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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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已經摘下了馬袋,捧著一幹物什跟在了裴真意身後,見她懷裏抱了個姑娘,便下意識要接“大人,這姑娘”

沈蔻見裴真意停了下來,還以為她當真要把自己轉手,登時便伸出手緊緊環住了她肩背,在她耳邊輕輕喊了一聲“裴真意。”

只叫了個名字,並無續音。裴真意垂眸看了她一眼,只看見了一團柔軟的幕紗。

“多謝,但不必。”再擡眼,她便點點頭拒絕了那小倌兒。

所幸裴真意自小為了研習丹青畫道,腕力與臂力都還算了得,此刻始終抱著不松手,也就並不覺得如何吃力,很快便抱著沈蔻走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小倌將馬袋放下後,也就立刻合了門離開。

此間清晨已過,卻又還未到午時,做什麽都似乎晚了點,又似乎早了些。裴真意將懷中人放在了邸店房間裏精致雕花的窗下木椅上,卸下了面紗。

沈蔻見她取下了面紗,便也就斜靠在椅背上,摘去了幕離。

兩人一時靜默,片刻無言。

眼下看著裴真意的神情和模樣,誠然是再正經不過的君子貌,疏而清淡,沒有絲毫越矩。但沈蔻掃了眼面前裴真意盈盈一握的腰,忽然想起了些什麽。

這一路來時,從澗中到房內,裴真意幾乎是抱了自己一路。

抱本是沒什麽的,沈蔻自己也並沒覺得怎樣。但直到這一刻,沈蔻才想起裴真意抱著自己時,似乎有那麽幾個瞬間,要比一般來得不同。

那一瞬間觸感絕非偶然相碰,也並非抱起她所需。沈蔻忽然清晰地想起了那時沿著自己腰線,不急不緩一氣撫過的指尖。

所以這位淡漠又正經的裴大人,方才一路,原來是在偷摸自己腰

4.流紈

這邊沈蔻正遠遠近近瞻前想後,那邊裴真意則思量起了該如何安排這憑空多出的一口人。

她對沈蔻實在太不熟悉,不熟悉她的來歷、不熟悉她的所屬、不熟悉她的身份,就連如今該怎麽去養活她,都沒有半點頭緒。

不過沒有時間想那麽多了。

沈默了片刻後,裴真意就伸手將沈蔻放在一邊的幕離拿了起來,行雲流水間就走到了門口。

而她推開門後才反應過來身後還有個人,便頓了頓囑咐一句“我去為你置辦些衣物,你便留在這裏,切莫這個模樣到處亂跑。”

說完後,她視線在沈蔻身上流連了一圈,便很快錯開,合上了門。

眼下巳時未過,仲春裏恰逢晴空,濃雲舒卷。裴真意背對著合上的房門,擡眼看了那抹雲色許久,才邁開步伐向外走去。

而待到再回來時,就已經幾乎過去了半個時辰。

裴真意推開門,微微有些訝異地發覺沈蔻居然還紋絲不動地原樣坐在椅上。

也是。她尚且不太會行走,自己臨行前早該把她抱上床去。也不知這樣坐了這麽久,她累是不累

裴真意見沈蔻一直闔著雙眼,便當她是累得睡著了,就放輕了步伐,抱著懷中物什走了過去。

哪裏曉得方才彎腰將手中東西放了一半在桌上,那個閉著眼的人就忽然伸出了手,掀開了裴真意的幕離。

“哎,”她話音未出,先幽幽嘆了一口氣,而後很快伸手抱住了裴真意的腰,“怎麽回來得這樣晚”

沈蔻體溫很低,或許是因為前身居於澗中,身上肌膚也細得令人無端想要喟嘆。

裴真意被她隔著一層衣衫猝然抱住,那柔柔幽幽的觸感便一時令她脊背都緊繃了起來。

她確實是對這般美的人與物不可抵抗,甚至下意識想要接近,但當這份接近來得太過主動時,裴真意又感到了惶恐。

風月、花鳥,情人、情事,這些都是裴真意從來不願多想也不敢多想的遙遠彼方。而在她腳下與那彼岸之間,還隔著一段三年的晦暗遙遠。

那段晦暗蒙塵的記憶像是狂風驟雨,裹挾著骯臟至極、不可抹滅的惡心塵垢,沖滅了黯淡如豆的微弱燈火,又肆意撲打上枯瘦廟宇中殘破的窗面,將對岸的風光霽月都抹上昏黑。

那塵垢深處的一幕幕景象,無論何時想起,都總還能令裴真意感到一陣翻湧的吐意。

這令人惡心的吐意並沒有隨著記憶的漸行漸遠而消失,反而每一次上湧時,有些東西都還鮮活得仿佛近在眼前。

裴真意自認或許這一輩子,她都該無法忘懷了。

於是她屏息片刻後,強捺著不適,微微掙開了沈蔻。

“給你帶了些衣物回來,你這便換上罷。”她點了點桌上的包裹,轉移開了話題。

裴真意仔細觀量過一番,盡管沈蔻身子輕盈得可怕,身量總體卻還是和裴真意自己差不離。於是這一趟裏她給沈蔻帶的這些衣裳,便都是她平日自己的尺碼。

那邊沈蔻被掙脫開了,一時倒也並不低落,反倒在看見包裹時唇角更加彎了彎,露出了個十分歡愉的神情。

她沾染著蔻色的纖細慢慢挑開了包裹上的系帶,很快就露出了那裏面的一派淺緋與藕合色。

“覺得這個顏色合適你,便買了。”裴真意目光落在窗外,漫不經心地說著。頓了片刻後,她又將視線移回,垂眸看著沈蔻“你會不會穿”

沈蔻聽她這樣問,立刻便答“當然是不會的,一定還要你替我穿。”

打什麽算盤呢。裴真意心裏有些好笑,面色卻還是淡然“不會便學會,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穿衣的。我如今便告訴你如何穿戴,日後,都還是得靠你自己。”

這話倒是無可反駁,沈蔻抿著唇沈默了須臾,還是只好回答“那好罷。”

兩人便就著穿戴絮絮說了將近一刻鐘,從裏衣到繡鞋,沈蔻簡直是一樣也不會。

好容易到了她終於似懂非懂,裴真意便合了門出去,說是到了晌午,也該點些吃食。

合門之前,沈蔻便被抱到了床沿邊。她一個人抱著那堆裏外衣裳,垂在床沿的腿邊放著雙精細繡鞋,見裴真意離去,便好半晌都是這樣孤零零坐著。

她其實已經感到自己能夠行走了,但她並未說,裴真意也就並不知。

更何況她本來便喜歡裴真意,也就更加樂得被裴真意抱來又抱去。若是裴真意能始終不提,她便願佯裝一輩子不可行走。

出了會兒神,沈蔻坐在床沿上慢慢將雙腿收了起來,疊放在了床邊。

自打化形以來,她還從未好好看過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模樣。剛破水時,其實她是對著水面照了自己面許久的,但那時她腦中尚懵懵懂懂,更何況在還未看出個所以然時,就見到了裴真意。

但即便如此,聽先前裴真意話裏的隱約意思,沈蔻也知道自己的模樣定是生得極好。

於是她就微微自得了起來,翹著殷紅的唇彎了眉眼。

到底還是在意的。裴真意長得那樣好看,讓她第一眼看到便丟了魂,若是自己生得不好,又該怎樣去配

裴真意離了房,徑直便朝廊廡之外的邸店廳堂走去。

“店家,今日例食都有何物”裴真意走到臺前,伸出一根纖細指尖,在木臺上敲了敲。

臺後的店家隨即擡起了眼,看向了眼前那遮在紗幕後的身影。

因著知道這幕離下的人必定大有來頭,店家便也格外不敢怠慢,當即挺起腰答道“今日後廚裏備了一湯四菜,兩葷兩素,皆是小盤小份、最精細的食材與做工,湯是從辰時起精熬過兩個時辰的豕骨高湯,今日配燉的是南野新送來的湖藕,綿軟糜粉,包閣下滿意。”

裴真意聽到這裏,心裏靜默了片刻。

綿軟的湖藕,包不了她滿意,她偏愛生脆的塘藕。

腹誹片刻,她到底還是並沒有說什麽。她不喜歡綿軟的,或許沈蔻喜歡。想著,她點了點頭問道“那麽菜品為何”

“兩葷是爐焙雞丁並水腌魚,兩素有素炒青蔬同金玉羹。”

“嗯。”裴真意只是順口問問,也並沒大仔細去聽,待到那店家說完,便果斷地用指尖推出幾枚錢幣放於臺上“便送兩例於我房中即可。”

那店家忙不疊應下,招招手示意邊上的小倌兒朝後廚去了。

裴真意站在原地靜默了片刻,覺得應也差不多了,便轉身又朝廳堂後折返了回去。

那邊沈蔻已經穿戴好了衣衫,正轉著從包裹底下取出來的那柄團扇,將扇面上圖案對著窗外天光賞玩。

團扇許是裴真意配著衣衫買的,繡工雖然算不上極精,卻也別有趣意。

尤其是那紈素扇面上繡著的杏花,團團簇簇深深淺淺,迎著窗外、讓天光穿過去看時,便顯得尤為鮮活。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沈蔻看著那之上的細小繡字,縱使她生來便能辨認出每個字的音形,但合在一處後,又令她感到了些微迷惘。

到底是人間情詞,即便能夠讀懂字句,她一時半刻也並悟不透那字句之後的情思。

裴真意推門進來時,便一眼看見了床沿上斜靠著的沈蔻,看見她伸手舉著團扇,一段緋色袖口沿著腕間滑落,露出了半截曲線纖細、膚色剔透的腕臂來。

沈蔻正出神地轉著團扇,見裴真意回來,才放下手回過了神。

她一手撐住床面,動作徐徐地支起了身子。

這支撐的動作讓她半邊肩膀微微聳起,一時輕紗織就的春衫便全然勾勒出了她肩頭曲線,逆著天光便像是渡染了晨曦的覆雪山棱,無端牽引人魂。

裴真意只看了一眼,就即刻錯開視線。

“可還好看”沈蔻見她不看,便偏要逗惹,雙手撐著床沿,朝裴真意問道。

果不其然,聞言裴真意還是朝她看了過來,很快地掃視一圈後淺聲回答“自然是好看。”

沈蔻有些得意,她晃了晃垂在高床沿邊的修長右腿,鞋跟磕碰在床邊,發出幾聲輕微的碰響。

這響動被裴真意很快抓住,她若有所思地盯住了沈蔻的雙腿,片刻後緩緩開口“我想你或許已經能夠站立。”

“是麽。”沈蔻面色帶笑,也不置可否,只仍舊看著裴真意。

裴真意見狀便朝她走了過去,握住她腰肢將她整個兒抱了起來。

不知為何,裴真意感到這一次與前幾次都要不同,沈蔻的腰身眼下仿佛格外軟,整個身子都貼在了自己胸前,絲絲微涼的溫度都從那兩層布料之外向裴真意渡來。

“”裴真意蹙著眉,翕了翕唇最終還是抿住。她將沈蔻放在了地面上,並不在抱著,而只是微微攬扶住了她,半晌過後道“你看,這便是能夠站立。”

“啊,是麽。”沈蔻還是這樣回了一句,舉起手裏的團扇掩住下頜,視線跟著裴真意的一道,落在了二人足尖上。

“嗯。”裴真意應了一聲,緩緩松開了握在她腰肢上的手“你走走試試。”

說著,她已經徹底松開了指尖,後退了兩步,仍舊定定地盯著沈蔻淺緋裙擺下的的雙腿。

走麽沈蔻看了眼裴真意認真的神情,到底心下還是無奈。

她探出了裙擺下的足尖,一步、兩步,終於還是連貫地從床前,一步步走到了窗下。

裴真意靜默間立於一旁,從沈蔻所出的第一步起,便微微屏住了吐息。

眼前人的行止絲毫也不像是初次行走,一時入目無端如流風裊裊、似回雪飄搖。分明是履於平地,入眼卻如同行上雲端。

是同任何人都氣韻不同的姿態,比伶人猶多七絲嬌嫵,較舞姬尚多三分盈盈,糅入了裴真意不可用言語形容的妖冶。

這妖冶誠然是媚態迷離,但乍然入目,卻又並不帶任何妓子伶人的下作,算得上是無知無覺間渾然天成的絕妙姿容。

若是定要表達,裴真意更傾向於此刻便執筆,將這一幕錄入畫中。

配以翩游青鸞,飾則薜荔女蘿,繚繞蓀蘭芳草,環入浩水清江。佳人執扇,裊裊款款。

而若當真如此,那既定然會是一幅艷傾九州、色冠朝野,令人入目再難忘卻、念念回想的無價畫卷。

而那無價畫卷之中的瑰麗之人,近在眼前。

天然未雕飾,無垢又無瑕。

5.天綱

這是怎樣一種心境

難以言表。裴真意自認如今短暫生涯之中,已有許許多多年都厭倦與旁人接觸,除卻堂中兩位師姐外,她幾乎願避開一切世人。

而眼前這位並不能夠被嚴格稱為“人”的女子,卻是如此許多年來,她想要傾身接近的第一個。

說不清是因為她身上那妖冶又天真的氣質,還是那過於出塵、符合了她多年來一切審美的身段臉孔。

但不論如何,她都是裴真意從未體驗過的第一個。

“如何”

沈蔻走到了窗邊,腰身微軟地靠住了鏤花紅框,輕搖著團扇,擡眸含笑朝裴真意問道。

“自是極好。”裴真意也不再同她委婉。

聞言如此,沈蔻倒是笑了。她身影逆了天光,輪廓都被晌午的日頭描出一道淺淺金邊。

自是極好。

裴真意在心中再次默念。

還未來得及多說,房外傳來幾聲輕叩,是先前所定午膳。

裴真意打開房門,便有兩個小倌兒麻利走入,將手中兩份相同的四菜一湯在房中桌上放下,隨即很快退出,合上了門。

“這都是什麽呀”沈蔻從門開的那一刻起,目光裏就帶上了十足的好奇,而眼下門甫一合上,她就幾步飄搖到了桌前,看向那幾個小碗碟。

這午膳菜式足夠,分量卻也誠然精少。裴真意看著那幾碟葷素湯羹,坐了下來。

“你嘗嘗,還合不合口。”

說著,她將碗筷擺好,一手示意著拈起烏木筷子,另一手將沈蔻那雙遞了過去。

沈蔻有樣學樣,很快就握住了那副烏木筷。

裴真意見她遲遲不動,便率先動了手。

面前是一碗冒著裊裊煙氣的湖藕骨湯,碟中則是爐焙雞丁水腌魚,素炒青蔬金玉羹。

而直到裴真意下筷的那一刻,她才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今日葷菜之中有道先炸後燒、佐了配料烹制過的水腌魚,那魚只取了肉厚的肋排部位,放在盤中。

而水腌魚,本質正是鯉魚。

裴真意還沒來得及將那道水腌魚撤走、也沒來得及出聲提醒一聲沈蔻,就見到對方已經學了自己的樣子,白皙削蔥一般的指尖拈著兩根烏木筷,竟然首先便直朝那碟子水腌魚下了去。

殷唇輕啟,齒尖微動。

“”

這下可完了。裴真意看著那被沈蔻夾取了一塊的魚,又看著沈蔻抿唇咀嚼的動作,心下幾乎已經想象出了無意間同類相殘、下一秒有所察覺後,沈蔻會是什麽反應。

大抵是會吐的罷。或許嚴重的話,還要遷怒自己。

裴真意心裏嘆了口氣,說到底確實也是她的問題。方才報菜時候那店家分明已經提點過了一回,倒是她無心去聽,才錯過了這麽一事。

她見沈蔻沒了動靜,也就沈默著放下了筷子,垂眸等著對方發話。

“這個味道極好”

好半晌過去,裴真意只聽見了這麽一聲。

“”她不太確信,擡起眼看向沈蔻,問了一聲“嗯你說什麽”

沈蔻此刻已經將那塊魚全然咽了下去,將筷子擱在了碗邊,歡欣地看著裴真意。

她眸中光亮像是蓄了一泓清泉,語調歡愉“這個味道妙極,你快嘗嘗、快嘗嘗。”

說著,她殷切地看著裴真意,眼神催促著她去夾去取。

“可是,”裴真意被她的反應弄得有些迷茫,伸筷的同時問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麽嗎”

“是什麽”沈蔻唇角仍含著笑,她無意識地伸出了一點微粉舌尖,舔舔唇道“我並不知。”

原來是並不知道。裴真意也不吃了,她放下筷子,垂著眼睫低聲說了一句。

“是鯉魚。”

“是鯉魚啊。”沈蔻語調半真半假、不知究竟是否明白地跟著應了一句“原來鯉魚這樣好吃。”

“”裴真意覺得不對,她皺著眉提點了一句“你可知道你是什麽”

“我是妖。”沈蔻眼波在裴真意面上流轉一周,已經又拿起了筷子。

這話說完後,她將筷尖輕輕抵在唇間,思索了三秒後又加上一句“或許其實也算是人了罷。”

說完,她就再度落筷,目標還是那碟子燒水腌魚。

裴真意看到這裏,才明白沈蔻或許當真是半點都不在意。

到底並非生而為人,就總是並不被人倫綱常束縛。而天綱之中本就弱肉強食,這碟子燒魚落入了沈蔻眼中,或許本來便是再稀松平常不過,並無不可。

還真是沒有什麽底線。她看著沈蔻對著那碟子鯉魚面色歡愉、眼角眉梢都染著興味的模樣,心下通透了些,卻到底還是無奈。

弱肉強食,誠然本就為天綱,誰也逃不過。

三月裏午後天清風和。日光散漫,穿過了窗外那株結了團團新花的高大泡桐,將粉紅淺紫的花映照得分外柔嫩。

眼下裴真意停留在墀前已有將近一月,這些日子裏也斷續出入過博山許多隱秘場所,見過崖畔高花、山巔皎月,也到過了水風洞窟、谷地溪泉。

所到之地,皆入畫中。

午後日光明明,沈蔻靠在窗邊,饒有興味地看著裴真意將房中架上的一抱畫卷分次取出。

都是裱裝過、軸華紙貴的精致畫卷。而每卷裏圓潤的軸上則各自系著些小牌片,上邊寫著極細小的墨字,是每幅畫各自的解辭。

裴真意也並不將那些畫卷打開,只一並取出後列於幾案之上,看看那些小牌片挑挑揀揀,最終從八幅中揀選了三幅,用絲帛捆繞,纏成一抱後拿了起來。

“你要做什麽”沈蔻一邊伸著指尖玩那之上淡金色的日光,一邊朝她擡了擡下頜,輕聲問道。

裴真意擡頭看了她一眼,將懷中的畫卷系帶拉緊,一時堪堪掛在了背上。

“賣畫。”她聲音淡淡地應答道。

過了片刻,她又解釋了一句“博山我幾已訪盡,過些日子便要離開墀前。”

“賣畫”沈蔻倒是並不關心行程,她心思通透,今日一行也知道裴真意是朝中負了盛名的畫師,卻仍有不解“你的畫那樣好看,為何要賣”

裴真意並不知道沈蔻這問題是認真或否,一時輕輕嗤笑一聲。

“既然如你所說這樣好看,若是不賣,留作何用”裴真意言談間已經戴上了面紗,又拿起了幕離“我並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要游方作畫,便自然也需要賣畫。”

說完,她已經戴上了幕離,將紗幕理順。

沈蔻感到她這是要走了,便也從紅窗邊直起了身,步子款款地走到了裴真意面前“既然如此,裴大人便也捎上我如何”

裴真意的面色已經隱在了重重輕紗之後,聞言聲音自那之下傳出,幽幽清清“你去作何”

“自然是去見見人間。”沈蔻答得十分自然,她朝幕離之下的纖細身影伸出了手,討要那面紗。

不過一日之內,這面紗就在兩人間來來去去了好幾回,裴真意方才甫一戴上時,還隱約嗅到了些與往常不同的沈浮香味。

而那香味,她在沈蔻身上也嗅到過。

沈蔻見她遲遲沒有反應,便將五指在她眼前又晃了晃,提點道“裴大人”

“無事。我先去為你再買頂幕離。”裴真意回過了神,將沈蔻的手按了回去。

邸店雖並不在市中,卻也離雜市並不遠。裴真意很快便帶了頂幕離回來,連同塊新面紗一道,交遞到了沈蔻手中。

“勾晴樓就在西巷之後,出了邸店,你跟著我一道步行便是,切莫徑自走動。”裴真意聲音很淡地叮囑著“我先時與那樓中主人有約,你卻沒有。到時我便稱你為我師妹,不論如何,你不要露臉,也切莫出聲。”

這倒是並無所謂。沈蔻應了一聲,兩人便自邸店一道離去,沿著街巷朝西而行。

6.倫常

勾晴樓向來是墀前之中有名的賞玩之地,不僅丹青書畫,更有各地前來的珍奇佳寶,皆置於樓中道道回廊與重重幽房內,直供人鑒賞選購。

而出入樓內之人,也自當是墀前城中非富即貴。

裴真意將信物交還給前門後,便將所謂“師妹”一道帶入了樓中。

勾晴樓上檐角飛揚,紅線穿鈴間風輕搖曳,帶起了一陣陣潮音般遠近飄搖的窸窣鈴音。

一時輕紗漫漫,鈴音緩緩。

眼下即便走入了樓內,裴真意也沒有絲毫要將幕離取下的意思,一時便為紗幕籠了身形,同沈蔻一道站定在了三層畫樓之上的勾欄一側。

“裴大人。”迂回雕廊的盡頭遙遙傳來一道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隨著輕微的腳步聲一道朝這邊飄來“倒是有些日子沒見了。”

沈蔻帶了些興味地微微擡眼,不動聲色地自紗幕之內打量起了來人。

那人只是獨身前往,並未像其他高門大戶一般總是帶著許多侍從。入目則是袗衣華服,器宇非凡。

但容貌雖正,卻到底還是比裴真意缺了七分昳麗仙姿。

暗暗下了定論後,沈蔻就沒了興致。她靜默地站在一旁,又將目光落回到了裴真意身上。

“聶大人,別來無恙。”裴真意站得離聶飲泉有足足五步開,兩人隔著這段距離遙遙互禮。

先有傳聞後有親見,這些日子以來,聶飲泉也算是知道裴真意的毛病。是以她才並未帶任何人上到這廊中,也並未再向裴真意靠近。

只不過她方才聽聞裴真意身邊極近地帶了個女子,心下倒是一時有所詫異。只不過在聽聞那是裴真意親口承認的師妹後,也就放下了幾分心。

裴真意清絕出凡塵,脾性也冷而疏離,聶飲泉從前便有所聽聞,要想與這位裴大人有所接觸,便除非是財厚路廣的畫商。

除去畫商,裴真意似乎從不與師門外的哪類世中人有過過多接觸。

聶飲泉十分慶幸,自己至少有著這家勾晴樓。唯有如是,她才得以與普通世人有所分別,得以見到了這傳聞中色冠紅塵的朝中名家。

“拍賣將自申時中始,”暖風微熱,聶飲泉將手中折扇抖了開,在頜下微微搖了搖,續道,“屆時墀前富貴人家悉將前來。在下會在此欄前為大人設紗幕屏障,必是周密,無人可犯。”

“不才多有勞煩,還望主家寬容。”裴真意聽完,並沒有多說什麽,只微微傾身行了個禮。

縱使用著謙詞敬語,聶飲泉也難從她聲音裏聽出任何一絲的人情。仍舊是如高山冷瀑,深澗寒潭,讓人難以捉摸清楚。

遙遙隔著五步之遠,聶飲泉看著眼前淺青紗幕之下迷蒙綽約的身影。

那身影如松如竹,柔卻非弱,纖而挺拔。無端像是雲間霧凇,自有清煙繚繞,是讓人一眼便不可釋懷的人間絕景。

而這就是朝中負了盛名的丹青大家,奚抱雲行三的弟子,才貌絕塵的裴真意。

聶飲泉想著,心悅誠服。

一場拍賣皆是書畫,不過以幾位墀前本地的新手開場,用雲游至此的大家壓軸。

裴真意的畫作放在最後,於是面對那開頭,她也只能等。

新人畫作,無非風格平平,都還未脫出摹寫先人畫作的條框,少有趣意。

裴真意看著臺下那些十幅中五幅都十分相近的仕女風光圖,有些百無聊賴。

她微微撩起了一角紗幕,看著勾欄前飄揚的厚紗簾,又看向那紗簾之上由紅絲牽引、在風中與輕紗同舞的細小金鈴。

那金鈴飛揚卻又輕盈,在日光下跳躍,碰撞間玲瓏作響,將高臺之下的嘈雜人聲都遠拋在後,漸漸模糊。

裴真意看著,便將視線落到了與自己不過數拳之隔的沈蔻身上。輕軟紗幕遮去了她身形,一時光影也並不留情,斜照在輕紗之上,讓裴真意無論如何去看,也仍舊什麽都看不見。

於是這份百無聊賴便變得更加明顯,裴真意微微嘆了口氣,視線又開始游移不定。

直到而後的畫作上了臺,她目光微凝間蹙緊了眉,終於也有了些旁的反應。

“怎麽了”沈蔻看著站在欄邊的裴真意明顯在微顫,有些不解卻又擔心地靠近了一步,微微撩起了她一截紗幕,將手探了進去,握住了裴真意的手“是否不適可有哪裏難受何以如此”

裴真意並沒有回答,而五步外站在另一節廊柱邊,一道看著拍賣會出神的聶飲泉也註意到了這異樣。

“裴大人”雖然她此刻並看不見裴真意的神情,卻也感受到了裴真意態度的變化。

向來聽聞裴真意脾性古怪,有時甚至會在畫作拍賣的前一刻將全部畫作撤走、不再出售。而那些情況,通常只會發生在一種前提下。

朝中傳聞,裴真意痛恨荒淫。

於是但凡與她同場的畫作中存有不雅之圖,那麽便是正中了死穴、自尋死路。

那不雅並非是就說全然下作的春宮密戲,而即便有時只是為博人眼球、作些噱頭而帶了些赤裸春意,這位裴大人往往也忍無可忍。

而眼下,聶飲泉終於也註意到了那拍賣會中正懸著的新畫。

看著紗簾之外高懸的二女宵浴圖,聶飲泉面色也局促了起來。

那宵浴圖風情非常,堪稱春色欲滴,已經儼然超出了僅為雅觀美感而裸露的範圍。而若僅論畫工,其實這也算得上是惟妙惟肖、活色生香,但多無奈,居然偏帶上了這樣的一筆。

眼看著裴真意有拂袖便走的趨勢,聶飲泉急了。

在裴真意有所動作之前,她當機立斷撩開了自己面前那塊紗簾,對著臺下便揚聲道“這是誰的畫為何在此撤走,立刻撤走是誰自作主張用了此畫把人給我趕出去”

她並不記得先前收錄時,有過這樣一幅畫。若是當真有,她又如何可能不發現、如何可能在此當著裴真意的面公開展出

一時底下的人得了樓主這句話,便立刻就開始撤畫趕人。

聶飲泉見狀,立刻便放下了手中紗簾,而後朝裴真意方向進了一步,拱手賠笑道“裴大人,實在是意料之外,絕非我本意,還望見諒。”

裴真意的面色此刻若不是為面紗與幕離所掩,或許當真能夠凍死什麽人。

她沈默了許久,才斷續著吐出屏著的那口氣,音調極壓抑地問道“聶大人,我當你是正經人家,才到此地販賣畫作。為何,你便要在我眼皮底下,宣賣此等下作之物”

那二女宵浴圖的樣貌,即便撤下,也仍舊還在裴真意的腦海中遲遲難以化去。

僅僅是那一眼,也令她感到了足夠的全然窒息。

她看到的只是那一幅二女宵浴圖,但那一秒浮現在她眼前與神識之中的龐然巨物,卻遠不止如此。

迷蒙琮琮的鈴聲似近似遠,鈴上紅絲仿佛在那一瞬將過往與現實牽連。透過眼前那畫,她看見了年少時深陷過、到如今也沒能全然脫出的,腥臭而糜爛的地獄。

夢魘中惡鬼的尖笑與戲謔聲浮出水面,猙獰的面孔與赤裸的妖鬼,在那一刻浮現至她眼前。

骯臟的、冒犯的、令人難以忍受的腥風,那一刻似乎又從牢籠之外撲面而來,讓裴真意想起了那從指尖傳入心內的刺痛與滾燙,讓她想起了在縱橫交錯的鐵欄之內窺見的、從年少到如今不可忘卻,深惡痛絕的一切。

那是十八重的疾苦泥犁,是深陷於不可再低之處的泥沼,是即便身處光天之下也能讓人感到徹骨寒涼的骯臟烙印。

裴真意掩藏在重重輕紗之後的面色都微微泛白,揮之不去的靡靡聲音從深處浮來,繚繞在耳畔盤旋難散,與那遠遠近近的鈴音重合,仿佛是一只暗處伸來的神魔之手,緊緊攫捏住了裴真意的心脈,讓她克制不住想要哀哭、想要顫抖。

聶飲泉眼看著那畫已經撤下,人也已經趕出,而過了許久,裴真意仍舊還是站在原地顫抖。

那一道同來的女子則始終關切地立在一旁,自紗幕之中伸出的那只手纖細盈盈,探入了裴真意的幕離之中,久久交握。

聶飲泉知道,此間自己也並不宜久留,裴真意恐怕也很難會還想繼續看見自己。於是她微微道一聲“失禮”,恭敬而誠懇地施了一禮,便退出了這三層的勾欄臺邊。

一時紗幕輕揚,風過留痕。

琮琮玲瓏的鈴音仍在環繞,揮之不去的夢魘依舊鮮活。裴真意緊緊攥著沈蔻遞來的那只手,顫抖的吐息聲顯得沈重而痛苦。

沈蔻並不知道這是怎麽了,不知道究竟是什麽龐然的痛苦,能將這個向來恬淡的清冷之人壓至如此。

她什麽也不知道,從來便是這樣,但如今這一刻,她卻比任何人都渴望著想要知道這人間、想要看透這人間。

她想要明白,裴真意為何而苦痛至此。

可她終究不明白。

“裴真意。”

她極輕地喚了一聲,被裴真意緊緊握著的手微微動了動。

裴真意並沒有回答,見她移動,便僵硬地松開了指節,放下了沈蔻的手。

許是這幅模樣,嚇到這個初見人間的無暇玉了。

裴真意腦中紛亂,卻還是這樣想著。她下意識退開了一步,想要離沈蔻遠些。

但被放開了的沈蔻卻並沒有絲毫想要拉開距離。她見裴真意後退一步,便立即摘下了自己的幕離,將面紗揉作一團捏入指間,隨後撩撥開裴真意身前的紗幕,站到了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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