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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我的好師姐身在何處。”

她說到這裏很快又頓了頓,隨後搖了搖頭,笑道“不過也不必那樣著急。你說你想去懋陵光晤湖,我們便可以先去光晤湖。而後再向師姐發信也不遲。”

她不願總是帶著這樣一塊無瑕玉,在疾苦紅塵與骯臟往事中逡巡穿梭,很多時候她都知道,其實沈蔻是並不愛沾染世事的。

只不過太多時候都是為了她,才跌入了人間,又涉進塵埃。

念及此,她伸出指尖撩了撩沈蔻鬢發,溫聲道“總之來日方長,還有許多事可以帶你去體驗。”

頓了頓,她補充道“都會是最好而難忘的人間,再無一絲塵埃。”

沈蔻看著裴真意的眼神,聽她這樣說不由得也笑了,握住了裴真意的手,心下思緒萬千“裴真意,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裴真意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她續道“我並不是見不得疾苦,也並非是食花飲露。裴真意,你見過的一切,我都想去體驗。不僅僅是那些好而難忘的,還有那些其他的,我都不會畏懼。”

“你不用將我看作是天真又不谙世事,你的一切我都喜歡,你要面對的一切我也都十分在意。裴真意,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辱你,你要信我。”

暗光透過雕花羊角,映入沈蔻眼底。她的聲音幽而清明,也萬分篤定“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

22.終為情

一夜再無他話。

而待到第二日轉醒時, 裴真意已經比昨夜裏冷靜了許多。

她平躺在臥榻上,一時雖已轉醒卻好半晌未睜眼,而是只擡起手來擋住了半張臉,任憑思緒越飄越遠。

前塵種種都羅列在眼前, 一一細數,便有了算不完的賬與理不清的事。

但不論如何, 她絕不會再畏懼元臨雁, 也怎樣都不會退縮。

如此在心下反覆默念幾次, 直到將陰影一般附骨難散的微慌都壓下之後,她才幽幽嘆一口氣睜開了眼。

睜開眼的那一剎那, 裴真意險些伸出手去將沈蔻整個人推下床。

眼前是沈蔻一雙貓兒也似、流著光的眼睛。她正湊得極近地看著裴真意, 微涼的吐息就拂在裴真意臉頰上。

裴真意略顯僵硬地同她對視, 一時只看見她眼底裏帶著十足的好奇意味, 混著那絲渾然天成的妖冶氣息, 一時將裴真意看得脊背一緊。

裴真意睜著眼,好半晌都沒有動靜, 直到沈蔻恍惚間感到腰上一溫。

“”她下意識將身子撐高了些, 還沒來得及低頭往下看, 就感到裴真意握在自己腰間的手鉗緊了,而後將自己抱了起來, 挪到了一邊。

沈蔻眉眼微彎笑得狡黠, 按住了她握在自己腰上的手, 語調飄飄搖搖“裴大人又偷摸人家腰。”

又裴真意對她這樣騷氣外露的語氣已經感到了習慣, 卻對那個“又”字不讚同地挑挑眉, 翕了翕唇,半晌才說了一句“偷摸”

下一秒,沈蔻便感到自己腰間的手勾了一勾,順著腰線挑了挑又撥了撥,那觸感游移不定之間倒是當真有些癢。

於是沈蔻沒忍住,按在裴真意腕間的手也松開了,邊笑邊掙紮著爬了起來,按住了裴真意雙肩。

“不是偷摸,是明摸。”裴真意停了手,面色自如地仰躺著,看著身上按住了自己的沈蔻。

天光熹微,裴真意面色帶了幾分散漫,如雲如霧一般的長發鋪散在軟枕邊,同沈蔻垂下的發梢相交纏。

沈蔻俯身看了片刻,眉眼裏噙著的笑意漸漸淡去,轉而顯出了一種更為迷離惑人的恍惚。

她幽幽嘆了口氣,按著裴真意肩的手漸漸向上,覆住了裴真意脖頸。

片刻無言對視後,沈蔻漸漸收回了手。隨著雙肩漸漸下伏,她整個人都伏在了裴真意身上,半張臉埋進了她肩窩裏,好半晌才悶悶說了一句“裴真意,我真喜歡你。”

裴真意聽她這樣說,垂在一旁的手都微微擡了起來,好半晌過後卻又再次放下。

她被沈蔻掃在自己頸間的吐息擾得微癢,一時垂眸看了眼壓在自己身上、還不及貓兒重的沈蔻,面無表情地揶揄道“這便又喜歡我了究竟又是在喜歡我什麽”

說著,她一根手指輕輕抵住了沈蔻腰際,將沈蔻抵得一僵,脫口輕輕“哎”了一聲。

那聲音既綿又軟,雖飄搖卻又帶了些晨間未散的鼻音,將人心都勾了去。裴真意抿了抿唇,終於還是維持住了面無表情。

沈蔻拍她的手,撐起半邊身子俯看著她,眉眼媚態迷離道“什麽都喜歡,總之喜歡。”

這是怎樣一種無條件的愛慕,裴真意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眸,一時心弦微震,怦然嗡鳴。

很想就這樣伸出手,不管不顧地抓住那束光,不論如何,都要將它捧在手心、融入心底。

氣氛迷離暧昧,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一時只剩下了交纏的吐息聲,輕而迷蒙。

或許是過了一瞬,又或許是過了許久,時間在這樣的沈默之中變得不可考究。沈蔻忽地抿了抿唇,眼神閃過一絲篤定。

裴真意還沒來得及問她是要做什麽,就見她動作很快地按住了自己雙手,睜著一雙貓兒似的狹長眼睛朝自己俯靠了過來。

“”裴真意被這樣突如其來的湊近微微驚住,下意識動了動手腕,卻發覺沈蔻是用了七分力在按她的,一時根本掙不開。

眼前人媚態迷離,渾然天成,是整個人世間再無可比的一段絕色。裴真意看著沈蔻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下意識也放軟了姿態。

“裴真意,”沈蔻已經湊得離她極近,鬢發都落在了她頰邊,“話本上都說,人間裏若是互相喜歡,便是要結為夫妻、互成伴侶的。你我既然兩情相悅”

“咚咚咚。”

“我便做你的伴兒好不好”

叩門聲同她的下半句話一道響起,因著她聲音極輕極弱,一時甚至險些將她話音都埋沒。

這打斷來得太過於不是時候,沈蔻的眼神都呆了呆,半晌才用力“嘖”了一聲,隨即偏頭朝門前看去,揚聲道“稍等”

而後她又將臉轉了回來,有些莫名兇地盯著裴真意,問道“好不好”

裴真意眼看著她原本或許是下了決心要問自己、甚至是下了決心本想親近自己,卻被這不合時宜的敲門聲打斷、整個人都變得急而兇了起來,不由得心下好笑,一時面上也笑了出來。

“好,怎麽會不好呢我從遇你那一刻起,你不早就是我的伴兒了麽”裴真意笑著握著她腰,將她抱了起來,二人並肩坐在了床沿上“不過這話可是你說的,今後便無論如何,你都再不能反悔。”

沈蔻撐著床面,聞言納悶地看著她“反悔何為反悔,我為何要反悔倒是你今日許諾了我,若是來日裝作不算,我可不會輕易饒你。”

裴真意失笑,搖搖頭“這便是你多慮了,我自不會。”

將你栓牢了還來不及,談何會有一絲的可能性去放棄

二人理了理衣襟,隨後裴真意便揚聲朝門外問“所為何事但言無妨。”

這問聲入耳,都帶了些微松快笑意。

而在此之前,裴真意從來未曾想過,在自己某日再臨川息時,居然心間也可以並不沈悶。面對著撲朔迷離又暗沈彌漫的過往時,她也可以並不仇苦。

原來沈蔻不知何時起,早就成了定心丸一般的存在,讓她總能輕易間忘卻煩憂。

這是怎樣求而難得的、世間難覓的珍寶。

而這珍寶同她說喜歡自己,甚至願相為侶。這是怎樣一段幾乎只能出現在夢中的幻境

她怎麽可能不去不顧一切地抓住、又怎麽可能出現哪怕一刻的猶疑。

眼下時辰並不算早,待到二人梳洗一番、全然整頓完畢時,早已是時已過午。

裴真意拿起桌面上端放的錦盒,又將左腕裏袖紮緊,而後才跟著那早前叩門的家仆一道走出了客院廊廡,步向主院。

主院之中松竹搖曳,湖石嶙峋。裴真意神情平淡地牽著沈蔻的手,朝那竹道盡頭的石桌邊走去。

元臨雁正獨自一人坐在那刻了棋盤的漢白玉桌前,手邊放著半盞黑子,向著空而無人的另一面自對弈。

“來了”她聽見側面傳來的腳步聲後,放下了手中黑子,眉眼裏含著意味不明的光色,看向裴真意。

裴真意並不回答,只是掃了那桌面一眼,隨即定定地盯住了元臨雁。

沈蔻站在她身後,目光浮動間將四周都掃量了一番。

須臾對峙後,裴真意從袖中取出那裝簪的小錦盒,沈聲朝元臨雁問道“元霈,此為何意。”

說著,她將錦盒打開,那帶血的銀簪便落入了各人視線。

裴真意在等一個解釋,元臨雁卻面色分毫不為所動,顧左右而言他道“我還有些物什不曾給你,便不要如此心急,同我走走別處再談此事亦不遲。”

說著,她緩緩站了起來,同家仆交代一句莫動棋盤,便朝一旁林道邊走去。

走出幾步,她回過頭看向遲遲未動的裴真意。

裴真意看了她片刻,眼中的懷疑與排斥盡數外露。但沈默半晌後,她終於還是跟了上去。

罷了,總之她氣數已盡,並不可能真將自己如何。自己到底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無助無援的少年人,如今若是她敢對自己下手,那也真當掂量掂量是否有那底氣去自尋麻煩。

想著,裴真意定了定心,朝沈蔻投去一瞥。

沈蔻正定定地盯著元臨雁背影,眼神裏浮湧著裴真意不熟識的異樣情緒。

那異樣的光色一時過盛,連平日裏眼中從不褪色的嫵意都被下去七分。

林道的路彎彎繞繞,卻其實並不漫長。裴真意很快便辨認出這是通往元府中藏圖樓群與偏院的小路。

細密如蟻噬的排斥感漸漸上浮,裴真意下意識蹙起了眉,廣袖下的指節也攥緊了起來。

前塵往事所帶來的、無法磨滅的刻痕仿佛又從這一刻開始隱隱作痛,那些晦暗日子裏無光而骯臟的畫面,似乎又在眼前漸漸清晰。

那裏是她曾經逃不出的夢魘,縱使到了如今那昏黑已經褪色,年少時曾刻進過心底的苦痛卻仍舊清晰。

是骯臟的、腥臭的、腐爛的心間舊結,正在向她一寸寸靠近。

23.非我願

天色昏陰, 日隱於雲。

不論裴真意是如何憎惡、排斥著川息所見的過往,也不論那過往為她留下了多濃厚的陰翳、為她避之不及,此間她都已經再不能退縮。

手中的這支銀簪背後,有著糾纏又晦暗的前塵往事。

那落滿了塵埃的長河彼岸, 是她一度最珍視、最視為寶藏的幼年光陰,在那褪了色的光中, 也站著她曾經視為標桿與燈塔的師父。

一切都不再僅僅是自己解不開的心結, 而成為了一條糾纏著多段生涯的隱秘。

不論裴真意面上表現得有多麽冷靜自如, 此刻心下也早已如墨落水,暈漾開了大片色澤。

師父的亡故, 必然同元臨雁脫不開關系。

即便裴真意再不願去相信, 也仍舊有模糊的音調在她心下提點不論是元臨雁、是師父, 還是二師姐, 甚至是自己, 都早已被一條腐朽糜爛的線緊緊纏住。那線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早就埋入了遙遠的生涯深處, 只不過是她從未察覺。

於是一切撲朔迷離的緣由與因果, 此刻都終於在迷蒙霧裏發出了強烈又刺眼的光, 穿過了被遺忘的昏黑,開始提醒裴真意它的存在。

是真實的存在, 是不可被逃避的、殘酷又早已成定局的真實。

或許也就是那樣的真實, 冥冥之中將自己串入了這樣的線, 將自己墜入了這樣的深淵。

而如今她終於不再是那個對深淵避之不及、對真實不斷逃避, 只渴求一束救贖的孩子。如今她也有了選擇, 而那選擇做定後,所有人都要付出代價。

想著,裴真意擡起手,摸了摸左手廣袖之下紮緊的裏衣袖口。

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時刻都在提醒她不用懼怕,也無需退縮。

“不必如此緊張。”

元臨雁偶然回過頭,看見裴真意微瞇的眼眸時,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過是帶你去看看而已。”

“有些東西還未全然交付與你,也還有些東西未曾讓你見過。更何況我還有些不能不說的舊事,都是一定要讓你親身仔細去體味的。”元臨雁說著,微不可聞地輕聲咳了咳,目光掃向二人身後的遠處。

那遠處什麽人也沒有,但裴真意知道,那是主院裏、元臨鵲的方向。

“今日,把你該交予的萬事都交代完。”裴真意原是根本未曾註意她的,此刻見她忽然回頭同自己搭話,便蹙了蹙眉提點道;“而後我便離開,絕不再多在此停留一日。”

“今日”元臨雁語調玩味又難辨真假,只面色輕松地聳聳肩“今日恐還是不行呢,我還沒玩夠,也還有許多事未做完。”

她向來缺少管束與教育,自極年少時便已經失了恃怙,於是言行也便極為隨心所欲。若是她願意,她便能夠絲毫也不在乎旁人所想,算得上是極端固執又自私。

是沒有人能忍受的偏執個性,同元臨鵲其實皆出於一轍、取自一材。

聞言如此,裴真意依舊是面無表情,定定地盯著她看。

一時倒是沈蔻涼涼地擡眸看了她一眼。

玩夠什麽沈蔻心下泛起些風雲,朝元臨雁冷笑一聲問道“那麽敢問元大人,何時能玩夠”

裴真意從未聽過她用這般冰冷的語調同人說話,一時不由得也朝她看去,入目便是極為冷肅的神色,仿佛是那白虎終於露了獠牙,才令人恍然心驚間始知非貓。

那邊連元臨雁也楞了楞,沈默須臾後才覆又笑回道“那自然是永遠都不夠的。”

“然命之修短有數不過仰仗造化。可造化又弄人,人間也無趣。”

“都罷了、罷了。”

元臨雁說完幽幽嘆一口氣,便轉過了臉。她繼續向前走著,再沒了聲音。

這答案模棱兩可,讓人全然猜不透心思。裴真意微微垂眸,安撫似的拍了拍身旁沈蔻的肩。

待到石磚鋪就的林間地走到了盡頭,元臨雁卻並未往偏樓方向去,而是轉身推開了另一條岔路前的木扉,回身等著裴真意。

裴真意面色如常地跟進,一時無言間氣氛凝滯。

眼前道路幽深而窄,越深入便顯得越發幽靜,裴真意隱約想到了些什麽,一時呼吸都凝滯了下去。

元府是極大的,裴真意向來知道。於是便也有許多地方,都是裴真意從未見識過的。

但眼下這條她未曾到過的、幽深而窄的小路,卻與通往偏樓後門的那條路有異曲同工之妙。

有隱約而模糊的想法漸漸在裴真意心底浮現,在那水面之下翻湧著,眼看便要顯出真容、破而浮出。

師父,也來過這裏嗎

一時清晰的質疑盤桓於心間,一聲聲叩問著,卻並沒有答案。

師父常常會外出游方,從裴真意記事起便是如此。有時長達數月,有時又只是幾天。

偶爾地,師父也會帶上師姐,但對於她,師父總是摸摸她的臉,溫聲說著“阿栩,待你再長大些、同師姐們現在一般高,我便一定會帶上你一同出去。”

而待到她長大、比師姐當年還要高的那時候,師父卻已經不在。

連帶著那些描著金芒光邊的安穩歲月,桃源般的悠揚記憶,都一並灰飛煙滅。

一瞬的晃神後,裴真意看著眼前的小樓,倏地蹙起了眉。

師父最後的那次游方足足持續了將近兩年。那是師父離開最久的一次,錯過了她十一歲的生辰。

而兩年的時間,師父都在哪兒呢

在南北游方、在受人委托,還是同年幼的她一般,受禁於此地

這樣的想法其實自昨夜起便一直隱約盤桓在她心底,但到了這一刻,裴真意才真正直視。

前日時,元臨雁問她知否師父亡於何地。

昨夜裏,元臨雁將那帶血的、師父的銀簪交予她。

而今日,元臨雁將她引入這她從未踏足過的元府偏院。

一切都循序漸進,仿佛是雲霧中長長的通天梯,每走出一步,都要比往日更加接近那腥風之下的真實。

一時連心間都怦然嘈亂了起來,一個個令人血液都噴張憤怒的可能性從眼前閃過,讓裴真意不由得又握住了左腕,指尖收緊。

沈蔻見狀如此,很快便伸出手,勾住了裴真意尾指。

她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安靜地貼到了裴真意身邊。一時各自無言間,裴真意漸漸松開了攥在腕上的手。

“”裴真意抿了抿唇,擡眼看向沈蔻。

那眼神不再帶著粉飾偽裝般的淡漠清淺,也不再含有往日裏看向沈蔻時的隱約笑意,而是全然的迷惘,仿佛是等待著蛛絲從上垂下的、墮在了泥潭深淵之底的空洞,仿佛正迷茫地等待著未降的命運,又期待著救贖的光明。

但當她同沈蔻對視時,她便很輕易回過了神。

那光明近在眼前。她此刻正勾著她的尾指,緊緊地貼著自己。

須臾的恍惚後,裴真意目光回覆了篤定與清明。她回手握了握沈蔻指尖,旋即松開後搖了搖頭,輕言一聲“無事”,微亂的吐息也漸漸平覆。

前人事、前塵情,不論如何都已作古歸西。更重要的是如今與往後,該來的永遠不會缺席,而逃不掉的人,也永遠不會茍活於人間。

裴真意想著,被緊緊揪住的心也一時舒緩開,帶著堅忍決絕的篤定,緊緊盯住了元臨雁的身影。

若是她玷汙了那最溫柔、最為光風霽月不染塵埃的師父,我決不會再放過她。

若一切只是關乎自己年幼時的晦暗心結,裴真意當真疲懶於以怨報怨,也並沒有那樣強烈的心思要去覆仇。她會避得遠遠的,就像從前一般,她會為了遠離那骯臟而逃一般地繞開這一切。

但如今不同了。一旦這腐爛的真實將手探向了師父、涉及了她最為珍貴的回憶,這一切便能令曾經最柔軟的人也豎起尖刺。

對於唯獨不能辜負的人,便是拼盡全力,裴真意也定要給出交代。

她雖倦怠於許多事,也對紅塵萬事諸般隨意,但不論如何,那或許是隱約的倦怠消極、是旁人口中的厭世,卻也永遠都絕不會是軟弱。

“便是此地。”元臨雁帶著二人,走到了那小路盡頭,停在了樓門之前。

“我想你也一定猜到了大半,甚至能把一切想得明白。”

元臨雁立在那門前,沒了動作,只是靠住了矮欄,面色上攀染了些縹緲笑意。

“這便是她死前所在之處,裴真意,她死在這裏。再也沒能出去。”元臨雁仍舊在笑,她看著裴真意越發沈冷的面色,搖了搖頭。

“你年少時常問我為何,那是你的心結,也是你從來弄不明白的事。如今,你是不是終於也知道了”

裴真意已經連呼吸都屏住,面無表情間,廣袖下的指節哢哢作響。

“因為你啊,同她最像。你的哪個師姐都不像她,也比不過你。”

“你現在還以為我買來的那些小孩兒都是像你嗎還以為這一切都是無緣無故嗎”元臨雁笑著,仍舊在搖頭。

“你不過是她的贗品,乍看相似,內裏卻粗糙又劣質,比不上她半分柔軟。我本以為你是能同她一樣完美無瑕的,但用了這許多年、到了生涯盡頭,我才當真恍然明白。”

“是從來便沒有人能夠比得上她的。一分一毫也不能夠。只有奚綽,她才是我最珍貴的、黃泉碧落也僅此唯一的寶貝。”

24.皆不知

“唯獨她, 才是我畢生所求。”

元臨雁說著,面色帶了些譏誚。她眼神緩緩下移,定在了裴真意臉上。

“而你,或不論是誰, 都永遠不及她一分一毫。”她說著,目光微黯間從心口衣襟邊摸出一片細小貝鑰, 握入手心。

裴真意廣袖下的手已經攥得不能更緊, 目光也漸漸攀染上溫度, 一瞬不移地盯著元臨雁。

這一切的根與源或許她早有察覺,也或許在無數個靜默思索的瞬間有過種種猜測, 但在過往的一月月一年年中, 裴真意早就選擇了刻意的遺忘與忽視, 同那種種的不堪與晦暗一道, 都只是在心扉之前一閃而過, 為她拒於門外。

於是在此刻,才是一切最真實的揭露。

元臨雁神色裏沾染了些偏執的笑意, 那笑似乎是拼命捏捺而出, 又似乎是她早已扭曲的心底映射, 一時入眼便半點也不像個笑,反而是那其中的陰郁意味更多一些。

她解開了門前鏨花鎏金的小鎖, 而後推門的動作悄無聲息, 像是驚擾了那屋裏什麽人。

但沈蔻朝裏看去時, 入目卻只有一室暗塵。

氣味腐朽, 入目昏暗, 裴真意微微閉了閉眼,才適應下來這微弱的光線。

室內的陳設萬分精致,排排珠簾垂墜沾地,香爐精雕細鏤,紗簾卷起,床榻高華,窗邊架上還陳了一張精細無比、墜著銀絲流蘇的琴。

只是這一切,都蒙了一層灰。

沈蔻微微蹙了蹙眉,略有些警惕地看著身後合上的門。她繃著脊背將房中打量一圈後,很快便發覺雕窗邊那琴雖精細無雙,卻少了根弦。

而對應著那花紋繁覆的楠木床柱上,有著很顯眼的、一圈圈細而深的纏痕。那痕跡深深勒入了柔軟的楠木之中,將漆色都剮蹭剝落,露出了下層含著絲絲淺金的木色。

將斷弦和這勒痕系在一處後,很輕易便能讓人想到這裏就像是曾經捆縛過什麽東西。

沈蔻註意到了,裴真意自然也看得清楚。

她臉色冰冷而沈,過往種種籠中所見都從記憶深處的水底浮出了水面,帶著那深處的寒冷與濕氣,席卷般占據了思緒。

元臨雁並沒有看她,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徑自在妝臺前的雕奩裏挑揀著什麽。裴真意將視線掃去時,一眼便認出了元臨雁從那妝奩裏拿出的那方細小黃玉是師父的章。

“放開它。”裴真意的聲音裏帶著隱忍的顫抖,眼底的怒氣仿佛暴雨卷起了江面白霧,洶湧翻浮“把它還給我。”

元臨雁很久沒有見過裴真意這般表情,而若說從前,這種神態在裴真意身上也極為少見。

年幼的時候,她更多像是一只幼而齒軟的小獸,盡管會奮力地碰撞高墻,卻也到底算得上柔弱。

而如今她卻到底是長大了,長成了一個同元臨雁曾經所求完全相反的人,此刻正同她劍拔弩張。

元臨雁靜默地凝視著她,半晌後才嗤笑一聲,搖頭道“我真是看走了眼。你怎麽可能會同她一樣半點不柔軟,又正直得過了頭。除卻作風裏三分神似,分明該是半點不像的。”

裴真意對她所言充耳不聞,仍舊伸著手,目光中怒意更甚,加重重覆道“元霈,把它還我。”

她固執地想要拿回師父的名章,片刻也不願它多在元臨雁手中停留,仿佛若是此刻那章回到了她的手裏,師父也就能再回到她的身邊。

沈蔻感受到了裴真意的那份不甘與驚怒,一時目光微微黯了黯,蜷在袖下的指尖也隨之收緊。

“該給你的,都自會給你。”好半晌後,元臨雁才將那方小小的黃玉章收入囊中,按在桌面上推向了裴真意。

“該說給你聽的,你也必須聽。”

元臨雁的語調幽而入微,仿佛枯廟裏一線飄搖的火光,為陰風拉斜,卻又遲遲不散滅。

裴真意狐疑地擡起眼睫,眸光如刀鋒一般看向了元臨雁。

“你是有許多該說的。”裴真意將手中玉章握緊,錦囊上的一綹墨色絲穗便從她指縫中流出,在這昏黑的室中便將她指節映得尤為白皙,幾乎與這晦暗格格不入。

沈蔻有些不合時宜地出了會兒神,而後便聽裴真意繼續冷聲道“元霈,你對我的師父,做了什麽”

這問句字字都咬得極重極沈,而“我的”二字則是重上加重。

裴真意不願去想象自己良善而又最光風霽月的師父,也曾落入這樣骯臟腥臭的泥潭之中。哪怕一刻的想象,她也無法持續。

師父是她啟智明心的高天之光,是開蒙化混的一線灼灼光明,為她所孺慕敬仰。即便早已有十餘年的生死相隔,師父的氣息也從未在裴真意心中淡化過,反而隨著時光的悠遠而顯得越發清晰、鍍上了越發明明的光色。

而元臨雁算什麽呢縱使看起來昳麗非凡、豐神俊朗,裴真意卻知道那內裏是最糜爛放縱、世間最無教化的腥惡泥潭。哪怕是一秒的墜入,都足以讓皎白明月染上黏膩難化的臟汙。

裴真意自認一輩子也脫不去那層陰暗,忘不了曾經見過的、聽過的、接觸過的一切。

僅僅是如此、僅僅是見了那些汙穢,裴真意尚且難以忍受,而師父又是經歷了什麽,竟至於喪命

裴真意緊緊攥住了手中的玉章,貼在心口,仿佛如此便能讓師父泉下之魂也離元臨雁遠些。

元臨雁聽出了她的防備,也看出了她對那玉章格外的保護,一時目光黯淡,微嘲地笑了笑。

“在你們眼裏,我便是這樣的配不上她”

元臨雁語調裏透著一絲不明顯的怨恨,略顯頹然地坐在了桌邊積了灰的軟椅上。

裴真意沒有回答,但她含怒而又極為輕蔑的眼神卻無言間詮釋了內心。

元臨雁沒有同她對視,只是略顯落寞地伸出一根白皙指尖,按在了落滿灰塵的桌沿上,小心又珍惜地順著那灰塵之下的一道劃痕游走,絲毫也不在意被綿綿塵垢染臟了指尖。

好半晌神思游離後,元臨雁才終於回過了神。

她像是一直在苦苦尋思什麽、到了這一刻才有靈感恍然閃過一般,面色上又回覆了意味叵測的笑意。

“小真意,”她擡眸看向了裴真意,昳麗的面龐上仿佛燃起了星火,攀染上絲絲緋紅,“我同她,其實多配啊。”

裴真意冷眼看著她,不置一詞。

“這便是你不知道了。”元臨雁忽地笑了,擡起手,撚著指尖上方沾染的灰,面色上帶著些不正常的緋意“我同她本就是世交,自祖輩相識。我兩歲時,便被她抱過了。”

元臨雁的語氣裏帶著憧憬與懷戀,裴真意卻撇了撇嘴。

那又如何師父第一次抱我時,我便也只有兩歲。

“她比我年長好些年歲,從前每隔幾年,都要隨著她父親造訪川息。”

“後來她父親死了。於是造訪川息、為我們家作畫的,就成了獨她一個。”一時思緒回溯、時光也拉長,元臨雁面色上浮現出了一絲縹緲意味“她總是那樣溫和,兒時我同阿鵲無人看管,便也只有她每次來時,都會給我們帶糖吃、帶新玩意兒,會同我們說故事,會教我們為人、教我們處世。”

“她便是這般好,好過我所見過的任何人,好過這惡心人間裏的一切。”元臨雁說著,目光極為眷戀地盯住了裴真意手中玉章,神色中盡是顯而易見的貪戀。

“十一歲那年我家中巨變,也只有她千裏迢迢趕來看我。她找到我,問我要不要做她的徒弟,問我要不要同她走。”

元臨雁說著,眼裏隱約已經有了淚。但她仍舊笑著,撚著指尖上的灰。

“我想啊,我好想。即便是到了如今,我也依舊那樣想。我想同她走,想同她一道,想做她唯一一個的徒弟,做她唯一的、最喜歡的那獨一個。”

裴真意蹙了蹙眉,有些不安地抿著唇,看著元臨雁眼底的淚色。

她從來也不知道,師父原來同元臨雁有過這般往事。

是了,她除卻知道師父待她極好,除卻知道師父是朝中無匹的奚家大畫師外,還知道師父些什麽呢

對於師父,對於師姐,對於人間甚至對於她自己裴真意在這一刻恍然意識到她都是一無所知。

“我想同她走,但阿鵲不肯。”

元臨雁仍在兀自說著,即便偶然擡頭,也只是看裴真意手中的玉章,並不同她對視。

“阿鵲不肯走,我怎麽能走呢”元臨雁的聲音很輕,帶了些顫抖“我的妹妹、我的好妹妹,我最愛的妹妹。她不喜歡阿綽,她排斥她討厭她,不肯同她走,也不肯放我走,我能怎麽辦呢”

“阿鵲不走,我也不可能走。”元臨雁說著,眨了眨眼睫,便有一道淚痕快而直地布在了頰邊。她仍在有些神經質地撚著指尖,指尖上的灰塵早就被她撚了個幹凈,但她仍舊一刻不停地撚著,仿佛是想要抓住些什麽早已灰飛煙滅的過去。

“我放過了那一次機會,就再也沒有了機會。”元臨雁說著,悶聲咳了咳後發出一聲隱約吞咽。

“但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喜歡她。一年比一年喜歡,一年比一年瘋狂地想要得到。那錯過了的一次機會,變成了我的心魔。”

元臨雁捂著心口,終於擡起了眼睫,望向了裴真意眼底。

“這心魔,每天都在要我的命。”

“但我不願死。在得到她之前,我不願意就這樣去死。”

25.心緒纏

天色透不入眼前這昏黑的室內,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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