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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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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水而行

“草!”

威裏姆最先忍不住,被秦暉一句話給整破防了:“少他媽咒我們少將!還有你管誰叫小孩兒呢!”

他心裏簡直憋屈得要死。在此之前,他是九天所有在役士兵中海拔的頂點,雖然比他帥氣的面孔不在少數,但若論高大威猛,誰也別想與他爭鋒。

但自打搬到了滾石隧道後可好麽,秦暉這小子出現了,身高比他還要猛上一截兒,而且看那肌肉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娘胎裏就開始舉鐵了,簡直壯得非人。

九天和星際海盜的關系一開始還有些緊張,但自從雙方進入和平期後,軍團裏的所有omega和beta都開始悄悄議論秦暉,一提起來就雙頰紅暈、雙目含水,還偷偷地叫什麽Daddy。

威裏姆想起這些就想嘔。Daddy什麽Daddy,他看這秦暉就是滿身的惡臭爹味兒,有什麽好喜歡的!

“沒死?”秦暉揚眉,“那怎麽不出來見我。害怕了?”

“沃日,你是什麽稀罕玩意兒嗎?還非得我們少將親自——”

“他不來你們就回吧。”秦暉斷然打斷了他,狹長的丹鳳眼中閃著譏誚。“我收留你們,不過是看在你們痛失主帥實在可憐,才大發慈悲了一次。但現在你們牛逼到都能在帝國手裏搶人了,還用得著求我收留嗎?”

“你!”

“秦指揮官。”遠山霖打斷了威裏姆,平靜而冷淡地看著秦暉,不卑不亢道,“我們現在並不是懇請你收留,而是前來與你談合作。帝國最厲害的兩個軍團已經盡數瓦解,現在首都星成了廢紙糊的殼子,風一吹就倒。你與我們合作,或許以後就不用蝸居在滾石隧道這個荒蕪的地方了。”

秦暉盯了他良久,忽然咧嘴一笑:“你小子。不說你家少將,單是你這個副官,我兄弟死在你手裏的沒有一萬也有數千。現在你跟我說可以招安?你問過你家少將了沒,他會同意麽你就私自做主?”

遠山霖一眨不眨地回望他,表面上平靜無波,背在身後的雙手卻握緊了。

秦暉這人看上去胸大無腦,為人卻極其狡詐。

一直以來秦暉不動他們,一方面是覺得殺了他們也沒什麽油水,另一方面也是忌憚不知身在何處的榮莛。但如今他們拿回了S級機甲九天,榮莛這個主駕駛員又生命垂危,秦暉會不會做出殺雞取卵的陰損事兒還真不好說。

秦暉抱著肩,每一塊肌肉都賁發得像小山丘,見遠山霖不吭聲臉上的笑容愈發大了:“得了霖子,你給我句準話,你家少將是不是不行了?若是真的,你也沒必要為他守那個貞節牌坊啊,投奔我手下不好嗎?我是很惜才的,這你應該知道……”

“是誰在背後蛐蛐我,說我不行了?”

遠山霖驟驚回頭,卻見身後的滑門開啟,拉裏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榮莛走了出來。榮莛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和十幾個小時前躺在醫療艙裏氣若游絲的樣子比,已經好上不少了。

“拉裏!”威裏姆發出一聲咆哮,“讓你看著少將的醫療艙,不是讓你打開再把他帶出來!”

拉裏欲哭無淚:“我、我……”

他想說我哥做了決定的事兒,誰能反抗得了啊!

榮莛根本不理他們,看著秦暉微微一笑:“秦指揮官,好久不見了。”

秦暉摩挲著下巴,眼睛深處閃爍著古怪的光,半晌後笑道:“榮少將,真是久違了。我還記得上次拐角星雲一役是我們最後一面,我帶著僅存的兩個小隊慌忙撤退,途中我曾對自己發誓,下次見你不是把你碎屍萬段,就要把你按在我身下好好地來上那麽一發——”

在場的幾人同時出聲怒喝,遠山霖徑直拔槍在手,指著他厲聲道:“閉上你的狗嘴!”

唯有榮莛神色依舊平靜,甚至輕輕嗤笑了聲:“想搞我?你也得有那個金剛鉆才行。”

秦暉哈哈一笑:“以前你是beta的時候那禁/欲的人夫範兒倒是頗是我的胃口,但自從知道你是omega之後,我就對你沒興趣了。那嬌滴滴的模樣,別被我玩兒死了。”

榮莛坐在輪椅中仰頭看著他,淡淡地問:“所以你巴巴地跑來找我到底是要做什麽?難道只是為了告知我你這場無疾而終的單相思?抱歉了,我還真是沒興趣知道。”

秦暉笑得更厲害,簡直喜不自勝,那樣子儼然像是被罵爽了。

九天的眾人神色古怪地看著他,心中升起同樣的疑惑:草,別真是個抖M。

“我來,的確是想確認你是否還活著,要是死了的話,我就把九天順便收入囊中。”秦暉笑道。

遠山霖一凜,往榮莛身側挪了一步,戒備地看著秦暉。

“如你所見,我活得好好的。”榮莛平淡道。

“唔,未必吧。”秦暉意味深長地看他,“那場舉世矚目的直播我看了,曼寧那老登的話我也聽得清清楚楚……你換的這個腺體,有遺傳病吧?駕馭S級機甲戰鬥了那麽久,不發病不可能。你現在坐著輪椅是不是都有些吃力?真的還要逞能嗎?”

拉裏擔憂地瞥了一眼榮莛,從他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榮莛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尖一直在微微發抖。

但榮莛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你真是蠢不可及,秦暉。如果S級機甲真能隨意更換駕駛員,我離開的這20年,帝國為何棄之不用?九天也設置了駕駛員身死AI系統自動銷毀的程序,如果你想把九天奪走,盡請隨意,只要你不介意拿走的是一坨廢鐵。”

秦暉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盯著榮莛的眼神多了幾分神思,似在揣度榮莛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而榮莛也神色坦然地任他看,還懶懶地補充道:“識相的話,就趕緊開門讓我們進去。如果我真的時日無多,倒是可以在還活著的時候好好指點一下你手下的那些殘兵敗將,以後對上了帝國其他的軍團,不至於輸得那麽難看。”

秦暉嘴角抽搐了下,再次咧嘴笑起來,“看你這牙尖嘴利的樣子,還有日子好活呢。”

他終於擡手按住耳麥,低聲吩咐了什麽。通過兩側的落地舷窗可以看到,漂浮在宇宙中的萬米長城緩緩裂開了一線縫隙,給出了通行的道路。

遠山霖驟然舒了口氣,掌心已冷汗淋漓。

“走吧,榮少將。”秦暉笑瞇瞇地道,“我曾無數次想象你落到我手中時的模樣,現在我這個幻想嘛……多少也算實現了一半。”

——

秦暉雖然放行了,但滾石隧道內定居的有至少五萬悍匪,這裏面近一半的人都和榮莛有仇。

起初,所有九天的士兵都覺得他們住不了多久就會遇上找上門的仇家。

他們住的地方是一處舊工廠改造的房子,在這個毫無城市規劃、窩棚和矮房鱗次櫛比的地方,這處工廠已經算是很舒服的落腳地了。士兵們專門給榮莛收拾好了單獨的房間,所有醫療設施一應俱全,就怕他病情惡化。

遠山霖幾人甚至還排了班,規定好了誰早上巡邏,誰晚上巡邏,爭取做到榮莛身邊24小時不離人,就是怕有人趁榮莛病弱下黑手。

“我了解那些傻逼海盜,他們肯定來偷襲。”威裏姆言之鑿鑿,“你就看著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後窗戶就是下水道,他們肯定得來。”

他和拉裏甚至下了註,一人堵通風管,一人守下水道,就看仇人何時現身。

但讓他們失望了。

星際海盜的確來了,但人家並沒走後門。

榮莛在工廠安家的第一日,幾名五大三粗的士兵捧著秦暉的禮物,大大方方地敲響了工廠正門。據他們說,這是秦指揮官花重金購買來的野生靈芝,服用有延年益壽之效,希望榮少將能不吝笑納。

拉裏好奇,偷偷掰了一口,蹲在地上和墻角的螞蟻玩了半小時的劃拳。

雖然來自星際海盜的禮物萬萬不能收,但這些人的熱情卻完全無法抵擋。自第一天後,隔三差五地就有半大的小夥子來工廠門口探頭探腦,還動不動就釋放自己的信息素,把荀禾嗆得頭暈眼花,只得憤而拔槍示威。

又過了一周,榮莛的身體終於好點了,能下床活動了,便時不時去工廠院子裏扔著的那幾個舊輪胎上坐著。他現在虛得很,往日跑步健身的愛好都幹不了了,只能每天坐著,閑來無事就把武器挨個拆成零件,再依次拼回去。

自此終於沒人在門口亂放信息素了,但墻頭上卻爬了一排人頭,全在偷偷看他。

“臥槽,這就是當年把咱們老大打了個屁滾尿流的帝國少將榮莛……你看他那腰,還沒咱老大胳膊粗呢……”

“他真好看阿嘿,難怪咱們老大天天惦記他。可惜了他換了腺體,不然就他以前那長相,一進城老大就得向他求婚吧?”

“放屁,少造老大的黃謠!老大那是想報仇,無關兒女之情!”

“啊對對對,是是是,你巴巴地尋來了千年靈芝專門送給仇人,還滿城搜刮能治基因病的大夫,就為了你仇家能活的長長久久的,以後的日子裏每天和他做恨,對不對?”

榮莛拼好了手裏的槍,哢噠一聲上膛對著墻頭就是一槍。一片驚呼,所有人做鳥獸散,倉皇的腳步聲中還夾雜著一道餘音——

“娘的病了槍法還這麽準……他能不能來給咱們當教官啊!”

挨槍子兒完全阻止不了年輕海盜們偷看昔日男神的熱情,但他們也只能爬墻頭,唯一有權利進入工廠內部的只有他們的老大秦暉。

又是幾天後的傍晚,這天日暮的餘暉難的透過濃雲與風沙照入城內。榮莛還是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攤開一片小零件,專註地調試準星。色澤濃麗的夕陽將他籠罩,鋒利的下頜線條在這樣的光線中也變得朦朧。

準星的指針不聽話地左右跳著,若是換了拉裏,早將東西摔在地上踹個稀巴爛了。

□□莛的耐心好得出奇,他細長而靈活的指尖一次次撥弄著卡扣,一次對不上便再來一次,再來一次……仿佛世界上有無窮無盡的時間供他揮霍。

直到一道高壯的人影徹底將他的光源擋死。

“我說你倒是悠閑。”

秦暉抱著肩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手底下的人都快瘋了,滿世界給你找替換的腺體還有能做手術的醫生。還有你那個緋聞前男友,駕駛著赤色暴風三天兩頭在我的防線上挑釁,你知道為了阻止他進城我損失了多少人手資源?可你倒好,在這裏躲清凈,好像那不是你自己的命一樣。”

榮莛嘖了聲,側了個身避開秦暉的影子,繼續在夕陽中調試準星。秦暉嘴角微微抽搐,拖了個輪胎過來,在他的身旁落座。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嗯?”秦暉審視著他的側臉,“現在大敵已破,局勢大好,你還成了整個星系的英雄,怎麽這時候忽然沒了鬥志呢?”

“正如你所說,世界和平的終極冤枉已經實現,我還要什麽鬥志?”

榮莛垂著眼,斂去一半的眸光如盛夏傍晚的湖泊,靜謐而溫柔,這世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打擾那汪餘暉緩緩沈入湖水。他側臉的模樣竟與當年未換腺體前驚人的相似,就連秦暉都看呆了一瞬。

“帝國腐朽的政府潰敗在即,遠星人的威脅消除,連你們這群海盜也難得安生……”榮莛微微一笑,“……我覺得我就此躺平了,也沒什麽不好。”

秦暉定了定神:“遠星人真不構成威脅了?你殺了一個,不怕他的族人追來,對人類展開終極報覆?”

“當然不怕。”榮莛平淡地說,“遠星人的文明等級極高不假,但他們人口稀少,在正式展開星際移民計劃前,估計每個遠星人都要同時監視好幾個低等文明,尋找最適合他們移民的沃土,如果我沒猜錯他們之間還存在競爭關系。估計這個遠星人的死訊,很久都不會被他的同族發現,就算發現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了,那時我們針對外星人的武器應該也已經比較完善了。”

他細長的手指一頓,隨即笑了起來:“等到那時候我早入土了,那時的煩惱還是留給以後的人考慮吧。”

秦暉本來在認真地聽著他分析局勢,但聽到“入土”兩個字後一楞,隨即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你不對勁。”秦暉皺眉道。

榮莛挑了下眉:“你不適合當心理分析師,不要自尋苦吃。”

“少轉移話題。”星際海盜的指揮官最討厭虛與委蛇那一套,陰沈著臉,單刀直入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讓遠山霖他們給你找大夫,換腺體?”

榮莛揚了揚嘴角,沒有做聲。

他坐在西墜的金烏之中,光線穿透他單薄的白襯衫,瘦削的腰肢近乎要融化在融金般的夕陽裏。仿佛再過不久,他便要徹底被這場盛大的日落吞沒,再一同墜入漆黑的長夜。

秦暉看著他,心忽然狂跳起來,語氣不禁變得急促:“說話啊,你到底怎麽想的?”

榮莛有些無奈地擡頭:“你一直跟我說話,我這點活兒再也搞不完了。這樣吧,你今晚留下吃飯,現在去廚房看看菜做得怎麽樣了,晚上我們好好聊。”

秦暉磨了磨牙,對這番敷衍極為不滿。但他本身不是死纏爛打的性格,重重哼了一聲後,起身走了。

榮莛終於能繼續他他的工作。

可太陽落得比想象中的快,幾乎是頃刻之間,最後一縷餘暉便消失在了他的指尖。

這可真和人生在世一樣啊,那樣光芒萬丈的肆意時光卻僅得幾年,從此以後的冗長歲月都如在夜色中涉溪而行,又濕又冷,卻久久到不了對岸。

他也在漆黑的溪水中走了好久。真的,真的很想停下了。

哪怕對岸還沒有到,他也想停下了。

身後再次傳來腳步聲,應該是秦暉去而覆返。榮莛放下手中的零件,望著墻頭在晚風中搖曳的幾片葉子,輕輕嘆了口氣。

“……跟你說實話吧。”他輕聲道,“我的確沒那麽想……再占用一個無辜之人的腺體了。所以如果遠山霖他們麻煩你找什麽腺體和大夫,你也別理他們,他們找不到最後自己也就放棄了。”

腳步聲戛然而止,卻久久沒有聽到來人應聲。

榮莛有些詫異,回頭看去,卻在下一秒僵住了。

來的根本不是什麽秦暉,澤維爾正站在幾步之外,用赤紅的眼睛望著他。夜色還未完全落下,但涼意已經染滿了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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