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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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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上)

褚無相從元凜的前世執念裏出來,大步轉身,抓起元凜的衣襟,一直懟到墻上。

周圍八家人神色一驚,想靠近卻又不敢。

褚無相滿眼血絲,盯著元凜,一言不發。

元凜絲毫不惱,眼神空空的,哂笑道:“……我知道你生氣,我現在任你處置,由你隨意出氣,你給他報仇吧,我確實……確實對不起他。”

“你錯了。”褚無相深呼吸一口氣,“你欠他的,他八百年前已經找你還完了,我不找你麻煩,你也別想攔我。”

元凜怒了:“你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你要怎麽找他!我問你,你想怎麽找他?他為了你把自己守成一只念,現在等回了你,也已經替你完成心願了,他早就不見了!他沒有存在的理由了,說不定現在,說不定已經排著隊等著投胎了,你要怎麽找?”

褚無相輕輕笑了一下,道:“心願?什麽心願?你以為我的心願是什麽,見我母親一面?你們錯了。”

元凜表情空了一瞬,睜大眼看他。

周圍的八家人聽到他這麽說,身體僵住。

有人喃喃:“居然不是這個嗎,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褚無相心口一陣陣疼。

真相原來是這樣,戚還山身上的這盆臟水扣得居然如此容易,僅憑一雙眼睛,就直接定了他的罪。

他憑什麽遭受這些?

褚無相盯著元凜,一字一頓慢慢道:“你知道他等了你多久嗎?整整一個月!結果呢,等來了什麽,等來的是他媽的一盆名為‘叛軍’的臟水,你要說一個月算得了什麽……那好,我們不說這個,說他們死了以後吧,他們又等了八年。八年以後,好不容易等來了我,又因為我的死,等到現在整整八百個春。”

褚無相眼底浸了淚,眼圈紅得嚇人:“你們不是都想知道我真正的心願?我告訴你們,答案很簡單,只有一句話,只是一句話。”

褚無相丟出一本封皮無字、內裏空白的書來:“這是最後一本,我的執念,一本無字史書。”

“八百年前,我答應過他,會為他翻案,這諾言當時沒能實現,現在在場各位都是當年故人轉世,今日聚在這裏,權當為我做個見證,我要在歷史的真相裏將他找回來,在史書中,重新還原他。”

元凜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我早就說過,沒人可以為他翻案,當年的當事人全部都已經、已經死光了……”

“怎麽沒有?”忽然有一個人開口。

元凜一楞,看向滿青松。

滿青松打著黑傘站了出來,他沒有看元凜,轉頭望了一眼滿月容。

滿月容拍拍他的手背,用眼神安撫著他:“不用擔心我,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滿青松深呼吸一口氣,低聲道:“這事我一定會做,只是我不放心姐姐,以後我走了,你一個人操心整個滿家,我怕你累著。”

滿月容向他一笑:“我有什麽好累的,倒是你,之前被我拖累,一直為我操心,遲遲走不得,我巴不得你能早點解脫,免得我天天為你提心吊膽。等你走了,以後我做事,那才是沒有顧忌了。”

滿青松上前抱了一下她,又退後兩步,跪下來沖滿月容磕了三個頭:“姐姐以後一切都要順利才好。”

說罷,他轉身走到褚無相面前:“褚老板,之前多謝你和戚家主照顧,幫我姐姐脫離危險,又帶我離開大理,去了那麽多地方見世面,幫我了卻心願……現在也該我來報答你們了。”

褚無相蹙眉看他。

滿青松擡頭沖褚無相笑了笑:“你和戚家主不是還好奇,為什麽我死這麽久,還在人間晃蕩不入輪回嗎?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是為了今天,逗留十年,我就等著這一天。”

“褚老板和八家都需要我,我還有個任務要做,這是我前世遺留下來的,我得替他彌補——你們應該猜到了,我就是八百年前,與戚家主‘有說有笑’的那個南詔滿將軍。”

他突然扔掉黑傘,任由陽光炙烤他的靈魂,他向褚無相伸出右手,出聲大喊:“褚老板!”

褚無相楞了一下,一把拉住他,兩個人一同踏進了滿青松的前世世界。

八百年前。

南詔軍隊成功將戚氏三千將士圍困孤城。

深夜,一隊訓練有素的戚氏部將押著一個俘虜入城。

“主帥,看我們抓到了誰!”

滿青松被興奮的士兵掮著雙臂,一把搡進戚還山軍營。

“這位南詔將軍居然孤身一人闖進來,幸而被兄弟們活捉,送來主帥這裏,聽候發落。”

滿青松身為俘虜,被人壓著一路走,竟還有心思開玩笑,他高聲道:“戚將軍,我很欣賞你,不想看著你們送死,我知道你們現在缺糧草,我們做個交易吧,只要你們轉投南詔,我立馬讓你的士兵和馬兒都吃個飽。”

押送他的副將狠狠瞪了滿青松一眼:“你都是俘虜了,還敢跟我們談條件?”

滿青松咧嘴笑:“哎——話不能這麽說,我們南詔圍困你們這麽久,差不多也熬夠了,只要他們向你們這破邊城進攻,焉有打不過你們的理?就算暫時打不過吧,也能讓你們元氣大傷,一次不夠,多來幾次,我們可是要糧草有糧草、要人馬有人馬,你們想想,你們這光出不進的,能撐得了多久?”

他說完,正好走到了戚還山屋前。

戚還山從屋裏走出來,冷臉道:“我們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不勞滿將軍費心。”

滿青松望見他眼前一亮,用欣賞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戚還山,繼續笑勸:“你想清楚,今晚一過,可就沒這個機會了。”

戚還山險些氣笑:“你都自身難保了,我要是一刀砍了你,南詔軍群龍無首,還能這麽威風?”

滿青松還想再說。

戚還山已經轉過身去揮手,那是不容置喙的拒絕。

滿青松被送入戚還山屋中,其他人退下,戚還山走到水盆邊澆水洗手,他默然了一會,擡頭問他:“說吧,你敢孤身一人闖來這裏,究竟想做什麽?”

滿將軍收起笑容,沒過多久才說:“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我來送你一個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只腰帶扣,扔給戚還山。

戚還山一見那雙虎腰扣,神色驟變。

滿青松嘲諷道:“這東西,戚將軍不陌生吧?”

戚還山驟然起身來到滿青松面前,抓住他衣領質問:“這是我朝元將軍的腰帶扣,怎麽會在你這兒,你把他怎麽了?”

滿青松挑眉:“果真是元凜的?”

他說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底掠過一絲恨意。

“是就好辦了。”滿青松冷笑,“放心吧,我可沒本事悄沒聲地解決掉你們大晟的名將,這是我們的人從西燕邊城撿到的。戚將軍,你能解釋一下,為何在那所謂的被南詔人屠掉的西燕邊城裏,會出現你們元將軍的腰帶扣啊?”

戚還山臉色一變再變,松開他:“你什麽意思?”

滿青松咬牙切齒:“我什麽意思?我要是說,我們南詔沒有屠城西燕,你們信麽?”

不等戚還山說話,他擺擺手:“罷了,南詔與大晟之間,註定要打一仗,本來二十年前就……總之,不是這事也會有別的借口,爭論這個沒意思。我今天來,是還有一個私人問題想問問戚將軍,問完我隨你處置,死在你手裏我也認了。”

戚還山側身看他一眼:“你說。”

滿青松道:“我有個姐姐,二十年前嫁去了盛京,那時候我還年幼,對她沒什麽印象,但自小聽著她的故事長大,對她又敬又佩。後來母親病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這個遠嫁的姐姐,臨終時囑咐我務必、務必確認她安好,所以這才冒險來問戚將軍,你們盛京是否有這麽個姓滿的婦人。若是有,她現在……過得可好?”

戚還山一楞,他猛地擡頭看向滿青松。

他這才開始細細打量滿青松的長相,難怪他覺得滿青松眼熟,從他五官上,依稀能看到母親的影子。

戚還山腦子裏嗡嗡作響,他竭力壓下所有異樣,強裝鎮定:“盛京婦人多,敢問滿將軍,關於你姐姐的事跡,能否多說幾個,也方便我回想。”

“我也是全靠別人說,我自己與家姐不曾有太多接觸。”滿青松向他拱手,挑了一些重點講與戚還山聽。

不知不覺便講到了半夜。

戚還山擱在膝上的拳頭捏了又捏。

他心中只覺這一刻竟像是命運的捉弄,他擡手飛速按了下眼睛,緩了緩搖頭說:“多謝滿將軍講了這麽久,我……不曾聽說有這麽個婦人。”

滿將軍眼中難以掩飾地閃過一絲失望,他嘆息一聲:“既如此,我……”

戚還山忽然松開他的繩子:“我放你走。”

滿青松一楞:“真要放我走?你想好了,到了戰場上,我不會對你心軟的。”

戚還山說:“你以為我就會對你心軟?無論真相如何,你我兩國之間的事,早已經算不清了。你刀下多少大晟亡魂,我手裏攢了多少南詔人命,算不清的。”

滿青松也搖搖頭,苦笑一聲,一掀軍營帷帳,仰天大步出門去。

戚還山突然又叫住他:“你再答應我一件事。”

滿青松頓住腳步,卻沒回頭。

“出去以後,你和你的軍隊,別再踏入這座孤城一步。”

滿青松笑了:“這要求有點過分吧?”

戚還山卻說:“一點也不過分,我們已經被你們困死在這兒了,對大晟,我們失去了價值;對你們南詔,我們毫無威脅。”

滿青松靜默良久,終於道:“只要你們不出來,我們就不進去。”

滿青松走後,戚還山手心握著元凜那枚腰帶扣,在軍帳裏無言坐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明,他抽刀步出軍營,面對三千將士,沈聲開口:“請諸君與我共守此地,誓與國門為殉。”

“主帥放心,我們一定會堅持到援軍到來。”

援軍……

援軍還會來嗎……

戚還山轉眸看向與自己出生入死的三千士兵,一個個面黃肌瘦、已經餓得不成人形,他面沈如水,忽然將腰帶扣擲到地上,擡腳把它碾入塵泥。

“我出去給你們找吃的。”

他縱身騎馬,披著熹微的晨光出城。三千將士沒等多久,很快看見戚還山提著一袋布包裹的血淋淋的東西回來了。

“剛打到的獵物,新鮮的,趁熱乎煮一鍋肉湯,給兄弟們分了吧。”

他說完轉身回了營帳,副將跟後面追了幾步:“主帥,您呢,您不餓嗎?”

戚還山頓了一下:“……不了,我吃過了。”

自那以後,戚還山每天都要出城打獵,手下將士想跟他一起,被戚還山拒絕:“南詔軍還守在外面,我一個人出去方便隱蔽。”

將士們只得作罷。

副將跟在戚還山身邊,每天看著他,隱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主帥,您臉色怎麽一天比一天差了?”

戚還山揮手揚了揚,示意自己沒事,然而腳下卻有些踉蹌,副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誰料,戚還山像炸了毛的動物,瞬間抽手,目光警惕地看著副將,那眼神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副將一楞:“主帥?”

戚還山自知失態,很快裝備好表情,屏退副將:“你先下去吧,我一個人休息一會。”

副將心中生疑,卻不好表現出來,他離開戚還山營帳,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去盛碗肉羹,給戚還山端來。

“主帥,您還是吃點東西吧,您不吃,兄弟們也不敢吃啊……主帥?”副將一掀簾帳,卻楞在原地,“人呢?”

戚還山再度出了孤城,守城門的士兵以為他又要去打獵,註目送他遠行。

戚還山騎馬離孤城越來越遠,一直駛到城外一條冰河,遠到孤城裏的人再也看不見他,他終於支撐不住,從馬背上跌落下來,身體在冰面上砸出一窩血跡。

盔甲下的衣服已被血水浸透,他伏身趴在冰上,沒了起身的力氣。

地面隱隱在震動,他聽見無數雜亂的腳步聲與馬蹄聲,正朝著他的方向靠近。

有人將他扶起來:“將軍,居然是戚還山。”

他聽到了滿青松的聲音:“松手,我來看看。”

該死,是南詔軍……

滿青松一把捏住他手臂,掌心下的袖管空空蕩蕩,竟只剩下一副骨架,滿青松悚然一驚:“你怎麽……你身上的肉呢?!你割自己的肉給你手下吃?你瘋了嗎!”

他一腳踢在戚還山腰側:“我看你腦子真是進了水,你要是早早答應投奔我們,也不至於落到這種下場……來人,把他帶回去。”

戚還山頂肩撞開滿青松,他翻過身,仰躺著笑看向他:“滿將軍,你要還看得起我這個人,就在這裏把我殺了,也別把我抓去南詔,做你們的俘虜。”

滿青松盯著他不言語。

“將軍,這種級別的俘虜,絕不能殺啊!況且,況且看他這樣子,本來也活不成了,就算要死,也先帶回去利用完他最後價值再殺也不遲啊。”

滿青松卻沒看手下說話的人,他默然了一會,忽然半跪下身。

“將軍!”

滿青松抽刀在冰面上砸出一個窟窿,他架住戚還山輕得只剩骨頭的身體,將他下半身浸在冰窟窿裏,著人燒來一盆炭,淋火炙烤他上半身。

戚還山死咬著牙,一聲不吭,終於在這冰火兩重天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滿青松“哐當”扔掉木炭,閉了閉眼,不敢看冰面上的人柱子,他吩咐手下:“戚將軍忠烈,務必將他……”

話說到一半,有人把戚還山的屍體從冰窟窿裏擡出來,他腰間一枚玉佩掉落在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別動!”滿青松瞧見那枚玉佩,忽然神色大變,出聲叫停。

南詔士兵不明所以地看他。

滿青松眼眸顫抖,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玉佩,手抖得厲害。

他握著那枚玉佩,拇指摩挲著玉佩上的刻字。一旁的士兵忍不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訝然:“哎!這不是將軍家的家徽嗎?怎麽會在戚還山身上?”

“這是姐姐的玉佩……”滿青松霍然扭頭,看著戚還山的屍體,一臉不可置信,“你是……你是姐姐的兒子?”

他只覺眼前天昏地暗,喉嚨湧起一股腥甜,雙手掩面,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嗚咽。

“主帥!!!”滿青松身後傳來一道肝腸寸斷的叫喊,不待他反應,一支箭破空而來,直直射入了他眉心。

滿青松身體搖晃兩下,往冰面上栽倒,最後的餘光裏只看見戚還山身邊的副將赤紅著雙眼趕了過來,與他手下的南詔士兵陷入廝殺。

但滿青松已經什麽意識都沒了。

“務必……”

務必什麽?

噢,想起來了。

——務必要將戚還山的遺言昭告天下。

他沒說完的話,停在了喉頭,再不能說出口。

對不起……對不起……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要瞞著我……

為什麽要讓我對不起姐姐……

你為什麽要讓我永遠留在愧疚裏……

滿青松孤身蜷在黑暗中,痛苦地哭著,直到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身一看,是褚無相。

褚無相雙目赤紅,他強忍著哽聲,對滿青松說:“這裏交給我吧。”

滿青松楞楞地看他。

褚無相盯著那厚厚的冰層,透過它望向河底深處,他再度出聲:“這裏交給我,你放心上路。”

說罷他不再看滿青松,毫不猶豫跳入冰窟窿,如一尾游魚,徑直游向湖底。

當年這裏發生過一場激戰後,脆弱的冰層從中破裂,戚還山的屍骨沈入河底,從此再無人問津、無人來尋,他被遺忘在冰冷的湖底整整八百年。

如今八百年後,褚無相找尋他的腳步才最終抵達了這裏。

他在湖底找尋許久,身子已經冷到快沒有知覺,終於在淤泥之下看到了一具白骨。

褚無相瞬間湧出大泡眼淚,他抱住那具上半身焦黑、下半身雪白的屍骨,拉著他破出冰面,游回了岸上,將他死死摟在懷中。

“對不起……”他雙手捧住骷髏頭,低頭吻在他的面頰上,輕聲說,“對不起,我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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