心亭說著,微微抿起唇笑了。

藺吹弦仰起臉看她,神色有一瞬間的楞怔。

言以至此,藺吹弦也漸漸明白了過來。

師姐並不是厭惡誰,也絕不是恨意蒙心。她只是過於喜歡她付與了真心的一切,以至於不能夠見到那真心所付遭到任何玷汙。

於是她縱使素日溫柔又輕弱如春日水波,卻也總能為了心下不可剝離的意念,做出同她溫和不符之事。

但這算得上是缺點嗎藺吹弦想到這裏,不由得又想起了師父。

若是師父也能有這七分的狠心,便絕不會魂散川息。

“我同你說這些,不過是想告訴你。”江心亭任她思緒游離,好半晌過後才幽幽嘆出口氣,神色落寞。

“我雖許多事上都不比師父至善至美,但唯獨一點若是你當年將那事知會與我、讓我而不是栩兒去川息。”

江心亭說到這裏,抿著的唇微微彎起一線“我定不會同栩兒這般懵懂又毫無目的,也不會像師父那般魂散命殞。”

藺吹弦看著她依舊清淺的神色,卻從中讀出了幾分陌生的剛強來。

一瞬間仿佛是身處冰湖之底,藺吹弦忍著顫栗仰頭望去,能見到頂層那厚重的冰面卻被敲開了一隙。

有微弱的光束漸漸放明,投入藺吹弦的身邊,映亮了她的眼底。

她忽略過什麽、遺忘了何物,都在這一刻都漸漸明晰。

“你該告訴我的,我並不是無用,也不是一味軟弱。我也想為師父做些什麽,更想好好保護尚還活著的你們。我能為了師父做些什麽的,也能護住栩兒、讓她平安地長大。”

“她本不是如今這樣疏離淡漠的性子,她本是最可愛、最自在的孩子。這樣的栩兒,我們本是能護住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你什麽也不告訴我呢。”

江心亭的語調裏帶著她最畏懼聽見的輕顫,她感到自己的肩頭都被江心亭一時攥緊。

師姐都知道的。

她都知道,卻是後知後覺。

是我欺瞞了她,讓她什麽也做不了、什麽都無法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做到。

62.放歌時

第一次感受到焦慮與驚惶, 是在六七歲左右的年紀。

而在那之後,這種情緒便幾乎再也沒有離開過藺吹弦的心底。

為何我總是在犯錯, 總是在、永遠也在。她無數次地念著這句話,從最初幼稚懵懂的年紀,最終迷茫且不可避免地長大。

第一次的幼稚拖累了師姐,而後的忽視與過失讓師父陷入孤立無援, 最終又因為無能無策而連累了小師妹。

藺吹弦每每閉上眼時,甚至弄不明白這些年來自己做成了的事情究竟是什麽。

如今走到這一步, 再回過頭去看過去那十餘年,藺吹弦總覺得自己仿佛是竹籃打水, 借著護佑人的名號奮力掙紮, 卻最終連元家一磚一瓦都碰不到。師父救不了,師妹也救不了。

如此, 反觀她做過的錯事, 卻是數不勝數。

衛憂已的眼神從面前一閃而過,藺吹弦很快垂下眼睫, 下意識選擇了忘卻。

“漪兒,我說這些並不是為讓你自責。”

江心亭看出了藺吹弦的迷茫失措,一時也意識到了自己方才所言必然觸及了她心弦。

念及此, 她不由得又幽幽嘆了口氣, 輕輕摸了摸藺吹弦臉頰。

“往者不可諫, 漪兒, 我並不是在責難你。”

“可師姐是怪我的。”藺吹弦被她這樣一撫, 難得也顯露出了數年都未曾再有過的稚嫩一面, 心下糟亂間便下意識悶悶地接道“不是麽”

“是啊,我怪你小看了我,也怪說好了師門內互相照料,你卻將什麽事情都擔在自己身上。”江心亭難得見到她這幅模樣,一時十餘年未見的微弱生疏也悉都在這一刻消散。

眼前藺吹弦就伏在她膝頭,兩人裙衫相接間,江心亭垂眸便能見到藺吹弦淚痕未幹、濕潤粘連的睫毛。

這一幕生疏卻自然,令江心亭依稀只感到眼前這個面容依舊的師妹,便仍舊還是許多年前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妹妹。

“甚至還讓栩兒不明不白地來幫我們擔。”江心亭捏了捏她臉頰“你同栩兒,道過歉了沒有”

“嗯。”提起裴真意,藺吹弦便是一陣心虛。

這十餘年來,不論如何最可憐而無辜、平白無故遭了罪的,便是這小師妹。

江心亭看著她的面色搖了搖頭,莞爾道“我知道,栩兒必定也是同你連成了一氣。你們兩個當真是將我當猴兒來耍。我知栩兒素來不擅欺瞞,今日晚間我便觀她面色不對,偏生你還同她一道一攻一守地哄我,真以為我是好騙”

藺吹弦的臉更紅了,訥訥喊了聲師姐,卻又不知道辯些什麽好。

一時兩個人一坐一伏,低聲私語,貌極親切。

燈燭微搖,兩人誰也沒有想過要去撥一撥那越發黯淡了的燭火,這便令隔了一道屏風的吳雲一更加看不清那一隔之外的場景。

如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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