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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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澗中意

作者:Aliatte

文案:

妖物化形,生於谷中澗下。

混沌未破,神思尚蒙,煙霧斜織,顧盼迷離。

偶值工於畫者入山摹物,因緣驟起。

悶騷x明騷,假正經x小妖精。

1v1,HE。

關於教化,關於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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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來獨去獨往的朝中丹青名家一朝踏訪博山,出山後傍身之物除去多了懷中的金貴畫卷,身邊平白無故還多了個年紀輕輕的貌美女子。

這女子形貌妖冶,姿容風騷,指尖唇瓣上的丹蔻色風流無比,一看就不像是什麽正經人家。或有路人憂心忡忡,上前勸誡。

——「裴大人,這女子一身妖氣,如此形影不離,長此以往恐怕是不行啊。」

一身妖氣的某人在屏風後聽了個正著,聞言只是輕笑一聲,聲音迷蒙飄搖,從屏風後幽幽繞至人耳畔。

——「巧了。你怎麽知道的,我是妖?」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因緣邂逅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裴真意,沈蔻 ┃ 配角:藺吹弦,江心亭,衛憂已,元臨雁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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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煙斜

春夏之交的深山林間,清晨向來霧意纏綿。

裴真意抱著裹了油布的一卷畫紙,牽著馬繩在光影微弱的谷地林中穿行。

或許是因為方位選得太偏,山林裏到了這裏已經沒有道路可言,只有四處瘋蔓的野草,沒過了馬膝,拂掃過衣角。

下馬徒行的時間不過一刻鐘,裴真意雪青的裙擺就已經被草叢葉間的露意沾濕,暈開一片連綿起伏的濕潤深色。

博山林木豐茂,仲春裏更是四野郁郁青青,谷地裏枝葉延展開來,將整個無雲的天都兜住。

“霧影化博山。”一陣走走停停後,裴真意站在一處山石邊,仰望著著遠處籠罩在清晨迷蒙霧色中的山脊線,聲音輕緩,也不知是向誰而說“良辰佳境,不虛此行。”

日升時的光亮普照下來,有時候只需要一瞬之息。一如眼下光束乍放,日頭從山脊線邊顯露而出,光耀灼灼,帶著晃眼的濃濃金色穿過晨霧和雲霭,最終投落在了廣袤山林裏的每一寸樹梢草尖上。

是很迷人也很遼闊的景色,沒有紅塵,沒有人煙,也沒有骯臟和紛亂。

裴真意靜靜地盯著那一縷縷光亮,視線追順著金芒的顏色向遠延伸,落在了數步外深林掩映之下的一灣潭邊。

這裏景致倒是獨好,裴真意看了片刻後,牽著馬向那處走去。

直到走到那小潭邊,裴真意擡眼再看才發覺這裏是一處林中深澗,微涼的澗水從綠意蔥蘢的濕滑山壁上淅瀝瀝流下,滾滾墜入了眼前的小潭中。

這聲音比起高山宏瀑要小得多,更多的時候,只是一種輕盈的潺潺水聲,甚至並不比小泉眼發出的聲音大,掩藏在谷地深林之中,格外讓人難以發現。

所幸她發現了,這裏風景獨好,萬事俱備。

裴真意將馬拴在了一旁的粗木上,撫了撫衣袖將手向馬袋探去。

馬袋裏裝著事先調配好的各色墨料,裝著粗細毛筆和大小容器雜物,也裝著一方小小輕輕的幾案。

放下那張小幾案、墊好軟氈,鋪開始終抱著的寬大紙卷,依稀光色也穿入了林隙、落在了肩頭腳邊。

只不過這晨光還很薄弱,弱到散不去山頭沈濃的雲霭,也撥不開林間繚繞的霧氣。

澗邊高木參天,寬闊的枝葉遮天蔽日。裴真意按好紙張,在一旁矮草上鋪陳開一排大小碗碟,又將碗碟中的墨色簡單調配好後,靜靜地看著這一片草木山石掩映下的深澗。

想了想,她緩緩提筆將先前說出的那半句詩錄在了紙上。而寫完後,她看著那孤零零的一句“霧影化博山”,視線在周遭掃過一圈,想要憑著景致接出後半句,畫成後也可留於卷上為題。

四周除卻水聲一片靜謐,只有偶爾的飛鳥穿林,劃過一道啼鳴聲。裴真意目光輕而淡,沒什麽表情地環顧四周。

視線的角落裏,幾步外的澗中似乎有耀目的紅色一閃而過,裴真意很快回過頭站了起來,不知為何所牽引,竟下意識開始向潭邊走去。

潭水粼粼,澗聲瀝瀝。深潭之中水色沈濃,那一瞬而過的赤色映亮了裴真意的眼底。

是一尾紅鯉,翼似輕紗尾如焰火,深緋的顏色在水中化開,像是一滴血在冰冷的水中初墜,深沈蔻色搖曳沈浮,映著水面的斑駁天光,遲遲難以化去。

這一瞬像是被拉長,裴真意一眼望去,幾乎將那顏色都印入了心裏。

但一切終歸又不過只是一瞬,眼前赤色的身影浮現不過須臾,彈指間一閃而過。

這樣的電光火石之間,卻攫去了裴真意的全部心神。

眼前一幕是妖冶迷離,是非人間物,無端攝人魂魄,無故折人心弦。

裴真意袖下的指尖下意識動了動,像是想要抓住那一幕,又像是想要即刻執筆將其記下,但無論行動如何,此刻她神識卻還仍舊停留在那一抹絢爛迷蒙上。

霧影化博山,煙斜霧橫裏浮光穿林,漣漪暈漾間赤鯉沈澗。

裴真意像是想起了什麽,殷紅的唇微微翕張,聲音清淺又幹凈,視線落在了那赤鯉消失的水心,徐徐續道“霧影化博山。”

“點水沈蔻色。”

最後一個字音還沒來得及完全發出,她就在霧影纏綿的澗邊水間看見了一抹異色。

那顏色在這谷地深林的浮光斜陽間,依托於窸窣草木,憑傍著嶙峋山石,沾染了霧氣迷離。

此間日光已經微盛,金芒攀染上了些許溫度,穿過高木葉間,透過縹緲氤氳的霧氣,將澗邊一縷水煙照亮。

而那水煙之後,分明人影。

煙雲漸去,霧霭盡開。天光之下裴真意看清了那人影,也看清了那人極為妖冶艷麗的面龐。

是人。裴真意意識到了這一點後,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面色泛起涼意。

是赤裸的,絕色的,年輕的女人。

那身影像是憑空出現,又像是由來已久,依稀隱匿在薄霧之中,纖細裊裊,是讓人過目難忘的姿容。

但裴真意的視線卻並沒有多作停留。幾乎是立刻,她蹙起了眉不再去盯著那處看,而是如臨大敵般後退,拂袖間揮散了身邊的迷蒙霧團,也揮落了袖邊草葉上的玲瓏露珠。

這深林谷地裏的清晨澗中,如何會有人裴真意動作很快地開始收拾原本鋪陳好了的紙卷與墨碟,那動作過於快,以至於她微濕的袖口都沾染了墨色。

或許只是個夢境,只是個幻覺。

裴真意想到這一點,手中的動作微頓。

或許只是從回憶與夢境深處的牢籠裏,恍然間掙脫的一個幻影。即便妖冶、即便可怖,再回頭時,那也依舊只是個幻覺。

裴真意想著,也開始漸漸覺得方才的那一幕並不是真。

於是她停下了收拾的動作,背對著澗中站了起來,沈默須臾,回過了頭去。

入目是金芒依舊,妖冶如故。

“”

裴真意皺著眉,看著幾步外那個浸於水中的女子,半晌無言。

而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裴真意也發覺了這人的不同。

她自始至終,從沒有開口發出過一點聲音,也沒有過半點動作,甚至她周身的水面都是靜止的,幾乎連一圈漣漪也無。

那雙朝裴真意遙遙望來的迷離眼睛裏,沒有任何明確的意味,而仔細去看時,裴真意從那眼神裏甚至找不到一絲人氣。

隱約意緒從心底裏浮出水面,漸漸攀上心間。

常聞博山草木深,谷地物類多,但偏偏是這樣一座豐饒的山,它只供得起樵夫藥童,卻養不活獵戶狩者。

這座山裏鮮少有猛獸,最多不過些細小走獸與飛禽,又無人知其緣由。

即便是最熟悉這綿連山脈的樵夫,尚且摸不透這裏的每一處起伏,只道晝可見神明,夜可聞妖息。

裴真意不信妖鬼,不拜神佛,但她此刻看著眼前這憑空出現的妖冶之人,也能隱約有所察覺。

縱使她當真為妖鬼,又有何可懼

左右非人,便無可懼。

裴真意想到這裏,不僅沒感到絲毫驚惶,反而在漸漸認定面前這女子非人間物後,放下了心來。

她松開了手中的紙卷,提起潑染了墨色的衣擺,款款朝澗邊走去。

那女子仍舊仰著臉在看她,那張絕塵姣好的臉上粘連著濕潤的發絲,也散落著從林間葉隙裏落下的金色微光。

是一張裴真意從未見過有所匹敵的、質冠紅塵的臉。

膚如玉在水,唇勝點丹蔻,寒鴉羽色的長發墜在水面與肩頭,將一切映襯得更多三分妖冶。

經了這樣一番淺顯觀察,裴真意多少已經有了想法,而在愈發走近後,原本游移不定的思緒也漸漸穩定了下來。

她不是人,必定不是人這世上便沒有人該生得如此好看。

距離已經很近,裴真意微微欠身半靠在那澗水邊的山石上,俯首去看澗水中浸著的那人。

入目是白皙的臉孔,膚色是人間難覓的絕好,如枝頭薄雪,又如花間朝露,甚至細看來隱約剔透通明,讓人能夠依稀瞧見之下縱橫的淺色血脈。

裴真意往周邊看去,一眼就註意到了這人扶著山石的指甲。

那指甲瑩潤而長,泛著蔻丹顏色。這本來是沒有什麽的,眼下朝中女子多嬌,即便是最普通的人家,家中女兒也常常染甲。

但眼前這人的指甲不尋常,因為裴真意眼前那只手不僅僅是指甲蓋,就連指尖都是一片緋色。

活像是剛剛用指甲戳死過什麽人,沾了滿指的赤色尚未褪去。

裴真意倒是並不怕,因為憑著辨色的本事,她一眼就看得出來那絕非什麽血色。這顏色比血色更為深沈艷麗,是裴真意也調配不出的、人間難尋的妖冶赤色,同方才看見的那尾赤鯉的顏色倒像是承自一脈。

想著,裴真意心裏笑了笑,不過面上仍舊淡而沒有表情。

微微靜默後,她試探地開了口,聲音極輕地朝著面前那人問道“你是何物”

那人並沒有回答,只是對視之間眼底仿佛閃了閃,不再像最初時那樣迷茫。

裴真意等了片刻沒有得到回應,只好繼續發問。

“世間萬物有類,萬事有名。我屬人間,名為真意。你可有名字”

這一問過後,眼前人倒不再像最初時那樣了無生氣了。

她從微涼的澗水中站了起來,帶起圈圈漣漪,驚起一方水花,把潭中原本粼粼安穩的浮光都攪碎。

而在起身之後,她終於不再仰望。裴真意看著近在咫尺的面龐,聽著近在耳畔卻似乎繚繞在心神間的吐息,微微眨了眨眼。

有微涼的水從眼前人鬢發與下頜尖上墜落,點點滴滴沒入裴真意的領口,灑落在雪青的衣襟之上。

那人的睫毛纖長,微微眨眼時便仿佛袖蝶翩躚。裴真意看著她翕了翕殷紅的唇,最終發出了她此生聽過最為惑人迷離的聲音妖物的聲音。

“沈蔻,我名沈蔻。”

2.霧橫

天光穿林,濃金浮水。

眼前人的眼底浮著細碎的光色,裴真意靜靜地看著,原本下意識要拉開距離的原則都一時暫退天外。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裴真意所見過所有媛女名淑圖裏的絕妙眼型,都及不上眼前人一絲,甚至就連這人眼梢的那一滴清露,都是比不上的。

到底是工於丹青、筆墨為生,裴真意對這樣不似人間的美有種下意識的傾靠感。她微微闔了闔眼,屏住呼吸。

皆言說妖可噬人三魂,吞人七魄,裴真意沒有見過妖物,但單憑這一點,她也認為眼前這人道行不淺。

想著,裴真意終於回過了神,錯開視線,朝澗水裏的沈蔻伸出手。

“上來罷。人在水裏會著涼。”

沈蔻極緩地眨了眨眼,翕了翕唇,卻並沒有聲音。她像是在嘗試如何發音,又像是在盡力適應說話,半晌後才迷迷蒙蒙軟著牙說了一句“我不是人。”

她回答得很自然,聲音出口時飄搖得像是扶了風,無端帶著一股妖冶氣。而當裴真意回過神去理解時,卻又發覺她說出口的話耿直又好笑。

裴真意沒有笑,她木著臉盯了沈蔻片刻,最終微微嘆了一口氣“你既說你不是人,那該是何物”

人的容貌,人的言語,人的行止,就算她出身非人,眼下卻也該說是個人了。

“不是人,是妖啊。”沈蔻眸光如絲地掃了裴真意一眼,將手搭在了她手心裏,濕漉漉又纖細的身子徹底從水面下浮出,帶著水汽向裴真意靠來。

“你不驚訝麽。”沈蔻看著裴真意脫下外袍搭在自己身上的動作,心裏有些無趣。她蔻色的指尖撚著身上的衣料,追問道“妖物兇猛,又非你族類,見到我這樣子,你不該害怕嗎”

裴真意擡眸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回答。

怕什麽呢裴真意自認除卻險惡紅塵,她什麽也不畏懼,什麽也不會怕。

左右世事一場大夢,向使一朝聞道,那夕也可死。

若說怕,裴真意只怕這一輩子裏會被再卷入塵世骯臟的漩渦、被晦暗的人間撕碎。

於是只要避開那可怖的人間,當眼前只存山水時,就萬物都不會可怕。

連妖也不。

“沒有什麽好懼怕。”

裴真意說著,欠著身系好了沈蔻身上的最後一個衣帶。

所幸今日入山林時穿戴得多,裴真意脫去一件外袍,裏邊的衣服也仍舊算得上可以見人,只是苦了眼前這位,就無鞋可穿了。

沈蔻卻好像並不在意,她好奇地伸手撣了撣腿上的衣料,雙手撐著山石面像是要起來,但下一秒就沒了動作,轉而朝裴真意伸出手,樣子像是要抱。

裴真意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牽著馬看她“作何”

“我不會走路。”沈蔻坐在山石上,仍舊朝裴真意招了招纖細白皙、指尖染蔻的手,模樣媚態迷離“我方化形,從前只知水下事,如今便不知要這雙腿該何用,是一時站不起來的。”

她的模樣太過妖冶,行止也輕浮惑人,讓人很輕易就想到傳說中前朝禍國的妖姬,又或是此間朝中風月場上最負盛名的那花魁。

但無論是妖姬還是花魁,或許認真論勝負,都還要不及眼前這個妖物。

裴真意看著沈蔻惑意十足的樣子,面色並沒有任何起伏,反而只在眼底添了三分晦暗。

越是春意迷離,越是風月之中,她就不可抑制地越發抗拒。即便沈蔻並非是人,如此行徑只是出於妖物天性,而不是出於骯臟的欲念或迂回的心思,裴真意也仍舊難以接受。

這般模樣到底太過於輕浮,一時生涯深處的黯淡記憶呼嘯而來,重疊著眼前人的絕色,瞬息間遮蔽了裴真意的雙眼。

她深吸一口氣,背過身去。

“若是站不起來,日後你就無法生還。我存活於世間尚且自顧不暇,就更無心去看顧一個站也站不起來的人。”

裴真意背對沈蔻說著,沒有絲毫要去抱她的意思。

沈蔻聞言眼中浮上一層茫然,她不懂裴真意所說的“生還”或“存活”為何意。

若說生或存,她此刻不是正生存著嗎而若說死或滅,沈蔻並不相信若是她今日站不起來,難道還就能死了不成。

她不懂,卻還是下意識按著裴真意的話做。她坐在山石上,雙手撐著滑溜溜的石面,衣袍下細白而沾著蔻色的足趾尖動了動,像是想要落地。

像人一樣站起來,眼下於她而言並不是件易事。這一雙纖細又修長的腿該怎麽用,她也只能靠本能。

身後窸窸窣窣了很久,裴真意垂著眼睫去聽,卻等了半晌也沒聽見別的響動。

或許是自己太過嚴苛了。她到底也不過是初見世事,或許自己也懵懂。

想著,身後人那雙毫無瑕質的眼睛又在神思中一閃而過。裴真意心軟了軟,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回過身去。

這一回身,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停了。裴真意看見沈蔻已經從山石上下來了,正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白皙的手扶著一旁的矮石,蔻色上沾染了些松枝土屑。

裴真意甫一回頭,沈蔻就仰起了臉,兩人一時對視間,裴真意清晰看見了沈蔻眼裏繚繞的為難意味。

跪的姿勢還挺標準。

“”裴真意無言地看了她片刻,沈蔻也沒有再動。數秒過去,裴真意才妥協般地彎了腰,穩穩地扣住沈蔻膝彎,將她抱了起來。

這是第一次無間的親密接觸,裴真意將沈蔻抱起、雙腿都離地後,才發覺她輕得離譜。

常聞楚腰纖細可作掌上舞,裴真意心思微動,有意無意間便撚了撚懷中人的腰。

倒是果真極細。

多虧了這份輕盈,眼下多載了個人,馬似乎倒也並不覺得吃力。

馬蹄一深一淺地踩踏在山間路上,裴真意把沈蔻圈在懷裏,拉著韁繩,沿著開拓好的來路朝山谷林地之外走去。

裴真意不願顛磕到馬袋裏的碗碟瓶罐,於是馬行的速度就很緩。

而這樣的緩慢之中,沈蔻終於也漸漸適應了起來。

她說話不再需要試探著張口,而是立刻就能發聲“你說你叫真意,那我以後便叫你真意可好”

“不妥。”裴真意牽著韁繩,越過沈蔻的肩頭看路,果斷回絕“我名真意,姓氏為裴,你若執意要喚我,便同普通世人一樣,叫我一聲裴大人便好。”

“嗤。”沈蔻笑了,她微微朝後仰了仰,於是一時冰如蛛絲的發就挨蹭在了裴真意臉頰上。

“我又不是什麽普通世人。”沈蔻忽然伸出手,扣住了裴真意握繩的手背。

她身上的溫度很涼,皮膚又滑如凝脂。這接觸突如其來。裴真意一時沒能及時反應,還以為是什麽冰涼的水跡沾濕了她的手背。

沈蔻沒等她反應,抓著她的手繼續說“你既知我來歷不明,又不曉我分毫底細,如此初見乍逢的關系,你也肯像這樣抱我在懷裏、還要把我帶出這博山澗中。”

她頓了頓,尖而瑩潤的指尖敲了敲裴真意微溫的手背“裴大人,你是不是效仿風流意,也對我一見傾心”

裴真意聽她這樣說,沈默片刻後很淡地笑了一聲。

疏風過林,萬葉窸窣。一時馬蹄踏草的聲音都在風裏模糊,只剩下眼前在草尖上跳躍斑駁的金芒光影。

“如你所言,你亦不知我來歷如何,也不曉我半點底細,”她幾乎是原封不動地將沈蔻的話反問了回去,“不過萍水之緣,你倒也肯被我抱在懷裏,也願隨我離開孕育你的博山澗中。”

“你是否亦暗懷風月心,於我一見鐘情”

林風裏衣袍翻浮,發絲飛揚。沈蔻微微側著臉,一眼便看見了此間日光之下,身後人清絕面龐上淺淺的笑意。

這是她化而為人時所見的第一眼人間。而這人是她所見人間裏,從今伊始、到老為終裏,最絕的絕色。

“沒錯。”沈蔻這樣想著,便也就這樣說。她並不像裴真意那樣心思迂回繁多,徑直便承認道“你是我所見過,最令我無端傾心的人間。”

話出口後,兩人都不再有聲音。

沈蔻說出了自己想說的,其他一概無知無覺。她松開了扣著裴真意手背的指尖,微微向後傾倒,毫無防備又十分大方地直接靠在了裴真意懷裏。

而令裴真意自己都感到意外地,她並沒有下意識去推開。

裴真意握著韁繩的手忽然緊了緊,一時連關節都微微泛出了白色。她看著眼前人光下白皙得剔透的耳廓,半晌才輕如嘆息般說了一句“不論如何,眼下路途遙遠。你先歇息。”

風色正好,光影絕佳。這句話的音調輕又淺,沈蔻卻忽然間想起了先前於澗邊山石之上,裴真意說過的那句話。

她說“自顧不暇”,說“無心看顧”,不願去抱自己。但如今,她卻把自己抱在懷裏,說“路途遙遠,你先歇息”。

倒是口是心非,可見也必定是對我一見鐘情。

這樣想著,沈蔻也就漸漸彎翹起了唇角,靠在了身後人的臂彎裏,合上了眼睫。

林間的疏風很快模糊了草葉上二人的影子,日光漸盛,也模糊了風中裴真意的聲音。

“談何我是你所見中最為傾心的人間意。可你哪裏又見過什麽是人間”

3.紅塵

博山豐茂,山外就是同樣富饒的朝中要地墀前城。

裴真意帶著沈蔻,很快就從博山中走了出來。骃馬毛色在仲春日光下泛著亮,她垂眸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臂彎裏輕若無物的沈蔻,看著她烏色發頂上柔柔的光澤,嘆口氣將目光落到了別處。

眼前漸漸浮現出了道路的痕跡,不再是方才來時的野地無路。裴真意看了眼遠處奔騰而過的高華馬車,心下也知道這是離城鎮越發近了。

於是她最終還是搖醒了沈蔻,遞給她一幅輕紗,自己則戴上了一頂淺青色的幕離。

那幕離有些寬闊,綴著的紗也寬而長,甫一戴上就幾乎遮擋住了馬背上裴真意的全身。沈蔻坐在她前邊,也就好玩兒似的掀開了那紗幕,將半個身子沒了進去。

她拿著面紗,微微側身朝裴真意遞了個媚眼,聲音飄飄地問“這是做什麽的”

“戴在臉上。”裴真意看也不看她的樣子,只言簡意賅地回答“要進城了,你模樣收斂些。”

“唔。”沈蔻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倒是很聰明地立刻就將面紗戴在了臉上。

那面紗厚度足夠,戴上就掩去了沈蔻半張妖冶的臉,但無奈一雙絕好的眼眸還露在外面,讓人即便是僅僅看去了那雙眼,也難免魂散神飛。

“”裴真意看了眼沈蔻帶著面紗的樣子,一時竟覺得她這半遮半掩的模樣竟比方才還要勾人,只好拉住了韁繩,將自己頭上的幕離摘了下來。

“你我換換。”裴真意將幕離遞到沈蔻手裏,又從她耳邊取下面紗。

天色正好,風光無限,沈蔻對裴真意的要求沒有什麽意見,接過幕離也就有樣學樣地戴在了頭頂。

如此換著戴好後,馬又走了起來。

眼下出了山林,天風再沒有了草葉為礙,也就顯得要比在林間時強勁了幾分,吹得沈蔻周身的紗幕都飄搖了起來。

為了看路,裴真意伸手把沈蔻的身子往一邊撥了撥,半晌後,又伸手按了按。

“怎麽了呀。”沈蔻無端被撥來按去,終於也不滿了起來“裴大人,你這是要做什麽啊”

“裴大人”這三個字咬得既飄又軟,說出口的音調就像軟風吹在人耳邊。裴真意此前只聽過一種人會用這種聲音同人說話,但盡管眼前人的音調渾然天成,卻要比那些人習用多年的調子還要妖冶。

裴真意不動了,她沈默須臾後木著臉回答“你擋了我視線。”

她坐在沈蔻身後,被寬大的幕離輕紗遮去了大半張臉,眼前的路也有大半都看不真切,視線裏幾乎盡是搖曳輕柔的紗色。

“既然如此,便我來駕馬就好。”沈蔻倒是並不多想,說著便牽起了握在裴真意手裏的韁繩,身子坐直了起來,徹底擋住了裴真意的全部視線。

這哪兒能開玩笑裴真意並不覺得一個連腿都站不直的人,會有那本事駕馬。

眼前墀前城的城門也漸漸在光中明朗了起來,距離已經很近。想著,她幹脆勒停了馬,翻身從馬背上下到了地面上。

“莫要亂動,我牽你便是。”裴真意說著,牽著馬開始向城門方向走去。

城門口聚集了許多人,都是要進要出的市民與馬車。把關的兵衛正一個個查看著,速度雖不慢卻也仍舊算不上快,一時也就排起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來。

裴真意甫一走進那長隊裏,就見到前面的馬車忽然掉了個頭,走出了原先的隊伍,開始往她身邊靠近。

“”裴真意蹙著眉,目光很冷地看著。

那馬車她先前在墀前城裏見過,像是什麽大戶人家的紈絝車駕。

“百聞不如一見,久仰裴大人盛名”

人未到,聲先來。話音落下之後,裴真意才看見那馬車簾被掀開,下來了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子。

“遠遠一看這松竹身形,晚輩就知道定非凡人,果不其然,裴大人的好姿容,就連這面紗也遮不住。”那女子不管不顧,下來就是一通吹捧“天上地下哪裏還能見到這種好容貌,當真讓晚輩傾慕。如今裴大人親臨此地,真是令整個墀前都跟著煥光生輝。”

面對這樣明顯的吹捧,裴真意卻像是並未曾聽見一般一言不發,面紗下的臉毫無表情。

氣氛靜默了數秒,常人是該感到窘迫的,但那女子也並不惱怒,仍舊站在一旁,憧憬地看著裴真意。

朝中素來人人皆知,曾經的丹青大椽奚抱雲有三個弟子,其中手筆比起當年奚抱雲還要特立三分的,就是眼前這位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裴真意。

畫工雖精妙,脾氣卻也古怪得出了名。

人人皆知裴真意自十餘歲名揚朝中後雲游九州、出入山間林中,寄心山水之餘總能描摹出佳作無數。但這樣一個人,卻偏偏極其厭見外人。

據說這位裴大人,就連在拍賣畫作時都並不親自出面,只坐在高紗幕後,由著旁人按她寫好的字樣作解說。

旁人現提的問題若是要她當面解答,那便一概不應。畫賣離手,即刻便離開,便是哪位達官貴人請留,也絕不多留一刻。

這樣的脾氣並算不得文人清高,也說不上是什麽丹心傲骨,很明顯就只是厭人棄世。

這本來是該惹人厭煩的,可裴真意偏偏又生著一張絕好的臉。不論是誰有幸見到過那輕紗幕離下的姿容樣貌,都要心神迷離、魂不守舍好幾天。

曾有畫師有幸在這位裴大人雙十年華時,見到了她幕離與面紗下的全貌,當即神魂皆凝,立作畫像。而那畫像也就在即刻傳遍了全城,三日內散至朝中。以至於如今,便再無人不知當下那位名揚朝中的大畫師,生著如何的一副絕好樣貌。

但眼下,這位從不脫下幕離的裴大人,居然只戴了一塊輕紗縛面,露出了一雙清絕至極的眼睛。

隊伍動了動,露著眼睛的裴真意並沒有多給哪怕一個眼神於身邊人,只牽著手中骃馬,跟在隊伍後朝前進了進。

沈蔻坐在馬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裴真意身邊的那富家小姐,一聲不出。

四周人早都註意到了這邊的響動,或有人滿目好奇地偷偷瞄向這邊,也有人無禮地徑直呆呆盯住了裴真意。

作為這位裴大人所牽的馬上之人,沈蔻也收到了許多視線。

她此前是從未見過人的,更遑論這樣多的人,於是她就隔著一層紗幕,朝那些人環顧回望了過去。

原來這就是人間。沈蔻看著由近及遠熙熙攘攘的人,心下新奇。

原來這吵吵嚷嚷、擁堵繁雜的,就是人類。如此想來,果然還是安安靜靜又好看的裴真意,是她見過的最完美。

隊伍一路向前,裴真意始終沒有理會身邊的那位富家小姐,只在最後對她稍稍點了點頭,就再沒回顧地牽著馬進了城門。

待到走入了墀前城裏的小街巷,人漸漸稀少,沈蔻才扒著馬轡彎腰,在裴真意耳邊問“裴大人的脾氣,好像很大呢。”

這聲音分明是氣音,裹挾在一縷涼涼的吐息中,吹入了裴真意耳中。

妖裏妖氣。裴真意伸手拂開了沈蔻,將她按回坐好在馬上,看著前路回道“你穿得少,方才在山中沒有什麽,眼下人多眼雜,不要亂動,坐好。”

想著,裴真意就朝她看了一眼。

所幸那幕離有夠長,坐在馬背上時能將人全然遮擋。不然若是露出沈蔻那裸著的腿來,在城門時當真也不好交代。

正想著,裴真意就看見幕離下的紗簾動了動,是沈蔻用足尖將紗擺撩了起來,借此伸出了半截纖細的腿。

此間裴真意特地選了人極少的小道,兩旁都是作坊,一時門口街巷上也就並無人。但裴真意看著眼前那白皙玲瓏的半截兒腳尖和那之上蔻色的足趾,還是立刻伸手拍了一下她足背。

“你收斂些。”她說著,刻意忽略了那一下接觸時冰涼而柔滑的觸感,垂眸理順了被手邊那點沈蔻撩亂的紗幕。

沈蔻倒也並不反駁,一時只從那淺青的紗幕內傳來了幾聲含糊的嗯聲。

到底是初見人間,若只是方才那些山林谷地景色,對於裴真意來說或許並沒有那麽陌生,那都是她溯游之際躍出水面就能看到的景象。

但如今她坐在馬背上、由裴真意所牽引而見的一切,則是她從未有過接觸的人間。

樓宇街巷,高馬華車,房檐上彩色皮紙縫就的燈籠,和高燈柱上纏著的飄穗,看起來都繁華又艷麗,為她所不知。

兩人沿著幾條路彎彎繞繞,不出多久就來到了裴真意先前落腳的邸店。

而到了邸店前,裴真意便握著沈蔻的腰將她一舉抱下了馬。店家很快來了人將那馬牽走,一時裴真意也不好再多作停留,便幹脆再次將沈蔻抱了起來,朝邸店廳堂內走去。

身後那店家的小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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