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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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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褚無相與太子再度回到了談頌周的執念世界。

由於這次是正兒八經得到談頌周本人的許可,所以回來時不再需要寄魂符,兩個人恢覆人形,得以自由活動,雙雙在二皇子身後不遠處站住。

現場無人看見他們。

剛一站定,褚無相緊皺的眉頭卻未松開,扭頭便問太子:“你剛才喊戚還山是……”

太子卻打斷他道:“快看靶場。”

褚無相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未及深想,扭頭看向前方——一位十七八歲的綠袍少年正騎著一匹白蹄烏騅,向著靶場正中奔來。

二皇子舉箭的右臂開始泛酸,春日陽光在箭頭之上凝出光點,他順著箭尖,楞楞地看向前方那抹逆光而來的綠影兒。

靶場旁圍觀射藝比試的文武大臣們望向來人,神情一震,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早聽說太子殿下回了盛京,怎麽這會兒才來?”

“好像是殿下在路上有事耽擱了,現在怕是剛處理完。”

“太子殿下如今已有十八歲,按照陛下當初的安排,今年從羅浮山回來,應該就不走了吧。”

“聽聞陛下已著人重新修整東宮,想必這回,太子殿下要久留盛京了。”

“……”

那群年輕的世家子弟們則更為激動,直接從休息區沖身而起,伏在圍欄上往裏面湊,都想親眼一睹傳聞中的太子殿下真容。

那個裴姓少年霍然起立,似乎也想湊近去看,卻又不願與那群擠成鵪鶉的世家子弟為伍,於是硬生生止住腳步,假意矜持地站在眾人身後,唯有微微發紅的面色和略顯急迫的眼神出賣了他激動的內心。

富貴鵪鶉們七嘴八舌地互相吵嚷:“讓讓,讓讓!讓我看一眼太子殿下,就看一眼!”

“邊兒去!誰不想看太子殿下?殿下離開盛京十二年,跟他說過話的人兩只手都數得過來,這回難得來一次春獵,老子今天必須得湊近了看!”

“聽我爹說,早兩年他奉命去了趟羅浮山,曾有緣見過太子殿下一面,說那傳聞果然不假,太子殿下那時雖只才十六歲,卻已有了神仙之姿,端的是美艷絕倫、靈氣超然……哎哎哎,別擠,別擠。”

“這還用你說?你們幾個就是年紀太小,不知早年間盛京城一直流傳著一句話,就說太子殿下有神仙相,皎皎然似月下謫仙……”

“哎說起這個,八年前投敵叛國的那個戚將軍,你們猜當時盛京百姓怎麽描述他的?——昭昭然若東方金烏。你們聽聽,這多巧合,要是後來沒出那檔子事,他二人一文一武,倒真能稱得上是大晟的日月雙璧呢……”

周圍瞬間靜了一靜。

正說話的富貴大鵪鶉霎時住嘴,後知後覺剛才提到了不該提的人,自知失言,頓時臉色發白,兩股打顫,要不是周圍擠得水洩不通,他怕是早已經嚇得腿軟倒地了。

“籲——”

此時那綠袍少年已駕馬行至靶場,一拉韁繩,白蹄烏騅陡然停下。

少年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綠袍,潔白長褲束進黑靴靴口,勾勒出挺拔修長的雙腿線條。他兩只袖子都挽到了小臂上面,露出流暢漂亮的雙手。一頭墨黑長發用一根白絲線在腦後隨意高束成馬尾,幾縷發絲隨風恣意飛揚。

他踢了踢鞋尖沾帶的新鮮泥土,翻身下馬,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讓人幾乎移不開目光。

所有人都望著那少年出神,周圍安靜無聲。

休息區那裴姓少年終是忍不住,撥開眾人,上前幾步道:“太子表哥。”

他這會兒的聲音,倒不像剛才跟著眾世家少年一起嘲笑二皇子那樣有底氣了,大約是太過激動,又或許是對這位太子表哥敬怕交加,嗓音不自覺被擰成了一股細繩,除了他周圍的人,沒人聽得見他說話。

意外的是,靶場上那位風塵仆仆卻依然光彩奪目的太子殿下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然而不知是不是錯覺,眾世家少年看他表情,好像隱隱有些生氣。

富貴鵪鶉們常年浸潤在大晟權力中心,看人臉色都是一流,見狀紛紛愕然:“太子殿下這是心情不好麽。”

“咱們之前聊的那些話,沒被殿下聽去吧……”有人想起剛剛對著二皇子的肆意嘲笑,一時心虛起來,有些惴惴不安。

“你在想什麽呢,殿下又不是真的神仙,哪有這種通天本事?”

“退一萬步講,就算被太子殿下聽到了又怎麽?咱們都是太子黨,跟殿下是一邊的,殿下他還能為難咱們不成?”

褚無相想起來,當年他好像是為了救時逢青,耽擱了春獵,因而提前放出一縷魂識,權當耳目在場,誰知會聽見這群老狐貍小鵪鶉對他的家庭關系一頓叭叭。

褚無相楞了楞神,視野餘光裏有道金光閃過。

他的視線落在靶場上綠袍少年腰側,正好看見一只金色蝴蝶翩翩落在少年手邊,隨即很快隱匿在他衣袍下,仿佛從沒出現過。

綠袍少年從懷裏掏出一張布帕,一根根擦拭著被韁繩磨臟的手指,隨後他走到二皇子面前,垂眸看著眼前的笨蛋弟弟,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嚇傻了,不會叫人?”

近距離直面這位神仙一樣的人物的沖擊,二皇子顯得尤為緊張,他望著太子殿下結巴:“皇、皇兄……”

綠袍少年擦完了手,一把擲下布帕,款步繞至弟弟身後:“沒人教過你怎麽射箭嗎。”

說著,他從後面托起弟弟拿弓的雙手,耐心教導他:“射箭要考慮風速、風向,要想象箭射出去後會在空中劃出一條什麽樣的弧線,哪怕差一分一厘,都不會成功。”

二皇子大腦一片空白,像一只提線木偶般,任由太子操控他的動作。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皇帝坐於高位,對這種明顯屬於作弊的行為既不制止,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讚許之意,他只是懶懶托腮,望著靶場上的動靜一言不發。

綠袍少年俯低身體,讓自己的視線與弟弟的保持在同一高度,他不斷調整著弓箭的位置角度,終於停在某一處地方,瞇了瞇眼睛,低聲繼續:“當然,除了要考慮風速、風向外,更重要的還有……”

他聲音稍頓,緊接著手上一松。

二皇子已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放的箭了,那一瞬間,他壓根沒能反應過來,只聽見嗖的一聲尖嘯,羽箭載托著一股令人震顫的力量,轟然射向了遠處靶子。

所有人呼吸一窒,追著箭矢齊刷刷探頭望了過去。

箭頭嚓然撕裂空氣,對準靶子高速下旋,發出錚的一聲脆響,緊接著鉆入裴姓少年留在靶心的殘箭箭尾——

現場眾人倒吸一口氣!

半空裏似乎傳來了竹木被劈裂的聲響,裴姓少年留下的那支羽箭,竟在後來者的沖擊下當場四分五裂!

眾人只聽見一道悶而有力的轟聲,隨後便看到那後起之箭取前者而代之,穿靶心而過,帶起一弧肉眼可見的細微煙塵,箭身高速震顫著,發出嗡嗡的金聲。

綠袍少年拍了拍二皇子的右肩,勾唇一笑,續上了剛才沒說完的話:“還有……膽量。”

現場轟然炸開了鍋。

“看來……”皇帝終於開口說話了,他坐直身子,懶懶道,“今年的魁首就是老二了……”

休息區中,裴姓少年遽然變色。

“陛下!”那裴姓少年突然起身,掉頭往北一跪,道,“陛下,二殿下這一箭是太子哥哥幫他射出的,無論中靶情況如何,都應不作數才對啊。”

褚無相有些意外地看了那裴姓少年一眼,剛才倒沒有看出來,這居然也是個有氣性的。

不待皇帝開口,靶場上綠袍少年忽然偏頭,皺眉看著那裴姓少年:“哥哥?你叫誰哥哥。”

裴姓少年一楞。

只聽那綠袍少年淡聲道:“我很少回盛京,也未曾見過幾個母族親戚,更沒怎麽聽說過我有什麽遠房表弟……要認真算起來,真正應該叫我哥哥的人,只有一個。”

二皇子渾身一僵,整個人像被雷劈一樣,怔了一怔。

裴姓少年臉色瞬間煞白。

這話什麽意思。

太子這是在敲打他們麽?警告他們,無論二皇子如何廢物、如何不受陛下恩寵,他始終都是未來儲君唯一的親弟弟。

而不是,他們這些隔了不知多少層關系、狐假虎威的所謂太子黨……嗎?

二皇子楞楞看著自己的兄長。

綠袍少年直視著前方,側面卻好像長了眼睛,知道他在看自己,便問:“不是已經贏了嗎魁首?怎麽還不高興?”

大晟史上最年輕的新晉春獵魁首頓了一頓,不爭氣地囁嚅:“我、我作弊了,那是皇兄贏的,不是我。”

綠袍少年終於別過臉來,望著他哭笑不得地說:“你怎麽這麽老實,他們都罵你笨蛋了,臉皮厚一點。”

二皇子張了張口,原打算再說些什麽,到底沒說出來,只自言自語道:“……我本來、本來也是個笨蛋啊。”

-

太子殿下從羅浮山歸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盛京。

平時無緣得見,難得今次太子殿下跟著春獵的世家少年隊伍一同回宮,陣勢浩大,盛京百姓在長長的禦道兩旁擠了個水洩不通,都想親眼一睹那傳說中的神相仙貌。

二皇子被迫與皇兄同騎一馬,坐立難安地承受著百姓們的目視。

無數雙黑壓壓的眼睛就這麽看過來,二皇子只覺有一股麻意從脊椎竄上大腦,頭頂像有什麽東西空懸著,隱約有無數道細微的電流刺激著他的頭皮。

他頭一次覺得這麽不自在。

“你不舒服嗎?”一只溫熱的手拍上了他的肩頭。

“皇、皇兄……”二皇子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面對這樣的場合,竟然發不出半點聲。

綠袍少年察覺到掌心下的身軀正在發抖,他心下了然,貼在弟弟耳畔,輕聲道:“看著他們的眼睛。”

“……不、不,皇兄,我、我害怕。”

“看著他們的眼睛,不要怕。”綠袍少年低聲安撫,“第一次被人看?不,他們已將你註視了十二年,從你出生時起,他們就在看著你。像這樣的目光,除了你現在能看到的,還有數千萬道看不見的,它們會一直跟著你,直至你走到生命盡頭。”

“皇兄……”年僅十二歲的二皇子喃喃道,“這是身為皇族要付出的代價,對嗎?”

“代價?不,不是,”綠袍少年卻搖搖頭,“這是你我必須背負的責任。”

不知為何,他說完這話別開了臉,遙望著遠方天空,無聲長籲了口氣。

人群後方,褚無相與太子並肩而立,望著馬背上那一大一小兩抹身影,互相都沒有說話。

良久,太子向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綠影一擡下巴,先行開口道:“你還記得這個時候,你心裏在想什麽嗎?”

褚無相靜默半晌。

說來也巧,這個他還真的記得。

“我在想,”褚無相深吸一口氣,笑了笑道,“——我要怎樣才能把這麽大個國家正大光明傳給我那個笨蛋弟弟接手,好讓我回深山老林做個與世無爭的種花老農,每天萬步走,活到九十九。”

太子:“……”

為什麽這種傻逼一樣的心理活動你能記得這麽清楚,忘記往事的到底是你還是我?

-

綠袍少年剛回盛京,東宮卻未修整完畢,他只好暫留皇宮。

二皇子寸步不離跟在哥哥身邊,所以當天晚上,綠袍少年向帝後請過安後,幹脆住進了老二的宮殿。

案頭堆滿奏折,綠袍少年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專心伏在桌上,用朱筆處理皇上特意交給他的政務。殿內燈火通明,正在此時,那燭光忽然閃了一下。

太子頭也不擡,甩出一道符箓,強行定住那搖擺不定的燭火。

屋外刮起疾風,雷雨交加,地上很快彌漫起濃郁的白色水汽。

藍色閃電一道接著一道,狠狠砸向大地。

突然間,一條身著白衣的單薄人影神情慌張地跑來,推開綠袍少年屋門:“皇兄,我害怕!”

褚無相與太子趁二皇子說話的工夫,閃身從門縫鉆入,緩了好幾秒鐘,擡頭無言四目相對,皆是一幅劫後餘生、終於松了口氣的神情。

褚無相:“……”

太子:“……”

八百年了,一直沒敢跟人說。

其實他也害怕!

二皇子一頭撲進綠袍少年懷裏,說什麽都不肯撒手。

“怕?那就留在這兒陪陪我。”綠袍少年一臉無奈地捏了捏二皇子的手,摸出一疊空白黃紙,向著半空拋去,黃紙便化作無數金色蝴蝶,在大殿內慢慢匯攏成半透明的保護結界,將屋外的雷聲隔絕。

二皇子探出半個腦袋,呆呆望著那些金蝶,一時失語。

窗外毫無征兆地又砸下一道閃電,屋裏瞬間被照亮,但結界中並未聽見驚雷動靜。

二皇子沒那麽怕了,但在閃電映亮他臉龐時,他的身軀還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

此刻外面大雨傾盆,殿內卻聽不見一絲聲響。

綠袍少年重新拿起奏折,準備繼續幹活,視線落在落款處,忽然一怔。

這本奏折的主人,他略有所聞。

“薛探花?”綠袍少年輕喃。

二皇子縮在哥哥懷中,視線陡然停在了桌上那盤圓滾滾、水靈靈的紫葡萄上。

——是母後專門叫人給哥哥送來的。

他悄悄看一眼綠袍少年臉色,飛快伸手,摘了一串入懷,埋頭苦吃起來。

綠袍少年一時沒發現異樣,只看著那奏折若有所思:“薛探花當年師承戚相,行為處事又頗有謝諫臣遺風,未來若得重用,定能大有作為……”

他說著便提起朱筆,動作卻猛地一頓。

他緩緩垂眸,看一眼身旁那只吃得兩腮發鼓的倉鼠,眉梢狠跳了下。

他轉頭從書堆中隨便抽出一本《詩經》,面無表情地扔給吃得正歡的小倉鼠:“拿去,好好學,別老給我閑著。”

二皇子:“……?”

所有快樂仿佛瞬間終止了。

他垂頭喪氣地接過,小聲嘟囔:“我不會背的。”

他自以為皇兄聽不見他的抱怨,不料綠袍少年忽然低頭看他:“為什麽不會?”

“……”二皇子閉了閉眼,向哥哥說實話,“因為我笨。”

綠袍少年:“……”

褚無相在一旁看得直搖頭。

即便已經過去八百年,他這個弟弟,還是蠢得那麽讓人心疼。

綠袍少年望著弟弟表情震驚:“你平時也不背書?考核呢,你怎麽過的考核?”

二皇子楞了一下,不知為何,他有些不敢直視皇兄,於是他垂下眼眸,手指摳著桌上的雕花,小聲咕噥:“……我、我不用參加考核的,父皇也說,說我不用學得太好……”

他說完便將臉偏向一邊。

聽到這裏,綠袍少年的眼神終於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按住小孩的腦袋,湊近他直視他的眼睛:“那你想學嗎?”

小孩怔楞,眼神飄忽不定:“他們都說我笨,學也沒用……”

綠袍少年加重語氣,盯著他一字一句重覆:“你就說想不想學?”

“……”小孩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想!但我最想學射箭……”

“還沒學會走,光想著跑了。”綠袍少年伸出食指戳了下他的額頭,沒好氣地看他一眼,指著那本《詩經》道,“先學,學完再說別的——”

二皇子頭搖成撥浪鼓:“不行,哥,真背不了,我腦子長得跟別人不一樣,我記不住。”

綠袍少年很認真地盯著他看了一會,他忽然放下手裏的折子,轉身正對過來:“你記不下來不是因為笨,是方法沒用對。聽好,現在我教你怎麽學。”

二皇子很懵,似懂非懂地點下了頭。

綠袍少年說:“我先問你,太傅為什麽要讓你背《詩經》。”

二皇子不確定地說:“因為……因為所有人都要背?”

綠袍少年卷起《詩經》敲打他腦袋:“是為了讓你們這些天天待在高墻裏的世家貴族,體察民生艱辛,了解政治得失。另外……我有說要讓你把《詩經》全部背下來?”

二皇子“嗷”一聲捂住額頭:“不用背嗎,那我該怎麽學?”

“你要帶著我說的那個目的去讀它,把它當成你未來處理政事的工具。既然只是工具,你了解它的框架就夠了,需要的時候再回來檢索。”

二皇子楞楞地看著皇兄。

“風、雅、頌的分類太常規,對你沒多大用。我現在把講民族史詩的、講農事的,還有戰爭、怨刺以及婚戀,分別圈畫出來……”綠袍少年翻開《詩經》,拿筆在上面勾畫,還給二皇子看。

“你照著這個思路梳理框架,再進一步還可以從地域、天文、制度、名物、禮教這些方面來細分,了解此前各朝各代的前人學者對詩經的研究也是一個捷徑。未來你若是有能用到的時候,回來按類別查找,在用中學,保你一輩子忘不了。”

二皇子徹底呆住了:“真的嗎?可是太傅和父皇那邊……”

綠袍少年拽了把他的耳朵:“你學習是為了應付他們,還是為了自己?要是為他們的話,你就當我今天什麽都沒說,以後我也不教你了。”

二皇子立馬抱住皇兄,靠著他手臂撒嬌:“哥,我錯了,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

綠袍少年摸摸他腦袋:“以後別再說自己笨了,知道嗎?”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別人也不能說,只有我可以,懂不懂。”

二皇子望著皇兄點頭,雖然窗外電閃雷鳴,但他覺得,有一束光已經照進他生命裏了。

由於哥哥的歸來,他在十二歲這一年度過了此生最快樂的一個春天。

當時的他並未意識到這一點,直到很多年後,在他再度回憶起這段短暫得如同夢一般的時光時,才終於領悟到,這一年的三月春對他有多麽多麽重要。

在他壓抑了整整十二年的灰色童年裏,那段時光幾乎成了他短暫生命中唯一的一抹光亮,而他也未能想到,那同樣也是他後半生最大痛苦的源頭。

隨著談頌周前世心境的波動,褚無相和太子眼前的景象慢慢發生了變化。

天幕由黑轉藍,繼而一抹金紅漫入視野,整個世界漸次被不真切的黃昏攥住了心臟。

庭院中有一株不知名花樹,一襲綠袍的無相太子正同十二歲小少年一起坐在樹下,玉白色石桌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書籍和紙張。

稍遠處的檐廊,坐著一位身穿金紅華貴衣裾的婦人,她遙遙望著樹下那對兄弟,忍不住伸出手指揩了揩淚,滿眼都是欣慰。

半空中無數金蝶正翩然飛舞,那是太子為哄弟弟開心,用符紙弄出的小把戲。

透白的花瓣落了一大一小兩個少年滿頭。

小的那個正將下巴抵在桌上,視線從半空金蝶轉到皇兄那裏,他一動不動,眼睛一直盯著皇兄看。

“為什麽不看書?”哥哥察覺到他的不專心,垂下眼眸,向他投來一瞥。

小少年動了動唇,不死心地問:“你什麽時候教我射箭?”

出乎他意料,哥哥聞言頓了一頓,過了許久才終於開口:“下次吧,等我下次回盛京的時候,再來教你。”

下次回盛京?

小少年敏銳地捕捉到哥哥話中有話,一骨碌坐直身子:“你要走?父皇不是已經允許你從羅浮山回……”

哥哥打斷了他:“這次不是羅浮山,是我自己要走。”

小少年一楞,半晌張了張口,他的聲音有些發澀:“皇兄要去哪兒,去幹什麽?”

哥哥望著天際邊剩下的那抹金紅,似乎正穿透空氣遙遙望向記憶中的某個人:“可能先往南走吧,我要去找一個人。”

“皇兄要走多久?”

哥哥搖著頭:“去多久不清楚,什麽時候找到他,我什麽時候回來。”

褚無相腦袋突然隱隱作痛,他按住太陽穴,身子一晃,他下意識伸手去抓身邊的太子,卻撈了個空。

褚無相霍然擡頭,扭臉看向身側。

原本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太子,不知什麽時候居然不見了蹤影。

人呢?去哪兒了?

一道嘹亮的嗩吶聲響,吹回了褚無相的神。

他擡眸一瞧,自己已置身在一處四目皆白的肅穆靈堂。

靈堂正中擺放著一口烏木棺材,棺材前方,站立著皇帝和二皇子的身影。

皇帝別過臉,向屋外斜瞥一眼,有那麽一瞬間,褚無相錯覺他的目光仿佛有了實質,可以穿透自己的身體。

不過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看向身旁的二皇子。

一如褚無相在《招魂》游戲中看到的那樣,皇帝擡手按住二皇子頭頂,微微笑著俯身,貼著他的耳廓,一字一頓道:“記住,是你皇兄害死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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