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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遠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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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遠客(二)

影衛不會這麽沒有眼色, 一定是有要緊事,姚知微想。但殷姒識趣地退下時,她卻略感失望。所以,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 本該果斷起身離開的蜀王, 頭一次反“己”道而行之。

盈盈一水間, 脈脈不得語。

那雙眼睛, 不該如此。

清純而嫵媚的眼神, 是故作無辜還是刻意引誘,只有殷姒自己知道。姚知微懶得去猜,她的耐心在和別人的爭奪中消耗的夠多了。枕邊人都不是自己人, 還有誰能是自己人?

思及此,姚知微主動扣住了殷姒的腦袋, 精準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是攻城掠地帶不來的快感。

三軍面前, 統帥不能失態;謀臣面前,主公不能失禮。然而在這私密的閨房床帷間, 她可以不做威嚴的將軍和尊貴的藩王,緊繃著神經, 維持那些必要的體面。她不用被道德捆綁和禮教束縛,隨心所欲, 行止自由。受其累者, 無非……

無非殷姒一人而已。

而殷姒, 本就依附她而生。

擠壓她的空間, 攫取她的氣息,掌控她的身軀……吞下她因自己而發出的嗚咽, 感受她因自己而輕顫的肢體。肆無忌憚地深入,一步一步, 擊潰對方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禦。如大貓般,露出光滑柔軟的毛茸和肉墊下,那鋒利尖銳的爪與牙,收起慵懶,擺出認真。

“!!!”

殷姒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一驚,又因她游刃有餘的技術一喜。

驚喜,往往忽然而至。

算算日子,兩人其實很久沒有親近了。外出之時,姚知微的身邊也只有自己。期間,她們並沒有什麽過密的舉動。所以,殿下這番動作,完全可以說是由自發到自覺。

殿下這是開竅了。

殷姒想,這是好事。

她的魅力並沒有因重生消減,只是正人君子作起偽來,道行更高罷了。都是飲食男女,誰神誰聖?口腹之欲和魚水之歡,從來同樣重要。後者,絕非一些賢者所說的洪水猛獸。

曾經的主動與迎合皆來自求生的本能和欲|望,是她如浮萍般命運下的身不由己。而這一次的遵從,則是發自內心的喜悅所引導的。所以這次的節節敗退,不再是誘敵深入的計謀。是她殷姒主動選擇繳械,大開城門,肉袒牽羊,以迎王師。

她們嚴絲合縫黏在一起,連光也擠不進半分。

輪廓交疊,剪影同心。室內安靜的落針可聞,因而流水泠泠入耳。

待一吻終了,兩人俱是面紅耳赤,喘息不勻。

然而,姚知微是因為激動,殷姒是因為被動。

這不是她第一次和殷姒親近,卻是她第一次因心動而和殷姒親近。不同於以往的食髓知味亦或主隨客便,這一次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窈窕傾國色,濃淡總相宜。

春水流不語,暗香掠人心。

四目相接的那一剎,姚知微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時見美人,為之折腰。

肯折否?

應折否?

水到渠成,並無不可。

姚知微戀戀不舍地出了深澤,用拇指撫上殷姒紅潤的唇畔:“我晚些時候再回來看你,等我。”

殷姒沒有出聲,紅著臉點了點頭。

於是姚知微嘴角輕揚,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晨曦的影子裏發光。她收回手,優雅地起身,眼睛卻一直註視著殷姒。因對方而開了竅的心靈,顯得有些幼稚。畢竟,對於這種“愛”,博覽群書的蜀王殿下尚是懵懂無知的。

姚知微在難以描述的感覺中離去,腳步輕快。殷姒目送她離開,在門關上的那一霎,擡手捂住胸口。心正噗通噗通地跳著,提醒她這並非做夢。謫仙一般的蜀王殿下,為她步入紅塵了……

求生、報恩兩不誤,她今生,應當不必再步前世的後塵了。盡管抱上蜀王殿下大腿的計劃,眼下只有這一丁點緩慢的進展,但總歸是在進步。更何況,她抓住了這束能帶她出泥沼的光,不是嗎?

只是……

感念深恩,所以侍奉左右;侍奉左右,所以察言觀行;察言觀行,所以向若而嘆;向若而嘆,所以心甘情願。

既心甘情願,則雖苦猶樂。

事到如今,殷姒也不記得,最初決定的以身相許至此,到底是因為簡單的“恩”,還是因為覆雜的“情”。而自己兩次命懸一線,究竟是在替姚知微擋災,還是自己本身就是那個“災”?

克死雙親,禍亂朝綱……

殿下前世臥薪嘗膽之時,可遇到過這些意外?

“……”

不能再想了,頭隱隱作痛。

殷姒扶著額緩緩躺下,臉色煞白。她閉上眼,腦海中慢慢浮現出舊日的景象。

漫山遍野的梨花像下了一場盛大的雪,淹沒孤墳,映殘新碑。父親牽著她佇立在母親墓前,分明是春天,卻如同置身在嚴寒的雪夜裏。不知何處飄來一管簫聲,平緩悠遠的曲調中時不時冒出一兩個跳脫的音節來,好似一縷和煦的春風吹進了幽靜的山野中。

記憶中容貌已經模糊的父親明顯一怔,她循聲望去,起風了。綠樹揚葉,簌簌落白。簫聲愈遠,甚至時斷時續。等到風定樹止,其音則徹底不聞。

……

暗衛附耳,三言兩語道明機要。姚知微整了整儀表,快步走向議事廳,一柱香後方至。衛碩、寧青筠、徐靜姝三人早已落座等候,手邊茶水都添過了一輪。

衛碩等得著急,頻頻轉頭去望門口。眼睛都瞧尖了,終於瞥見一抹熟悉的衣角。他忙起身迎上,口稱殿下:“殿下,您來了。”

座位上安之若素的寧青筠與徐靜姝齊齊起身,異口同聲道:“殿下。”

“都坐。”姚知微走至主位上,掀衣坐下,端起桌上早備好的一盞釅茶。茶已經冷了,但她並不在意,啜了一口後,擱下茶杯,吩咐婢女上些糕點。

門外,訓練有素的婢女得令,旋即離去。不多時,便有四個梳著雙丫髻的婢子提著朱漆描金食盒,魚貫而入,依次在每人面前擺上一碟剛出爐的糕點。

“都吃過了嗎?本王還未用早膳,一起吃點。”姚知微拿起一張剪裁方正的油紙,捏起一塊香噴噴的酥油糖餅,對眾人道。

“謝殿下賞賜。”三人齊聲應。

寧青筠夾起一枚青團,徐靜姝則端起一碗還冒著熱氣乳酪。只有衛碩面對這些精致的點心無動於衷,蹙著眉頭道:“殿下今日似乎起得有些晚了。”

姚知微細嚼慢咽,待吃完了手中的點心,又啜了口熱乎乎的乳酪,才不急不緩地開口解釋:“只是有事耽擱了會兒罷了,本王並未躲懶。”

衛碩搖了搖頭:“屬下不是那個意思。殿下險後初愈,多休息片刻也無妨,只是、只是……”

徐靜姝見他欲言又止,不由嗤笑一聲:“怎麽,你衛士彥不是在殿下面前一向直言不諱,現在作何吞吞吐吐?”

衛碩被她一激,面色陡然轉紅。聯想殷姒進王府後,那些不太好的傳言,又瞬間變白。

“殿下,請恕屬下多嘴。”衛碩猛然起身,像是抱著極大的決心,朝著上首正慢條斯理地填著胃的姚知微諫言,字字鏗鏘:

“自殷姒陪王伴駕以來,殿下屢屢罹難。歸蜀途中遭刺,巡視之時遇災。殿下千金之軀,時見血光,兩陷窘境。”

“劍南烽火剛熄,轄內官民夷蠻,盡仰殿下恩威。然多事之秋,君詔頻發,調令疊傳。殿下操勞國事,親自披甲上陣,奔波往返,難得片刻安寢。”

“屬下等無不掛懷,唯盼殿下玉體安康……”

“好了,”姚知微咽下手中最後一小塊兒點心,邊端起茶盞邊打斷他,“有話直說。”

她最不喜歡下面的人拐彎抹角,畢竟她不是姚元睿,逆耳之言她能聽得進去。而且一寸光陰一寸金,姚知微一向覺得,時間得拿去做自己認為值得的事。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睡,趕路以及處理公務之外,有限的閑暇只能花在看書或是冥想上。

當然,日後或許會多上一條和殷姒有關的,但絕不會有在議事廳這種談公務的地方聽下屬浪費時間鋪陳,卻半天也說不到點子上這一條。

姚知微語氣極淡,聽起來漫不經心的,但在場的三人俱是一凜,知道這是犯了忌,蜀王不懌的表現。盡管這位主子待人寬厚隨和,規矩並不多,但她一旦認真起來,那屬於上位者的無形的威壓會讓人喘不過氣來。

明白蜀王這情緒因自己而起的衛碩更是惶然。久不事主,他竟忘了自家殿下最忌帳下謀士咬文嚼字的賣弄和妒賢嫉能的心思。昨日與兩女爭辯,言語不當;今早又諫語失簡,無的放矢。

他萬分慚愧,躬身俯首:“殿下恕罪,屬下知錯。”

“屬下只是覺得,殷姒姑娘乃不祥之人,不宜久留殿下身側。雖然外面的流言,正如殿下所希望那般人盡皆知。可今早您的遲到,卻讓屬下不得不多想。”

“女色傷身,縱觀歷朝歷代,更有誤國之嫌。殿下當守心持正,遠離……”

“遠離……”

“遠離悖逆人倫之事,警惕魅惑本心之流?”

姚知微擱下茶盞,望向早在衛碩告罪時就從椅子上站起的兩女,執著玉箸輕擊裝著點心的盤子邊沿:“你們也是這麽想的?”

“……”徐靜姝與寧青筠對視一眼。

咚——

清脆的一聲敲擊,如磬音般在廳中傳開。

“說話。”

“是。”

“不是。”

姚知微挑了挑眉:“咦?持節,你們沒商量好麽?”

寧青筠搖了搖頭:“殿下嚴於律己,行事自有分寸,屬下並不擔憂。吐蕃大論的長子突然到訪,才是眼下我等該思慮的事情。”

姚知微點了點頭:“不錯。”

“好了,你和大家的關心本王收下了。”姚知微轉頭,看向一襲碧衫,對己折腰的衛碩,眉頭舒展,“本王還不至於為了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失了智,都坐回去吧。”

“昨夜誰當值?把紮吉次仁這位長子的消息講講,本王沒來得及看呢。”

“對了,今早的事,不準傳到殷姑娘耳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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