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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梢眼角都含著依稀笑意“你看你嬌生慣養,吃不得苦。”

沈蔻想要反駁,但她看著裴真意如常的神色、聽著她平穩如舊的氣息,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沈默。

裴真意的指尖仍舊勾著她鬢發,像是昨夜裏纏弄那段月色一般“你確實還是個小姑娘但我不是。”

“所以接下來的人間路,你不用太靠自己。”

“由我帶著你便好。”

10.翚飛

戊原居於朝中偏南,臨了一條大川,傍著一片大澤。川澤之中魚群繁多,蘆葦成群。

裴真意載了沈蔻小半路,兩個人最終還是在第二日的午間來到了戊原。

風色緩緩,泥濘潮濕的江邊道蜿蜒前伸,隨著二人與戊原鎮愈發靠近,馬蹄終於也踏上了粗糙的青磚。

兩匹骃馬一前一後,馬蹄聲交錯輕篤。沈蔻坐在裴真意身前,摘了幕離隱在裴真意的紗幕裏,二人距離很近。

裴真意對她半點也不排斥,反而時不時在顛簸時把她抱得更緊些,以防她這樣軟軟地靠著滑下去。

一路看過了許多野路風光,戊原長川與墀前的博山全然不相同,一路來都是最廣闊而遼遠的景象,讓人一眼望不見四方環繞垂下的那蘆蕩與江水的盡頭。

飛鳥破空,浮魚生漪,走過了最後一段青磚路,兩人終於也步入了戊原鎮的鎮門。

相比於墀前的游人如織,此地倒顯得有了幾分清冷。但這份清冷正合了裴真意的心思,讓她心情也隱約松快起來。

此前仿佛下過雨,戊原的磚路上帶著些斑駁濕痕。

那濕痕已經被風拂幹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稍深的磚坑裏還蓄了層薄水,那水面映照出天光,又為馬蹄踏碎。

“到了”沈蔻微微直了直身子,剛想要伸手撥開眼前紗幕朝外看,便被裴真意伸手按了回去。

“莫動,我看路。”

戊原很靜,風也很沈,裴真意聽聞此地前些日子才經過一場大水,她環視一圈,入目行道兩旁的矮房墻壁上都還有明顯的深色水痕。

那痕跡像是一道刻度線,恐就是大水湮到的地方,沒過了門窗,就連最頂而細小的通風口也未能幸免。

看到這裏,裴真意便覺得眼下這沈寂,帶了幾分淒苦。

“好腥啊。”沈蔻不自在地動了動,微微嘆氣。這裏四下都是江水的腥味,不像是博山澗潭的甜。

“下來罷。”眼下已經進了鎮子,裴真意說著便將沈蔻的幕離遞到了她懷裏,自己則將面紗拉到了鼻梁上,翻身下了馬。

戊原鎮裏有些空,街巷之中的風都毫無阻攔。裴真意看著道路兩旁濕潤而微腐的一灘灘印記,猜想或許這裏原來時,也曾經是個熱鬧沸盈的街市。

“有什麽辦法田地都被淹完了,孩子也被沖沒了好幾個。”

小旅店的店家語氣很平靜,伸手撥著一只斷了柱的算盤,眼皮也沒擡“兩個人一共一吊錢。”

“現在雖然活下來了,卻幾乎什麽都沒有了。”那店家收了裴真意遞來的錢,納入了錢櫃中,將房牌遞了出去“官衙與大戶都像是沒了聲,賑災除去最嚴重的那會兒開了倉、補了些銀錢,如今我們半安穩半難活、正是搖搖欲墜的時候,卻沒了半點動靜。”

“辛苦了。”裴真意微微嘆了口氣,朝櫃內神色平靜的店家微微點了點頭“我還需在戊原停好些日子,便勞煩主家多多看顧。”

那店家沒什麽精神,點了點頭揮揮手“那是自然,我雖這樣說,卻到底不會虧待兩位,大人不必擔心。”

裴真意點點頭,便帶著沈蔻自己動手卸下行李,朝那潮濕的院落走了進去。

“裴真意,”走入院內後,沈蔻就卸下了幕離,也將面上的輕紗拉到了脖子上,“這裏死了很多人麽”

沈蔻的語氣幽幽涼涼,總是無端帶著一股輕飄,這話說出來後,裴真意有一瞬間的恍惚,一瞬間分辨不清她究竟是在問自己,還是話中有話要同自己說。

她楞了楞,回頭看見沈蔻面色布著困惑,才緩緩定下心來,答道“人應是去得不多的,只是財貨應損失了大半。”

“你不是有很多錢麽,方才為何不施與那人一些”沈蔻看著推開了房門的裴真意,語調仍舊不解。

裴真意聽到這裏才心下失笑。到底還是塊無瑕玉,做什麽事都沒有顧慮,天真善意又懷滿了勇氣。

“我是有那個錢,”房中窗凈幾明,裴真意將行李放在了小案上,“我的錢若是都給這店家,她便可以今生無憂。可以離開戊原,前去墀前,再開一家新的旅店。”

“她會擁有一個新的人生。”裴真意將東西取出來後,伸手推開了房中的小窗。

細弱的水汽撲簌簌從窗邊落了進來,將一小塊窗臺木沾濕。裴真意回頭看著沈蔻,神色平靜,一如既往。

“但我給了她,這條街上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他們失去的東西,或許要比這店家還多,他們或許沒了最心愛的孩子,沒了相依為命的另一半,沒了房子、沒了田地、沒了口糧也沒了賴以生存的錢財。”

裴真意鮮少同人說教,她甚至此前都很少同人說這樣多的話。於是說到這裏,她微微頓了頓。

沈蔻的面色仍舊帶著疑惑,但那疑惑已經不再是先前那樣單一的疑問。

“紅塵疾苦世多罪,但凡生者皆有所陷。”裴真意像是想到了什麽,語調變得輕了起來。她看著沈蔻的目光很直白,但那直白卻又像是穿過了眼前種種,望向了更加遙遠的重重迷津。

“我助得了一人,也救不了整個世間。況且我所行之道,也從來不是為了去度化什麽苦厄。”裴真意收回了視線,從窗邊走開,將桌上那只細口粗瓷的花瓶放在了窗臺之上。

“沒有人會在泥潭之上拋給你蛛絲。所有人都一樣,沒有人來拯救,只能靠自己。”

裴真意的聲音很淡,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已經過去,眼下便又是神色如舊,一派清淺。

沈蔻靜默著,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有明白。

她正默默思索著,就見裴真意走了過來,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那觸感很輕很柔,帶著些微溫熱的氣息。

裴真意收回手後,並沒有說話也沒有笑,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她,便錯開了身子,走到了房中的另一處。

誰都是很不可靠的,就連她曾經看作是最最崇高的師父,其實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光華一瞬。許許多多的事情,是誰也沒辦法補救的。

無論是師父、還是師姐,不論幼年時候裴真意自己如何地將她們看作巨人,但當真到了泥潭深處、地獄關前時,能救她的人,終究還是只有自己。

無人為她撒下一線救命的蛛絲,也無人給她送來雪中的慰問。

但這並不是怨恨,也不是怪罪她們。裴真意仍舊還是和從前一樣最最敬愛師父,也還是同往常一般喜歡兩位師姐。

但她只是終於隨著時光退卻,而漸漸從懵懂昏黑之中明白了人間再常見不過的、她早該有所覺悟的常事。

她所仰仗依賴的親近之人,她們其實並不能救自己。她們沒有神通,而同在苦海中翻浮,便不會有人帶自己脫離。

一切都並不是怨恨,也不是怪罪。

她依舊懷戀她們,只是如此而已。

戊原多雨,兩人收拾好房中物什後,窗外便又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了晚春細雨。

如今已將立夏,那細雨便是乘了南風而來,帶著絲絲溫熱的氤氳氣息,點點零落在房檐之上,花了許久才匯集成流,緩慢順著檐角滴下。

午膳過後,裴真意看著窗外的天色,找店家取了兩把傘並兩件蓑衣來。

“做什麽”沈蔻接了傘,看著裴真意拿了個布袋,疑惑地問道“現在出門”

盡管這樣說著,沈蔻確還是很快地整理好了衣衫,穿上蓑衣後也拿了個布袋,有樣學樣地站在廊中等裴真意。

“少了幾色顏料,我去看看此地有沒有賣。”裴真意替沈蔻理了理衣擺,擡眸看了眼雨勢“但恐怕是沒有了。若是沒有,便去來時經過的那片林地,找些草實,明日之前做出來。”

沈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兩人牽了馬,便開始往戊原鎮深處走。

雨勢開始緩緩見大,落在蓑衣之上也變得呯嘭有聲。沈蔻一手握著韁繩,一手便去接那雨水玩。兩人緩緩走在幾無人煙的街巷上,入目連米糧鋪子都並未開張。

細弱的炊煙搏不過雨點,歪歪斜斜地裊裊升起不過數尺就消散,裴真意向那幾戶人家裏看去,一時只見許多個小孩兒圍成一團,家主不知何在。

她一時有些懶怠於下馬,便微微傾身朝那黑黝黝的門洞裏招呼發問,想要得知此地可有畫齋墨坊。

她騎的馬太高,人又披著蓑衣、戴著面紗,渾身皆是清冷不近人,幾個小孩兒看了就大氣也不敢出,更遑論有誰來回答。

裴真意對小孩兒並不像對其他人那樣毫無耐心,一時便再問了一次,靜坐在馬背上等回答。

但第二遍的發問方落音,就從那門洞內出來了個成人。

那人面色困倦,從門邊朝外探了探頭,極快地看了坐在高馬背上的裴真意和沈蔻二人一眼,又將半邊身子隱回了門後。

“兩位大人,此地沒有墨汁顏料賣。都已經這個樣子了,誰還有心弄文弄墨沒有的,沒得賣的。我們不賣那些,不賣了。”

那人說完後,仍舊在嘀咕些什麽。

裴真意見此地誠然蕭索,便點點頭道了聲謝,朝沈蔻看了一眼。

而二人方準備離開,就聽見門邊那成年人繼續開了口。

“兩位大人,買不著筆墨,要不要買個仆從”那人已經從房門裏走了出來,一時定定地盯著二人所乘之馬,目不轉睛。

“什麽仆從”沈蔻不知他所指,好奇地問了問。

那人見沈蔻發問,一時面色便忽然一掃困倦,立刻將房中幾個孩子拽了起來,推到了門外的大雨之中。

“小姐、大人,貴人,我這幾個孩子都很老實,腿腳利索,牙口很好,不怎麽生病,不識字也不怎麽會說話,都是老實的好孩子。兩吊錢便可以給兩位一個。不,不,一吊錢,一吊錢便好。”

“兩位貴人,帶幾個走罷,帶一個也行,買一個罷”

11.江湄

檐下雨劈剝有聲,在粗石磚路敲打又飛濺。裴真意很快離開了那條街巷,默默不語地駕馬朝戊原鎮外走去。

誰能想到在不遠的墀前繁華如斯的同時,這裏的戊原竟是荒淒如此

時年不利、災禍橫行時賣兒鬻女本是一件迫不得已的常事,但裴真意卻仍舊不能接受。

沈蔻亦一言不發,兩人沈默著出了戊原鎮的鎮門,駕馬朝來時經過的那一方水澤林地走去。

煙斜霧橫,密雨斜織,雨勢仿佛比方才要小了一些。眼下兩人也漸漸走出了鎮內鋪設的粗青磚道,馬蹄踏入了深深淺淺的泥濘草地之中。

雨色映出天光,四野八方都沾染上了水色。晚春枝頭上茂密的綠葉都層層疊疊掛滿了水珠,被壓低、再壓低,幾乎點垂入地。

眼下就連最茂密的樹底都已經是濕潤一片,四野裏已經再也沒有了一分一寸的幹燥之處,入眼皆是水光連天,那光色縹緲離合,像是面無邊鏡。

雨聲嘈雜,混雜著馬蹄破水聲,一時紛亂。二人誰也沒有多說什麽,漸漸也到了那方林地前。

裴真意將二人的馬拴在了小樹上,從馬袋裏抽出了傘。

“裴真意。”沈蔻沒去接傘,而是用食指尖抹去了自己睫毛上沾染的雨水,甩了甩後正色道“先前你說的紅塵疾苦,我如今仿佛明白了一二。你說泥潭之上無人可靠,無論何時總是只能靠著自己,眼下我也依稀比先前更懂了些。”

她說得認真,連往日裏姿容上常帶的迷離風情都褪去了幾分,眼底映著細密的煙水,抿唇看著裴真意。

“但我和他們都不同,裴真意。我喜歡你,便絕不會像這樣輕易拋棄你,也不會讓人家再欺負你一分一毫。”沈蔻說著,接過了裴真意仍遞在眼下的那柄傘。

她上前幾步,將沾了些煙雨水汽的臉湊得離裴真意又近了些。

裴真意凝神看著她纖長睫毛上仍未拂拭幹凈的細微水色,輕輕應了一聲“嗯,我知道。”

自然是知道。兩人相見到此時,其實總都還不過幾日的光景,但僅僅是這樣,裴真意也知道她從來便是如此。

她有著人間最為純粹而難尋的勇氣,一切都是最最天然無雕飾。

這樣無瑕質又無來由的真摯真心,裴真意何其向往、何其憧憬,又多想親手拂拭、藏於心後。

“你很好,我也很喜歡你。”裴真意極輕地嘆了一聲,那聲音並不比綿綿風雨更真,一時如虛如幻,讓沈蔻捉摸不住。

只是須臾的晃神,裴真意便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沈蔻的臉頰,將那之上飄染了的水色拂去。

“我不會讓你陷入任何一方泥潭。”她的聲音仍舊很輕,眼神也極為虛緲,像是在看著眼前人,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彼方。

一時倏然翻湧的心思按捺不住,卻又讓人不可捉摸。

這喜歡無關風月,也不及情事,裴真意此刻看著沈蔻,便仿佛是探入了幽微之鏡,而眼前鏡中之人,太像是年少時的自己。

那段最富有生氣、最臻最幻的時光仍舊依稀可數,只是如今時過境遷,太多過往的結局都早已無可挽回。

但眼下,她還有這塊無瑕玉。

裴真意的手從沈蔻頰側滑下,輕輕拍了拍她的右肩,一時也沒有再說什麽。

離開墀前時因為帶著沈蔻,裴真意便居然也忘了補足那些將用完的顏色。

於是如今顏料裏便有兩色即將用盡,一是茶色,二是綠色。

到底是摹風物、臨山水,這兩個顏色便總是用得最快。好在這兩個顏色也並不難制,關鍵些的原料裴真意都總是隨行帶著,每到一個較大些的城市也會及時補足。

從前裴真意往往都是買些制好的顏料稍加調制,而如今實在無法,便也只好親手找些草實,臨時調配。

裴真意在林地裏搜尋一番,很快便找到了成片的青綠薄荷。

她朝後對沈蔻招了招手,隨即傾身彎了腰,將一株株沾滿了水汽的草植連根拔起,抖一抖撣去泥屑,放入一旁沈蔻拿著的布袋中。

沈蔻在一旁替裴真意舉著傘,卻也仍有細密的雨水斜飄過來,散落在二人蓑衣之上。

雨還未停,風斜而緩,二人無言間卻十分默契,很快便將那小布袋裝了個滿。

“行了。”裴真意站了起來,抖了抖指尖上沾染的泥屑“方才路上,我見有人家搭了絲瓜藤。待會兒再去收些絲瓜葉,便可以回去了。”

沈蔻還沒玩夠,她正饒有興致地轉著手中的傘,看著傘沿邊水珠斜飛出去,像是織出了幾條細細的珠簾。

一時沈蔻見裴真意站直了起來,便也停了手中動作,眉眼含著笑湊了上去,伸出修長的指尖。

她學著裴真意方才的樣子,將眼前人睫尖上沾染的水珠輕輕抹去,惹得裴真意只好閉了閉眼。

一時雨音連綿,江霧遼遠。

二人沿著江畔泥道回行時,大雨帶來的煙水霧氣也徹底從林間、從江面上浮湧了起來。那茫茫的霧氣繚繞不散,通天連地,纏上了眼前的一切。裴真意不由得放慢了馬速,時不時回頭去看沈蔻一眼。

待到二人回到旅店時,天色已經很暗。檐鈴在雨中發出輕微的叮當聲響,將細碎的雨都敲散。

檐下有條小水渠,被打落的春花與落葉都流入其中,順著小水流,流出了矮墻。

裴真意脫下雨披還與店家,隨後才將那塞滿了綠葉的布袋拿了出來,同店家借用了後廚。

一兜的綠葉,裴真意將兩種葉片分開,隨後分了兩鍋各自加水。

沈蔻覺得新鮮,也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到了裴真意拿出鹽時,她恍惚之間還以為這是要做湯喝。

第二日風和之下檐鈴安穩,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這次到戊原,裴真意倒是多加了個心眼,選的房間是兩張臥榻、用一面薄屏風分開了的雙人間。

那屏風十分輕薄,在白日時可以很方便地收疊起來,並不阻礙,而到了夜裏時,則又可以將兩張床分開。

這樣其實十分方便,但結合了這房中的光影位置,又多了些說不出的微妙。晨間醒來時,裴真意便隔著屏風,看見了別樣的風景。

隨著晨光大起、金光通透,光影便從窗中傾瀉而入,打落在了裴真意身邊的屏風那一頭。

這樣的光照很快就在屏風上勾勒出了那一頭的物影,也將沈蔻的身姿盡數描畫,仿佛皮影戲一般映照在了那薄薄的屏風壁上。

沈蔻已經從床上半坐了起來,疊著腿坐在床邊,似乎正將雙手背在身後,系著最裏那件裏衣的系帶。

那被天光勾勒出的纖細身影隔了一扇屏風,落入了裴真意眼裏。

眼前一幕誠然是好看、是出塵而絕倫的風景。裴真意的指尖輕輕動了動,隨即無意識地點上了手下的被褥,在那被面之上描畫,一時指尖所過之處,褶皺與溝壑都盡數被撫平。

這風姿為她所記、為她所描,屏風那一側的人影也隨著金芒漸盛,一絲一縷地盡數錄入了裴真意的神識最裏。

她是不同的,不同於裴真意所見過的任何人間,也不同於那人間裏的任何一個過客。她的一切都那樣美好、那樣無垢,那樣絕塵而非凡。

“裴真意”

裴真意正混亂地出著神,就聽見那邊傳來了沈蔻的一聲輕喊。

再回過神來時,屏風那邊的人影已經站了起來,看樣子仿佛正趿拉著鞋,要朝屏風這邊走來。

裴真意看著被自己用指尖勾畫得一團糟的床面,趕忙應了一聲,隨即撫平了被褥,披上短袍從床邊站了起來。

今日雨停,雖說日頭上仍舊有些陰晴不定,卻到底也是個外出的好時機。

兩人巳時有餘轉醒,時間其實算不得早。裴真意是隨性慣了,平日裏她獨身一人時,往往是愛什麽時候起就什麽時候起,夜間作畫亦是愛作到幾時,便熬到幾時。有時候一個人在無人處待著,焚膏繼晷晝夜不分也是常有的事。

於是眼下看著天光大亮,她也並未感到心急。

兩個人從從容容找店家討了些吃食墊肚,隨後規整一番帶上些幹糧,才慢吞吞騎著馬從旅店中走了出來。

這派頭,倒是絲毫不像為了謀生,反而更像是一番春日踏青、午間出游。

戊原鎮裏磚路粗糙,裴真意馬袋裏的瓶罐碗碟也就胡亂碰撞,悶在袋內發出叮啷紛亂的響動。那聲響同馬鈴微沈的聲音混在一處,伴著馬蹄清篤之聲,一時別有意趣。

待到馬蹄踏著未幹的泥濘江邊道、踏入了戊原鎮後的一方水澤中後,陰晴不定的天色也已經變了好幾番,眼下日頭正隱在了濃雲後,四下微黯。

“啪”地一下,身邊傳來一聲輕響。裴真意看著已經下了馬、將一方大傘深深紮入泥地裏的沈蔻,先前擔憂天氣的心情頓時消散。

既然她在此處落腳,那便是此處也罷。

想著,裴真意也下了馬,四下看了一圈。

戊原向來以水天一色、蘆叢青蔥著稱,景色入目雖有幾分荒涼,卻仍舊難掩浩蕩。裴真意選了一處寬闊的視角,隨後便折來了許許多多的蘆葦,鋪陳在了草地上。

作畫需要平穩的心境,也需要適宜的環境,裴真意卻並不挑揀此地的潮濕泥濘,只很快將周遭打點了一番後,迅速紮緊了袖口,點暈開了碟中墨色。

沈蔻離她很遠,站在她身側數步之外的江水之湄,正研究著裴真意帶來給她玩的魚竿,時不時將勾餌拋入水中,又搖搖頭立刻收回來。

風輕而緩,眼下正是春末將夏,蘆叢的顏色還很青嫩,卻又已經長到了足夠的高度,在時明時暗的光下窸窣搖曳。

沈蔻釣了會兒魚,一無所獲,反而被水弄濕了半個袖子。她百無聊賴地折了一支蘆尖,用指尖捏著轉來轉去,同時回過了身去,看著裴真意的側影。

眼下日頭都已經移到了天中,早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沈蔻都已經來來回回換了好幾處地方站,裴真意卻仍舊還是沈蔻最開始看到的樣子,跪坐在那一團厚厚的蘆葉之上,執筆行雲。

沈蔻並無意去打攪她,一時立在原處看了片刻後,便自己走了開,繞著蘆叢尋了一圈馬,又從馬袋裏摸出了早間帶來的幾塊餅。

這餅是裴真意特地親自多加了些糖的,沈蔻咬了幾口,眉眼都彎了彎。

一時風和雲緩,日長絮輕。

12.鐘鼓

“”

裴真意駕著馬,看著眼前的浩浩江水,一時沈默無言。

眼前原本好好待著的蘆葦地忽然變成了一方島嶼,中間成了一大片不知深淺的泥濘水澤,怎麽看都不像是馬能走過去的模樣。

“我忘了此地是江邊,眼下季節,江邊會漲水。”裴真意看似冷靜地解釋了一句,勒住了馬。

眼下二人所在的這方泥地並算不得十分開闊,裴真意坐在高馬背上,也只能勉強將視線穿過重重蘆葦看見這漲水後的小島,應是狹長弧形。

應該是有出路的,不至於無路可尋。裴真意看著沈蔻仍舊毫不擔心的面色,心境一時竟然也放松了下來,沿著那阻隔了兩岸的水邊,緩緩朝前走去。

眼下畫雖已成,時間卻早已到了申時之中,距離二人方來已經過去了三個時辰有餘,幾乎是由早到了晚。裴真意將完成了的畫卷裹好了油布,細心纏包,也並不放在馬袋裏,而是萬分小心地背在了背上。

由於戊原本就空曠少人,二人此番所在更是幾乎不會有人來往的蘆葦叢中,裴真意也就並沒有戴幕離,面紗也只是松松散散,堆在了頜尖之下,維系在脖頸上。

一路上江邊蘆葦高而茂密,拂在馬腿之上,微濕而帶著清新之息。

江水微濁,隨風粼粼。

“或許我們可以碰見些船只。”沈蔻看著遠處江面上的細小黑點,回過頭看向裴真意,輕聲說著“如若遇見,那便可以直接將我們載回去。”

裴真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時很遠的水天相接之處微光搖曳,那些小黑點確實像是船只,不過那應是捕魚歸來的戊原漁人。

戊原的漁船都不大,又多半地方都盛滿了活魚,若是光帶上她們兩個姑娘還並非不可,但兩人胯下的馬卻當真成了難事。

若是棄馬回行,二人便要將馬袋悉都取下帶回,將兩匹馬留一夜在這淺灘小島上,第二日再來尋回。

雖說第二日可以尋回,但那可能性卻其實算得上渺茫。脫韁的馬歷經一夜,可以泅水也可以遠逝,哪裏是說找就那麽好找的

眼下戊原鎮小,並沒有像樣的馬市,若是馬當真丟了,兩人或許還當真要苦於交通。

一時二人沿著江邊緩行,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種種可能性,馬蹄上覆蓋的淤泥深深淺淺,沾染又脫落。

隨著二人沿途而行,那迎面而來的小黑點也漸漸顯眼了些。裴真意仔細看了看,那原不是單一艘的漁船,倒仿佛像是一群。

這便好辦了些。眼下既然船多,便或許可以分開來,一道將兩匹馬載回。

隨著地面的漸幹,裴真意也已經下了馬,此刻對於江面便更加看不清楚,一時只見到蘆叢交錯、光影斑駁之間,遠江的船群漸漸靠近。

沈蔻還坐在馬上,不肯下來,便也就對那船群看得清楚。

“裴真意,那不像是漁船。”沈蔻小聲說著,傾身點了點身邊裴真意的肩頭,指給她看“我好像看到有人撒花兒呢。況且你聽,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裴真意興致不大,但她見沈蔻仿佛十分好奇,便也就提起了幾分精神,朝那頭微微瞇眼仔細看了看。

“嗯,或許是撒餌餵魚也未可知。”裴真意看了一眼,淡淡答道。

正言談間,那船群也由遠及了近。

那一絲原本遙遠的不同尋常之聲也愈發清晰、愈發靠近。

入耳是微弱的鐘鼓琴瑟聲,順著淺風中粼粼江面傳來,沿著水面,很快擴散開。

那樂聲極具特色,仿佛是靡靡極樂之聲,卻又恍惚間染了些許佛情,摻雜著滾滾水聲,一時仿佛萬籟除此俱沈寂。

裴真意對音律幾乎沒有什麽研究,但她此刻卻清晰地辨認出了這段靡靡樂音中所用樂器。

是笛與笙簫,骨牌箜篌,手鼓手碟,還有遠遠低沈的土塤之聲。應是十二人共奏,一人按著音律節拍,佩珠玉、服輕裳,單足而立,作鼓上舞。

其間玲瓏琮琮,環佩相碰,妙不可言。

盡管此刻,這般景象還並未完全行至她眼前,熟悉的畫面與樂音卻仍舊如山排海倒一般接連從記憶中沖出,突破了遙遠經年的重重阻隔,再現於眼前。

江風仿佛忽然間四起,將蘆葦吹壓彎倒,裴真意僵硬地站在了江邊,停下了步伐。

“怎麽了”沈蔻的聲音很輕,仿佛纏繞了那靡靡樂聲,卻又仿佛將那樂聲推遠,一時遠近交錯,讓裴真意分辨不清。

她屏住呼吸搖了搖頭,一時連平素下意識的顫抖都驟然停息,面色一派冰冷,只剩下了全然寂靜。

或許並不是她,或許只是什麽模仿了她做派的愚蠢常人。

裴真意想著,緊緊握住了手中韁繩,屏息朝江面上遠處看去。

船隊仍在靠近,沈蔻昂首遠眺,一時入目是紅鼓之上有女子舞於開道船頭,有鐘鼓齊鳴,也有紅粉繽紛的花片從船中斜飛而出,飄落江面。

這陣仗,哪裏還能說是什麽漁船。

雖然眼前小船每只看起來都並不大,但入眼也是十成十的精致。沈蔻看著那愈來愈近的開道之船,也看清了那船體之上勾畫的繁覆圖案、看清了那道道筆觸之間的金箔顏色。

許是哪裏來的大戶人家,春日出游罷。

沈蔻這樣想著,便更加好奇地朝那船群看,但她還沒將那船隊從頭到尾看個清楚,就忽然被裴真意拉住了韁繩,往一旁的蘆叢中帶。

但到底已經太遲了,眼前那第一艘開道的小船已經很迅速地從二人面前滑遠了出去,而後的小船也接二連三經過了二人身畔的江面。

鐘鼓齊鳴,笙簫鼓舞。落花繽紛之中樂隊駛過,而那之後最末尾的船頭上,只有兩個女子。

只需要一瞥來確認,裴真意面色便陡然沈了下去。她仿佛是在這一刻才終於回過神,忽然間便大力地牽過了馬,想要朝身後的蘆叢裏退,卻發現那船已經走得足夠近,退無可退。

沈蔻並不知情,她只看見身邊的裴真意忽然用力地拉了一把韁繩,將馬蹄拉得動了兩步後卻又沒了動靜。

她坐在高馬背上,有些疑惑地看了裴真意一眼。而確認了她面色冷靜如常後,沈蔻的視線便又落回了眼前江面之上。

入目共六只船,皆是輕而小的一葉舟,單人便可劃動。

眼下這船隊已經行到了最後,而這最末的船頭上坐著的,或許就是這高門大戶家的哪位小姐夫人。

沈蔻將面紗拉了起來遮擋住半張臉,眼梢流光間掃過那船頭之上。

距離很近,隔了不過數步之遠。這樣的距離讓人很容易便能站在這淺水案邊,將船上之貌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是兩個姿容極美的女人,朱唇青絲,明眸皓齒,雖各擁風姿,但到底絕好的五官也仍舊如出一轍。

許是同胞姐妹。

兩人之中,一個面色神采奕奕,正身形如玉立一般精神煥發地站在一道輪椅之後。而那輪椅之上坐著的另一個,則顯得略微病態,膚色蒼白。

但不論如何,這一站一坐的兩位孿生子縱使不及裴真意,卻也仍舊都是沈蔻自歷人間以來看過的萬象之中 ,稱得上是頂好看的樣子。

站者大方囂艷,坐者沈靜內斂,如出一轍的五官落在各人身上,卻是兩段各成一派的風情。

不止是沈蔻,眼下她身邊的裴真意也完全安靜了下來,不再意欲離開,而是頓在了原地,眼睫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兩人看。

一時風過江面,波瀾四起。靡靡樂聲仍在水風之中飄搖縈繞,將蘆叢曳曳的聲音都模糊。

直到此刻,裴真意才意識到今日此番的戊原之行錯得有多離譜。

過往的六七載中,她一度完全避開了川息,避開了那個令她驚惶不適的源泉之地。

但此地是戊原,臨了一條大川,傍著一片大澤。

那大川從源起便奔流不盡、氣勢洶湧,在上流一帶中割就了無數險川棱地,卻在戊原一帶漸漸停息。

所有人到了戊原,看到的眼前江水,都總是平和而緩的。

而這江水走到盡頭之時,就流入了一方大湖。那大湖仿佛比茫茫藍海更寬闊,獨居一方,休養生息。

於是那險而兇的大川所停止的地方,便叫作川息。

川息距戊原,不過千裏。其間交通無阻,往來無隔。

裴真意深深吐出一口氣,仿佛血液都為這個遲來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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