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關燈
只好拚了命豎起耳朵,卻居然還是連江心亭說的一個字也聽不清。

不知為何,往日裏不論江心亭聲音有多輕,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但唯獨今日這一晚,她聽得真切的,不過江心亭喊出的那幾聲“師妹”。

但好在藺吹弦所言所語,她還是能夠辨得清晰。

正暗自納悶著,吳雲一便感到有道視線正若有若無透過了屏風,往這處看來。她下意識擡眸去迎時,便了江心亭正抱著藺吹弦,若有所思地看著這邊。

這一眼將吳雲一驚得出了一身冷汗,挺直了腰背往後靠了靠。

“這些年苦了你,也苦了栩兒,去同這樣一戶不仁之人糾纏。”江心亭輕飄飄錯開視線後,輕輕撫著藺吹弦肩頭,只續道“元家本便不是什麽好人家,若是定要論個是非,那麽要怪便也只能怪咱們師門祖上認人不淑,同元家祖上生了幹系。”

江心亭聲音極柔,誠然是滿懷了安撫意味。但藺吹弦靜默片刻後,終於還是想起來了要問。

“師姐,漪兒還有一惑,望知其詳。”

“嗯”江心亭溫聲應道“何事”

“師姐究竟是如何得知當年之事”藺吹弦即便對今夜這樣的場面始終有著預感,此刻卻也還是忍不住發問“師姐在外,還有耳目麽”

耳目一詞未免顯得人太過神通廣大,江心亭輕笑一聲“這耳目一詞,可當真是冒犯了。”

“你可知道,師父有一知交舊友”江心亭這樣問著,笑意也漸漸斂了下去,神色歸於淺淡肅然,只有聲調仍舊是溫軟“是蓬萊南家後人。”

藺吹弦聞言微怔。南家這二字,藺吹弦身為畫者自然是身為熟谙,但她素來對師父的前塵故事並沒有那樣熟悉,也就一時不可確認。

南家書畫世家,自前朝到如今已有數百年,世世代代皆有造詣、負盛名,唯獨一點便是皆尤其忠於前朝天子一脈,不肯低頭為今日堂上帝王落一筆一墨。

如此,本朝方開國建業之時,南家便與朝廷鬧得甚為不歡,但形勢在此,不論是朝廷還是南家,卻又都動彼此不得,由此南家便揮手離開了中原朝京,自此百餘年皆偏居於海上蓬萊,再未回過中原大地。

然縱身居蓬萊,南家子子孫孫卻仍舊出類拔萃、百世皆興,數代過去更是風格漸與中原畫者迥異,南家筆法詭譎一如世外仙人,這便是“南家仙客”一稱的由來。

藺吹弦向來知道師父雖從不帶任何外人入山作客,卻常年喜歡到山外去以畫會友,同那些她所不知道的前輩互相交流切磋。

而她仔細想來,朝中今日名號正響的那位南家大手,倒確確實實是年紀同師父出入不大。

她這樣想著,便試探性發了問,道“可是那位,南逢前輩”

果不其然,江心亭便點了頭“正是。”

“南奚兩家,自前朝起便是無間世交。倒是這百餘年來,才漸漸生疏。”江心亭垂眸輕道“但師父同南前輩,卻是自小的交情。我記得師父同我說過,她最喜歡的地方,便是蓬萊。幼年到過許多次,年長後也常常去往。”

“”藺吹弦聞言微微訝異,卻又並未說什麽。

江心亭所述的這些往事都為藺吹弦所不知,她只知自己其實素來除卻師徒本分之外,對於師父並不了解,但平心而論,她自然也是自心底裏萬分敬愛且向往奚抱雲。

於是這些前塵故事,她也聽得十分用心。

“師父從前,自然同南前輩是常常有聯系。”江心亭言至此,微微嘆了口氣“但自那年之後,師父卻無端不再與蓬萊聯絡。南前輩自然起了疑心,也隱隱憂慮。”

“第一次收到蓬萊的信,便是師父落入川息的第一年。”

“那一年我亦不知師父為何忽然同山中斷了聯系,竟至於一封書信都不寄回。那一次收到南前輩來書,我也只能回一句不知,思量覆思量,亦只能寫道來日若家師回堂,必速書告君,再添一句勿憂。但論其根本,當時便連我自己都是始終隱約在擔憂。”

“我不如師父開闊豁達,心中放不下往事,便始終恐懼著山外人間,更何況山內還有我們的小栩兒,若留她一人,我無論如何都難以心安。”江心亭微微闔上眼眸,掩

去那一線疲憊,繼而輕聲道“於是我縱使煎熬仿徨,卻總也邁不出出山那一步。”

“輾轉反側之下,我終將憂思流入書信,為南前輩知曉。”

藺吹弦聞言漸漸也有了猜想,微微嘆出一口氣。

“南前輩自此離開蓬萊,重入中原。”

江心亭垂著眼睫,柔聲問道“這下漪兒總該明白了罷”

藺吹弦抿著唇,默默點了點頭。

“不過縱使南前輩多方打聽,許多事待我知曉時,也都已經為時過晚。”江心亭心下憂思漸生,一時語調又漸漸染上哀戚。

“我知道師父是為人所害,知道了元家那骯臟底細,亦知道了你同栩兒在外境況如何,但歸根到底,我卻一人仿徨又憂慮,被這一方藩籬所困,無作無為。”

藺吹弦微微仰頭看著她,一時夜月已斜,燭火又極黯,以至於她竟看不清同她相隔咫尺之人的神情。

比起責怪我,師姐或許更加責怪自己。

藺吹弦極力想要看清江心亭此刻神色,一時這樣想著,幾乎是立刻心下便湧起一陣細弱的疼來。

某個根深蒂固、牢牢烙入心底的之執念,便在一刻間隱隱作祟。這一世她最不想又不願看見的,便是江心亭受苦。

於是她很快伸手回握住江心亭指節,切切說道“師姐,是我做得不夠好,師姐不要難過好不好”

一時夜意沈濃,葉動無聲。江心亭聞言,卻只是擡起眼朝她笑,並不言語。

今夜促膝之談重在何處,或許藺吹弦到此刻都還一無所知。但江心亭心下卻萬分清楚。

她知道年幼那一場劫難留給藺吹弦的心結有多深不可斷,也知道這些年藺吹弦對她表示出超乎尋常的執念又是因為何事。

但沒有誰該為誰綁一輩子,更沒有誰該是誰一生一世的執念。

於是她在這十餘年後的重逢之時,她便只想要親手解開那心結、想要抹去那執念。

63.原上鹿

江心亭年幼時便知道, 川息元家是朝中顯貴世家,同她們雲溪奚家世代交好。

在師祖還未駕鶴西去、藺吹弦尚未步入師門時, 江心亭也知道師父近乎是年年都要到川息去,要麽便是為元家作圖畫像,要麽便是帶著當時元家那兩個年紀尚幼的雙生子握筆習字。

師父性子隨和良善,喜歡同人交往, 也喜歡孩子。

江心亭年幼的時候,便常常被師父抱在懷裏, 和著傍晚的淺薄暮光,聽師父說那些山外見聞與故事。

而在那之中, 她又時常都能聽見“南逢”與“元霈”這兩個名字, 穿插在各種各樣的故事裏,既陌生又耳熟。只不過其一是師父同年知交好友, 其二是師父素來憐惜的孩子。

於是那許多年過去, 江心亭縱使並不認識元臨雁分毫,卻也隱約對她生出了個印象。

應當是個可憐、可愛, 且又特別的孩子。在江心亭初知曉了元臨雁身份,從師父口中聽聞了元家沒落一二緣由後,她是這樣想的。

但她那時卻怎麽也想不到, 就是這樣一個在師父口中“令人憐惜”、“熱切可愛”的孩子, 在長成少年後便漸漸褪下了幼獸溫暖的皮毛, 終而成為了撕碎師父一切的洪水猛獸。

“而到了許久之後, 我才真正知道了為何。”

江心亭看著那一線窗隙之外暗入極致、將要破曉的天色, 神思微微恍惚。

藺吹弦已經從她膝邊離了開, 坐回了那一方圓凳上,聞言亦動容垂眸,緩緩接道“元家狂人滿戶,由來已久。”

兩人言談至此,皆心照不宣。沈默間徒留房中暗燈撲朔,窗外夜意迷離。

川息元家沒落之態,自三代前便已有端倪。

元家偏好男兒,不論家主也罷、掌事也好,都總是凡事用男子為尊,由此家主之位便非子不傳。

但天意弄人,元家越往後傳,便越發不知為何漸漸子息單薄了起來。元霈父親那輩,一代便只她父親那一個獨子,而到了元霈這一輩,便甚至於再也沒有了男嗣。

本家也好,旁支也罷,皆是女兒,如此便是想要挑揀個聰穎的旁支子收做親子,都成了空談。

而在數十年前,元家更是除卻元霈元霏外滿門皆遭了難,為人血洗一空。自此,元家由元霈當上了家主,一時即便餘威猶在,卻也已是根基大動,自此漸向沒落。

“我但知那行兇之人是元家一女,似是元霈異母姐。然我又隱約聽見些風聲,紛亂不堪,令人不知究竟確切緣故是為何,為何那元家女要屠盡元府。”藺吹弦說著,微微有些局促地擡眸,朝江心亭問道“師姐可知”

那往事太過骯臟,她不願江心亭知道。於是她便出言如此試探,但望江心亭即便知道,卻也知道得不那樣具體。若是如此,她便可將那最不堪的部分一筆帶過,好不至於汙了江心亭的心耳。

藺吹弦算盤悄悄打了起來,再擡眸卻見江心亭朝她極淺地笑了笑。

江心亭面色清淺,眸底卻深,一時只問道“怎麽,漪兒在山外這麽些年,卻居然連這些往事都未曾打探到麽”

“是打探到了一二只不過太過訝異,始終未敢定論。”藺吹弦見江心亭笑得意不可測,一時不由得心下微虛。

但即便如此,她面上與言中卻還是極力維持著平穩,覆又開口續道“漪兒自然已將能探聽到的消息皆聽了個遍,但到頭來,那零零碎碎線索拼湊出的故事,卻像是怪談奇聞一般教人難以信服。”

江心亭聞言,漸漸若有所思間點頭道“是麽,居然也當真能令師妹都不肯信”

藺吹弦見她如此,也就知道了她必然是對往事有所了解。

而念及此,藺吹弦便一時便連辯解都有幾分幹澀“是,由此漪兒才欲同師姐確認一番漪兒所知是否為真。”

她到底養氣功夫算得好,一時即便是心下微亂了,面上卻仍舊除卻言語有些斷續外,並無任何端倪。

江心亭聽她說完也仍是面色清淺,藺吹弦擡眸看去,竟一時不知她究竟信了自己這一番辯辭與否。

但不論如何,她這一番言辭,卻其實亦是有理可依的。

那秘聞之中,川息元府前任家主元犀終生膝下無子,到了耄耋之年,早年所生的女兒悉數出嫁的出嫁、亡故的亡故,只剩下了元霈兩姐妹同一名為元雩的女兒。

這本是個平平無奇的老年無子之事,但藺吹弦卻聽聞,那元雩卻並非僅是元霈異母姐那樣簡單。

“我聽聞,川息元家顛倒綱常、背德亂倫,已有兩代。”藺吹弦有些羞於同江心亭說這些腌臜事,一時開口便有些艱澀“還聽聞那元雩並不是元霈元霏的姐姐,而是她們的母親。”

江心亭聞言如此,卻並不接話。一時夜色極靜,半晌無聲過後,她只是緩緩垂眸,嘆出口氣。

她自然是知道這些荒唐往事的。不僅知道,且是熟知。

而不論這樣的故事還是她曾歷過的往事,尋常回想而來,都總能令她對人間更避三分。

“元家素來是師門世交,來往甚密。但只在數十年前,奚家便忽然同川息斷了關系。”江心亭垂放在膝頭的指尖微微攏了攏,道“那時師祖尚且還在,我當時年紀過小,還不知是為何。”

“但後來我知道了。是因那元家前主元犀私通姐妹、無常。元犀為了抱兒生子,不惜連自己同胞姊妹與親生女兒都一一染指。元雩便是其一。”

江心亭至此微微沈默了半晌,但她縱使不言,藺吹弦卻也心照不宣。

元雩是元犀同姐妹私通生出的怪胎,天生口不能言,目上有翳。

這樣的女兒嫁不出去,甚至不能為外宣揚。於是元雩便自小都長在元家房屋之下、深深的地窖裏。

而元霈同元霏,便是這樣一個畸形又可憐之人所誕的雙生子。

是註定有疾、心智必損的背德產物。

“元雩那一生都是見不到光的,畸形又無望,且缺失倫理人知。”良久的沈默後,藺吹弦只沈聲道“她所做的一切,如今我想來甚至算不上是兇殘,不過是將其所受一一奉還而已。”

如此,元家滿門便在元雩心智俱損時遭了屠戮,獨除她所誕那孿生子免遭其難。

便是因著這些突如其來卻又早有因緣的變故,令當年不過總角的元霈早早沒了依靠。

而在順理成章承了父業後,她卻愈發隱約覺得自己同胞妹身體有所虧損。

其中緣由,直到她在府中一角尋到元雩那泛了黃的手記後,才真正知道。

沒有人會願自己生來便是個怪胎,更遑論如此骯臟不堪。

元霈看過那滿載荒唐的手記後事怎樣的神情與心態,如今旁人皆早已不得而知。

“但即便如此,她也依舊可恨至極。”藺吹弦面色冷淡,言談至此也無絲毫同情“她或許能將她這性子歸於先天不足,但在我看來,不論是怎樣的先天有疾,她害了我的師父,且還妄想覆又加害於師姐,危及師門。這便是該死且該入泥犁地獄。”

“不論如何,為此付出代價的都只該是他們元家自己都不該是我們。不該是師父,最不該是栩兒。”藺吹弦提及裴真意,一時聲音極輕,膝頭指尖卻緊緊攥握在了一起。

江心亭緩緩看她一眼,伸出手去覆於她指上,良久也不過輕嘆一聲,輕輕握緊了藺吹弦手背。

“卻也不該是你啊。”

“這是幾時了”

一夜無聲後晨光還未破曉,房外鈴聲漸響。

裴真意對兩位師姐那方談話無知無覺,一時只自在房中悠悠醒來,微闔著眼吸了吸鼻尖,朝身邊已經坐了起來的沈蔻問道“你困不困亦是方醒麽”

“嗯,不困。”沈蔻正借著微藍的晨光坐在床邊,伸手揉了揉眼睛悶聲應答,又點了點頭。

昨夜二人倒是睡得並不早,不過到底是午後歇過,於是在這寂靜山中的一夜眠便格外沈穩,以至於晨間早早便轉了醒。

“還未日出,這像是寅時。”沈蔻傾身去撥開窗簾,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暗色原野,回眸朝裴真意道“外頭來了兩只羊。”

果不其然,裴真意再仔細去聽時,便能聽見那相較於遠處鈴聲稍顯更近的一二響動。

沈蔻正軟著腰身靠在窗邊,回眸間面色一派歡愉,一手握著只細口茶盞,一手指尖輕輕搓動,朝那遠處小羊響了幾下指,直喚“來”。

此間天色尚早,原野的盡頭還只能令人看見一線極弱的微光。那光融入了黯淡的天地中,染上了一絲深沈黛色。

那方沈蔻身姿纖軟,此刻又正是晨間方醒、衣衫微亂,裴真意從後迎著微弱晨光看來時,便尤覺她此刻形如天人。

這樣近乎是出神地看了半晌後,裴真意才回過神來。

眼前沈蔻已經成功將那遠處一羊一鹿都喚了過來,正朝窗外傾出了半個身子,舉著茶盞朝那鹿鼻子上滴水玩。

那小鹿像是想要同沈蔻親近,卻又畏懼那落在鼻尖上一點冰涼的白水,便竟然就此將脖子一伸一縮躲起了沈蔻手中茶盞來。

“噗。”裴真意看得好笑,不由得也搖搖頭,攏起衣衫下了床。

“你倒是每日都格外開心。”她笑著拿起桌上小瓷杯,抿了口裏邊沈蔻倒好了的白水,無奈道“總覺自從有你為伴,連我也變得整日無心無肺了起來。”

這話沈蔻反覆品了幾遍,尤覺意味不對,不由得嗔道“行嘛,那我看你便不開心去好了,沒人想逗你。”

裴真意抿唇捏了捏她臉頰“然無心無肺甚好,我最喜歡。”

64.山中人

雞鳴緩緩, 阡陌漸明。

江心亭安心看著藺吹弦走出房門時, 天色已經將欲破曉。

她一夜未合眼,又前所未有地說了這樣多的話,於是此刻便自然感到眉心隱隱有些生疼,一時不由得伸出手去, 垂眸間揉了揉。

讓她頭疼的大部分事, 其實都已經在此刻前翻過了篇。江心亭得到了藺吹弦應許放手的承諾,也知曉了她將在一月內離山去往朝南的消息。

這些話縱只是個承諾、甚至還並未踐行, 卻已經令江心亭感到了安心。

藺吹弦的心結由來已久, 幾乎已經融入了她到如今的大半生命,一時難化、刻入了骨血。江心亭甚至相信為了這樣的執念,她能夠放棄任何人與事,包括自我。

這樣的情意無論如何想, 都終究是扭曲又令人痛苦的束縛、是沈重當脫的枷鎖,而非溫柔的愛。

江心亭等她回山等了十餘年, 如今一朝終於得償所願, 便更加不論如何也不願放過這解開她心結的機會。

為此, 她不惜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也一定要讓藺吹弦有放開手的覺悟。

這一夜促膝長談過後, 不論藺吹弦的許諾是發自真心或留於表面, 江心亭都已經向她明確表明過心意。

“我只是你的師姐, 不是你的母親, 更不是你的未來。你想看到我一生安樂無虞, 我又何嘗不是我不需要你像是護著孩子一般護著, 更加不需要你為了我去舍棄什麽。不論有什麽問題,我想我都能夠同你與栩兒一道面對。若是往後再有何變故,即便是讓我離開這方落雲山、遠去雲溪地,我也會接受。”

“”藺吹弦聞言只是靜默,並未表示出江心亭曾預想過的掙紮與反抗,甚至連辯解也未多言一句,而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或許她也是累了的。江心亭安然回望間,終於也從藺吹弦眼底找到了疲憊,而不是這兩日以來她始終偽裝出的無恙。

一夜過得太長又太短,仿佛發生了許多事,又仿佛讓人什麽也抓不住。

江心亭太久未曾歇息,一時眉心連著額角都微疼了起來。

然即便如此,她卻也毫無起身的意思,而只是默默回想著,徑自揉著眉心,腰身微軟了下來,手肘支在身旁幾案上。

“湘兒。”

好半晌過去,她依舊是垂著眼睫,音調極低地喚了一聲“我累了。”

這近乎呢喃的一語過後,吳雲一立刻從屏風後的地面上跪坐了起來,又撐著地面站起身,隨即不過三秒,便已經無聲地繞行到了江心亭身前,緩緩俯身跪了下去。

她像是忘了此間究竟是何處境,也不再顧及自己於情於理究竟是否該出現在這裏。

在江心亭那一聲柔弱更勝往常的“累”後,她便即刻將心下千萬種意緒都一律撫平,令她幾乎萬事不顧,只看得見眼前吐息細弱、倚靠在桌邊的一人。

“師父。”她微微擡眸看著面前江心亭的臉色,極輕聲地回了一句“徒兒在呢。”

“便知你在。”江心亭仍舊是垂眸揉著眉心,右手動作間,被掩蓋住的唇角卻隱約翹起了一絲,只是聲音入耳仍舊波瀾不變“還以為你便從來都是那樣守禮。今日倒是狐貍尾巴露了個透。”

吳雲一聞言,便也當即知道師父這是在揶揄她偷聽,一時便不由得赧然。

她也不辯解,只膝頭軟了軟,頭低得更低了幾分。

那邊江心亭揉過了眉心,便緩緩放下了手。

她微闔著眼,朝恭恭敬敬跪伏在身前的吳雲一問道“湘兒在這躲藏一晚,可也累了麽”

她這樣說著,邊仔細打量了眼前跪伏在地上的小徒弟一眼。

小徒弟眼角紅紅,面色卻白,想必是不知為什麽哭過。

可是,這一切究竟又有什麽好哭的呢

江心亭心下微嘆,到底也知道多半是吳雲一在憐惜她。

這麽多年來,江心亭似乎自有生都始終被旁人明顯地憐惜著。

或許是憐她體弱,又或許是愛她溫柔,便連她素來去山下購置些物件時,那些撥貨算賬之人都會多與她些好貨、少算她些銀錢。

然即便如此,江心亭心中卻總並不覺得自己有何處不同,從而值得為人如此憐惜,甚至於是被眼前這個於她而言年紀算得上小之又小的晚輩,愛惜到了如此。

況且每每面對著吳雲一,分明是她心裏要更加憐惜這小徒弟一些。

江心亭知她門第清寒,知她無恃無怙,更知她面上雖悶,心性卻是一等一的赤誠純良。

吳雲一是個好孩子,不慕虛榮又不貪富貴,心下總是坦率。

她才不過是豆蔻的年紀,澄澈又皎潔,總令江心亭恨不得將自己所有一切最好之物,悉都一樣樣遞到她手裏。

而眼下,江心亭看著眼前小徒弟緋紅的眼眶與鼻尖,一時只感到微微恍惚。

究竟是誰該憐惜誰,又是誰更憐惜誰

江心亭這樣想著,不由得微闔著的眼眸一時輕輕閉上,幽幽嘆出口氣。

那方吳雲一摸不透她師父心思,一時聽聞江心亭問她累否,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算好。

但眼下如此,她又萬萬不敢當著師父的面說累,便只好憋了半晌後終而搖搖頭,回道“師父辛苦,徒兒哪裏算得勞累。”

江心亭正兀自出神,聞言如此不由定定看了她半晌,最終才莞爾,聲音輕得像是氣弱一般,嘆道“我確是倦了。”

說著,她便朝吳雲一伸出去一只手,指尖在熹微的晨光之下,泛著微微粉色。

吳雲一想也沒想,便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湊上前去接。待到她虛接住江心亭手後,便從地上站了起來,作勢要扶江心亭。

但下一秒,吳雲一卻被江心亭反握住手,對上江心亭摻入了些無奈的清淺眼神。

溫熱的指腹撫過她眼角,幾乎將要幹涸的最後一點水漬終究還是被江心亭捕捉到。

這樣親密的互動,吳雲一是第一次感受。但即便如此,她仍舊敏感地察覺到了一點。

師父此刻撫摸我眼角的神情,同昨夜裏替二師叔拭淚時,仿佛是一般無二。

縱使吳雲一知道這樣的比較在此時此刻並無任何意義,但她卻仍舊感受到了一絲掙紮與抗拒。

她不知道江心亭是否將那一瞬的抗拒看在了眼裏,總之幾乎是下一秒,江心亭就松開了手。

師徒二人側迎著晨間破曉的光,彼此皆是靜默。

“湘兒,我不需要任何人憐憫。”

好半晌過後,江心亭才覆又擡起了手,輕輕摸了摸吳雲一柔軟的頂發。

那撫摸輕柔而溫暖,吳雲一下意識便微微垂下了眼睫。

“過去的事,皆已過去。任何往事但凡你欲知之,我便皆可告訴。但你要知道,我如今卻總是歡愉大過憂慮。”

吳雲一聞言看去,入目便是江心亭清淺的笑意,近在咫尺。

“我沒能讓兩個師妹好好長大,我沒能做到說好的守護。”江心亭指尖輕輕揉了揉吳雲一前額,一時袖間帶著的清雋微香便鉆入了吳雲一鼻尖。

“但唯獨你我還有機會。”

天色漸明,原野開闊。放眼望去,一時便能見到滿目的花葉末梢都染上了秋日融融金芒。

沈蔻已經同裴真意收拾得齊整,正一人牽著鹿、一人領著羊,一道在田埂間緩步走著,間或牽一牽手跨過道坎,又或相視間共說上幾句話。

這是沈蔻第一次見到如此寧靜又無波的世外,這裏同博山草木遮天蔽日不同,反倒是極為開闊明朗,伴上鈴聲點點、遠處白羊跳躍浮動,便尤其顯得天地悠悠、風日緩緩。

光景如此,自然連著人心也一道漸漸變得松快輕柔。

沈蔻素來好喝些湯湯水水,平日裏也喝得水總要比裴真意多些,眼下便也正握著那滿了半瓶的細口茶盞,邊按著裴真意的指示沿途摘些能鮮泡的嫩葉,邊放進那茶盞裏去。

眼下日頭漸漸高升了起來,雲堂之中還是靜悄悄的,裴真意走了一圈也並未看到江心亭或是藺吹弦的身影,便猜到了昨夜兩位師姐必定有過場夜談。

念及此,她便繼續同沈蔻一道絮絮低語著朝前走,改而開始盤算著怎樣不驚擾了大師姐、兩人去後山摘些果子吃。

沈蔻正指著遠處小溪水,說著想要下去捉些魚吃,便忽然一眼看見了那遠處路邊同吳雲一一道朝前走著的江心亭。

兩人從遠處走來,步調皆是一致無二的裊裊款款,隔著一肩的距離,似乎在低聲言語。

然而這邊裴真意還沒來得及決定是否該上前打個招呼,就看見那遠處兩人又漸漸在溪邊一方小池畔停了下來。

而後她便看見,那遠處的小師侄臉頰紅紅,而江心亭正擡起手輕輕摸著她頭頂,笑意盈盈。

“關系當真是十分親密呢。”花叢輕搖間,沈蔻也看見了這一幕。

江心亭面上的溫柔與關切,此刻悉都在晨間金芒下明明耀眼。

沈蔻輕輕握著手中茶盞,笑著收回了視線,轉而看向裴真意。

“江前輩她,誠然當是向來不需維護與憐憫。或許小看了她、欺瞞了她,才是最負她心意。”

裴真意聞言不語,只是默默發出一聲鼻音作為應答。

早秋金芒之下,一時花片翻浮,光景正盛。

65.通明世

時屬桂月, 仲商將半。

裴真意並不知初來一夜裏江心亭究竟同藺吹弦說了些什麽, 但在那日過後,藺吹弦縱使態度未變、仍舊對江心亭盡心盡力,卻到底還是在七日後便離開了落雲山。

藺吹弦離開得突然,但若是細想, 卻又誰都會覺得情有可原。

江心亭了了心中夙願, 自然並不會多說什麽,只囑咐藺吹弦一句常常聯絡。

裴真意則是看事本就雲淡風輕, 同藺吹弦行了個禮, 便就此別過。

放眼望去,雲堂師門之中一時竟然也就誰也並不十分在意此事,倒是沈蔻見藺吹弦離開後,還撥著腕上鐲子默默盯著遠道看了許久。

“你說藺前輩是去了哪裏”沈蔻指尖挨著那玉鐲點點繞繞, 邊看著窗外,邊向身旁看著畫的裴真意問道“她分明本來也是不喜歡外面喧囂的, 不留在山中, 能去哪裏”

裴真意聽她語調帶了些嘆調, 便知道她又是在暗自憂心,一時不由得擡眸朝她笑。

“師姐又不是小孩子, 你擔心她做什麽”

“你便不擔心麽”沈蔻聞言掃她一眼, 輕輕抿了抿唇, 樣子倒是像極了撇嘴。

她看見臨行前時, 裴真意是往藺吹弦行囊裏塞了東西的, 由此她也知道裴真意心下斷然並不是全然舍得。

“並不必憂慮, 只是尋常牽掛罷了。”裴真意只是看了沈蔻一眼,便一如既往地挪不開眼,邊盯著她看邊無知無覺間續道“你便以為誰都是你,會讓我舍不得麽。”

沈蔻聽她這樣說,登時便彎起唇角笑了起來,一時伸出蔻色指尖捏捏裴真意臉頰,又松開輕輕撫過她眼下淚痣。

“知道啦。”沈蔻笑著湊到她唇角邊,蹭一蹭後的音調柔而飄搖,一時像是葦間輕風,吹過人耳畔“不擔心便不擔心了。從今往後,只擔心你便是。”

裴真意被她蹭得微有些癢,一時便也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抿起唇笑,但聽到這裏,她卻又搖了搖頭“也不要擔心我。”

沈蔻擡眼去看,一時便見到裴真意神色認真,正距離極近地盯著自己。

須臾的無言間,沈蔻便恍然發覺最近仿佛裴真意當真是越發喜歡盯著自己看了。念及此,她不由得輕輕咬著唇笑了起來。

她倒是聽聞,只有喜歡一個人、非常喜歡,才會這樣呢。

相比起最初相識時裴真意的淡漠內斂,沈蔻自然是更加喜歡最近的裴真意。

像是染上了煙火味道,又像是鍍上了一層蜜糖,不論如何都大不同從前生疏克制,顧盼之間都染上了些溫柔意味,無端令人沈淪。

而最為明顯的,則是眼底無意間流露的癡迷。

這樣的眼神若是放在從前,裴真意自然是絕無可能在任何時候流露。但如今但凡沈蔻在安靜時同她對視,卻總能在她平和的神情中捉出這樣幾絲癡迷。

或許這便是假正經放棄了偽裝,終於隱約露出了些尾巴罷說什麽矜持守禮,指不定每每不語時都在想些什麽

沈蔻神思游離,一時默默間,仿佛眼前都依稀看見了裴真意身後的狐貍尾巴,毛茸茸的,倒是襯她又可愛。

想得似乎有些太過離譜了,數息之後,沈蔻終於禁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

聞聲如此,裴真意倒是納悶她仿佛也未曾說什麽引人發笑的話,怎麽沈蔻便看著她笑得歡愉如此

“罷了罷了。”沈蔻笑了會兒,便擺手直道“是我思慮過多了。”

若說這世上還有什麽值得她去憂慮的,那必定只是同裴真意相關之事。

但沈蔻擡眼去看時,眼前人分明如雲如風、淡泊且輕松。便是這樣的一眼,就總能讓沈蔻心下也緩緩舒開。

誰是誰的良藥呢沈蔻想著,不由得握住裴真意的手,朝她抿唇彎了彎眼。

“那麽咱們不說這個便是。”沈蔻說著,便攬著裴真意到窗前。

此間正是午間,落雲山中一片開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