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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凝固。

她不該如此,錯來戊原。

裴真意緊緊攥著手中的韁繩,看著眼前那船終於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此番一天裏日頭都常是陰晴不定,而到了此刻,日光終於也再度隱沒入了濃厚的雲霭之中,將江面上的粼粼晝光都收回。

風息渺渺,水波無音。

而後是元臨雁的聲音,穿過了鐘鼓笙簫,直入耳底。

“這倒是歪打正著,不期而遇。”

元臨雁站在輪椅之後,手搭在輪椅中元臨鵲的肩頭上,正盈盈含著點意味不明的笑,朝江岸上看來。

“這不是咱們家的畫師大人嗎”她說著,揮揮手示意了前面的船全部就地靠停。纏綿的樂聲漸漸停息。

元臨雁眉宇間盡是故人相逢的巧合意氣,讓人分毫也看不出異常。但只有裴真意知道,那尋常而昳麗的形貌之下,掩藏著如何的骯臟與惡意。

她朝後退了一步,連禮數也不想同元臨雁互行,牽住了韁繩便欲要離開。

元臨雁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時目光流轉,笑聲張揚。

“許久不見,裴大畫師便半點不想念故人”元臨雁拍了拍輪椅上胞妹的肩,隨後錯開兩步,朝船邊江岸靠近。

“今日戊原相逢,不如順水推舟,請君一敘。”

說著,元臨雁將那船靠住了淺灘頭,行舟之人在她足下鋪陳開卷卷紅紗,延伸到了裴真意近前。

“有請了。”元臨雁笑著,朝她伸出了手來。

13.善惡事

消息是在裴真意十一歲那年傳來的,師父也就是在那一年毫無征兆地驟然亡故。裴真意對那一年與那年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記得萬分清晰。

師父從來都很康健,性子在裴真意的記憶裏,也始終都溫柔平和超越世間他人。更何況師父又還那樣年輕,以至於當時沒有一個人願意去相信那是真的。

不過是雲游在外一年,好好的人怎麽會說沒就沒了

於是那時候很快,大師姐便向同師父一道在外游歷的二師姐遞出了書信,試探著問她這消息是否為真。

這消息發出去,一時便如石沈大海,整整三個月都杳杳無回音。直到第三個月後的某一天,二師姐再忽然出現於山門時,身邊便已經帶了師父的棺槨。

那時候裴真意才方滿十一,她曾同大師姐控訴過自己生辰時師父的缺席,也時刻都對師父的歸期翹首以盼。但直至見到那漆黑棺木的一瞬,她才恍然意識到其實從今往後,將會有無數個轉變與成長的瞬間,都再不會有師父的見證。

於是她也終於第一次明白了生死,明白了溫柔良善、才思流溢的師父,那個月華清輝一般世間難覓,曾經也手把手教導了自己一切、為所有人敬佩瞻仰的光風霽月之人,是真的不在了。

原本桃源般安定的落雲山,也終於在那之後變得清和不覆。

山中師門內從來沒有外人,於是一場只有三人的葬禮過後,二師姐很快帶著她離開,留下了大師姐一人守承衣缽。

那時候的一切,在年齡尚幼的裴真意眼裏都匆忙又恍惚,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夢魘,又像是剎那間破碎了鏡花水月的那塊沈石。

那破碎帶來的漣漪一圈圈一道道,交錯又重疊間將平穩的光面碎,也將一切都漸漸與最初的模樣推遠。

推向海內湖心,與岸漸去。

而那之後,就是她再也忘不掉的冰冷水下,和那冰冷之中孤鯨鳴泣般的龐然昏黑。

那是她第一次離開落雲山,也是第一次見到朝中繁華的人間。

紅塵萬丈,風煙滾滾,都和她所熟知的落雲山裏那種靜謐安寧大不相同。二師姐帶著她離開落雲山,由北朝南,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走過了朝中的半壁江山。

由此,她也得以第一次窺見了人間繁華之一斑。

那時候她是喜歡的,也是在隱約憧憬著什麽的吧

許多年後的如今,裴真意已經無法再回想起那時的心境。而若一定要說,她也只能說出幾個朦朧而不再有所共鳴的詞來。

是無知而探尋、好奇又天真。是仿佛初臨人世一般的迷蒙,仿佛醉眼看向朝花,露色都沾染了金光。

一切都新鮮又並無惡意,和緩地前延。

離開師門所帶來的隱約恐懼也很快在這亂花叢中漸漸消磨平息,失去了師父的剜心痛楚也漸漸為斑駁的時光所按捺撫平。

一切都是換了種方式的平和而無憂慮,裴真意原本以為自己便是能夠在這樣的紅塵中長大,長成和二師姐一般能夠獨當一面的堅忍之人。

但事與願違。離家二載,途經江山人世,一切總還是到了那一天二師姐帶著她,經臨了川息。

大川停息處,往來皆富足。

川息是個很繁華的地方,於是人來人往間熙攘不斷的川息市集裏,她命裏註定了一般,錯身間便和師姐走散。

在此之前,她同師姐走散過無數次,而她只需要在原地等待便可,師姐總是會來尋到她。

但那天不是了。裴真意在人來人往的市集中,幾乎從晌午立到了天昏,無人來尋。

帶走她的不再是她相依為命的二師姐,而是川息府地世代顯赫的高門權貴,元家的元臨雁。

在裴真意的第一印象裏,元臨雁雖為顯貴,卻對她這樣一個孩子十分客氣。即便是她那個對誰都很冷漠的胞妹,乍見之後也仿佛對她並無惡意。

仿佛當真同世間任何人所崇揚的世家風範一般,元臨雁將失落於市中的她帶回府中款待,一切都並沒有任何不妥。

而那之後的腥臭腐朽,是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

其實世間醜惡之人,總都尤其善於偽作善良。

裴真意在元家待的頭三天裏,元臨雁信誓旦旦說著已在城墻告示處公布消息,她師姐必定很快就能找來同她團聚。

但隨著時日漸長,裴真意也開始感到了不對。

師姐沒來,還是沒來,一直都沒有來。她在元家府中,也絲毫聽不見外面的消息。直到元臨雁將她關進府中偏樓裏時,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被騙了。

那偏樓中黯而無光,唯一的一扇窗也開在最頂端,小到連日月都難以看全。

元臨雁或許始終都是在等她自己發覺,但裴真意卻太過於相信她,從而對這一切都察覺得太慢,讓元臨雁最終失去了款待的熱情。

為什麽是我裴真意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裏,看著面前的一幕幕混亂荒誕,都會一遍遍地問著那昏黑處的陰影,問牢籠外的元臨雁。

在荒誕退場、狹小一束的月色從那高而不可觸的窗中落入時,她也會將手從道道鐵欄之中伸出,招搖著向前觸碰,向著那唯一一點的光明喊著師父、喊著師姐,但在那源源不斷鹹而溫熱的淚水中,誰也沒有來救她。

只有光怪陸離的一幕幕戲,在紅燭昏羅內日覆一日上演,流丹顏色從指尖滴墜,沾染了袖口又暈開在紙面,匯成一幅幅不堪入目的圖景。裴真意年幼的心仿佛也落入了困獸已鈍的指甲下,被用盡全力地一道道劃拉,刻上了不可磨滅的深痕。

牢籠外魑魅魍魎的身影被燈影拉長,在昏紅的燭光下搖曳。歡愉的笑聲裏混雜著壓抑的哭泣,而那哭泣則很快又被更加繚亂的笑聲掩蓋。

“你看,她們都很快樂。裴真意,你為什麽不開心呢”

“跟著她們一起笑,好不好”

“來吧,來吧,出來吧,會很開心的。”

源源不斷的聲音都仿佛從牢籠外向年幼的孩子伸出了手,歡愉快慰的聲音忽遠忽近,在無風也無光的昏暗室內繚繞不散。

裴真意堵不住那些聲音,也捂不住自己的耳朵。她不願意痛苦,卻也絕不想要像她們一樣去歡愉。

那樣的夢魘夜以繼日,也足夠去磨滅任何一個人的自持。更何況裴真意還那樣年幼,連豆蔻的年紀都未滿,她日覆一日地浸淫其中,卻也一天要比一天更加清醒而痛苦。

不可以變成那樣,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可這荒唐而腥汙的一切裏,究竟為什麽是我

裴真意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無論過去多久,她不是這樣的人,也永遠不會變成這樣的人。不論元臨雁想要她變成什麽模樣,裴真意都絕不會允許自己墮入那樣的昏黑。

那麽究竟為何,在這裏的人是我

很偶爾地一次,元臨雁聽見了她帶著憤恨的質問聲。那時候光色都萬分昏暗,只有元臨雁手中那一盞燈裏,如豆的微光照亮了她牢籠外昳麗而富有欺騙性的臉。

她將手伸進牢籠的道道鐵欄間,微涼的溫度觸碰上了裴真意的臉,近在咫尺的聲音如同嘆息。

“因為你很特別。”

“你有所有人都沒有的一切。比所有人都要特別、比任何人都要寶貴是世間千千萬萬人所不及的,最最難尋的”

元臨雁的聲音越來越低,以至於到了最末的幾個字都幾乎是喃喃自語。

她這樣綿綿淺淺地說著,手上的動作也既輕又柔,但裴真意卻知道,她的眼神並不是看著自己。

裴真意仰目去看時,只是見到元臨雁將目光落在更遠的地方,仿佛在同陰影之處中什麽人的亡魂作出懺悔,連聲音都不再同往日一般恣意。

“你是我最珍貴的,最喜歡的寶貝。”

可那怎麽可能呢裴真意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麽特別。這是她第一次離開落雲山,第一次來到川息城,元臨雁於她究竟能夠有什麽執念

漸漸地,裴真意也終於知道了她其實並不是在說自己,知道了她所說的一切其實都和自己並沒有關系。

可既然不是,在這裏的又為什麽是她

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裴真意再問起時,元臨雁便只會笑了。

那笑帶了悲憫,又有些諷刺,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向旁人。

江霧漸起,風雲壓身。

往昔的回憶在一瞬間匯攏,又隨著裴真意刻意的抗拒而倏地退散。

不能露怯,不能退讓。至少當著這個人的面,不可以膽怯。

昏黑與墮落都是旁人的骯臟罪惡,那泥潭或許可以吞下去千千人,也可以碾碎萬萬座枯骨,但那齏粉之中,絕不可以有自己。

一切總會好起來的,怎樣都不會是絕路。

裴真意握緊了廣袖下的手,將一切隱約中顫抖的欲望都全力壓下,眼神也泛上了久違的麻木。

江風微腥,船身輕搖。

“多年不見,這又是哪位”

元臨雁站在元臨鵲身後,伸手搭上了胞妹的肩,邊用指尖理了理她肩頭垂落的發帶,邊擡眸朝沈蔻看了一眼。

“友人。”

裴真意思緒落得很遠,聲音裏也帶了些微隱而未發的怒意,一時態度便十足防備而冰冷,面無表情地看著元臨雁。

元臨雁同她對視了幾秒,輕笑了一聲便低下眉去,指尖繞著胞妹的發梢,一圈圈纏在指尖又散開,仿佛漫不經心。

元臨鵲感受到了姐姐的沈默,蹙了蹙眉。

一時誰也沒有再說話,江上舟搖,霧氣微騰。

元臨雁朝前勾了勾手,一時間江面上再度升起了絲竹鐘鼓之聲,伴隨著舞者環佩相擊的琮琮響動,四下迷離。

裴真意沒有絲毫心境去體味眼下的局面,她袖擺下的手極力攥了起來,心緒如麻。

該如何離開這裏她不願再踏入川息一步,也不願再卷進那泥潭之中一點。但眼下究竟該如何全身而退、這次又是否會比上一次更幸運

她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瑟縮的孩子,心間也早已鍍上了一層水火難侵的隔膜。但當她再度面對著年幼時候揮之不散的夢魘時,卻發覺自己仍舊是同當年一般無二,束手無策。

江風微息,有遠飄而來的花片落在船面。裴真意的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個涼而微冰之物。

是沈蔻握住了她的手,又輕輕揉開了她緊握著泛了白的指節。

“裴真意,我不會讓任何人負你欺你。不論那是誰,也不論她給過你怎樣的心結。”

蘆尖輕搖,飛花游移。眼前人的聲音便像是高窗之中曾為她渴求過千萬遍的光束,像是她身處泥潭之中曾拼盡全力想要握住其尾的那一縷蛛絲。

是了,她還有個最無瑕又無垢的寶貝。而即便是為了沈蔻,她也絕不會允許那泥潭再有分毫機會近身一寸。

“我不會讓人欺負你。永遠都不會。”

14.孰定奪

怎麽會和那時候一樣呢分明那麽多事都不再相同。

裴真意握著沈蔻的手很快松開,心下也終於不再猶疑。

眼下已是申時近酉,江舟每行進一分,天色也就漸暗下一寸。元家兩姐妹誰也沒有再開口,而只是互相牽著手,時不時眼神交匯。

沒有人比雙生子更有默契,於是裴真意也並不明白她們在交流什麽,只從偶爾的餘光一瞥中能看到,元臨雁時不時對著元臨鵲搖頭。

身邊沈蔻已經卸下了面紗,面對著船頭前路而立,眉目低垂間不知所思。

元臨鵲朝沈蔻的背影來回打量了幾次,最終還是拉住了元臨雁的衣領,將人拉低後湊近她耳邊,兩人對了幾句話。

裴真意始終默默無言,她開始思考今日同元臨雁的驟然相逢究竟是否為巧合,也開始想到元臨雁此番請她共行目的為何。

裴真意記得清晰,七年前她離開川息元府時,元臨鵲曾經再清晰不過地表示“日後井水不犯河水”。

她知道元臨鵲十分不喜歡自己,那不喜歡裏帶了些毫無理由的排斥,仿佛是她許久之前便認識自己一般,對自己的一切行為都有著天然的輕蔑。

這兩姐妹平日裏的態度算得上完全默契、不分彼此,但對於裴真意,卻是一喜一惡天差地別。

裴真意正暗自出著神,就見到元臨雁松開了元臨鵲的手,朝沈蔻走了過去。

要做什麽裴真意下意識朝她投去了防備的目光,卻見到元臨雁露出了一個入眼極為親切的笑來。

“不知這位小姐如何稱呼”

她邊說著邊走到了沈蔻近前,伸手朝她行了個禮。

沈蔻面色很淡,絲毫也沒了平日裏她看裴真意時的妖冶熱情,反而帶上了十足的生疏客氣,拱手亦還了個禮。

“在下裴家遠親,名為沈蔻。”她這樣說著,眼神仿佛不經意似地掃過了裴真意,再言談時語調裏就攀染上了些微笑意“真意是我姐姐。”

“哦竟還有這樣一層關系。”元臨雁收回了打探的眼神,點了點頭“裴沈蔻,倒是個好名字。”

沈蔻眼裏染了十足的趣意,對於這個眼也不眨說出的謊話感到十分好笑。但她到底還是在元臨雁前保持了疏離,點了點頭後便姿態極端雅地轉過了身,不再同她多話。

一時間戊原鎮的影子也在遲暮的霧氣中顯現,鐘鼓漸止,琴瑟稍息。

靠岸後,元臨雁不再去關註沈蔻,而是又回到了元臨鵲身邊,握著她身下輪椅的橫桿,小心地將她帶下了船去。

裴真意同沈蔻走在其後,她看著那兩人一走一坐,心下卻滿是疑雲。

上一次見時,元臨鵲還掌管著川息府中大小事宜,平日裏不說健步如飛,也算是相當康健。為何不過數年,在這個仍算得上的氣血旺盛的年歲,她卻就已經淪落到了這等不能站立的地步

要說是斷,裴真意也覺得並無可能。在她記憶裏,元臨鵲本人似乎是總很疲懶的,不愛騎馬也不愛多走動,平日裏總是坐著或靠著,待到非要外出時便乘轎輦或馬車,總之幾乎是時時腳不點地。

而這樣不騎馬、不愛出門的性子,要讓雙腿都斷到無法行走,怎樣想都該是件難事。

一時胡思亂想間,沈蔻也靠了過來,輕輕拉住了她袖口下的手。

“要跟她們走麽”沈蔻的聲音很輕,是裴真意熟悉的惑人語調“很晚了。”

“嗯。”裴真意的手也很輕地回握了她一下,不知是在安撫她還是在安撫自己“無妨的。”

如今也並不是她想走便能走的。元臨雁雖然看著和氣又親切,但裴真意到底知道,她到底還是性情乖戾,不滿時是能做出許多離譜事的。

一行鶯鶯燕燕下了船就不知所蹤,一時只剩下了元臨雁同元臨鵲,和遠處走動的幾個護衛。

裴真意默默無言地跟在元臨雁後面,不知道這是要去哪裏,卻也絲毫不願開口同元臨雁說話。

“我這邊還有些急事未辦,就要勞煩我們裴大人一同先走一趟了。”元臨雁知道裴真意的性子,也並不多說什麽,只親手將妹妹抱了起來送上轎輦,而後才回過頭向後面的車夫招手,邊同裴真意說著“明日我們回川息,裴大人可要賞臉,一道前去啊。”

說完,她也全然不等裴真意回覆,只朝裴真意嫣然一笑,便伸手掀開了轎輦簾,坐到元臨鵲身邊後果斷收手將簾垂下,隔斷了內外的視線。

沈蔻微微皺著眉,她雖同元臨鵲是第一次見面,元臨鵲也始終表現得算是熱情和氣,但她總依稀覺得此中有何處十分怪異。

是那種頤指氣使高人一等的態度,還是那不容反駁擅自決定的做派

她默默想著,蹙起了眉。

“走罷。”

裴真意冷冷地看了一眼前面已經架起了的轎輦,然後收回視線,輕輕朝沈蔻說著“我倒想看看,她究竟是想做什麽。”

對於突然出現又插手入二人生活的元臨雁,裴真意此刻也並不再畏懼,反倒是訝異與憤懣多了些。

她到底已經不再是往昔那個年幼的孩童,如今局面若是元臨雁想要做什麽,總還要掂量掂量才對。

她對元臨雁誠然是萬分憎惡排斥,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允許自己在元臨雁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膽怯。

天色昏昏,一時車馬皆動,緩緩向前。

戊原遭過了一場大水,裴真意是知道的。但這場大水究竟帶來了什麽樣的損失、那損失又如何地未被官家大戶得當補償,都是需要自己親眼去看才能見到七分真實的現狀。

於是眼下走在戊原狹窄的巷中,裴真意開始隱約意識到了此行的目的。

街巷依舊是空而少人,但裴真意掀開轎輦簾朝外去看時,卻發覺元臨雁帶的護衛格外多。

裴真意相信若是單為了防自己離開,根本並沒有必要帶上這樣多的人。聯合了戊原水患這件事,裴真意便篤定了元臨雁此番前來是為了散財賑災。

而賑災過後,才是元臨雁口中真正未辦的“急事”。

時已過酉,一時天色昏昏,濃雲蔽月。元家若幹侍衛都點起了手中的燈,周遭便也還算得上明亮。

此刻步入了街巷之中人家門前,元臨雁已經從轎輦上下了來,手中仍舊抱著胞妹,兩人像是形同影一般如膠似漆,當真寸步不離。

元臨雁將元臨鵲放上輪椅,又從轎輦中拿出個精致匣篋放在了元臨鵲腿上,而後才朝沈蔻和裴真意招了招手。

“站那樣遠作甚兩位過來些便是。”說著,她朝身邊站著的侍從推了推手示意,而後又將目光落回了裴真意身上。

“小真意,我還能吃了你不成還是這麽些年了,你還記我的仇”元臨雁的語氣裏帶了些不知真偽的訝異,仿佛是在哄小孩兒一般調笑道“你不是我要的人,裴真意,你大可不必這樣緊張,我不會再去試你。”

裴真意壓根不想聽她解釋,她厭倦了元臨雁這樣一幅偽君子的虛偽臉孔,又不願同她多作爭辯,一時便幹脆就靠過去了些,再轉過臉時就對上了元臨鵲冰冷的眼神。

“離我遠些。”

二人對視不過數秒,裴真意就聽見元臨鵲聲音極小地忽然說了一句。

沈蔻離她還有三步遠,此刻也就並未聽到元臨鵲的聲音。

“你是在端著副什麽清高架子裴栩,你討不來阿雁歡心,在這裏便只是個廢物。廢物沒有資格在主人面前擡眼,你懂不懂”

一時敵意十足。元臨鵲的聲音很輕,卻也足夠輕蔑。裴真意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好半晌後才錯開了視線,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同她多說。

這樣全然無視的態度顯然是赤裸的挑釁,元臨鵲瞇了瞇眼,一時二人分明劍拔弩張。

但誰也還沒來得及再次開口,元臨鵲便見到那邊元臨雁已經敲開了戊原人家的門,正笑容親切地同那家家主說著些什麽。

仿佛是感應到了胞妹的目光,元臨雁很快回過了頭,朝元臨鵲身邊的侍衛招手,示意他將元臨鵲推過來。

“此乃一番薄意,還望笑納。此前是官家關照不周,讓大家都吃了苦,讓這樣小的孩子都食不果腹,實在是不成樣子,有失體統”

裴真意聽著元臨雁百年不變的那套說辭,看著元臨鵲被推過去後,纖細指尖打開了腿上沈沈的匣篋。

那裏面都是塊塊碎金,小小一粒便足夠一戶多口之家衣食無憂。

賑災安民的手筆倒是當真從來大方慷慨,元臨雁便是這樣荒唐又偽善。

裴真意想到了這碎金之後的目的,心下不可抑制泛起一陣惡心,向側邊別過臉去。

15.伐阇羅

對於災患之地的孩童而言,或許留在赤貧的生身父母身邊,其實確實是比不得由高門大戶的貴人買去。哪怕便是只做個灑掃小童,都總要比在這一貧如洗的故鄉庸碌饑苦一生來得更好。

元臨雁將這些父母與小孩的心思抓得很準。她常年游走在遭了災患的那些荒村遠鎮之中開倉救濟,算得上是助了不計其數之人於苦困之中。

但這樣的救濟,她卻又並不是總在災後的第一時間出現。裴真意對她的這些小把戲,全都了解得清楚。

元臨雁總會將賑災的時間卡在災後一月,那時候災地還存著的家庭,多半都已失去了對妻兒安好、未遭天災的珍惜與感動,又已經開始為災患的損失、家庭的負擔開始發愁。

而這個時候,元臨雁肯拿出當地大戶與官衙都給不出的真金白銀,只消說些漂亮話,那金銀映出的光在臉上一晃,便足以讓所有人都將她看做神仙。

更遑論元臨雁向來言談親切,人前舉止並不帶絲毫高門架子,而那金銀又是從元臨鵲手中拿出,於是一時盡管元臨鵲態度略顯冷淡,所有人也都仍舊摘心掏肺地甘願將這兩姐妹看作當世難求的至良至善之人。

但這真金白銀之下,元臨雁想要的卻並不只是敬仰,而是更加值得、更加匹配得上付出的回報。

“老人家家中負擔可重”元臨雁伸手扶住了眼前鬢發蒼蒼的老人家,面色並沒有絲毫的驕矜之意,只是一派親和“家中有多少小孩兒”

那老人家哪裏禁得住她這樣溫言搭話,登時便受寵若驚將房中幾個孩子喚出門外,一一同元臨雁行過禮。

“家中就這三個孫兒,貴人若是看得上,便隨意挑揀,那自然是小人家的榮幸。”

事情發展到這裏說正常也正常,但沈蔻卻說不清楚,就在那老人家將要挨到輪椅之上元臨鵲的那一刻,元臨鵲眼裏閃過的情緒究竟是不是厭惡。

善意是很天然的,而惡意卻也是明顯的。元臨鵲的眼神一閃而過,隨即被元臨雁的衣擺遮去。

一切到了這裏,就不知為何帶上了些古怪。

這兩個人,仿佛不是真的仁善呢。即便那散布金銀的模樣勝過了許多言而不行的賢者,也比嘆而無為的裴真意要真實了許多,但這一切帶給沈蔻的感覺,都絕比不上裴真意話語裏輕微嘆息的尾音。

但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善惡之事對於她而言還太過難辨,又無從定奪。一時沈蔻只能從這樣古怪的場景之中察覺到異樣,卻並不能從中窺見深意。

眼下沈蔻若有所思,心下念想頗多,便有好半晌都沒能回過神,只是很緩慢地偶爾眨眨眼,盯著元臨雁的身影。

她到底未曾經歷過人間,於是這樣的思索便自然懵懂而混亂、幾乎難以找尋到出口,仿佛一灘覆水一般四散橫流,漫無目的卻難以停息。

直到那邊元臨雁忽然回過了頭,丹鳳飛揚一般的眼梢朝裴真意瞥來一眼。

“我看這個同她神似。”元臨雁很快收回目光,隨即微微傾身,挑起面前一個不過十歲女孩兒的下頜,左右端詳一番。

“天庭飽滿,眼神清明,是個美人胚子。”元臨雁笑著摸了摸那小孩兒臉頰,擡眸看了身邊的元臨鵲一眼,朝她嫣然一笑。

元臨鵲會意地覆又從那匣篋之中摸出一塊碎金,遞給那人家。

“這是個好孩子。老人家莫要擔心,我定會好生教養。”

那邊元臨雁這樣說著,手上已經絲毫不嫌地將那小孩抱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有些力不從心,元臨雁這次將小孩兒抱起後,並不像從前那樣一直抱到下一家門前,而是沒過多久便松開了手,將孩子轉遞給了身邊侍衛。

沈蔻在一旁看著,也將目光落在了那孩童身上,來回打量了幾圈。

什麽叫“同她神似”沈蔻皺著眉,想起方才元臨雁說過的話、和看裴真意的那個眼神,心下依稀明白了些什麽,生出了七分不適。

沈蔻敏感地察覺到了些微妙之處,也就下意識要找裴真意詢問。她側過臉去看裴真意,便一眼發覺了裴真意正垂著眼睫,面色隱晦。

這樣的神情甫一入目,便讓沈蔻下意識止住了多問的思緒。

裴真意平日裏性子都算得上是淺淡,甚至說得上是放松而慵懶。她的性子其實很溫和,沒有絲毫的攻擊性,也沒有任何能夠為人指摘的偏激之處。

若說最初博山初會時,乍見傾心是源於她舉手投足間的流風與眉梢眼角的絕色,那麽如今相伴漸久後,她喜歡的便是裴真意無意間流露、如光風又如霽月的赤心。

便一如那日她凈手燃香之後,於空窗之下點燃如豆的燭燈,翻開的那一頁佛經。

是佛法伐阇羅,不取六塵萬法,無可摧毀,剔透通明。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是最溫和又堅韌的人間模樣。

縱使沾染了塵埃,覆上了斑駁塵垢,那淺淺一層迷灰之下掩藏的,也始終是亙古不變的瑩瑩光色。

這樣的裴真意,便如紅塵中明了前路的溫軟微光,讓她第一眼便想要去追逐,卻又舍不得握住時哪怕多用了半點氣力。

念及此,眼下相比於看著她那樣晦而落寞的神情,倒不如先將那落寞替她按下。

沈蔻下意識拋卻了全部的疑問,一時伸出了手,牽住了裴真意。

她柔軟的指腹一下一下劃過裴真意手背,輕輕地捏了捏。這動作像是安撫,又像是護衛。

於是有些事情便不如罷了,如今不問也罷。

戊原只是個小鎮,街巷中的人家其實並不多,而元臨雁又只挑那些家中有合適女子的去上門尋訪,於是很快,這一趟也走到了盡頭。

“好好,應該都是些好孩子。”元臨雁說著,伸手挑了挑其中一人的下頜,笑著端詳。

共是兩三對或年幼或初成的女子,各有風姿。眼下這一幕,實在算得上是一場意味微妙的采買。

縱使對一切一無所知,沈蔻也已經對元臨雁生出了些微妙的看法,於是此刻再看她時,眼神中便帶了些原本沒有的防備。

元臨雁卻並沒有在意她,而是點著手中女子白皙幼嫩的臉頰,目光有意無意落在了裴真意的臉上。

她語調輕飄飄的,若有所指“就算是再不濟,我想也不會比咱們裴大人更頑固不化了。小真意,你可真是最能讓我傷心。”

她這樣說著,面上的笑意卻仍舊明明,仿佛只是友人之間帶了些誇張的敘舊,乍聽而來沒有半分侵擾之意。

裴真意卻全無反應,只是充耳不聞般別開了臉。

元臨雁見怪不怪,只輕輕笑了一聲,便拍拍手示意面前那載著人的馬車起駕向前。

天色已經十分昏暗,戊原並不如墀前那般繁華多彩,一時將入夜,街巷之中竟半點煙火燈光也無。

道邊伸出矮墻的樹影在微光中婆娑,一時天色昏昏。

“裴真意。”

沈蔻坐進轎輦後,將珠簾與幕布都放下,才咬住了嘴唇,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將手撐在了裴真意身側,貼近了她的臉。

“是不是她”

沈蔻擡起一只手,握住了裴真意放在膝頭的右手,語調沾染了些急切。

“是不是,就是她”

她的話模棱兩可,尋常人都應當並不能理解。

但裴真意看著她的指尖,心下卻很明白她此刻是在意著什麽。也明白這個無瑕又無垢的人,是多麽一腔熱情地關心著自己。

相處已經有些時日,裴真意很明白沈蔻的心性,縱使有時成熟又明事,卻其實總還不過是一個於沈浮人世初出茅廬的初生子。

這些日子裏,沈蔻指尖上的蔻色已經褪去了不少,不再像是博山初逢時那樣赤紅一片,而是只剩下了那圓潤好看的指甲,還如同染了蔻丹一般緋紅。

有些東西褪了色,另一些東西卻永遠都還是那樣赤誠。

想著,裴真意也並沒有去回答她,而是在良久的沈默後,將面前撐在她身上的沈蔻忽然扣入了懷裏。

這樣的懷抱很緊密,也十分相親。

那柔軟又纖細的無瑕之玉,此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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