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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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精雕漆紅的高窗大而寬敞,光亮卻仍舊被沈厚的長簾所遮蔽,分毫不入。

這裏不辨日夜,不見星辰。

“從十餘歲起, 我便想要找到一個同她一般、能夠替代她的寶貝。我四處搜尋,從未停息, 只是想要找到一個同她一般溫柔、同她一般敏感又良善的珍寶。”

“但我找不到, 從來便找不到。”

元臨雁說著, 像是極力隱忍著什麽沖動般,好半晌過去只是搖搖頭, 最終從椅邊站了起來, 定定地盯住了窗邊那張斷了弦的琴。

“於是後來的事, 便是我終於再也忍不住那心魔、再也按捺不下神識間最要命的渴望。”

“是我, 裴真意。”元臨雁指尖輕輕挑起了琴邊墜下的一縷細銀流蘇, 也並不回頭,只是背對著裴真意續道“是我將你的好師父騙來, 靠著她對我的信任和喜愛, 將她騙來, 囚於此地。”

裴真意見她神色異常、似乎帶了些莫名的興奮,不由得屏住呼吸扭了扭左腕, 眼裏閃過一絲迷茫的不安。

元臨雁微微回眸看去, 見她毫無反應, 一時不由得笑嘆一聲“小真意, 在這個川息我能做些什麽, 你應當是很清楚的。”

裴真意面色晦暗難清,咬住了牙關。

“你看過些什麽,她便做過什麽。於你所歷過的一切,你是迂朽不化的無趣看客,她卻是至臻至優的絕佳主角。”

元臨雁的聲音幽幽微微,帶了些糾纏的痛苦,卻又更多地沾染了扭曲的愉悅。

是為人所無法理解的,布滿了荊棘與昏黑的感情。

“不論是什麽樣的神情姿態,她都總能是最吸引人的那一個。是最稀的珍寶,最嬌柔的寶貝。”

她想做什麽呢沈蔻的思緒與情感都被裴真意的反應所牽連支配,一時有些難以集中,卻仍舊清晰地感到了那股難平意緒。

是對既定過往的無可奈何,是對元臨雁猖狂的無加憤怒。

沈蔻見不得裴真意眼底隱忍的淚色,也無法忍受一切讓裴真意顫抖忍耐的起因。這幾乎是焦躁的情緒很快順著流轉的氣氛攀上了沈蔻心間,讓她目光如炬般緊緊盯住了元臨雁身影,袖擺下蔻色的尖利指尖緊緊攥起。

元臨雁勾著那細碎流蘇的動作漸漸停息,音調也漸入迷離。

“你見過的一切、你稱為骯臟、汙穢、痛苦的事,在我這裏,她全部、全部都親身體驗過。”

元臨雁回過神,幽幽同裴真意對視著,挑釁一般將雙手微微張開,比劃了一番再度重覆道“全部。”

全部。隱約迷蒙間,所有的記憶都在這一刻開始湧現。

昏暗的、不見天日的,絕望的、沒有光明的斑駁紛繁中,裴真意想起了那些被元臨雁稱為“全部”的、她所見過腥惡而汙穢的一切。

裴真意年幼時候,獨處的時光很少。在那昏紅黯淡的偏院之中、牢籠之外,總會有些被元臨雁看作長得像“她”的女子陸續填入。

那些女子或年幼尚未總角,或年長勝過了元臨雁自身,芳齡出身各有不同,但總歸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同“她”極為相似。

或許是因為舉手投足間皆如出一轍的文弱氣質,又或許是因為面貌上眉眼的同一分神似,最初時,裴真意相信過那個元臨雁所言的“她”就是自己。

那些女子往往是一場荒唐事的中心主角,像是四肢百骸上無分巨細皆牽了絲線的皮影人偶一般,為人拋入泥潭、沾染上腥惡的臟汙,又任由恣意擺布。

那時候元臨雁會隔著鐵欄,將筆塞入裴真意指間,捏著她下頜,笑指著近在咫尺、只隔著一道交錯鐵欄的一切。

“畫下來,小真意,我要你一筆不漏、一劃不遺。”

那聲音含著裴真意所抗拒惶恐的叵測笑意,早已在深遠模糊的記憶之中與那靡靡之音融為了一處。

而那荒唐事也同樣糜爛無比,令裴真意如今只是略微回想,都忍不住闔眼顫栗。

是濕淋淋的、黏膩的、沾染了血色的,痛苦而可怕的、最能令人感到折辱與侮沒的一切。

如今只是一瞬的回想、撬開了那緊鎖沈盒不過一線,紛繁而令人惶恐的記憶就已然爭先恐後地浮上神識。

那畫面對於年幼的孩童而言仿佛是再抹不掉的汙點,深刻入了命魂、永埋入了心底。

繚亂的記憶裏閃過垂涎的獸牙、腫脹而刺目的深紅紫色,甩不掉的、越過鐵欄飛濺在她腿邊的黏膩與腥濕。

醜惡的顏色與畫面交織在一處,淤青傷痕與黏膩的血液橫陳羅列,扭曲又詭譎,帶著裴真意認為不可能存在的、偽裝的歡愉,都是最令她無法忘懷的、將筆折斷無數次後才能描下一劃的畫面。

而如今,那個提著林立傀儡關節上所有細線的始作俑者,當著她的面說完了一段似是若非的前塵故事,而後便要告訴自己,這一切自己見證過、用盡力氣抗拒過的醜惡,都是她最敬仰之人親身經歷過的苦劫。

盡管面對這撲朔而可笑的一切前,裴真意並不是毫無準備,但那真實之上的外衣被猝然揭去的一刻,她依舊感到了無可比擬的惶恐。

顫栗是因於憤怒,也是因於惶惑。

縱使那昏黑醜惡的畫面早已在她腦海深處揮之不去,但眼下裴真意仍舊不敢去想象哪怕一秒,那裏也有師父的影子。

那是如何的苦痛,才會將那般溫和端雅的師父逼上了絕路

而在師父經歷那樣的人間地獄時,師姐在哪裏,自己又在哪裏

都還在人間的光輝下恣意逍遙,看不見那蔭蔽無光的昏黑之處,也全然不知師父是如何墮入了無回的淪亡。

“為何為何”裴真意扶住了身旁的桌沿,語調支離“你不是說喜歡師父嗎不是說,師父是你唯一的、無可比擬的珍寶嗎”

她語調漸漸攀染上了出離的憤怒,支著桌沿的手也再度攥緊了起來。

“如何會有人如此對待心愛之人元霈,你究竟憑何如此對待師父,你又憑何”裴真意的聲音戛然而止,控訴的聲音越發顫抖。

那斷了的半句話仿佛是在為師父的不公而申訴,又隱約間是為了自己不明不白便牽扯其中的過往而痛苦。

裴真意將那玉章緊握入手心,擡眼看向元臨雁時,眼中的淚色無可掩飾“元霈,還給我,還有什麽,都還給我。我不要再聽你多說一個字,無論是什麽。”

元臨雁表情沒有什麽波動地看著裴真意,指尖叩了叩手下那張斷了弦的琴。

“要還你的再無他物。”她說著,下頜微微擡起,面頰上帶著的異樣緋色與眼底尚未褪去的不明淚意融在一處,是個無端令人入目不適的謔笑神色。

“只是我的話還未說完,小真意,你可不能走。”

元臨雁指尖用力叩了叩琴面,發出幾聲輪番敲過的悶響“我還未告訴你,她是如何死的。”

“小真意,裴大人,看著我。你便當真不想知道麽”

她的神色無端帶了自信,令沈蔻感到一陣極力的抗拒。但她還是看著裴真意擡起了頭,定定地盯住了元臨雁。

怎麽會不想知道但裴真意的眸底帶了些驚懼與排斥,她不願知道,卻又不得不去知道。

須臾的對峙與沈默後,元臨雁擡起手虛虛指了指那床柱上斑駁的勒痕。

“阿綽死在那裏。”

她還未說完,只是這一句,自己便已經開始流淚。沈蔻看著那紛繁滾落的淚色,心下泛起一股極端的惡心。

這是怎樣虛偽的淚,又是何種扭曲的愛意

便是這種嶙峋古怪的莫名情感,帶著不可調和的偏執與瘋狂,居然也配被稱作喜歡。

裴真意的神識都已經被翻湧的種種情緒全然湮沒,一時吐息都雜然紊亂。

她順著元臨雁所指,將目光落在了眼前雕花斑駁的床柱上。

往昔回溯,一切暗塵都被抹去、回覆到最初,眼前的空曠蕭索之中,只剩下了茫然昏黑之中渙散而再無出路的亡魂。

元臨雁指尖仍緬懷眷戀一般拂拭著手底琴面,聲音斷續間縹緲入微。

“這斷了的琴弦,是為她取下,而後一圈圈繞在了床柱上,”元臨雁停頓片刻,視線飄落在了那勒痕之上,再開口時淚色早已蜿蜒濕了她半張臉,“另一端則是系於頸間。”

“先前她便用你手裏那根簪子,和許許多多旁的東西試過自盡。自我一一將那些東西清空殆盡後,這裏便連房梁都隱去、杯盞都換做了木質。”

“我也以為,這裏本該是再沒有什麽東西可供她用。”元臨雁的語調並無過大波動,眸底卻翻湧著難為人見的悔意狂瀾。

這悔意讓人辨不清究竟是出於對亡魂的眷戀,還是對那最心愛傀儡脫出掌控的怨念。

元臨雁哭得毫不掩飾,半點也不藏匿她心下的失落,那神情入目,足以讓任何一人相信她當真是千萬分入骨傷心。

“但我唯獨忘了,我本該是日日夜夜親自守著她的。”

“我不該留她那一刻獨在房中,也不該將這琴留在窗前。”元臨雁的面色上泛起了極端的紅,略顯壓抑地咳了一陣後,聲音裏便帶了幾分哽咽。

“再看見她時,那琴弦已經都快要將她那樣細的脖頸切斷了。”

元臨雁說到了這裏,一切去脈來龍都已經算得上清晰。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只擡起了緋色攀染的面龐,淚意朦朧間盯住了裴真意。

“而你,便是我接下來的日子裏我所尋到過的,最同她作風相似的替代。”

元臨雁笑了,面色詭怪而含了些毫不掩飾的譏諷“但你到底同她並無什麽太大關系,就算是同她有那麽幾分神似,也到底只是個無趣又無能的贗品。”

“如今我也常常會想到,若是當初我能讓她生下些孩子來”元臨雁微微偏了偏頭,指尖搭著下頜,猶布著淚痕的面頰上滿是陷入幻想的興奮“我當真應早些那樣做的。”

這話說完,沈蔻很清晰地看見裴真意已經停止了顫抖。她視線順著裴真意的袖口下移,在黯淡的光線之中很快,一眼便瞧見了那袖口之下鋒利的一柄玉刀。

那是裴真意的裁紙刀,沈蔻一眼便認了出來。而下一秒,她也意識到了裴真意是想做什麽。

傻不傻啊。沈蔻電光火石間伸手去攔她的那一刻,心裏卻仿佛拉長了般嘆息著。

怎麽能讓這樣的人、這樣的人間與塵事,臟了她的手呢

元臨雁還沒能說完,便被驟然閃身上前的沈蔻撲按在了窗邊。

那動作極烈極剛,一時元臨雁還未完全轉過身,就已經毫無防備地向後倒了去,撞翻了身後未插花、積了塵的細瓶,又將那烏木殘琴推下。

琴身墜落之時,發出一陣嗡鳴無章的樂聲,揚起了一片浮塵。

瞬間的震響後,一室嘈錯又緩緩歸於平靜。

沈蔻的眼底流動著依稀赤色,流丹一般的指尖緊緊扣入了元臨雁脖頸間,一時餘弦微鳴的昏黑室內,裴真意聽見了骨骼擦蹭的咯咯聲。

“你去死吧,元臨雁。去死吧。”

沈蔻的聲音很輕,指尖卻越發用力。

裴真意不願看她活著,裴真意想讓她死。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沈蔻想著,尖利的指甲已經刺破了元臨雁頸間細嫩的皮膚,滲出了點點血珠。

而我能做的,還有很多。

26.世味薄

一瞬間的驚楞後, 裴真意身後已經迅速浮出了一層冷汗。

她顧不及抹去模糊了視線的淚,便將手中的刀立刻甩了開,上前從後抱住了沈蔻,伸手覆住她隱約浮出了筋脈的手背。

“你在做什麽呢, 不要做傻事,你放開、不要掐死她。”裴真意的聲音帶了些沈蔻從未聽過的焦急, 一時手上動作也帶了幾分力氣, 扣住了沈蔻手腕。

裴真意此刻腦中的迷茫與混亂都被拋卻到了一邊, 此時只滿心驚懼地想要阻止她。

若說自己是經了風塵霜雪的人間客、若說元臨雁是逆旅之中至惡至腥的泥潭,那麽沈蔻便是她所見過最不染塵埃的無瑕存在。

她披著初升時晨曦的融融光色, 又像是晴夜之中清輝流溢的月光。

這樣的月光穿過了多少層人間, 借了多少機緣, 才得以落在了自己手上。

裴真意抱著懷裏緊繃著脊背、仿佛一只張著獠牙貓兒一般的沈蔻, 面頰上的淚痕也蹭在了她肩頭。

不論如何, 這也不該臟了她的手。她不該墮入人間,不該為了我染上塵埃。

裴真意想著, 咬著嘴唇擡手抹了抹眼睫, 將聲音裏的顫抖與難平之意都全力按捺了下去, 極力清淺地在沈蔻耳邊輕聲說著“沒事的,我沒想殺她, 我不生氣的, 你不要看她、放開她, 看看我好不好”

她說著, 伸手順了順沈蔻繃緊的脊背, 將沈蔻的手順利從元臨雁頸間抽了出來。

裴真意將她的面頰轉了過來,便見到沈蔻咬著嘴唇,面色是她全然未曾見過的生冷,連平日裏妖冶粼粼的眼底都翻湧上了赤紅色的恨意,仍舊盯著那被她掐得幾乎失了聲的元臨雁看。

她下的當真是殺手,裴真意看著元臨雁頸間觸目驚心的痕跡,一時將沈蔻抱得更緊了些。

“不要為了我殺人,不要做這種事。”她忍著淚意低聲在她耳邊說著“永遠都不要,好不好答應我好不好”

沈蔻細微的吐息聲有些紊亂,靜默中緩緩回抱住了她的腰,卻仍舊一言不發,並未回答。

直到那邊元臨雁的咳嗽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隱約喘息聲傳來,沈蔻才極輕地答了一句“可我不會容許誰欺負你。真意,我永遠可以為了你去殺任何人。”

“是她也好,是你師姐也罷,不論是誰讓你露出了那樣破碎痛苦的神情,我都絕不會原諒。”

沈蔻說著,語調裏的怒意與冰冷終於也漸漸平息了下來。她將半張臉都埋入了裴真意頸窩裏,心間彌漫著糾纏不清的細碎疼痛,眨了眨眼睫,卻並沒有眼淚。

“我那麽喜歡你,你是那麽好的珍寶誰也不能讓你傷心。”她喃喃地說著,卻到底還是放松了下來,雙手緊緊抱著裴真意的腰,微微闔了闔眼睛。

仿佛是只弓著背露了獠牙的貓,此刻終於被順下了脾氣,正趴在了自己懷裏撒嬌打盹一般。是無法不令人喜歡、無法令人抗拒的可愛。

裴真意輕撫著她脊背,緊咬著下唇的齒尖也漸漸松了開來。

那邊元臨雁也終於支著桌沿站了起來,看著裴真意,漸漸笑出了聲。

“我可真是沒想到。”她捂著脖頸,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都依稀變了些調“這位小裴小姐看著弱柳扶風,力氣倒是大得驚人。”

介於元臨雁方才分明是險些丟了命,於是她的笑聲在此刻便顯得全然不合時宜。裴真意蹙眉間,餘光瞥見了那柄被自己甩開在了一邊的玉紙刀。

“這便是野蠻又粗鄙了。”元臨雁仿佛絲毫不在意方才發生的事,調整好後,只是伸手撣了撣衣擺上沾染的灰塵,另一手按著脖頸繼續開口謔笑道“這便是你們這些無能贗品比不上她分毫的原因。”

“若說真正的溫柔又輕軟,便再沒有人能夠比得上她。”

元臨雁說著,沒什麽力氣地向後靠在了窗臺上,甩了甩袖口上沾染的血跡,又抹了抹過分殷紅的唇。

阿鵲該是要醒了。想著,她掀起了那厚重的窗簾一角,入目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晚,陰沈的濃雲遲遲不散,在天中徘徊,遮去天光蔽了日影。

罷了,都罷了。

元臨雁想著,將目光落回到不遠處相擁的兩個人身上。

生海沈浮,人間骯臟無比。不論是怎樣的情感在她眼前,都蒙蔽了暗塵,看不真切也體會不清。

元臨雁攤開五指,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心,淚痕蜿蜒。

這麽久了,她什麽也沒抓住,卻弄丟了全部。

命也好,所愛也好,什麽都不剩。

那方裴真意穩了穩情緒,再擡眼時眼底已經帶了些再明顯不過的涼薄冷漠。

“元霈,舉頭三尺有神明,所行所至,報應不爽。”裴真意的聲音裹挾了被強捺下的怒意,面色一派冰冷“我必不會放過你。”

若只是她自身的幼時心結,那便放過也就放過,縱使排斥,裴真意卻並不願為此糾結一生。

但元臨雁害死的是師父,這便無論如何也不可原諒、不可姑息。

“哪裏還需要你來放過。”元臨雁聽她這樣說,很快便半掩著唇笑了起來。

那笑聲帶了些詭而莫測的意味,稱不上是恣意,卻也仍舊算得極為無禮,在這昏暗無光的室內繚繞漸散。

“我同阿鵲這樣的血脈,本就是活不長的。便是因為如此,才要及時行樂。”元臨雁面色漸漸回覆,面頰上的緋紅色將她眼底精神映襯得格外明亮“不論你也好,那些鶯鶯燕燕也好,不過都是生涯裏的消遣。”

“唯獨她,才是我最喜歡的珍寶。”

元臨雁仿佛是又陷入了恍惚,眼神都縹緲了起來。

裴真意見不得她這般態度,強忍著心裏翻浮的情緒,蹙眉道“元霈,你不配,你永遠都不配。”

“師父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最無爭若水的人,而你只會玷汙了她。收起你惡心又虛偽的心,你不配提起師父。”

裴真意的語調帶著極度冷硬的鋒刃,元臨雁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絲毫不受影響,仍舊眼神迷離地看著那床沿的勒痕。

“你知道我最喜歡她什麽”

好半晌過後,元臨雁像是絲毫也沒聽見方才裴真意所說,只自顧自地將目光轉向了裴真意面上,目光卻又縹緲得像是穿過了裴真意,看著更遠的記憶深處。

裴真意並不回答她,只是撿起了一旁躺在地面上的玉紙刀,用軟帕輕輕拭了拭,欲要收回袖中。

“從小到大,便只有她同情、只有她眷顧身為倫常中最為背德存在的我們。”元臨雁吐字已經有了幾分含糊,話裏的邏輯也漸漸松動起來,讓裴真意感到了幾分隱約不適應。

“我從來便最喜歡她的溫柔、喜歡她的良善,喜歡她待我的那份不同。”

“但這都是最初的、最開始的心意。”元臨雁笑意漸深,沒入了她神識之中不可割舍的珍貴回憶“一旦你親身同她靠到最近,接觸到她最內裏的模樣,你便會發覺她能帶給你的樂趣,遠不止如此。”

她的語調太過輕佻又飄搖,仿佛是在說著什麽逗人起趣的籠中鳥一般,而不像是在談論一個自由可敬的人。

裴真意方才松下的指節再度漸漸握緊了起來,擦拭手中玉紙刀的動作也暫作停息。

元臨雁的精神勁兒仿佛還很足,她的語調越發亢奮了起來,但裴真意仔細去看她眼底時,卻又狐疑間發覺她的神識此刻仿佛並不在此地。

仿佛是依稀渙散,又仿佛是落在了遠方。

裴真意開始漸漸確定了元臨雁是真的有病,不止是扭曲的心魔,還應該是當真有著什麽積壓已久的隱疾。

那句“並不想讓她死”的話,其實方才都是為了說給沈蔻聽。只有裴真意自己心裏明白,她比任何人都要在意眼前元臨雁的死活。

憑什麽死的是師父、憑什麽受盡苦難的是自己,而這個惡心又病態的罪魁禍首,卻仍在此地笑著耽溺於那骯臟的回憶

而那方的元臨雁絲毫也沒有註意到裴真意的眼神,她仿佛是忘卻了此件何地、今夕何夕,只一心都沈溺在了早已故去的依稀過往裏。

“當她發覺了我是將她騙入了川息後,她就像是一只折了翅的金絲雀,即便驚懼,卻仍舊是最溫和而無害的。”元臨雁停頓了片刻,眼梢掃過一陣風,神情浮出一瞬似笑非笑“不像是你,裴真意。”

“她是那樣沒有方向,又那樣迷茫,沒有絲毫安全感。”

“她其實從來便是十分習慣了依賴,許許多多事自己其實都並沒有抉擇。是軟弱的,不堅強的,是最想讓人捧在手心裏保護的。”

“而保護得越多,你便會想要占有越多。”

“到了最後,你便會想要將那點溫柔又易碎的珍寶握在手心,一點點沾染上汙痕、一點點將它捏碎。”

“那便是獨一無二的誘惑、世間再難尋的美。”

元臨雁說著,掩唇笑了起來,眼梢都攀染上了緋色。她漸漸由笑轉咳、掩面悶聲咳了好一段時間後,才覆又擡起了臉,定定地看向了裴真意。

“你知道嗎她有那樣多的機會可以殺我,那根杏簪,原本也是可以插在我的心口。但她沒有那樣做。”

“她便是如此溫柔又滿懷了善意,敏感又柔軟到令人難以置信。便像是我籠中有過、最為難尋的金絲鳥雀。這一點就連到她死,也從未有過改變。”

元臨雁說著,語調裏仿佛悲痛欲絕的嗚咽聲一時尤為明顯。

“奚綽,我真的好喜歡她好喜歡她啊”

那病態又扭曲的一聲聲剖白仿佛散不去的魔音,繚繞在昏黑而不見日月的室內,令裴真意緊握著玉刀刀柄的手都顫抖起來。

那一切的過往,或許是師父與生俱來的溫和善意,卻其實也全然可能是單純地出於絕望。

在遭受過無法承受的侮辱時,或許師父是萬念俱灰的。那樣從天而降的無妄之災、那樣無法喘息的非人壓迫,師父想要自盡,或許無非也只是因為面對人間早已萬念俱灰。

她有機會能夠手刃她苦痛的根源,但她卻早已對腥臭的人間再無生欲。

分明是這樣的痛苦,元臨雁卻什麽也看不見。

她一意孤行地將月色攀折而下,又近乎病態瘋狂地施以暴行。到了末,卻還要稱之為“愛”。

僅僅是一秒的設身處地,裴真意都能感到龐然又不可揮散的恐懼。

在那樣的恐懼裏,憤怒從雲端墜落,砰然墮在了眼前,蒙蔽了心竅,遮擋了心眼。

“裴真意裴真意”

沈蔻還沒來得及看清究竟怎麽一回事,就見到裴真意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撲身按住了幾步外的元臨雁。

而她眼梢一滴微涼的淚,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甩落在了沈蔻頰邊。

刀刃入肉的聲音快而雜亂,一聲裂響之後,那玉紙刀被裴真意很快地甩開、落入了一旁的塵埃之中。

沈蔻眼看著裴真意飛快拔出了袖裏銀簪,眼底盡是蒙了淚色的猩紅。

“裴真意”沈蔻急了,她腦中空白一片,飛快地撲身上前,握住了裴真意仍在不斷下刺的雙手。

眼前那清淺無雙之人,如今臉頰上都沾染了猩紅的血跡。那臟汙的血正蜿蜒成血路,從她白皙的面頰上滑下,又從精巧的下頜尖上滾落。

那斷了的帶血玉刀靜躺在塵埃之中,而裴真意手中的銀簪,已是新血疊了舊痕。

27.天光濃

“沒事的、沒事的。”沈蔻意圖將那銀簪從裴真意僵硬的指間取出, 卻好半晌都沒能成功。於是她只能緊緊抱住了裴真意,捏住她下頜轉開她的臉,將她視線移開那血泊。

“便是你不做這種事,我都是要做的。沒事的, 真意,你看著我、不要看她。”

沈蔻急的眼底都蓄起了淚, 她搖了搖裴真意的肩頭, 卻發覺裴真意仿佛在出神, 思緒蒙了霧。

元臨雁在第一刀時原本還有些氣力去謔笑,她仿佛是全然不覺痛一般, 朝按著她的裴真意嘲諷道“裴真意, 你殺了我, 便也算是為她報了仇。只是我多希望這仇是她親手報於我身, 而不是你、不是你們這些雜碎。”

而隨著第三刀、第五刀, 隨後的刺入接連而至,元臨雁終於也漸漸沒有了聲音。

到了現在, 便已經全然是再無生氣。

或許是死了吧。血腥味道漸漸濃厚, 裴真意終於也緩過了神來。

她看著湊在自己近前, 正含著淚為自己擦面上血跡的沈蔻,忽然便清醒了過來。

這是做了什麽自己方才還拉著沈蔻, 怎麽下一秒便親手做出了這種事

裴真意看清了眼前沈蔻眸底的焦急與破碎, 一時便也再沒能忍住, 甩開手中銀簪撲進了沈蔻懷裏。

她將整張臉都埋入了沈蔻肩窩, 擡起了手想要去抱住她, 卻又因為看見了指尖腕上的血跡,最終垂下。

“對不起。”裴真意悶悶地說了一聲後,沈蔻感到頸間漸漸濡濕一片。

“沒事的、沒事的。”她仍舊重覆著,抱緊了裴真意的腰身“便是你不這樣做,我也是會做的。她該死,真意,是她本該如此。”

裴真意被她拉著背對了元臨雁,於是此刻只有沈蔻對眼前一切看得真切。

汩汩而猩紅的鮮血正從元臨雁玄色的衣衫上不斷擴散滴落,將那玄色沾濕,變成更加黏膩的昏黑,又將地面沾染出一片血色。

原本是應當感到顫栗與驚懼的,這第一次見的慘烈一幕,她本該是要感到驚惶的。但沈蔻抱著懷中迷茫而無措的裴真意,心下居然也生出了七分鎮定來。

不可以都失了理智,總要留有一人清醒。

我要護著她,我不要看她痛苦。

沈蔻想著,伸出手將地面上斷裂了的玉紙刀撿了起來,又摸索著撿起一旁掉落的銀簪,扶著裴真意肩膀,將她帶著站了起來。

“走吧。”她定定地再度看了元臨雁一眼,依稀還看得見她胸口隱約的起伏。但那血色已經鋪天蓋地,不需要一刻鐘,元臨雁必死無疑。

“來之前我便是看過的,此地並沒有護衛。”沈蔻眼神清明地掀開了一線厚簾,看向窗外已經十分昏黑的天色。

此間或許已經是夜裏,又或許還只是傍晚。但今日到底本便是陰霾天氣,濃雲無光,暗風習習。

刀聲中元臨雁漸漸失神的目光仿佛在裴真意眼前定了格,直到這一刻,她才恍惚間意識到了什麽。

元臨雁從來都極度貪生惜命,即便是出去別有用心地賑一趟災,都要隨身帶著足以踏平一市的護衛。

只要她不想死,她便有千萬種方法吊住一條命。但今日直到她躺在了血泊裏,裴真意都沒察覺到她的一絲抵抗。

這人便是這般險惡,即便是決意想要死,都要欺瞞住旁人,刻意惡心裴真意一次。

若是她魂尚有知,看見裴真意的雙手沾滿了她的血,或許心下還要感到得逞的愉悅。

裴真意心底浮出一陣難以言喻的悔恨與反感,一時眼底也漸漸清明。

她本便是罪該萬死的,而自己不過是沖動了些,深究到底,又有何錯。

而回過神來時,沈蔻已經帶著她回到了房裏。

“快把東西都帶上,不論如何我們先離開此地。”沈蔻正將二人所換下、沾染了血漬的衣物團成團,一邊行止匆匆地打包著兩人行李。

如今已經到了這般地步,誠然上計不過是先行離開。裴真意面色回覆了鎮定,點點頭將那帶血的銀簪收入了錦盒,又將所有物件一個不剩地塞入了馬袋與包袱中,隨後便推開了門,拉著沈蔻向記憶中的馬廄方向去。

天色已經很暗,遠處星火一般點點閃爍的燈光漸漸亮了起來,將無星無月的陰沈夜空襯得更加昏暗。

是家仆開始點燈了。裴真意看著遠處聚散離合的光點,感到了幾分不妙。

元臨鵲縱使與裴真意接觸並不多,但她的脾氣,裴真意總歸是知道一二。

極端的自私,除卻自己與元臨雁,這整個世間便再沒有什麽能如得了她的眼。那自私說到底,其實甚至都可以稱作自戀。

而這樣的天性使然,她平日裏縱使冷淡少言,骨子裏的脾性卻也是全然在元臨雁之上的暴戾陰狠。

若是在此地被她給捉住,一切便都絕不會再是同元臨雁來往那般簡單。

夜色昏黑,或許是因為偏遠,一幹家仆還並未來得及為通往馬廄的路點燈。於是裴真意便正趁了這樣的昏黑,牽著沈蔻快步朝西走。

這第二次的親臨川息,離開的方式也依舊是逃。裴真意心下有些諷意,面色卻已經全然回覆了往常的沈冷。

不能出錯,一定不能出錯。若是出錯了,也一定要讓她逃出去。

裴真意朝沈蔻投去一瞥,便見到對方艷絕而妖冶的面龐上正浮著十分的嚴肅與緊張。

這是種什麽樣的神情裴真意何曾見過向來神情迷離如煙水的沈蔻露出這般表情,一時呼吸都滯了滯,心下歉意翻湧。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麽,裴真意便一眼看見了馬廄裏並排拴著的兩匹骃馬。她抽出一旁靠放著的斬草刀,劈手便斬斷了拴馬的繩結,牽馬出房後一氣舉起沈蔻,將她抱上馬去。

“跟著我,千萬跟緊。”裴真意說著,便也翻身上了馬。

夜很黑,遠處閃動的燈火星點仿佛加快了速度,聚散間依稀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不要是現在,不是現在。裴真意想著,不語間舉平了右臂,為身後的沈蔻指著方向。

元家的兩個孿生子幾乎是從不分開的,而裴真意從元臨雁最初不斷朝主院看、到了小樓裏後不斷掀簾朝外窺視的動作裏,也能夠隱約猜到或許這一趟的會面,元臨雁並沒有告訴元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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