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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遠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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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遠客(一)

“不、不……”

“殿下……”

“殿下救我!”

他們像兩個惡魔, 明目張膽的在她眼前“密謀”。不知是誰先動了手,掰開了她的唇。一顆味道奇怪的藥丸被強行入口中,瞬息化在了舌尖上。視線開始模糊,四肢開始發燙。緊緊纏在她身上的繩子被人解開, 隨後, 她便落入了溫暖的湯泉。

“熱……”

被舍棄的難堪和失望, 被背叛的心酸和震驚, 在藥力的發作與溫泉的催化下, 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理智逐漸崩潰,自尊岌岌可危。在他們精心編織好的網中,她絕無反抗的可能。

“好熱……”她在湯泉中無助地撲騰著, 試圖去抓住什麽。但沒有人會像她伸出援手,而飛濺的水花只能讓腦子裏那根線繃得更緊、斷得更快。

啪——

好像有什麽東西斷掉了。殷姒終於忍受不了這份燥熱, 開始迷迷糊糊地扒著自己的衣物。耳畔嘈嘈切切, 似有人語。然而,她什麽也聽不見了。

“殿下救我!”

“別怕, 我在。”姚知微抓住了陷入夢魘中,殷姒揮出被褥的那雙既冰且顫的手, 合在一處,用掌心的溫暖貼合上去。

她緊攥著那雙手, 以額輕觸, 在做了噩夢的殷姒耳邊低聲道:“殷姒, 本王在這裏。”

“本王救你。”

“睡吧, 睡吧……”

冷汗如豆,濕了鬢角。蛾眉顰蹙, 一刻也沒有放松。姚知微用力裹住殷姒的雙手,卻如同捂了一塊寒冰。暖不熱, 只會化,化作掌心相親處,那滲出的一層極為細密的薄汗。濕的,冷的,一點一滴都透著徹人的寒。

殷姒涼下來的心,終於在此刻尋來的這一點溫暖中漸漸歸於平靜。那一聲急促的哀求,亦緩緩變回了意義不明的夢囈。姚知微見她額上冷汗漸退,手中所握的柔荑也不再掙紮,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下。

她輕輕松了口氣,想替殷姒重新攏一攏身上移位的錦被。然而,夢魘中的殷姒早已反客為主,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右手。姚知微試著抽了抽,無奈脫不開,只能退而求其次,艱難地騰出左手,替她蓋好被子,隨即放棄將她雙手重新平放在身側的想法。

“不然趁著端午將至,派人將李惟找回來做場法事,祓除一下王府邪氣?”姚知微望著殷姒恬靜的睡顏,自言自語道,“兩道大相徑庭,不然還是算了。騙別人可以,可別把自己也騙了。”

“殷姒啊殷姒,你究竟什麽時候,才會對我坦誠相待呢?”

想到這,她輕嘆一聲,語氣幽幽:“本王可以等,等多久都行。但還是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快些好起來吧,殷姒。”

“如果可以的話,本王還想和你……談情說愛呢……”

說著,她略擡了擡身子,俯首,小心拂去殷姒額頭上沁出的冷汗,落下輕柔的一吻:“枕夜無夢,晝暮皆寧。寢安,殷姒。”

月淡星疏,東方破曉。

殷姒自冗長的噩夢中驚醒時,窗欞外,淡淡的天光透過輕紗,已照的屋內朦朧。手心傳來異樣的溫度,長睫觳觫,惺忪的眼緩緩轉動。頂著繃帶的額頭下,是一張熟悉的臉。

“殿……下……”她開口,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嗓音又變得嘶啞。

“……”

殷姒垂下眼,神色黯然。

她竟然拉著殿下,讓對方在床前趴了一夜。而且,姚知微那被自己握緊的腕,已然泛著一層紅。她移開手,赫然看見一道並不淺淡的掐痕,或者說是壓痕。

作為劍南節度使,姚知微日理萬機,夜間更是燒燈續晝,只為多看兩本文書。能從姚元睿手中拿到權力並不容易,想要以女子之身守住這份權力更不容易。她只有付出的比旁人多得多,才能從容禦下。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只是臣服,而非心悅誠服。

所以戰事平靖後,姚知微亦難以得閑。甚至每次外出,都帶著任務。哪怕帶上她,也是如此。明明休息的時間如此寶貴,卻又因為自己寢不居席、和衣而眠……

愧疚與心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將殷姒淹沒。她緩緩坐起,輕輕撫上姚知微腕上的紅痕。可惜,哪怕被殿下捂了一夜,她所竊的體溫也難以留存。更何況,這還是個警覺的女人。

“啊——”

“抱歉……”

姚知微驟然睜眼,迅速鉗住那雙落在她腕上的手。這似乎是她下意識的動作,然而,殷姒只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疼痛使她驚呼,亦讓姚知微的靈臺逐漸清明。

“你沒事吧……”眼中殺意褪去,姚知微卸了力,卻沒有松手。

她輕柔地揉起了殷姒被自己捏紅的皓腕,低著頭,輕聲道:“本王是個粗人,是不是經常弄傷你?”

殷姒連連搖頭:“殿下很溫柔,是我忘了……”

入蜀之初,有的是人想要做掉她。在她殺掉唐益後,刺殺事件更是接二連三的到來。再後來,姚知微就索性住在了軍營。然而敵暗我明,這種事難以輕易制止。既要對付那些叛亂的部族,又要防範這些身後的小人。在腹背受敵的日夜中,姚知微自然有所成長。

在一次次的驚心動魄後,她養成了覺淺的習慣。耳邊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驚醒姚知微這位夢中人。哪怕是在她自己的地盤上,亦是如此。強大的習慣不容易改掉,所以姚知微曾特意囑咐過殷姒,以免她被自己誤傷。

誤傷是沒有的,但是……

殷姒悄悄地紅了耳朵。

弄傷是有的,只是不經常。

“咕——”

空虛的胃突然發聲,兩人俱是一楞。

殷姒窘迫地低下頭:“殿下,我有些餓了。”

“小廚房熬了八寶粥做早膳,我去傳。”姚知微握了握她的腕,隨即慢慢地松開手,這才起身,依依不舍道,“你再多躺躺,我去去就回。”

“嗯……”

昨夜因為殷姒的事,院中人跟著擔驚受怕了好一陣。所以,姚知微無意一早就驚動院中伺候的人,刻意放輕了腳步。房門開闔皆靜,連屋頂上打盹的鴿子都沒有註意到,有人進出了蜀王殿下的寢房。唯有小廚房內,因為姚思嘉不在,暫時回來陪著春玲在幽篁居做事的春華,因懷著心事被這細微的響動驚醒。

春華慌忙推了推腦袋歪在自己身上的春玲,倉促地回頭,對上門扉開啟時那束微涼的晨光:“殿、殿……”

姚知微踏了進去,伸出食指堵在自己唇畔,作噤聲狀。

“辛苦你們了。”唇動而無聲。

春華剛想開口,卻猛地一住,連連搖頭,表示不辛苦。順便,想用這動作晃醒肩上還在與周公相談甚歡的春玲。但姚知微也輕輕搖了搖頭,所以她只能收起這些小心思。默默註視著殿下繞過她們,自己走到爐子前,拿起墊子將剛熬煮好的八寶粥連鍋一齊端走。

“……”讓主子自己動手做事,是做奴婢的失職。雖然,春華已被姚知微撥給了姚思嘉。但在蜀王府裏,顯然蜀王才是真正的主人。她,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

“你的耳朵……怎麽了?”春玲後知後覺地醒來,一擡眼便看見了春華發紅的耳垂。

“沒什麽,”春華喃喃道,“殿下對殷姑娘,應該是真心的吧?”

望著那珊瑚一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神思恍惚的春玲下意識地用舌尖頂了上顎,啞聲道:“你在說什麽?”

“殿下對自己人,哪個不真心呢?”

“是啊,”春華點了點頭,而後凝眸,對上雙眼朦朧的春玲,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可是殿下這個樣子……殷姑娘怎麽會開心呢?”

對著一根不開竅的木頭談情說愛,需要的不僅有勇氣,還有毅力。沒有撞了南墻還不回頭的“恒心”,不如趁早放棄。殷姒有,所以她能不斷地說服自己堅持下去。更何況,她覺得自己已經要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來,張嘴。”

“等一下,小心燙。”

“我先幫你吹吹。”

姚知微認真地吹著舀起的那勺粥,原本鋒利的眉眼低垂,在室內微明的晨光中愈顯親和。連那棱角分明的面部輪廓,都被透過東窗照進來的一縷晨陽的舒光給柔化了。

再多些耐心。

殷姒在聲聲溫言中緩緩張開嘴,懷著對未來的無限期待領受了來自她的體貼。湯匙入粥,在碗沿上輕碾,撇下溢出的香濃。瓷皿相碰的脆音,由於紅豆支離的相思變得婉轉,落在心上,愈覺寸寸纏綿。

她們伴著這時有時無的輕響,沈默而對。長睫俱垂,掩下各自不為人知的心事。只是二人眼底,許是因著潛入屋內光影的緣故,或明或暗。若是姚知微此刻擡眼,必然能看見殷姒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那一抹隱而不晦的灼然。稍加思索,便能知悉少女心事。

可她沒有。

不知不覺,碗已見底,姚知微才恍然回神。她欲起身再添一碗,卻忽的被殷姒按住持器的手。姚知微身形一滯,臉上露出一抹罕見的茫然。但見玉人傾身,鼻尖一縷幽香漫上,壓過她衣帶所掛的那絲食煙火氣,不斷靠近。

姚知微一時怔住。

秀色可餐,就在嘴邊。

還是主動送上來的。

“殿下……”

“殿下!”

然而,來不及親嘗一口,一剛一柔的兩道呼喊同時響起。柔的那一聲,自然來自殷姒。而剛的那一句,卻來自門外的下屬。於是殷姒欲言又止,將想說的話盡數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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