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莛的基因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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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莛的基因病
“少將……少將！嗚嗚嗚少將！”
“哥……哥啊哥！啊啊啊啊啊哥！”
威裏姆與拉裏的男高音二重奏在屋子此起彼伏，伴隨著荀禾的低嗚，朵拉的抽泣，當真如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榮莛的眉頭抽了抽，剛睜開的眼睛又閉上了。
遠山霖本像離魂了一樣死死地盯著醫療艙，但這曲激昂的四重奏終於愈演愈烈，他猛地直起身怒斥：“都給我閉嘴！”
拉裏最先收聲，驚恐地看了眼遠山霖，似乎十分畏懼。荀禾和朵拉也陸續安靜，欣喜地抹著眼淚。唯有威裏姆又嚎了兩聲，還不滿地嚷嚷：
“我要叫！我就要叫！都20年了我才見到少將高興叫幾聲怎麽了！我不僅要叫，我還要哭，我還要喊，我還要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大擺三天的流水席以示慶賀——”
荀禾：“在艦隊裏開流水席只有兩道菜，蛋白壓縮餅幹，和功能飲料。”
朵拉：“分明是一道菜。功能飲料是菜嗎就端上來？”
而威裏姆還沖著遠山霖大聲輸出：“我早看你小子不順眼了！少將走了這麽長時間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替他掉過，你是不是和他沒感情！你這身人皮下面不會是電子元件吧！你讓我扒開你的皮看看，不然我就要讓少將做主，把我換成他的副將！”
遠山霖陰冷地瞪了他一眼，還未說話，拉裏便一個健步擋在了遠山霖之前，高喊道：“你少對我師父大呼小叫的！”
“嘿你小子！”威裏姆開始掰手指，“別以為你是希德的兒子我就得讓著你。這兒憑實力說話！就算是你師父都讓我幾分！”
遠山霖冷道：“我不是他師父。”
“——師父！”拉裏又是一聲長嚎，“你怎麽下了課就不認人了啊！”
小小的醫療室內你一言我一嘴，直接吵成了菜市場。榮莛幾番努力，才勉強擡起一根手指，敲了敲醫療艙的玻璃壁。
“少將。”遠山霖立刻快步來到醫療艙前，附身凝視著他，“你要什麽？”
榮莛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玻璃上只短暫地出現了一片白霧。他將目光挪到艙外的生命體征監視器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遠山霖低聲道：“您的……基因病突然發作，損傷了部分神經元，現在還不能離開醫療艙。艦隊裏的醫療條件有限，我們正全速返回滾石隧道，那裏有醫生為您醫治。”
屋子裏的氣氛頓時低落下去，另外幾個人的臉色都顯得灰敗。然而榮莛扯了扯嘴角，似對自己的健康並不怎麽在意，依舊用眼睛盯著遠山霖。
“帝國沒有追來。政府高層與遠星人合作背叛人類的事情現在鬧得人盡皆知，民眾群情激昂，高庭公爵已停止對帝國所有軍工廠的自主，多個星球公開彈劾本屆政府。馬爾塔在1個小時前卸任，但依舊不足以平民憤，帝國這場內訌估計要鬧上一陣子了，他們無暇來找我們的事。”
榮莛微微點了點頭。
遠山霖吸了口氣，又道：“再有18小時，我們就會到達滾石隧道的邊防站，星際海盜的總指揮秦暉已經在那裏等我們了。您和他打過不少仗，對他應該很熟悉，這20年來我們和他也打過不少交道。雖然眼下我們的關系比較覆雜，但您放心，他不會阻止您進入滾石隧道接受治療的。”
榮莛又點點頭，眼睛依舊凝望著遠山霖，似還有沒問完的話。
這下就連拉裏都看了出來，他硬擠到遠山霖旁邊，撇著嘴說：“哥，你是想問你那個傻逼alpha吧。你說他怎麽那麽不要臉啊，明明是卑鄙的帝國人，非要死皮賴臉地跟著咱們走！這一路上荀禾姐幾次加速跳轉都沒能把他給甩掉，真是跟狗皮膏藥一樣粘人……”
他還想說，但接觸到了遠山霖冰冷的眼神，頓時一哆嗦把後面的話給咽下去了。
榮莛低低笑了起來，終於閉上了眼睛，再次睡去了。
遠山霖臉色難看地直起身：“走吧。”
幾人離開醫療室，往中央休息大廳走去。一路上朵拉、威裏姆和拉裏嘰嘰喳喳地在後面商量著給榮莛辦接風派對的事，而走在前面的兩個成熟大人則一言不發，神色凝重。
最後還是荀禾率先開了口：“秦暉那裏有醫生能治少將的基因病？”
遠山霖垂著眼睫悶頭走著，沒有回答。
“你明知道沒有，少將也知道沒有，你看他剛才，根本沒有多問，分明是知道自己的病是什麽情況。”荀禾吸了吸鼻子，啞聲道，“這種基因病明明不能動用精神力，可他卻一次又一次……你說他怎麽那麽傻，有需要用人的時候為什麽不聯系我們，非要親自涉險？”
“……他那是不想讓我們在局勢未明之前，再次卷入風波……他是在保護我們。”遠山霖閉了閉眼睛，舷窗外無盡的宇宙黑色仿佛侵蝕了他蒼白的臉。
荀禾抖了下，又猛地咬住嘴唇，仿佛那樣就能克制住洶湧的情緒：“別說秦暉那裏沒有醫生了，就算是有，他也未必願意借給少將。他之前接受我們只是為了跟帝國對著幹，但他本人與少將有戰敗之恥、血海深仇，這一次他親自來邊防站迎接我們，恐怕來者不善。”
遠山霖睜開眼，神色中閃過寒光：“九天殺星際海盜一次，還能殺第二次，第三次。”
在他們的身後，關於接風派對的討論已經變得越來越天馬行空，威裏姆提議用高能粒子炮放煙花，贏得另外二人的一致讚同，他們緊接著開始討論用什麽隊形、什麽角度開炮才能把煙花拼出“我愛榮莛”的字樣。
“……如果基因病真不能治……”荀禾壓低了聲音，在身後的笑鬧聲的掩蓋中急急地道，“……只能再換腺體。”
遠山霖眉峰微微一動：“但這手術也是九死一生，敢擔保百分之百成功的，整個星際也沒幾個醫生。更何況還有排異反應……石陲要塞那次我們是幸運，有關海持刀，還有吉安娜的腺體，剛好與少將適配。”
“這還都不是最重要的。”荀禾皺眉，“最關鍵的是，少將未必肯做手術啊！”
遠山霖驟然一怔，隨即驟然醒悟。
腺體的移植要求極高，臟器必須在取出的72小時之內完成移植，雙方的信息素還必須適配。眼下他們在逃亡之時，根本無法通過正規渠道為榮莛找到適配腺體，而他們要去的星際海盜大本營裏面有就成都是beta和alpha，能為榮莛找到適配臟器的希望更是渺茫。
九天的在役士兵中，倒是有幾個隊是omega，但……
“我願意為少將捐出自己的腺體。”荀禾肅然道。“他對我恩重如山，我——”
遠山霖怒視了她一眼：“這又不是腎，給了一個還有一個，捐出腺體你會死！夠了，這種話不要再提。”
然而荀禾卻不依不饒地說了下去：“如果不是少將，我25年就死在某個高官的床上了，還能活到今天？不只是我，朵拉，還有我手下所有士兵，都願意做配型手術。只要配上——”
遠山霖驟然怒喝：“我說夠了！”
這一聲驚動了後面的三人，他們齊齊向怒視著彼此的遠山霖和荀禾看來，神色間都有些茫然。
“怎麽了這是？”威裏姆奇怪地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說你們倆，平常相敬如賓的，怎麽少將一回來反而開始吵架了？”
荀禾攥緊了拳，一扭頭往反方向走了。遠山霖也陰沈著臉，加快腳步往中央休息大廳的方向走去。滑動門在他靠近時自動開啟，一片寬闊明亮的區域映入幾人眼簾。
今日大廳中的氣氛有些古怪。穿著九天制服的士兵往來穿梭，有alpha、有beta也有omega，他們統一向某個方向露出憎惡至極的表情，耳語兩步後，又加快腳步離開。
澤維爾站在最角落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坦然地迎接著周遭所有充滿敵意的目光。
他的身量在alpha中也算出眾，再加上五官立體，英俊得咄咄逼人，通常一出現就是人群的焦點。然而今天，他故意選了個無人的角落帶著，站姿又束手束腳，看上去怎麽說都有幾分……純良。
一個執勤打掃衛生的omega士兵走過去，故意用拖把捅了他的腳兩下，惡聲道：“哎，你影響我拖地了，趕緊讓開。”
叱咤風雲的帝國戰神點點頭，乖乖地挪開幾步。
那omega有緊接著拖過去，澤維爾再讓；omega再拖，澤維爾又讓……兩人圍著角落轉了一個圈，士兵終於忍不住，把拖把往地上重重一頓，指著他嚷道：“我說你能不能滾蛋啊！這兒不是帝國，沒人慣著你個少爺alpha脾氣！你左右看看，在這兒沒人待見你！”
大廳中所有士兵都向這名士兵投來讚賞的目光。好勇士，真他嗎解氣！
“我不需要你們待見。”澤維爾俯視著omega，神色平靜和順。“我在等我的omega醒過來。”
士兵大驚，指著他嗔怒得一個字兒還沒說出來，拉裏便一個健步飛奔上前，沖著他嚷嚷道：“臥槽好尼瑪不要臉！誰是你的omega啊！喜歡哥的人多了去了，大家都拿著愛的號碼牌呢，怎麽就你喜歡插隊啊！”
“我沒有插隊。”澤維爾實事求是地說，“在場的所有人中，我認識榮莛最早，我排第一號。”
此言一出，眾人的表情頓時有些難看。因為澤維爾也沒說錯，他在進入軍校的第一天就和榮莛相識了，的確是所有追求者中的老前輩。而遠山霖，威裏姆等人，則是九天軍團成立之後才被榮莛從貧民窟裏撿回來的。拉裏就更別說了，澤維爾和榮莛都相愛相殺了多少遍了，他的胚胎都還沒形成呢。
拉裏氣得七竅生煙，指著澤維爾喊：“好你——你！你個不死的王八，千年的龜，粘鞋底兒上的口香糖都沒你粘人——”
“夠了！”遠山霖青筋跳著，打斷了拉裏這番即興說唱，“少將，這裏是九天的艦隊，我們無論是和帝國還是和你，都已恩斷義絕。你請回吧。”
澤維爾的眸光黯下去，他呆了半晌，啞聲道：“我已經脫離帝國，不是少將了。”
“澤維爾。”遠山霖幹凈利索地叫了他一聲，又譏諷一笑。“並不是說你脫離了帝國，我們就是朋友了。在場的哪個人不是在石錘要塞上和少將有著過命的交情？而當時你在哪裏呢？”
……當時他在他們的對立面，正揮著帝國的鐮刀，屠戮他們的同袍。
澤維爾攥緊拳，扭身向連廊的方向大步離去，而走了兩步後他又定住腳，扭頭看向遠山霖：“適配的腺體找到了嗎？”
遠山霖的呼吸微微一頓，冷道：“在找。用不著你操心。”
看來他們想到的問題，澤維爾也早想到了。
“我也在找。”澤維爾深深地看了一眼遠山霖，“但榮莛絕不會同意做這個手術。所以在找到配型臟器之前，瞞好他。”
說罷他一步不停，高大的身影轉瞬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方才站得近的幾人都聽到了這番對話，拉裏和威裏姆兩人傻傻的，還在問“什麽配型”“什麽腺體”，而朵拉笑著把話題扯開，將他們拉走了。
遠山霖一人踱步到窗前，向外遠眺。從這個角度看出去，能看到飛船的後艙，一扇窗閃爍著明亮卻渺小的光芒，如同無月之夜唯一的星輝，或是風雨深處屹立的燈塔。那正是醫療室的方向。
放在窗臺上的手漸漸收緊了，遠山霖久久地遠望著他的星與燈，而眼神卻漸漸暗淡下去。
荀禾說榮莛對她恩重如山，她甘願去做配型。
可是誰又不是呢？
過去的幾十年中，他曾深恨自己為何不是Alpha。而今天，他又恨自己為何不是omega。說來好笑，無論是正大光明地站在榮莛身邊，還是為他赴死，自己好像都缺一個合理的身份和理由。
——
18小時之後，九天艦隊進行最後一次跳轉，來到了滾石隧道的邊防站。
這裏與小行星帶類似，都是遠離政治中心的蠻荒之地。但前者至少還有形式上的星際政府和駐軍，而滾石隧道，只有最窮兇極惡的罪犯和亡命徒。他們蔑視一切法律，人倫、道德，崇尚力量，與此處惡劣的天氣一樣，只有最堅韌粗糲的人才能在此生存。
他們的邊防站是純正的廢土風格，建築高矮錯落不一，結構也歪七八扭，像是無數不同動物的殘肢被硬生生縫在一起，湊成了可怕的四不像。而這四不像體格又格外龐大，佇立在深空之中如同一道壁壘，當艦隊靠近他的大門時，幾乎看不到建築上方的盡頭。
遠山霖，威裏姆，荀禾等一眾九天的軍官齊聚在連廊的一側。他們緊盯著窗外那正與九天對接的機甲，面色是如出一轍的凝重。
“如果一會兒秦暉那老小子掏槍……”威裏姆咬耳朵，“咱和他幹，還是不幹？”
遠山霖緊盯著大門，嘴唇幾乎不動：“他不敢。”
“草，那瘋子什麽幹不出來，他是喝酒喝高興了就一炮把自己家炸了的那種人！你怎麽知道他不敢？”
遠山霖沈下臉，可卻無法反駁。就在此時連廊的大門驟然向兩側一分，比人先出現的是那侵略性十足的Alpha信息素味道，混合著雪茄、烈酒和硝煙的味道 ，讓荀禾立刻皺眉往後往後退了一步。
與他們想象中的大批人馬不同，穿過連廊大步而來的竟然只有一個人。只是那人身高近兩米，長得高大健碩，一個人看起來跟四五個人似的。而那種面孔也極為英俊，五官線條道道淩厲，似是烈火和鋼鐵焠出來的武神像。
“怎麽是你們幾個小孩兒？”秦暉頓住腳，不滿地打量著他們道。“榮莛呢，死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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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少將！嗚嗚嗚少將！”
“哥……哥啊哥！啊啊啊啊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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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霖本像離魂了一樣死死地盯著醫療艙，但這曲激昂的四重奏終於愈演愈烈，他猛地直起身怒斥：“都給我閉嘴！”
拉裏最先收聲，驚恐地看了眼遠山霖，似乎十分畏懼。荀禾和朵拉也陸續安靜，欣喜地抹著眼淚。唯有威裏姆又嚎了兩聲，還不滿地嚷嚷：
“我要叫！我就要叫！都20年了我才見到少將高興叫幾聲怎麽了！我不僅要叫，我還要哭，我還要喊，我還要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大擺三天的流水席以示慶賀——”
荀禾：“在艦隊裏開流水席只有兩道菜，蛋白壓縮餅幹，和功能飲料。”
朵拉：“分明是一道菜。功能飲料是菜嗎就端上來？”
而威裏姆還沖著遠山霖大聲輸出：“我早看你小子不順眼了！少將走了這麽長時間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替他掉過，你是不是和他沒感情！你這身人皮下面不會是電子元件吧！你讓我扒開你的皮看看，不然我就要讓少將做主，把我換成他的副將！”
遠山霖陰冷地瞪了他一眼，還未說話，拉裏便一個健步擋在了遠山霖之前，高喊道：“你少對我師父大呼小叫的！”
“嘿你小子！”威裏姆開始掰手指，“別以為你是希德的兒子我就得讓著你。這兒憑實力說話！就算是你師父都讓我幾分！”
遠山霖冷道：“我不是他師父。”
“——師父！”拉裏又是一聲長嚎，“你怎麽下了課就不認人了啊！”
小小的醫療室內你一言我一嘴，直接吵成了菜市場。榮莛幾番努力，才勉強擡起一根手指，敲了敲醫療艙的玻璃壁。
“少將。”遠山霖立刻快步來到醫療艙前，附身凝視著他，“你要什麽？”
榮莛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玻璃上只短暫地出現了一片白霧。他將目光挪到艙外的生命體征監視器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遠山霖低聲道：“您的……基因病突然發作，損傷了部分神經元，現在還不能離開醫療艙。艦隊裏的醫療條件有限，我們正全速返回滾石隧道，那裏有醫生為您醫治。”
屋子裏的氣氛頓時低落下去，另外幾個人的臉色都顯得灰敗。然而榮莛扯了扯嘴角，似對自己的健康並不怎麽在意，依舊用眼睛盯著遠山霖。
“帝國沒有追來。政府高層與遠星人合作背叛人類的事情現在鬧得人盡皆知，民眾群情激昂，高庭公爵已停止對帝國所有軍工廠的自主，多個星球公開彈劾本屆政府。馬爾塔在1個小時前卸任，但依舊不足以平民憤，帝國這場內訌估計要鬧上一陣子了，他們無暇來找我們的事。”
榮莛微微點了點頭。
遠山霖吸了口氣，又道：“再有18小時，我們就會到達滾石隧道的邊防站，星際海盜的總指揮秦暉已經在那裏等我們了。您和他打過不少仗，對他應該很熟悉，這20年來我們和他也打過不少交道。雖然眼下我們的關系比較覆雜，但您放心，他不會阻止您進入滾石隧道接受治療的。”
榮莛又點點頭，眼睛依舊凝望著遠山霖，似還有沒問完的話。
這下就連拉裏都看了出來，他硬擠到遠山霖旁邊，撇著嘴說：“哥，你是想問你那個傻逼alpha吧。你說他怎麽那麽不要臉啊，明明是卑鄙的帝國人，非要死皮賴臉地跟著咱們走！這一路上荀禾姐幾次加速跳轉都沒能把他給甩掉，真是跟狗皮膏藥一樣粘人……”
他還想說，但接觸到了遠山霖冰冷的眼神，頓時一哆嗦把後面的話給咽下去了。
榮莛低低笑了起來，終於閉上了眼睛，再次睡去了。
遠山霖臉色難看地直起身：“走吧。”
幾人離開醫療室，往中央休息大廳走去。一路上朵拉、威裏姆和拉裏嘰嘰喳喳地在後面商量著給榮莛辦接風派對的事，而走在前面的兩個成熟大人則一言不發，神色凝重。
最後還是荀禾率先開了口：“秦暉那裏有醫生能治少將的基因病？”
遠山霖垂著眼睫悶頭走著，沒有回答。
“你明知道沒有，少將也知道沒有，你看他剛才，根本沒有多問，分明是知道自己的病是什麽情況。”荀禾吸了吸鼻子，啞聲道，“這種基因病明明不能動用精神力，可他卻一次又一次……你說他怎麽那麽傻，有需要用人的時候為什麽不聯系我們，非要親自涉險？”
“……他那是不想讓我們在局勢未明之前，再次卷入風波……他是在保護我們。”遠山霖閉了閉眼睛，舷窗外無盡的宇宙黑色仿佛侵蝕了他蒼白的臉。
荀禾抖了下，又猛地咬住嘴唇，仿佛那樣就能克制住洶湧的情緒：“別說秦暉那裏沒有醫生了，就算是有，他也未必願意借給少將。他之前接受我們只是為了跟帝國對著幹，但他本人與少將有戰敗之恥、血海深仇，這一次他親自來邊防站迎接我們，恐怕來者不善。”
遠山霖睜開眼，神色中閃過寒光：“九天殺星際海盜一次，還能殺第二次，第三次。”
在他們的身後，關於接風派對的討論已經變得越來越天馬行空，威裏姆提議用高能粒子炮放煙花，贏得另外二人的一致讚同，他們緊接著開始討論用什麽隊形、什麽角度開炮才能把煙花拼出“我愛榮莛”的字樣。
“……如果基因病真不能治……”荀禾壓低了聲音，在身後的笑鬧聲的掩蓋中急急地道，“……只能再換腺體。”
遠山霖眉峰微微一動：“但這手術也是九死一生，敢擔保百分之百成功的，整個星際也沒幾個醫生。更何況還有排異反應……石陲要塞那次我們是幸運，有關海持刀，還有吉安娜的腺體，剛好與少將適配。”
“這還都不是最重要的。”荀禾皺眉，“最關鍵的是，少將未必肯做手術啊！”
遠山霖驟然一怔，隨即驟然醒悟。
腺體的移植要求極高，臟器必須在取出的72小時之內完成移植，雙方的信息素還必須適配。眼下他們在逃亡之時，根本無法通過正規渠道為榮莛找到適配腺體，而他們要去的星際海盜大本營裏面有就成都是beta和alpha，能為榮莛找到適配臟器的希望更是渺茫。
九天的在役士兵中，倒是有幾個隊是omega，但……
“我願意為少將捐出自己的腺體。”荀禾肅然道。“他對我恩重如山，我——”
遠山霖怒視了她一眼：“這又不是腎，給了一個還有一個，捐出腺體你會死！夠了，這種話不要再提。”
然而荀禾卻不依不饒地說了下去：“如果不是少將，我25年就死在某個高官的床上了，還能活到今天？不只是我，朵拉，還有我手下所有士兵，都願意做配型手術。只要配上——”
遠山霖驟然怒喝：“我說夠了！”
這一聲驚動了後面的三人，他們齊齊向怒視著彼此的遠山霖和荀禾看來，神色間都有些茫然。
“怎麽了這是？”威裏姆奇怪地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說你們倆，平常相敬如賓的，怎麽少將一回來反而開始吵架了？”
荀禾攥緊了拳，一扭頭往反方向走了。遠山霖也陰沈著臉，加快腳步往中央休息大廳的方向走去。滑動門在他靠近時自動開啟，一片寬闊明亮的區域映入幾人眼簾。
今日大廳中的氣氛有些古怪。穿著九天制服的士兵往來穿梭，有alpha、有beta也有omega，他們統一向某個方向露出憎惡至極的表情，耳語兩步後，又加快腳步離開。
澤維爾站在最角落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坦然地迎接著周遭所有充滿敵意的目光。
他的身量在alpha中也算出眾，再加上五官立體，英俊得咄咄逼人，通常一出現就是人群的焦點。然而今天，他故意選了個無人的角落帶著，站姿又束手束腳，看上去怎麽說都有幾分……純良。
一個執勤打掃衛生的omega士兵走過去，故意用拖把捅了他的腳兩下，惡聲道：“哎，你影響我拖地了，趕緊讓開。”
叱咤風雲的帝國戰神點點頭，乖乖地挪開幾步。
那omega有緊接著拖過去，澤維爾再讓；omega再拖，澤維爾又讓……兩人圍著角落轉了一個圈，士兵終於忍不住，把拖把往地上重重一頓，指著他嚷道：“我說你能不能滾蛋啊！這兒不是帝國，沒人慣著你個少爺alpha脾氣！你左右看看，在這兒沒人待見你！”
大廳中所有士兵都向這名士兵投來讚賞的目光。好勇士，真他嗎解氣！
“我不需要你們待見。”澤維爾俯視著omega，神色平靜和順。“我在等我的omega醒過來。”
士兵大驚，指著他嗔怒得一個字兒還沒說出來，拉裏便一個健步飛奔上前，沖著他嚷嚷道：“臥槽好尼瑪不要臉！誰是你的omega啊！喜歡哥的人多了去了，大家都拿著愛的號碼牌呢，怎麽就你喜歡插隊啊！”
“我沒有插隊。”澤維爾實事求是地說，“在場的所有人中，我認識榮莛最早，我排第一號。”
此言一出，眾人的表情頓時有些難看。因為澤維爾也沒說錯，他在進入軍校的第一天就和榮莛相識了，的確是所有追求者中的老前輩。而遠山霖，威裏姆等人，則是九天軍團成立之後才被榮莛從貧民窟裏撿回來的。拉裏就更別說了，澤維爾和榮莛都相愛相殺了多少遍了，他的胚胎都還沒形成呢。
拉裏氣得七竅生煙，指著澤維爾喊：“好你——你！你個不死的王八，千年的龜，粘鞋底兒上的口香糖都沒你粘人——”
“夠了！”遠山霖青筋跳著，打斷了拉裏這番即興說唱，“少將，這裏是九天的艦隊，我們無論是和帝國還是和你，都已恩斷義絕。你請回吧。”
澤維爾的眸光黯下去，他呆了半晌，啞聲道：“我已經脫離帝國，不是少將了。”
“澤維爾。”遠山霖幹凈利索地叫了他一聲，又譏諷一笑。“並不是說你脫離了帝國，我們就是朋友了。在場的哪個人不是在石錘要塞上和少將有著過命的交情？而當時你在哪裏呢？”
……當時他在他們的對立面，正揮著帝國的鐮刀，屠戮他們的同袍。
澤維爾攥緊拳，扭身向連廊的方向大步離去，而走了兩步後他又定住腳，扭頭看向遠山霖：“適配的腺體找到了嗎？”
遠山霖的呼吸微微一頓，冷道：“在找。用不著你操心。”
看來他們想到的問題，澤維爾也早想到了。
“我也在找。”澤維爾深深地看了一眼遠山霖，“但榮莛絕不會同意做這個手術。所以在找到配型臟器之前，瞞好他。”
說罷他一步不停，高大的身影轉瞬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方才站得近的幾人都聽到了這番對話，拉裏和威裏姆兩人傻傻的，還在問“什麽配型”“什麽腺體”，而朵拉笑著把話題扯開，將他們拉走了。
遠山霖一人踱步到窗前，向外遠眺。從這個角度看出去，能看到飛船的後艙，一扇窗閃爍著明亮卻渺小的光芒，如同無月之夜唯一的星輝，或是風雨深處屹立的燈塔。那正是醫療室的方向。
放在窗臺上的手漸漸收緊了，遠山霖久久地遠望著他的星與燈，而眼神卻漸漸暗淡下去。
荀禾說榮莛對她恩重如山，她甘願去做配型。
可是誰又不是呢？
過去的幾十年中，他曾深恨自己為何不是Alpha。而今天，他又恨自己為何不是omega。說來好笑，無論是正大光明地站在榮莛身邊，還是為他赴死，自己好像都缺一個合理的身份和理由。
——
18小時之後，九天艦隊進行最後一次跳轉，來到了滾石隧道的邊防站。
這裏與小行星帶類似，都是遠離政治中心的蠻荒之地。但前者至少還有形式上的星際政府和駐軍，而滾石隧道，只有最窮兇極惡的罪犯和亡命徒。他們蔑視一切法律，人倫、道德，崇尚力量，與此處惡劣的天氣一樣，只有最堅韌粗糲的人才能在此生存。
他們的邊防站是純正的廢土風格，建築高矮錯落不一，結構也歪七八扭，像是無數不同動物的殘肢被硬生生縫在一起，湊成了可怕的四不像。而這四不像體格又格外龐大，佇立在深空之中如同一道壁壘，當艦隊靠近他的大門時，幾乎看不到建築上方的盡頭。
遠山霖，威裏姆，荀禾等一眾九天的軍官齊聚在連廊的一側。他們緊盯著窗外那正與九天對接的機甲，面色是如出一轍的凝重。
“如果一會兒秦暉那老小子掏槍……”威裏姆咬耳朵，“咱和他幹，還是不幹？”
遠山霖緊盯著大門，嘴唇幾乎不動：“他不敢。”
“草，那瘋子什麽幹不出來，他是喝酒喝高興了就一炮把自己家炸了的那種人！你怎麽知道他不敢？”
遠山霖沈下臉，可卻無法反駁。就在此時連廊的大門驟然向兩側一分，比人先出現的是那侵略性十足的Alpha信息素味道，混合著雪茄、烈酒和硝煙的味道 ，讓荀禾立刻皺眉往後往後退了一步。
與他們想象中的大批人馬不同，穿過連廊大步而來的竟然只有一個人。只是那人身高近兩米，長得高大健碩，一個人看起來跟四五個人似的。而那種面孔也極為英俊，五官線條道道淩厲，似是烈火和鋼鐵焠出來的武神像。
“怎麽是你們幾個小孩兒？”秦暉頓住腳，不滿地打量著他們道。“榮莛呢，死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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