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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呢。

沈蔻看著裴真意修長纖細的指節,一時心思微動,伸出手去。

那方裴真意倏地被扣住了右手,脊背下意識僵了僵後,立刻就收回了落在江面上的游移視線,轉而看向了身邊沈蔻。

沈蔻見她縱使略感意外,卻也並未同最初那般掙脫,一時心下不由萬分愉悅,眉眼彎彎便露出了個極為惑人的笑來。

她同裴真意對視著,面對著對方明顯含了問詢意味的眼神,也並不說要做什麽,只是伸出手去,五指擠入了裴真意指間,緊密地扣住了她右手。

這只手執筆之時,筆底可行雲游龍,一勾一畫間春枝乍發。但握入手心時,卻又顯得柔軟而過分纖細。

沈蔻默不作聲地揉了揉她手心,面色妖冶如舊之餘,卻又帶了些不明顯的撫慰意味。

“怎麽了”裴真意見她不論舉止還是神情都有異於往常,不由得終於還是問了出來“何故如此”

她一時只當是自己沈默了這樣久,沈蔻或許是終於感到無趣了。

於是她便也回握住了沈蔻的手,指間輪番扣了扣她手背“想同我說話”

沈蔻點點頭,見她終於同自己開了口,心下難免歡愉。

“裴真意,不要一個人陷得太深。”她說著,將二人手背翻了翻,視線落在了裴真意不染丹蔻而微微泛粉的指甲上。

“雖我涉世未深,但有些事情,你若是煩憂,便其實都是能同我說的。”她說著,又揉了揉裴真意手心。

“你不是一個人了,從今、到後,永遠都不是。若你陷入泥潭,我便必定會親手將你拉出,而若你我皆在,我也必定會以身渡你。”

她說著,另一只手擡起,輕輕摸了摸裴真意頰邊“所以你若煩憂,便也說與我聽。你若愁苦,便也留與我解。真意,我當真是十分喜歡你。你便信一信我,好不好”

江面粼粼,水波澹澹,沈蔻聲音清幽而柔,一時令裴真意心神都片刻恍惚。

原來她並不是無事可做,也並不是感到了無趣。

而是始終、一直都在看著我。

裴真意恍然間緊緊握住了手中沈蔻的指節,某夜於鈴聲風裏、於夢醒之間所出的心意再度浮現。

人都是自私的,裴真意在清楚不過其實她也是。

她手中便握著無瑕又無垢、最令她渴求向往的一切。

而若有這樣的可能,若她也這樣喜歡著我。

我便願同她如此,永遠永遠都不要分開。

19.人間意

川息之地,大湖坐落。

上閽湖方圓七百餘裏,獨據一方,將息止於此的長川分作數流、向下而去,船來船往間千帆過盡,於朝中繁華無匹。

因其湖心澄凈異於他處、水天一色可映金光高雲,晴晝朗夜之時天光倒灌於湖面,泛舟其上便恍惚如見天門乍開,故名上閽。

裴真意本以為這一世她都不會再踏臨川息,但隨著眼前上閽湖的波光濤色愈發清晰,她也還是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裏。

風物未變,萬法依舊。裴真意坐在游船欄邊,無言間靜看了片刻,就漸漸察覺身邊沈蔻已經將落在遠處湖心的目光收了回來,定在了自己身上。

“這裏風景倒是獨好。”沈蔻朝欄外遠處微微揚了揚下頜,問道“你可曾到過那湖心”

傳聞上閽湖的精魄便是在湖心處,天門始開、天光乍洩之時,便也只有身處湖心才能看見。

裴真意確實沒有到過那湖心,便如實答道“未曾。”

她知道那湖心定然是人間難尋的絕景,但此地是川息,她便無論如何都帶了些抗拒。

沈蔻聞言見狀倒也並未在意,一時只是揚了揚手中書冊,朝裴真意笑道“那也無礙,我方才見這風物志上有言,談及上閽湖雖景致絕佳,但若要論澄澈,其實並比不得懋陵的光晤湖。”

這本地方志裴真意並沒有看過,她只是一股腦買來了許多,給沈蔻帶著解悶。於是那光晤湖她雖有所耳聞,卻還是所知不詳。

裴真意若有所思地緩緩回道“懋陵我亦不曾去過。光晤湖雖有所耳聞,但也只是知道那處蓮月時風景甚佳。”

“光晤湖分流澤與霧澤,按志上所言,便如涇渭一般清濁易分。流澤澈可見底,霧澤濁而多蓮。”沈蔻說著,緋色指尖點了點那書葉之上精雕套色的插圖“眼下也已是初夏,再過不多時便是蓮花之季,那時候的光晤湖,據說便是世間再難得的至絕之景。”

說完,她合上了手中書湊了過去,輕聲問道“裴真意,我們過幾日離了川息,便去懋陵好不好”

二人一時距離湊近,沈蔻撐著身子的手也放在了裴真意腿上,氣氛一時微妙暧昧。但裴真意聽得很認真,到了這裏思緒也跟著沈蔻所言漸漸飄遠,並未能註意到。

她只是精準無誤地抓住了沈蔻話中“我們”一詞,心下微動間思緒良多。

這些年裏,她游方朝中倒誠然是四方無定,往往是聽聞何處風景絕佳、何處行情見好,便並不多慮徑直前往。於是這一路四方經行,有好些地方是常常前去,也有好些地方從未踏足。

那時候她自己並沒有什麽心下向往之處,不過胡亂游蕩又漫無目的。

但此間再不同於往常,來日前路長而漫漫,她都有了一人作伴。

而何其有幸,這個人為她所悅、為她所喜,是她願護其一生無虞的無瑕之玉。

今時非今生,來日總方長。裴真意這樣想著,先時糾纏難去的愁悶感頓時都散去了大半。

於是她微微抿了抿唇,露出一個極清淺的笑意,垂眸看向了湊在自己面前的沈蔻。

“好。”她目光下移間,伸手忽扣住了沈蔻放在她腿上的手,猛地握住後,將沈蔻整個人都往一邊帶了帶。

“嗯”沈蔻被她拉得險些撲倒下去,回過神後,卻發覺裴真意正似笑非笑握著她的手,面色讓她無從判斷情緒。

莫不是發覺了自己偷摸她腿沈蔻看著裴真意定而無波的眼底,索性將計就計。

她順著裴真意的力道靠了過去,將肩頭倚靠在了裴真意左臂上,柔而無骨似的蹭了蹭,聲音飄而惑人“做什麽抓著人家不放手裴真意,你是不是終於也很喜歡我了”

裴真意並不回答,只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蹭著她手背,她力度說是用了力在揉也行,要說是刻意在摸捏卻也可以。

沈蔻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裴真意幽幽說了一句“便今日才發覺,我很喜歡你麽”

那聲音幽幽清清,如夢非覺、似幻非真,沈蔻還沒來得及將那縷尾音抓住、塞入心底,裴真意便已經沒了聲音。

仿佛是食而無厭,沈蔻下意識湊得更緊了些,貼著裴真意的身子擡眼去看她“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她催促著,被裴真意握著的那只手也反握了回去,邊說邊搖了搖,模樣一時媚態盡露。

裴真意只是瞟了她一眼,便立刻滑開了眼神,默不作聲往一旁靠了靠,看上去是想要坐開些。但沈蔻一眼便看見了她泛著緋色的耳尖,心下不由得笑意橫生。

“不說也無妨。”沈蔻這些日子有些摸清了她的脾性,知道此刻越是催促,她反而越是不會作聲,一時便轉念笑道“總之我聽見了,日後你若忘了,我還要提醒你。”

沈蔻的聲音壓得很低,一時尾音便仿佛綴了把小銀鉤,一下接一下地勾人心弦微顫。

裴真意別開臉,含糊地應了一聲想要糊弄過去,卻見沈蔻下一秒便將二人指尖相扣的那只手擡了起來,湊向面前。

沈蔻將裴真意的手背翻轉過來,貼近了臉頰,眼神裏滿含著毫不掩飾的眷戀,柔軟的雙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這或許算是一個吻,沈蔻想著,握她手的動作也更緊了些。

雖然眼下這份喜歡並算不得長久,但也已經足夠炙熱而不可缺。

待到游船完全停靠在川息碼頭,裴真意終於也不再像是初時那樣面色冰冷,而是又回覆到了往常時候的淺淡模樣。

沈蔻則是滿面自得,將手中團扇來來回回地搖轉著,眉梢眼角都沾染了明顯的笑。

好容易這會兒,裴真意終於不再滿面沈冷地思考那些糾纏舊事,也不再視線游移地微蹙著眉,沈蔻自然是滿心歡喜。

兩個人也沒有再捅對方多說些什麽,只是一道下了游船,又上了馬車。

川息元府漸行漸近,熟悉的高華樓與精磚瓦都漸漸浮現在了眼前。裴真意幽幽嘆了口氣,收回手將車簾放下。

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試著去猜想了,結局可能為何。

無非便是師父確是客亡於川息,甚至或許是亡於這晦暗的元府。

而若是當真如此,元臨雁便自然罪行滔天、死有餘辜。念及此,裴真意眼底都泛起了絲絲寒意,蜷在膝頭的指尖緊緊攥起。

她不知道元臨雁在這種時候找到她、將她一道帶回川息究竟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但若是她當真敢承認師父的過世同她有絲毫關系,裴真意便絕不會讓這一切簡單過去。

一切翻浮飄搖的往事都在這一刻仿佛生出了蜿蜒纏繞的根,探向了那晦暗之處細而遙遠的源。

而師姐究竟在其中隱瞞了她什麽,她也必定會在將來的日子裏問清。

一切都沒有問題,也永遠都不會是絕路。

裴真意想著,將幼年時安慰過自己無數遍的話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沒有問題、都沒有問題。

更何況她身邊還有時間任何都比不上的無瑕玉。想著,裴真意微微側過臉,定定地看了沈蔻一眼。

這一眼換來了心下饜足般的喟嘆,也換來了從來未曾有過的心意安寧。

待到一行人沿著戊原大川順流而下、經行了上閽大湖又乘車穿過了半個川息後,再到達元府時已經是時將近亥。

眼下四月初五,眼看著小滿將臨,月相也已經從至圓至滿漸漸走向了下弦,一時月色便並不清朗,而是略顯朦朧。

元家家仆提著琉璃明燈在前開道,元臨雁則推著元臨鵲,極其緩慢地走在裴真意身後。

裴真意對那在身後響起、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感到萬分不適,一時便幹脆停了下來,眉目冰冷地回身盯住了元臨雁。

“怎麽了”元臨雁也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時見她面色微沈,便輕嗤一聲調笑道“誰又惹我們裴大人不高興了”

這明知故問又厚顏無恥的態度令裴真意當真無話可說,於是她便帶著沈蔻微微側身讓出一條路,看著元臨雁“君為主我為客,這條路便讓元大人在前更為合適。”

元臨雁見狀倒也並未多說什麽,只似笑非笑地盯了她片刻,便並不停留地推著元臨鵲朝前走了出去。

總算是一路再無他話。待到進了長廊,那數個家仆便分作了兩隊,領著裴真意要往客院去。元臨雁並沒有心思同她多說什麽,一時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徑直自行回了主院。

眼前終於清靜了下來,初夏裏的月色也一時顯得明朗了起來,鋪陳在眼前熟悉又略生疏的烏色磚路上,勾勒出幢幢樓影。

裴真意是到過這客院的,但也只不過是一次。而那一次之後,便是極其難堪的回憶。

於是甫一踏入這客院廊廡,她便下意識蹙起了眉。

果然還是排斥,果然還是抵觸。這是不可抗的恐懼,是自幼時起深深烙刻在了心底的夢魘。縱使如今她早已長大成了更為堅韌的樣子,但那陰翳卻依舊蒙在了心底,幾乎不可磨滅。

裴真意忽然開始抑制不住的隱約顫抖,但身前便是那引路的元家家仆,她不願再這裏再多顯露出一分失態,便極力隱忍克制著,牙關緊合作一處。

這異樣很快便被身邊的沈蔻發現。明明琉璃燈光交纏著微弱月色,她很快伸出了手,握住了裴真意。

於是裴真意擡眼去看時,便看入了沈蔻絕艷卻又澄澈的眼底。而那眼底裏,有她多少年都未曾再見過的赤誠關切。

是了,不論如何,至少她再不是孤身一人。

沒有師父,沒有師姐,沒有其他人都有的友人,但唯獨還有她那便足夠。

20.盒合鎖

客院裏寂靜無聲,待到引路的家仆推退盡,四下便只剩了明熒燈盞,在路旁發出隱約劈剝之聲。

裴真意面色已全然和緩了下來,正垂眸輕輕捏著沈蔻手指,兩人一道朝著門房內走去。

不能總是靠她來安慰,也不能總是讓她感到擔憂。裴真意想著,眸底原本糾纏的思緒又散去了些,一時只剩下了一片清淺纏綿的柔軟。

她拉了拉沈蔻的手,將人拉入房中,而後慢悠悠開口道“我確實是不喜歡這裏,也極為厭惡元霈,不過你不用擔心。”

她說著,伸手將門關上,拿起火折子點燃了桌上小巧精致的琉璃燈。

客房不比她往日裏所處的偏樓,這裏的一切事物都是為了接待元府貴客,於是那羊角琉璃燈映照下的各處都顯得分外奢艷迷離、冷香搖曳。

裴真意眼底映入了跳躍的流光,她將手中火引蓋滅後,才繼續緩緩說道“你不必太過憂慮我並不是時時都如此苦大仇深,如此略顯沈悶也並非本意。我只不過是太排斥此地、卻又常常不知如何是好。”

“但這一切很快便能水落石出,你我很快也便會離開川息。”裴真意說著,眸底帶了些意味糾纏難清的光點,看向沈蔻“你的一切都很好。我排斥許許多多人,卻唯獨並不願放開你。不論今時或是來日,只要你一日不膩煩、一日不離開,對於你我都定不會辜負。”

沈蔻見她這樣認真地說著,一時平日裏慣常微闔著的眼眸都定定地睜大,纖長睫毛輕顫著,眼底映出裴真意的身影。

一番簡短卻深入的剖白後,二人沈默須臾。彩琉璃面下的燈光微微閃了閃,一時映照得二人眼底浮光微動。

“說這麽多,便只是想告訴我你喜歡我嘛。”半晌後,沈蔻再開口時又已是笑意盈盈,方才的微訝全然不見“我知道的,早就知道。”

“這便是胡言亂語了,”裴真意見她神色歡愉,一時便也禁不住微微笑起來,打趣道,“我最多不過是今日才同你正經言說此事,談何早便知道我看該是我早便知道你愛慕我才是。”

她語調雖輕緩,卻總還是帶了些這兩日都少見的愉悅,一時襯著眼底光色與笑意,令沈蔻無端見之入迷。

“嘁。”須臾晃神後,沈蔻斜斜翻了翻眼睛,笑道“你就美吧。”

說完後,她眼底流光微轉,靠近間伸出蔻色指尖捏了捏裴真意臉頰,笑而補道“我看你也沒什麽好美的,誰還不知道你是對我一見鐘情我愛慕你我敢承認,你悄悄喜歡我卻還憋著不說,實在是可羞可羞。”

“誰便說過,喜歡誰就一定要讓誰知道了”裴真意被她突然捏了一下,卻也並沒有多餘的反應,只仍舊漫不經心地疊著脫下的短褙,順口回駁道“我便不說,也是沒有什麽可羞的。”

她將自己那件疊好,又伸手拿過一邊沈蔻那件繡了淺金竹葉的薄褙,疊放在了一處。

“哎,你看,你自己便也承認可不是早就喜歡我了”沈蔻聽她這樣辯解,噗嗤一聲便笑了。

她坐在床沿上,晃著腿的動作波及到了身旁,將裴真意方才疊放好了的衣衫又給弄散。

這對話又回到了原點,裴真意好笑地搖了搖頭,拍了拍她腿示意她不要亂動“好好好,那便是如此。”

許久沒同人饒舌鬥嘴開過玩笑,一時裴真意還當真有些不習慣。但她卻早禁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心下也不由雲開月清。

一番規整後夜已過亥,元府內更漏聲點點傳來,客院裏靜而微涼,偶有蟲鳴。

但裴真意知道,便只有客院是如此。那更遠的其他幾個院落,此刻必然仍舊笙簫齊鳴。

沈蔻站在廊外取水處捋起了半截衣袖,正貪涼淋著胳膊,遠遠便傳來了瀝瀝水聲。

此刻沈蔻不在近前,裴真意便微微垂下眼睫,指尖點在疊放好的那件輕衫上,微微揉著那處的淺金繡紋出神。

雖說如今確已不再像先前那般近乎執念地在意,但她心下到底還是有著疑雲與憂慮。

到底是一條長而不見源的線,而線的那一端,牽著她自幼最珍視與最恐懼的一切。

有些事情雖可淡化,卻到底永不可磨滅。裴真意看著沈蔻的方向,一時默默出神。

直到遠遠傳來腳步聲,自廊廡之外來了群著藏藍短褂的家仆。一隊人聲勢雖浩大,動作卻格外輕盈,若不是那被燈盞拉長了的一道道影子幢幢交錯、在地面與高墻上晃動,一時還當真教人難以察覺。

而從那隊家仆步入廊中的第一刻起,沈蔻立刻也擡眼看了過去,眼中滿是防備。一時只見那長長一隊人皆各自捧了只錦盒,最末的一個還捧了一抱畫卷。

裴真意微微瞇起眼盯了片刻,起身繞到了房內屏風之後。

“我家主人有言,這些皆是貴客之物,今謹歸還。”

裴真意站在屏風之後聽著那為首的家仆客套幾句,而她只是一言不發間微蹙著眉應了一聲。

這一聲過後,她便依稀見到那些人將手中物什接連放下,靜置於桌面。

一群人來得快,走得也急。沈蔻警惕地垂著手回來時,那群家仆早已經魚貫而出,在廊廡盡頭幾乎都沒了身影。

“是什麽東西”沈蔻一雙流風妖冶的眼睛此刻都微微睜大了起來,略顯緊張而狐疑地湊上了前“非要這樣大晚上著急送來”

裴真意不認識那些錦盒,卻也知道那其中裝著的東西,必然是同她有關。

當年她趁亂被元臨鵲放出川息,便遺落了許許多多私物在元府,而那些畫卷,恐也是她曾經所作。

於是她倒是並不願立刻打開,而是沈默著在桌邊坐下,抿著唇搖了搖頭朝沈蔻道“無妨,應只是些雜物。”

她私心並不想收下這些東西,甚至連打開看看也不願。

不願回憶起那些時日,也不願看到任何相關的物什。

於是她目光裏一時流露出了七分抗拒,將那若幹錦盒都推到了一邊。沈蔻看了她一眼,將手上的水漬擦拭幹凈後,挨著她坐了下來。

裴真意隱約感到她或許是又要安慰自己了,一時抿抿唇抿出一個笑來,溫聲道“都無事的,你不用安慰我。”

明明一直以來的想法都是去照顧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自己居然早就成了被擔心與關照得更多的一方。

裴真意心裏有些悶悶的,即便面上仍舊與往常一般清淺,語氣與眼神裏的不同卻仍舊被沈蔻察覺。

沈蔻知道裴真意總是特別在意面子,說白了便是假正經得不行,心裏一時又好笑又好氣。

分明是委屈又難過得就差把這錦盒丟出去了,卻還要在自己面前硬說沒事沒事。也不知道是誰前些夜裏抱著自己哭,那時候怎麽便不要面子了

沈蔻越想越遠,一時想到了初相識時的畫樓之上,也想到了那時候裴真意第一次出於尋求安慰的擁抱。

也就是那一次裴真意突如其來的心扉暗敞,讓沈蔻開始生出了不論如何也要護她無虞的心願。

那心願一日日蔓延開來,糾纏著心脈向上攀牽。

這樣細密又纏繞著心扉的關切與喜愛,於她而言絕不會是負擔,永遠不會。

但裴真意的脾性總歸還是並未全然放開,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沈蔻想著,微微嘆了口氣,妥協道“哎,無事便最好了。”

她語氣幽幽清清,一時入耳帶著些無奈似的,讓裴真意感到自己被看透了幾分。

這樣的氣氛讓裴真意感到了些許窘迫,她抿了抿唇,幹脆伸手將面前最近的那個錦盒拿了起來,作勢便要打開。

沈蔻見她當真是要面子,居然連方才怎麽都不願去碰的東西,此刻也說開就開。

裴真意心下帶了幾分氣悶,於是一時當真連最初的抗拒都拋卻到了一邊,伸手打開那第一個錦盒後,便一眼看見了那之內安放的一套筆。

這筆仍舊是裴真意記憶中再熟悉不過的樣子,縱使與今相隔十載,她也能感受到這筆上承載的、她年幼時的一切憧憬。

裴真意看著那筆管之上雖工整卻仍舊尚顯稚嫩的刻字,諸多往事便如同潮湧般於一瞬回攏。

這筆是她臨出落雲山前所做的最後一套,也是她在那之後的許許多多年裏的最後一次。

立冬後、立春前,尚在總角的她從親手餵養的小羊脖子上取下了最柔最韌的白羊毫,將一切對落雲山最不可割舍的眷戀、對師父最深切的追思都封入了筆中。

而這套筆自她入了元府,便被塵封了起來,再未用過。

這是她最珍貴的回憶,也是她曾經哀求過、卻沒有回音的救贖。

而到了如今,昏黑與純白的過往早已在記憶深處漸漸模糊、緩緩交織在一處。

在裴真意沈默的這須臾之間,沈蔻連呼吸都放輕了下來。她看得出裴真意眉眼間的落寞,也看得出裴真意的極力掩飾。

不論那是怎樣的前塵,沈蔻都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了機會去參與。那瑩瑩光色之上的晦暗灰塵,她沒有辦法從一開始就為她遮擋。

但不論如何,如今與往後,她都要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為她將那晦暗拂拭幹凈。

21.簪上塵

裴真意盯著那套筆看了許久,隨後幽幽瞥了沈蔻一眼,並未說話。

她沈默了好半晌,將心下游走的陳雜五味都驅散殆盡,一時看著眼前沈蔻,心下居然只餘了雲淡風輕。

於是她雲淡風輕地合上了那放筆的錦盒,又雲淡風輕地打開了下一個、下下個。

如她先時所想,誠然都只是些雜物,都是她當初從落雲山一路游方時傍身的零碎。

有她從前喜歡壓在枕下入睡的、大師姐繡的絹帕,有她用慣了的、師姐用落雲山上冬梅制成的小香包,也有她年幼時總是隨身帶著的、其實空空如也的小錢囊。

這些東西都承載了太多她幼時的回憶,但那回憶到了如今也都只是一幕幕褪了色的畫面,依附在這種種物件之上,雖依舊鮮活得近在眼前,卻也再沒有了共鳴。

那個弱小的、可悲的,號泣著渴求救贖、抵抗著日覆一日扭曲誘惑的孩子,如今已經遁入了記憶的尾羽中、藏在了最蒙塵的角落。

一切早就將她磨得麻木又無聲,縱使還不夠堅強,卻已經有了足夠堅實的面具。

裴真意連著開了好幾只錦盒,內裏的東西都是如此,那回憶帶來的新鮮感漸漸也褪了色,她漸漸沒了興趣,也不再想繼續開下一個。

若是就往常而言,這絕不會是元臨雁的做派。她絕不會半夜派一行人送來一堆封好的錦盒,而只是為了提點一些裴真意快要遺忘的桃源舊憶。

但或許是因為人之將死,其行也善,裴真意打開了這麽些個錦盒後,也並未發現什麽異常。

於是她攥著那方絹帕,一時有些無趣地朝後靠倒在了椅背上,姿態誠然一派慵懶。倒是沈蔻興致仍足,裴真意每開一個錦盒、每見一個物什,她都要裏裏外外詢問一番此物故事。

於是眼下縱使裴真意已經沒了繼續看的欲望,沈蔻倒仍舊在軟語催促著“還有幾個呢,都一並開了罷。”

裴真意靠著椅背朝她眨眨眼“你開便是,我看膩了。”

沈蔻得了許可,便笑著從椅背上坐直了起來,伸手拿過了剩下的那幾只錦盒。

依舊是些小物件,例如半根墨條、未寫完的顏料方子。裴真意將那其中的幾張顏料方子拿過來看了看,隨即拿過了被那家仆一並從戊原送來的馬袋,挑挑揀揀地往裏放。

正翻看到第四五張,裴真意就聽見對面沈蔻輕輕“哎”了一聲,語調上揚覆又下壓,是個驚異又奇怪的尾音。

“裴真意,這是什麽”她將那方打開的、排在最後的錦盒推到了裴真意面前,問道“這也是你的東西麽”

裴真意放下方子,只朝那錦盒裏瞥去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是一支簪,泛了舊的銀簪。

沈蔻不明就裏,只是被那舊銀簪上斑斑塊塊的血跡驚住。她唯恐那是裴真意的東西、唯恐是裴真意在那樣年幼的時候被這簪子傷過。

但只有裴真意知道,這並不是她的東西。

“是師父的簪。”她聲音極輕地喃喃著答道。

銀簪雕銀杏,銀杏繞春枝。

這是裴真意知事以來,從未見師父取下過的、最最貼身的簪子。

而眼下在師父故去的十餘載後,她終於再次看見了這根銀簪,看見了它泛了舊、蒙了塵的模樣,也看見了那斑斑點點、已然幹涸的血漬。

是師父的血嗎就是這根簪子,要了師父的命嗎

自看見了那根簪子,好半晌過去,裴真意都只是靜坐在原地沈默無言。她緊緊地盯著那錦盒之中的銀簪,樣子似乎是想要拿,卻又不知為何並未出手。

那邊沈蔻眼看著裴真意面色裏的溫度急轉直下,心下一時也隨即揪緊。

縱使她不明就裏,但眼下看著裴真意這般模樣,便幾乎也感同身受。

看著師父的貼身物上沾染了這樣陳舊而觸目驚心的血跡,應是很難過、很仿徨,也是很痛苦的吧。

沈蔻雖然並不曾有過羈絆那樣深厚的“師父”,但於她而言,裴真意的存在卻並不會比紅塵中任何一束開蒙啟智的光要弱。

這束光她願依偎著,直到一切都失色。但在此之前,她不會讓它為任何旁物所遮蔽。

沈蔻微微垂下眼睫,眼底裏泛起意味不明卻又強烈的潮湧,輕輕覆住了身邊裴真意的手背,語調雖柔嫵如往常,卻又帶了些從未有過的陰狠。

“我去找她。”

說著,沈蔻扣著桌沿的指尖劃下深深幾道刻痕,旋即松開,倏地從桌邊站了起來。

裴真意並未能看到那一刻她眼底的決意,聞言只是心下閃過了一絲清明的光。

她擡起頭來反握住沈蔻的手,語調裏的仿徨與懼怕盡數褪去,轉而攀染上了無畏與篤定。

“是。我去找她問清楚。”

說著,她勾起食指抹凈了自己眼底的些微淚痕,扣上那錦盒便牽著沈蔻推門而出。

沈蔻被她這樣忽然一拉,神色微微楞了楞,原本面色上的陰戾居然一時也消散了大半。

是了。她最愛慕的這個人雖然溫柔,卻並不是軟弱。

但一切總是事與願違,二人甫一步出客院廊廡,便被門外團團守著的守衛攔了個正著。

眼下已算得深夜,裴真意站在客院門前,一時遠處傳來的鐘鼓樂聲也仍聽得清晰。

那聲音穿過了客院外清雅的竹園,從斜面那方光色粼粼的蓮池盡頭傳來,靡靡不散,又在耳邊徘徊。

沈蔻皺著眉,顯然也是聽見了那非同往常的絲竹之聲。

她自從知道了元臨雁究竟做的是什麽勾當,便覺得就連笙簫絲竹這等高雅之物,到了元臨雁手裏也怪惡心的。

二人沈默了片刻,到底還是較不過門口那些團團守著的侍衛。

一時月色微弱、為雲所蒙,道路上籠了彩琉璃罩的燈火也就顯得更加明亮了起來。裴真意沿著來路回行,捏著錦盒的指節骨都由於使力而泛出了明顯的白。

但不過是片刻,她又緩緩松懈了力道。

沈蔻牽著她另一只手,也輕聲道“也罷了,眼下已經夜深,若是當真如此貿然去找那元賊,便指不定要看見些什麽夭壽畫面。不若今日便就此歇息,明日該來的總歸還是要來,誰也逃不掉。”

她語氣幽幽清清,陰柔又帶了些堅定,令裴真意無端晃了晃神,下意識應道“嗯,好。”

於是再回房時,裴真意便將那簪盒小心恭敬地放在了正對著床榻的桌面上,垂著眼睫坐了下來。

沈蔻仍舊並未回去自己那間房,而是跟在裴真意身後合上了房中門窗,隨後掀起那羊角燈罩,將燈火撥弱。

拾掇一番後,她挨著裴真意坐了下來,伸手拍了拍她肩。

“姓元的既說是有東西要給你,今夜咱們又已經收到,我想明日再不論如何,她也該沒有理由多留咱們。”沈蔻抿抿唇,語調清篤,擡起蔻色指尖點了點桌面錦盒“到時你我離開川息,拿著此簪作證物,難道還能讓她逃出法網不成”

裴真意點點頭,垂著眼睫若有所思,好半晌才悶聲續道“是,這個簪,我會親自拿到二師姐面前,問問是怎樣一回事。”

二師姐這些年來在朝中各地游歷,游走於官宦世家之間,甚至於天家亦有所接觸,算得上是早已進入了達官派系。縱使如此早已失了師父教導的隨心隨意、寄情山水的初心,但到底此事與二師姐脫不了幹系,且最有希望能夠拿捏住川息元家的,整個師門中也依舊只有二師姐。

待到離了川息,便帶著此簪去尋她。對於元臨雁,不論是舊賬還是前塵,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裴真意想著,心下漸漸篤定。一時她也不再仿徨,便擡眸朝沈蔻看去,輕聲道“那便如此。我們離了川息,便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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