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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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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褚無相回憶著剛才的一切,先前情勢危急,沒留意太多細節,即便有註意到,當時也沒空細想,現在回想起來,元執身上閃爍的分明是紅黑色的煞氣。

那不是正常念會有的。

褚無相輕吐了口氣:“沒猜錯的話,元執是皇帝死前的一抹邪念化生出的存在,代表的是這個人最陰暗的一面,也根本,不會對人有什麽感情。”

元凜整個人都呆了,喃喃自語:“可……可我是他親自從福利院帶回來的啊,他給我吃給我穿,教我本事,放心讓我為他操持整個元家……他對我就像父親一樣……”

怎麽會,沒有感情呢……

八家人聽見褚無相與元凜對話的動靜,皆沈默地待在一邊,默默聽著。

褚無相盯著元凜眼睛,突然轉了話題:“你是誰?”

元凜有點莫名其妙:“這種問題有回答的必要嗎,褚老板?”

“有必要。”褚無相幹脆盤腿坐下來,“我不信你沒想過這個問題。”

元凜被戳中心事,神色微變,慢吞吞地回:“我能是誰,我是元凜,是元家的養子,也是元……元將軍轉世。”

褚無相挑眉:“元執怎麽告訴你的?”

“……他說我是故人轉世,時常跟我講前世的事,講我本來是大街上的小乞丐,得罪了人被人追殺,他正巧路過把我揀了回府,又在軍營找了個差事,把我踢去歷練,這才得了機會,當上將軍飛黃騰達。他對我有恩,我得效忠他一輩子的。”

褚無相偏頭看他,加重了語氣仍是問:“那你是誰?”

元凜眼底戾氣一閃,心頭來了火氣:“我已經說過了,我是元將軍轉世!”

褚無相平白被吼了一句,卻半點不惱,反還輕笑:“你都說自己是元將軍轉世了,為什麽要以元將軍自居,嗯?”

元凜霎時一楞。

褚無相繼續道:“該報恩的,是元將軍,不是身為轉世的你。元執從福利院把你找回來,就是為了把你培養成他最趁手的一把刀,他一直都在利用你……再說,他告訴你的,就一定是真的嗎?那不過是他眼中的元將軍而已。”

元凜瞳孔一縮:“你、你什麽意思?”

褚無相低聲笑:“我明白,元執給你的恩情處在一個非常、非常尷尬的位置上,既沒有少到讓你完全撒手不管也不問心無愧,也沒有多到讓你做任何骯臟事而不飽受煎熬。他對你的恩情,你前世已經報答完了,你其實並不欠他的。”

你不欠他的。

元凜心中某處地方仿佛被這話擊中:“我不欠他的……嗎?”

“來吧元凜,讓我來看看你的前世故事。”說著褚無相伸手過來,直接觸上他的眉心,“對於你當年說親眼看到戚將軍叛變這事,我實在是,非常好奇。”

白光包裹住他們兩個人,未及褚無相睜眼,耳畔便傳來幾道刺耳的打罵。

“抓住他!抓住那個小兔崽子!”

一個渾身是血的小乞丐從褚無相身邊飛快跑過,手裏握著一把帶血的菜刀,仍在不停揮舞,周圍人都不敢靠近。

他疾奔在傍晚暮色裏,路過街口一轉彎,被一匹馬攔住了去路。

小乞丐摔倒在地上,菜刀鏘然落地,他擡頭,怒瞪著一雙赤紅的眼睛看向馬背上的少年。

少年垂眸向他瞥來,涼涼開口:“他們為什麽追你?”

“我殺了人。”小乞丐語出驚人。

“噢?”少年似乎來了興趣。

他翻身下馬,半跪在小乞丐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看自己,“你為什麽殺人?”

“他們是壞人,欺負我姐姐。”

“這麽說,你是為了給你姐姐報仇?”

“是。”

少年目視他良久,忽然笑了:“挺好,我保你一命,願不願意跟著我做事?”

小乞丐楞楞地看他。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問。

“元凜,我叫元凜。”

畫面定格在此處,一陣白光聚攏而來,褚無相眼前換了幅景象。

大晟皇宮。

眼下的元凜長大了不少,體型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他一身皇家侍衛裝束,腰間佩劍,快步行至一處隱蔽庭院,步伐之間,好不輕快!

他停在庭院門口,矮下頭撥開瘋長的枝椏,眸光閃動,看向亭中男人。

男人面前桌上擺放著一包粉末,他手指敲打著桌面,輕聲開口:“八年前,我救下你,安排你進軍營,繼而走門路讓你進了皇宮,我養你這枚釘子這麽久,該到了你報答我的時候了。”

元凜的視線快速掠過桌面,低頭說:“王爺請講。”

男人兩指抵著那包粉末推過來:“皇嫂如今身懷六甲,我昨晚讓人夜觀天象,算出她肚子裏的孩子命格不祥,恐怕會給皇兄帶來厄運。甚至說,他與皇兄,是有你無我的關系。我不能放任任何危險靠近皇兄,所以,我要你去替我把他解決掉。”

元凜臉色唰地變了。

“我會托人去送一份好茶給皇嫂,你跟著過去,等宮人試過毒,你再把這包藥粉倒進去。”

元凜說:“可是王爺……這樣一來,皇後娘娘豈非也會……”

“皇嫂……”男人頓了一下,仿佛瘋子一般自言自語,“宮裏宮外都說,皇嫂性子跟我有些相似,自打有了皇嫂,皇兄再也不關心我這個親弟弟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她死了好,死了更好。這樣,皇兄眼裏就只看得見我一個人了。”

“王爺,您別這樣。”

“你替我做成這事,我就能好。我不能失去皇兄,無論活著的,還是死了的,我都不能讓他離開我。”

元凜看他這樣子,心裏有點難受,一咬牙,接過了那包藥粉。

他把茶送去了坤寧宮,眼睜睜看著皇後一臉歡欣地收下這份大禮,他悄然從皇後那處告退,出來後,一個人躲在墻角,死死咬著唇角,只覺心臟好像空了一塊,靈魂深處有什麽東西悄悄碎掉了。

他不知這樣站了多久,突然間,一道熟悉的人影從眼角餘光裏閃過。

“王爺?”他瞪大眼睛。

男人一臉焦灼,朝著皇帝處理政事的文德殿奔去。元凜想也不想,追在他身後一路跟著。

“那茶,那茶被皇嫂送去皇兄那裏了!”

“什麽?”元凜驚愕,“……王爺冷靜,您聽我……”

不待他說完,男人已經跑沒了影。

二王爺一腳踏入文德殿,正巧看見皇帝端著那碗茶,往嘴裏送。

見男人突然趕來,皇帝有些疑惑,卻還在玩笑:“聽皇後說,這茶是你送的,怎麽光給你皇嫂送,沒朕的份?看來朕現在能喝到這茶,還得沾皇後的光啊。”

男人腿都軟了,他離皇帝還有一段距離,情急之下,竟拔劍欲上前攔他:“皇兄不要!茶裏面有……”

話沒說完,皇帝一仰頭,直接喝光了。

二王爺嘶吼出聲:“有我下的毒啊!”

元凜姍姍來遲,恰聽見最後一句,他想開口對二王爺說話,但根本插不進嘴,二王爺此時面色慘白,什麽都聽不進去。

皇帝已經將茶水吞進肚子,聞言疑惑地看向二王爺,下一秒,他突然神色一變。

二王爺登時膽顫:“皇兄你……”

皇帝一擲茶杯,猛伸手將二王爺推開。

二王爺跌到地上,身後襲來一陣劍風,電流經脊骨一路往上,他恍惚了一瞬,隨即猛地擡頭,只見皇帝身邊那個貼身太監,拔劍刺了過來,大呼:“二王爺謀逆,速來護駕!”

然後一劍刺入了皇帝胸口。

哐當——

劍落地。

“皇兄!!!”

二王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眼睛赤紅,飛速竄爬到皇帝面前,將他從血水裏抱出來:“皇兄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

皇兄看著他,聲音虛弱無力:“你要……照顧好……”

二王爺徹底慌了,也不管合不合禮數,說話語無倫次:“皇兄放心,放心,我會替皇兄照顧好皇嫂和未來太子……”

“混賬東西。”皇帝失笑,他嘴唇血色全失,無力地握住二王爺的手,搖著頭,“我是說……照顧好你自己。”

二王爺握著皇帝的手,察覺他的體溫正在漸漸變涼,他楞楞的,在地上坐了許久。

元凜默默走上前,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二王爺突然伸手揪住他領子,帶著哭腔怒吼:“你怎麽做事的!這茶為什麽會被送給皇兄?為什麽沒看住!你為什麽就沒看住!”

“王爺你冷靜一點!”元凜情急一吼,從袖口裏抖出一包完整的毒藥粉,“那茶水裏沒毒,屬下……屬下最後沒有下……”

“沒下毒……你沒下毒……那就是我害死了皇兄……”二王爺仰天發出一聲怒吼,扭頭環視大殿,“那太監呢?那該死的太監去哪兒了?”

元凜垂頭:“想是……已經逃了。”

二王爺整張臉已經癲狂了:“找出來!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他找出來!”

說完,他把臉貼上皇帝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面頰,柔聲道:“這天下是皇兄的,我不搶,我不能搶。以後我替皇兄活著,這樣,皇兄就永遠、永遠還在世上……”

元凜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跪在一旁,在心中悄悄對男人說:“王爺放心,屬下也會永遠跟隨在您身旁。”

褚無相眼前的畫面再一次發生變化,呼呼的風刮在他臉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氣。

“元將軍,全城都屠光了,不過……在南邊主街上發現了一條漏網之魚,應該是從……那窮酸破落廟裏跑出來的。”

“是個十來歲的女孩兒吧?”元凜蹲在水槽邊,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清洗手上的血跡,他淡聲開口,“昨晚就看到了,沒殺。”

士兵神色驚異:“正是,那現在還要……”他做了個抹脖子動作。

元凜盯著自己的雙手,有些厭惡地閉了閉眼:“算了,掀不起大浪。”

雖然已經無濟於事了,但還是,少造一個殺孽吧。

畫面繼續變化,元凜正帶兵穿梭在南境密林,一路朝著南邊趕去。

“元將軍,前方就是戚將軍和三千將士苦守的邊城了。”

元凜劈斬荊棘,一刻不敢耽誤,聞言松了口氣:“……也是英勇,撐了這麽久。快去告訴他們,援軍來了……”

“將軍!將軍不好了!”走在最前方隊伍裏的士兵突然飛身來報,說話支支吾吾,“屬下們、屬下們在城門口看見……”

元凜呵斥:“看見什麽?做什麽這麽吞吞吐吐?”

“屬下們在城門口,看見南詔將軍那匹馬了!”那士兵終於脫口而出。

南詔將軍?元凜身體一晃。

“不可能。”元凜說,“戚還山不至於與敵人勾結。”

“元將軍,這事千真萬確,不信您親自過去看一眼,您就知道,屬下絕沒有撒謊。”

元凜雖然一萬個不信,卻還是立馬叫停了大部隊,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躲在樹林裏直到半夜。

過了不知多久,一聲“吱嘎”動靜驚醒了援軍大部隊,孤城城門緩緩打開了。

元凜屏聲靜氣,死死盯著城門口。

戚還山親自將一個年輕男人送出城,那男人一身南詔軍穿著,面容俊美,果然是南詔新任鎮南大將軍!

他們互相寒暄了幾句話,隨後只見戚還山點了點頭,目送南詔將軍上馬離去。

元凜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下屬們立馬將他扶到一邊,焦急地喊他:“元將軍!元將軍!”

元凜掐了下指尖,咬牙道:“眾將士聽令——”

“即刻趕回盛京,告訴陛下,戚將軍連同其三千親兵將士投敵南詔,罪!無!赦!”

一陣天旋地轉向褚無相襲來,微酥的雨絲飄到臉上,潤濕了他眼底。

元凜站在長亭下,擱了茶杯,對著眼前少年說:“今日多謝殿下前來送行,不過,為戚氏翻案一事,還請殿下不要再執著,再怎麽也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

二皇子那雙眼睛微微發紅,一摔手中茶杯,怒道:“為何不能翻案?元將軍難道怕我真的查出什麽不成?”

元凜退後一步,拱手道:“殿下多心了。”

二皇子冷笑著上前:“我多心?其實你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戚將軍叛國投敵的真相,對吧?”

元凜心事被戳到,雙拳漸漸攥起青筋。

二皇子目光落在他手上,輕輕一笑:“被我說中了?我不信元將軍午夜夢回時,不會反覆問自己這些問題——當初為何不派人進城查實一下,為何不親自站在戚將軍面前向他求證,為何當初沒想起‘眼見未必為實’這句話,反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做決策時沒能謹慎、謹慎、再謹慎!”

元凜:“夠了!”

二皇子不依不饒:“你比誰都害怕這是一場冤案,你害怕那所謂的通敵罪,是因為你的不嚴謹,或者一時眼花,才被扣到戚將軍頭上的,你害怕戚相夫婦的死、害怕謝諫官的死,害怕這一切的悲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我說夠了!”元凜胸膛劇烈起伏,“那麽多骯臟事我都做過,這點算得了什麽,太子殿下不必故意來氣我……”

他慢慢緩和下語氣,看向二皇子:“說起這個,末將倒也有一事想與殿下說道說道,與殿下的哥哥有關——”

二皇子面色一變。

元凜嘴唇微微勾起,低聲道:“當初在宮城門上,末將舉弓瞄準無相太子時,特意將箭尖偏離了三分……若不是殿下自告奮勇,欲要親自弒兄,那殿下的皇兄,或許就不會死了。”

說完了,他像是發洩了私恨,大笑著走開,徒留長亭裏的少年渾身發抖。

雨絲停了,場景漸漸發生了變化。地上遍布幹涸的血液,還有無數碎肉,在血中撲騰。

這裏是大晟與西燕盟軍的前線戰場。

“元將軍!盟軍打過來了……不好,是……是西燕女帝親率的三萬精兵猛將,我軍人手嚴重不足。”

“元將軍!我軍死傷慘重,只剩……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元將軍,還剩下三十人。”

“元將軍……只剩十人不到了……”

“元將軍,元……將……”

元凜渾身浴血,早已殺得不成人樣,他揮刀又砍殺了一個敵人,赤紅著雙眼扭頭,看向自己身後剛咽氣的最後一個兵。

他將刀換到左手,顫抖著替士兵合上雙眼,他悲憤仰天,發出了一道無聲的怒吼。

盟軍已將他團團包圍,為首的,正是盛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那位前三王妃,如今的西燕女帝。

元凜站在屍山之上,反手將刀倒插下去,他握住刀柄,搖搖晃晃地半跪下身,全身的力氣都落在那把早已砍鈍了刃的刀上。

撐不住了。

他撐不住了。

他擡眸盯住正前方的西燕女帝,他好像如釋重負,悶聲輕笑起來,死在她的面前,是報應……一切都是報應……

陛下,我為你戰鬥到了最後一刻,這輩子的恩情,報完了……來世……來世放過我好不好……

他的血慢慢流幹,那些盟軍見他已無生還的可能,留他一人在此處。

不知過了多久,他耳畔響起一道腳步聲,擡起被血模糊了視線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正前方那個一身鬼艷艷紅衣服的人。

“你認識先皇後嗎?”那男人問他。

元凜不知自己究竟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如果還活著,他為什麽感覺不到疼;如果已經死了,為什麽他還能聽見人說話。

元凜艱難開口:“見過幾次面。”

“你覺得她如果還活著,最可能去哪裏?”

“裴皇後……生於江南……你可以……去那裏看看。”

男人點點頭,轉身要走。

元凜忽然叫住他:“你長得……同我一位死去的故人……很像……”

紅衣男人頓了一下,驀地舉起手中的刀,劈手砍向元凜的臉,在他眉心到鼻梁處劈出了一條長長的刀傷。

“你我之間的恩怨,由這一刀了結。”男人淡聲說,然後他伸手,替元凜合上了死不瞑目的雙眼。

血從山坡上蜿蜒下來。

元凜手握刀柄,就這樣流幹了全身的血,以血肉身軀擋在大晟國門前,半跪著死在屍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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