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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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意。”她看著眼前人清絕眼梢之上的水光,攥緊了手中薄紗。

那就是眼淚嗎她從未擁有過,也從未見過。原本她是該好奇的,但在如今當真見到時,她卻只感到了一陣轟撞入心脈的窒息。

“不要哭啊。”她嘆息著伸出蔻色指尖,勾去了裴真意眼角的那點薄淚。

“我知道人間不止有華燈明堂,也不僅是快意新奇。”沈蔻的面色映著穿紗而來的日光,仍舊是初見時候那樣的妖冶,讓人入眼便知非人間物。

“真意,是什麽樣的險惡傷到了你”她的聲音很輕,如嘆又如吹,是裴真意從未聽說過的惑人音色,無可匹敵。

那聲音驅開了繚繞的尖笑,推遠了苦毒的謔諷,也將那遠遠近近纏繞耳邊的鈴音都模糊。

“不論那是何等的險惡,從前我不知道。我只悔恨自己沒有多一些神通,不能夠去更了解這人間。我不知道是什麽讓你流淚,也不知道是什麽讓你痛苦。真意,但我想知道,也想感受。只有在那之後,我才能告訴你那沒有什麽,那都沒有什麽。”

“有我陪著你,以後我都陪著你。不論誰讓你遭遇什麽險惡,以後我都願為你斬斷。裴真意,我不要你難過。”她再度輕嘆一聲,終於還是伸出了雙手,抱住了眼前人瘦削的肩頭“不要哭啊。”

被抱住的那一刻,裴真意並沒有想到,這塊無暇玉竟有這樣的勇氣。

那勇氣讓她拋卻了一切阻攔、卸下了一切妨礙,踏入塵土又探入紗簾,抱住了一個混亂疾苦的自己。

她分明是這世上最懵懂的美妙之物,幹凈又皎潔、無知而無垢,卻願為了自己的一點眼淚,墜入骯臟的人間。

這是她見過最有勇氣而又無緣由的傾慕,也是她此刻最想要抓住、卻又懼於玷汙的心意。

她到底沒有見過險惡,也未曾體味過人間。而有朝一日,當她如同自己一般風塵滿面,如今的意緒,她是否還會當真

7.光風

鬧劇最終還是要收場,煎熬也很快結束。

聶飲泉看著匆匆離開的裴真意,連一句請留共餐的邀約也沒能道出。

裴真意取了賣畫的銀錢,收入袖中,便帶上沈蔻很快走出了勾晴樓的高門。

“裴真意,裴真意。”

沈蔻在她身後輕卻略有些急促地喚了兩聲。

裴真意停了下來。

“你走得太快了。”沈蔻這才自後跟了上來,和裴真意一道並了肩。

裴真意垂眸看了一眼,發覺沈蔻那步子誠然是裊裊款款,纖雅過於常人。或許這便是世間誰也肖不到三分的渾然天成,裴真意想道或許即便是天家裏幾代教養出最裊娜的身段,在她面前也猶欠幾分舒緩。

眼下已是酉時過半,日頭西斜,隱沒在了墀前林立的樓群檐角之下,沈入了遠方不可見的大道盡頭。

周遭漸漸開始顯得昏暗,不再像來時那樣天光朗朗。

“這是要去哪兒”兩人走了一段後,沈蔻發覺眼前路並不是來時路,便帶了些疑惑地問道“不是要回去麽”

“不是。”裴真意答道“如今畫作已經賣出,我也無意再在墀前停留,或許過兩日便要離開。”

“墀前是朝中要地,珍寶琳瑯自是繁華,有許多東西你都未曾見過。待會兒我便帶你去市中走走,也好順道為你置辦些物什。”裴真意說著,將目光落在了前路之中。

聞言如此,沈蔻自然歡愉,但隨即轉念,她又多了幾分憂慮“可你不是最厭倦人多或許你還是不必勉強自己。”

她語氣仍舊幽幽,卻夾雜了些最天然不過的憂心。裴真意不由向她看了一眼,才緩緩回道“無妨。”

或許當真並算不得勉強。除去堂中兩位師姐,裴真意自認從未見過誰,能讓她感到不厭與安心。

有這樣一個無暇玉在身邊,她至少也能夠不再像從前那般伶仃。而不再伶仃時,有些東西就不會猝然浮出水面、襲上心頭。

兩人沿著西巷,一路緩緩卻也終於還是到了巷外道上,墀前裏街市繁華的模樣也就漸漸近在眼前。

天色愈發昏暗,道旁店家商鋪都在門外點起了燈籠,零星的光色團團閃著,將天中的顏色也襯得愈發黯淡下來。

眼下到了市中,人也就多了起來。裴真意帶著沈蔻走在矮墻的最邊上,極力避開了人潮。

沈蔻有些憂心地看了她一眼,心中總覺得她就是還在勉強。一時鬧市嘈雜,二人前後錯開,誰也沒有說什麽,只是各懷心思。

直到眼前出現了高華紅樓,裴真意才停下來。

“進去吧。”她微微停頓,回過頭對身後的沈蔻說了一句。

那樓少有人進,乍看顯得沒有什麽人煙。沈蔻上下打量了一番,便跟著裴真意進去了。在踏入高門檻之前,她本以為這又是個什麽風雅之地,但踏入之後沈蔻確發覺,這仿佛只是家酒樓。

不過是個極少人、也極華麗的酒樓。

難道是為了避人,而刻意往貴的去處走沈蔻想到這個可能性,卻也並沒有覺得什麽。她本就對錢財沒什麽概念,一時也就並不覺得裴真意敗家,反而覺得她這個想法妙又恰到好處。

入了門內沒幾步,很快便迎來了侍者,遠遠引領著,將兩人帶入了樓中第三層的雅間內。

誠然是家華貴酒樓,私密性倒是極強。或許三層裏的雅座平日都是為了接待高門大戶而設,一時二人入了雅間後,雖然有兩面都是通透的高窗,但四下垂墜了水晶簾或紗幕作隔擋。

此間又是三層的高度,一時沈蔻站在那水晶簾內,雖可以清晰看見勾欄之下的街巷,那街巷之上的人卻難以看見她們。

沈蔻站在勾欄邊,指尖將冰冷的水晶簾撩起幾縷,透過閃著光輝的縫隙看向窗外樓下。

日已西斜,殘陽如血。眼前便是大半個墀前最繁華的市中,街巷迂回、瓊樓林立,錦衣華服的世家紈絝們或騎高馬或乘寶車,穿行在金雕玉砌的樓宇之間,各自為歡。

再回過頭時,侍者已經離開,只剩下裴真意坐在原地,舉著只玲瓏砂茶壺,看著一邊為晚風翻浮的紗簾自斟自飲。

沈蔻見狀,便也在她對面靠著小桌坐了下來。明燈搖曳之下,兩人都已經卸去了幕離和面紗,各占一段風姿,於雲端遙遙兩立。

絕景如斯,便僅僅是一眼,都能將人心都攫取入畫中,從而窺得極意。

端盤入內的小倌兒根本不敢多看,一時只垂著頭,將餐前果盤輕輕放在桌上,便一陣低風般屏著氣息離了門。

沈蔻並感覺不到那小倌兒的緊張,反而還盯著他饒有興致地看了好幾眼。

而門合之後,她才將興味十足的目光落到了那果盤上。學著裴真意的模樣凈了手,她才伸出纖細指尖拈起一小塊切好的林檎肉,邊翻來覆去地打量,邊朝裴真意問道“裴大人常來這種地方”

她聲音輕快松軟,帶著些漫不經心,卻入耳依舊惑意迷離。裴真意擡眸看了她一眼,把玩著指間那粒殷紅櫻桃,語調不知怎麽的也攀染上了一股疲懶。

她一手支著桌面,半撐著下頜懶懶答道“嗯。”

而後便沒了下文。

沈蔻也只是隨口問問,並沒有想開啟什麽聊不完的話題。於是得到答案後她便點了點頭,咽下了那塊小小的林檎,又挑挑揀揀,拈起一粒金杏。

眼前的盤中果物都帶了絲絲冰涼氣,想是方才從冰庫中取出。裴真意不愛吃冰,便始終只是玩著手中的櫻桃,卻並不沾一口,只若有所思地間或擡眸看面前的沈蔻一眼。

果盤小巧,縱使裴真意不吃,沈蔻也很快就將盤中幾樣果物嘗了個幹凈。於是到了最末,她盯上了裴真意手中的櫻桃。

“裴真意,你吃不吃”

她見裴真意始終只是將那小紅果子放在修長指尖上來回滾弄,半點也沒有要嘗的意思,便微微朝她靠了過去,開口問道“你若不吃,給我好不好”

裴真意頓了頓,指尖倒是不再動作,而只是微微向後靠了靠,躲開沈蔻從肩頭垂墜下的細軟發絲。

沈蔻還在看她,又並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手中的櫻桃。

此前沈蔻從未見過這些新鮮果物,自然也從未嘗過,於是她對這看起來便玲瓏可愛的櫻桃也就生出了十足興趣,半點也沒有想要放棄的意思。

於是沈默須臾後,裴真意最終還是妥協。

她也並不將那櫻桃交到沈蔻手上,一時只探出了指尖,將櫻桃忽然塞進了沈蔻雙唇之內。

下一秒,沈蔻白皙的左腮就鼓起了一點,那圓圓小小的輪廓,正是那櫻桃。

裴真意知道自己塞得恐是有些過裏了,一時連自己指節都不經意間進去了兩分,便當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迅速抽了出來,拿起了案上絲巾,垂下眼睫擦了擦那沾著微妙水光的指尖。

沈蔻無知無覺,她對於裴真意將半根手指都塞進了她嘴裏的動作毫無微詞,反而覺得裴真意餵她十分體貼,一時泛著迷離霧色的眼眸都微瞇著彎翹起來,含著嘴裏的櫻桃道了聲謝。

這傻妖精。裴真意心裏嘆了口氣,說不出是輕松還是沈重。

很快,在果盤被沈蔻掃空後,正菜也開始一一上桌。裴真意要的菜式並不多,只因到了晚間她本就食量不大,但按著沈蔻今日晌午時將邸店飯菜掃空仍未覺飽的食量,她還是稍稍多點了些。

於是桌上便仍舊四菜一湯,分量尚足。

上桌是釉裏紅盤裝著的雞汁茄瓠,配著好幾份各色蘸料的一碟江瑤生,而後是蝦仁煨青蔬,並一盞小巧的鵪子羹。

沈蔻好像當真十分偏愛水產,裴真意看著她對那大片的江瑤情有獨鐘,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珠簾靜墜,紗幕微起,一時無言。

裴真意幼時,師門中向來跟著師父食不言,長大後她也總是孤身一人,如今進食時也就分外安靜,以至於就連碗筷相碰的聲音,細聽也是沒有的。

沈蔻見她吃得安靜,便也有樣學樣地小口了起來。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卻各自算得輕松。

8.霽月

待到再走出這高華酒樓,日頭就已經全然隱落西山,只剩下一輪幽幽的月斜掛在了天邊。

市中長樂街裏燈火通明,熙攘不絕。

街巷擁堵,此間便也不再好戴著寬闊的幕離。裴真意將幕離摘了下來,卷起紗幕放在了背後。

所幸街巷另一邊便是家面具攤子,裴真意看著那一排花花綠綠的面具,挑揀半天最終還是選了個未著色的素面,一式買下了兩幅。

沈蔻卻有些嫌棄,拿著那面具遲遲不願戴上“這個也太難看了。”

她小聲反對著,擡眼想去看裴真意的臉色,卻只看見了一張毫無表情、雪白的面具臉。

那面具臉和她對視片刻,裴真意的聲音從底下幽幽傳來“難看才好,戴上便是。如今是夜裏,戴上也可少去諸多事端。”

好吧。沈蔻沈默片刻,還是將面具戴了上去。

入了長樂街內,先前的昏黑黯淡便在瞬間一掃而空,入目各處皆是琳瑯熠熠、滿目生輝。燈火將街市映照得如同白晝,此間游人如織。

墀前繁榮,晝夜如一。四下人形與燈影交錯,在街巷的門戶與矮墻之上幢幢搖曳,像是極繁極樂之地,又似是靡靡迷離之所。

嘈雜又窸窣的人語聲很快將二人包圍,裴真意心間下意識浮出惶恐與不耐,那驚懼直擊心底,將魂脈心弦都牽動。

裴真意捂住心口,壓了壓那股不可抗拒的顫動,微微閉眼間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沈蔻袖擺。

“嗯”沈蔻回過了頭,但兩人都戴著面具,誰也看不透誰的表情。

幾秒過去,沈蔻視線下移,看見了裴真意捂在心口上的手,隨即也不再楞怔,而是伸手回握住了裴真意“怎麽了是否不適我便說你不要勉強,眼下這樣多難受這些東西雖然好看,但不看也並沒有什麽損失,反倒是你若是不適,叫我心下要生出多少愧疚”

說著,她就用力握著裴真意的手,欲要將她往回牽引。

聽了她這樣一通言談,裴真意倒是緩緩松開了按在心口的五指。

倒是第一次聽她一氣說這樣多的話。裴真意面色隱在面具後,此刻無人可見,便隱約帶了幾番無忌憚地微微笑了。那弧度輕而淺,似空山銀泉中一彎新月。

有她的聲音在,仿佛什麽旁的聲音,都再難侵入心間。

想著,被沈蔻牽在身後往回走的裴真意腕上使力,拉住了身前人。

“無妨,就那一會兒。”她說著,摘下了面具,眉眼含了幾絲笑意,面向眼前人。

“你看,一瞬而過的事而已。如今當真已經無礙了。”

那面具摘下只是一瞬,裴真意似乎也只是為了露一露她面具下的臉。但即便只是那樣的一瞬,沈蔻也清晰看見了她此前從未見過的、搖動人心的笑意。

她笑了啊。沈蔻也頓住了腳步,目光仍落在裴真意臉上。盡管此時她已經戴回了面具,沈蔻也仍遲遲未將視線收回。

“走吧。”戴回了面具的裴真意聲音很清也很淺,絲毫聽不出半分笑意,這不由讓沈蔻心下恍惚,依稀覺得方才一幕或許只是幻覺。

是幻覺嗎她仰頭看了一眼為燈火映襯得微弱的月色,即便那光那樣清淺微淡,也不由讓人入目心馳神往。

若說她是幻覺,那麽整個人間,便都不足為真實了。

長樂街燈火通明,游人垂眸去看那烏黑地磚時,還能看見那之上被磨得平滑卻依舊依稀可辨的字樣長樂未央。

誠然是未央,墀前長樂街各家店鋪每日五更開張,直至次日三更才歇市,而兩個時辰後到了五更,則覆又開張,算得上是晝夜連營、通宵達旦的煙火迷醉地。

裴真意同沈蔻並肩而行,距離因為擁擠而貼得很近,兩人都對這樣琳瑯華麗的夜間街市感到新鮮奇妙。

沈蔻是當真從未見過這陣仗,眼前街市之上羅列的幾乎樣樣事物,都是她聞所未聞。而裴真意則當真是有太久沒有到過這等熙攘之地,若一定要向時光的上游回溯,那麽上一次行於鬧市,仿佛還是年紀很幼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太小,小到師父願去偏愛她一個,小到兩位師姐都對她關愛有加。

直到如今,盡管許多往事都已經在風塵揚沙中失去了原貌,裴真意也還記得那時候漫天的燈火裏,師父將自己抱在懷中時,手中那串完整彤紅、泛著流光的山楂糖。

那映著燈火、灼灼明明的顏色,直到如今都還難以褪散。

“裴真意”沈蔻指尖極輕軟地點了點她肩頭,語調柔而狐疑地問道“怎麽了”

裴真意回過神來,眼前人正舉著件成衣,將那描著水綠團紋的袖擺展開,抖給自己看。

“無事。”裴真意伸手捏捏那布料,微微點了點頭後從袖袋中掏出銀錢“這個很合適你,若是喜歡,便買下就是。”

沈蔻點了點頭,語調攀染了幾分歡愉“嗯,我喜歡。”

聽她這樣說,裴真意也就伸出了手,將袖中的銀錢按數遞給了櫃臺內的店家。

她聽著碎銀與錢串叮啷作響的聲音,目光隱約拂過了沈蔻臉上素白板正的面具,從心底裏微嘆出口氣,無言中抿住了雙唇。

眼下裴真意樂得揮霍,沈蔻也半點沒覺得她花錢大手大腳。穿行於各家高門華麗的商行間時,她反而滿心歡喜這一遭當真添置了許多新物件。

光論衣物便是好幾套,而零散的小首飾也有足足兩盒,就連那些她從未用過也從未見過的胭脂水粉,裴真意都替她置備了一套全。

無人能不對這樣好看香軟又新鮮的小玩意兒視而不見,而沈蔻本就喜歡這樣的東西,一時也就更加歡欣。

於是一直到了月色清盛、市將閉關,兩人才跟著緩緩人潮,一道從長樂街內走了出來。

三更將至,長樂街前後光華始散,一時華燈高燭都一一熄去,只留得了月色清輝、明明如舊。

“啊”眼下覆又戴上了幕離,沈蔻的身影在月下紗中顯得並不明朗,她抱著懷中若幹物什,輕輕打了個哈欠,而後眼梢泛著淚花地笑道“裴大人不累麽”

裴真意倒是當真並不疲乏,往日裏她也常常因耽於作畫而通宵達旦、片刻不歇,於是今夜對她而言,也就不過爾爾。

她輕輕“嗯”了一聲,仰起臉看向了天中明月“不累。”

說完,她便從幕離之中伸出手去,用指尖接了一段月色,翻來覆去地轉了轉,像是想要摘取那段清輝,於掌中指上纏弄。

片刻毫無意義的把玩過後,裴真意才將手收了回去,發出一聲極為幽微的嘆息。

原本沈蔻此刻搭話,也只是想要問問她今日以來的種種異常究竟是源於何故,但在這一聲輕輕幽幽的嘆息後,她也漸漸放下了那心思。

裴真意其人高深又玄妙,在沈蔻心下便常如湖心霧、海上風一般捉摸不定。她對什麽人都防範又疏離得不容分毫冒犯,總是多少情緒也幾乎從不在人前流露。

這樣的人,若是定要有什麽事情能逼得她惶然失態,那便只能是較之於天命更龐然、比之於生死更讓人無處躲藏的不可轉圜之物。

而沈蔻自覺那種事情,即便是說了,她也不一定懂得。

一時各自無話,二人間距離若即若離,一道並肩同往邸店回去。

這些日子裏裴真意所暫住的邸店並不位於市中,而是處在了偏西向北的一條寬街巷尾。這邸店據地頗大,由是也格外金貴,為常人所難負擔。借此故,這整條街巷裏出入的人都並不多,倒是格外順了裴真意的脾氣。

眼下三更半夜只剩月色,回去後洗浴梳理倒是並不用擔心,邸店裏曲徑之後自有一方熱池,用了珠簾幕布隔斷,不論何時前往,總是可行。

而在踏入邸店房門之後的那一刻,裴真意才真正想起來一事。

盥洗自是不足憂慮,但而後回房之時,有些問題便不可避免。

這店裏房間雖足夠寬敞,卻到底只有一張床榻。

想著,裴真意看了一眼正坐在小圓桌邊拈花出神的沈蔻。眼看著對方連眼睛都快睜不開,始終只是迷迷蒙蒙地惺忪著,有時甚至伸出手去,指尖連花莖都觸碰不到。

裴真意知道她眼下盡管歡愉,卻早已是十分困倦。看著眼前沈蔻迷蒙憊懶的模樣,半晌後她終於還是微微嘆了口氣,將目光落在了一旁窗邊的貴妃榻上。

左右她自己是什麽地方也睡過的人,並不像沈蔻那般嫌這嫌那、莫名嬌氣,便她自己湊合也罷。

這樣想著,也算是解決了問題。於是裴真意便放下了手中正在規整收拾的若幹物什,朝沈蔻走去,將手撐在她面前的桌沿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提點道“時間很晚了,隨我去廊廡後的熱池裏梳洗一番罷。”

“熱池”沈蔻將半闔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些,纖長睫毛緩緩扇了扇“現在”

她有些不情願地朝後仰去,轉轉脖頸伸了個懶腰,聲如游絲“可我不喜太熱。”

她本就天性畏熱,更何況眼下仲春將夏,水風之中本就帶了些熱度,無論如何也並不想要去到那熱池子中。

但她方才說完,就忽然想到了什麽似地將目光倏地落到了裴真意身上。那目光迷離又飄搖,帶了一股不可言說的妖冶氣。

一時裴真意還沒來得及開口勸說幾句,就聽見她忽然改了主意。

“不過去去也無妨。”

9.鳥革

樟花撲簌簌,蕉桐葉闊時。裴真意曾經最眷戀的季節,便是桃月之末、臯月之初。

落雲山中的四五月,是裴真意眼中最堪入畫的時節。

晨間時候,她會早早起來,穿過光風之下濃金翻浮的梧桐林,來到山中坡地上的小茶田,替師父折下三兩枝新茶,而後將那柔嫩枝葉別在衣襟扣縫上,一路趕著小羊小鹿回山房去。

她從很小的時候便知道,師父總是偏愛鮮葉茶水。

那時候的每個晝夜,總是山霧氤氳、花繁露濃,落雲山的每一個角落都可自成一畫。

她便是在那裏開蒙、在那裏長大,親手制過數不清的畫筆,卷在畫袋中常年帶在身邊,卻又總是做好了沒多久便用壞。

那時候她前襟袖擺上常年沾染著丹青墨色,袖口也因為時時紮束不放而弄壞了布料,總是皺皺巴巴。

那是裴真意記憶裏最為純粹又無憂的時光,她唯一一段甘願握起筆就再不放開的時光。

而那之後,光明散去,一切都墮入了無窮盡的龐然昏黑。

離於師門、墮於人間,作畫終於也成了維生之計,手中筆則像是刺人又滾熱的沈重之物,讓她不再願意時刻拿起,也不再樂於整日試觀秋毫、明辨萬物。

曾經爛漫的筆觸開始摻入了心間摘下的血肉,那血肉不再赤誠鮮紅,而是入目腐朽成團,晦暗仇苦。

人皆知她風光無限,豆蔻年紀便歸入川息元府,被聘為府中畫君,二八時候成名之作又被納入天家禦府,為朝中瞻仰。人人皆言她是落雲山裏年紀最輕卻最有作為、最肖承了師父手筆的天賦之才。

而即便如此,卻也無人知道她自入川息後,每日每夜裏、即便光天白晝都驅之不散的夢魘。

魑魅魍魎的聲音從牢籠外傾瀉入耳,繚繞在原本剔透通明的心弦之上,一日日、一年年,早已將剔透裹成昏黑。

夢裏她聽見尖厲淒苦的鳥鳴,那鳥長而茂密的火紅尾羽在她頭頂盤旋,仿佛攪動著火燒的濃雲,濃如血海、炙如碳火。

周遭環繞著尖厲的聲音,仿佛無數來自重重泥犁的哭喊,在她耳畔不停地哀哭盤桓,緊緊攫著她下墜。

頭暈目眩的壓抑一陣陣如狂嘯之海般席卷入心底魂間,讓裴真意很快從這夢境中清醒了過來。

再睜眼,一時卻是金芒滿室,時聞啁啾。

爛漫的時光到底已經化為了齏粉,昏黑的時日卻也終究早已過去。

只有如今眼前與來日,卻還長遠。

昨夜裏二人歸來晚,今日便也都醒得很遲。

裴真意側臥在窗邊貴妃榻上,被斜射入窗的日光照醒,她目測一番,應是怎樣都已巳時過半。

床邊還沒有一絲動靜,羅幃垂地,珠簾無聲,一切都安安穩穩,沈蔻並沒有醒。

裴真意伸手揉了揉眉心,將一條腿從榻沿上滑下,斜斜緩緩地坐了起來,伸手去夠榻邊的小砂壺。

今日已經到了仲春之末,眼看著日頭一日日灼熱了起來,確實也到了時候該離開墀前。只是若要離開,原先她一人時只需打點一番、跨馬便走就是,但如今身邊多了個萬般嬌氣的拖油瓶,也不知她禁不禁得住旅途顛簸。

想著,她放下了手中杯盞,理理鬢發衣襟後站了起來,掀開了重重疊疊的柔軟床幔。

“起來了。”她推了推沈蔻右肩,一時入手即便隔了層衣衫,也不難察覺到那觸感柔涼。

此間沈蔻面著墻,裴真意一手支在高床面上,微微傾著身,帳內微昏,光線暗弱,兩人寂靜了片刻,一時只剩下了彼此細弱的吐息聲。

而在這寂靜之中,裴真意視線微飄,落在了沈蔻鋪陳於枕畔床側的發絲之上。

似月邊輕雲,如洗羽寒鴉,蛛絲般細軟卻柔韌。

就在裴真意無意識地想要伸手觸碰時,眼前背對著她的沈蔻忽然嘆了口氣。

就這一聲之後,裴真意立刻撐著床面站直了起來,視線錯開了枕邊柔軟的發梢。

沈蔻抱著懷裏的被衾坐了起來,而後頓了頓,才擡眼朝裴真意笑了笑。

“今日該做些什麽”她雙手向後撐在床面上,仰面去看裴真意的同時將雙腿放下了床沿,一時足尖勾住了鞋尖,有幾分漫不經心地晃了晃。

那晃的弧度並不很大,但裴真意就站在一旁,於是也仿佛被依稀蹭到了幾次。她不動聲色地朝邊上挪了挪,回道“今日規整一番,或許晚間便離開墀前。”

說著,她繼續問道“此行我意欲前往戊原,你會不會騎馬若是能會,從這裏到戊原馬行約摸需要一兩日,你能否堅持”

沈蔻正低頭給自己系著襟帶,聞言也並不加思索,只心不在焉地慢慢應道“許是會的。而若是會,那你能堅持,想我也是能的。”

這話裏無端帶了自信,裴真意心下好笑,再開口時都帶了點戲謔“你的意思是我能的事,你便能”

“自然。”沈蔻扣好了衣襟,伸手夠上足腕將鞋的後跟撫平,隨後站了起來,同裴真意之間距離不過咫尺“那有什麽不能的。”

在她心裏,裴真意同她都是一般的身嬌體軟、不知世事,即便裴真意因著生而為人的先天原因,或許會比她知道得多上一些,但說到底,大家也都一樣只是小姑娘。

“小姑娘”裴真意若有所思地看了沈蔻一眼,抿著唇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問。

於是二人便束好了床幔,各自打點起來。

沈蔻並不會束發,相比起來,穿衣她倒是學得很快,數十道繁瑣的衣帶紐扣都能應付自如,但唯獨執篦束發一事,她總歸有些處理不來。

於是二人一番洗漱後,裴真意也只好站在了梳妝臺後,拿起了邸店裏自帶的那枚角梳。

其實是樂意的。裴真意伸手撩起一縷長發,將手中角梳別上,又一點點順著發絲按下。

從第一面的相見起,一切其實便都是樂意的,而裴真意自己也說不明白,那樂意裏究竟摻雜了多少莫名無由的思緒。

喜歡她白璧無瑕,喜歡她貌絕世人堪可入畫,也喜歡她妖冶風情又爛漫天真獨然氣韻。

就像是某一天忽然出現的什麽驚喜,依了她向來所憧憬的一切,是人間裏誰也找不到的珍寶。

像是風塵仆仆之中偶然輕柔落在了她手心裏的星光,溫柔而熠熠,讓她想要將十指都合攏,抓住那星光按在心口、讓它僅為她一人所留。

而這樣的思緒與心事,全都不足為外人道。

或許無關風月,也無關情仇。裴真意只是發自心底地覺得,這般純粹又至臻的無瑕之玉,擁有了她如今沒有的一切。

而那一切,是她被剝奪的、曾經擁有的靈魂。

用過午膳,兩個人一道去了墀前裏最大的馬市,為沈蔻挑揀了一匹馬。

乍一看那馬,便簡直像是裴真意坐騎的親兄弟。毛色皆是一般無二地黝黑泛光,就連尾尖與四蹄上的白色,都是一模一樣的。

沈蔻對此倒是很滿意,她牽著那馬,步子輕軟地同裴真意一道往馬道上走。

“你看,它們很喜歡彼此。”沈蔻指著兩匹馬湊在一起的腦袋,同裴真意打趣道“果真是你我的馬呢。”

裴真意正站在馬道邊,將自己馬背上捆著的東西分裝到沈蔻的馬袋中,無暇理會她,便只敷衍地應道“嗯,喜歡便好。”

誰喜歡誰呢沈蔻見裴真意心不在焉,連她如此明顯的話外之音都不予理會,一時便沒忍住斜斜翻了個白眼,也不再出聲,只挑著眉頭跨上了馬。

此前她從未親自駕過馬,一時坐了上去,便有樣學樣地看著一旁馬道上的行人,擡起了握韁繩的手,腳跟下壓,雙腿貼近了馬肚。

“呀。”或許是那一下夾緊的動作太過突然,身下的馬不自在地動了幾步,將沈蔻顛得聳了聳,在馬背上輕輕地喊了一聲。

裴真意方翻身上馬,聞聲朝她看了一眼,卻發覺再看時沈蔻已經很穩地駕著馬走出去了。

學得倒是當真挺快,裴真意也發覺了這一點仿佛無論什麽事情,沈蔻都要學得比普通人快上一些。

或許這便是天賦,就如同她生就的好模樣、好姿態一般,是誰也妒忌不來的罷。

想著,裴真意便也握緊了韁繩,朝著去路前行。

“我能的事,你便能”

裴真意的聲音夾雜了七成的揶揄,笑意十足。

她看著腰身軟成一灘趴在馬背上、馬鐙都要踩不住的沈蔻,勒住了韁繩,停在了原地回頭朝她看。

“裴真意,這都要一整天了”沈蔻見她再看自己,便撐著又坐直了起來,小聲抱怨道“午間都還什麽也沒吃呢,我受不了。”

“不是早便同你說了,晚上到了再吃”裴真意看著她分明不滿卻仍舊強行正色的神態,心裏好笑,面上也繃不住,唇角也依稀翹起了點弧度“且你不是吃了帶著的那塊甜餅連我的都讓給了半塊與你,還不夠麽”

“那算什麽甜餅,”沈蔻幽幽嘆了口氣,樣子分明煙水般迷離,說的話卻帶了幾分不滿與賭氣,“甜味兒薄得半點嘗不出來,我想吃魚。”

想吃魚裴真意終於繃不住笑了“那便咬你自己,你不是魚麽”

沈蔻懶懶地橫了她一眼,一時也懶於反駁。

“下來罷。”裴真意翻身下了馬,一時雪青色衣擺都在風中翻飛。她朝沈蔻伸出雙手,抱住她的腰將她一舉抱下了馬。

眼下早已遠離了繁華的墀前,馬道上少有人煙。日漸西沈,風卻還輕緩,距戊原還有很遠。

餘暉漸收之時,裴真意輕輕拍了拍沈蔻的肩,指尖撩起她一縷鬢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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