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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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太子殿下”這四個字仿佛某種開關，在場的談家人一聽，立刻炸了毛，嚇得滿地亂爬。
褚無相看到前世模樣的自己出現在面前，大腦一片空白，那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去看戚還山。
兩個戚還山此刻都望著院門口的太子，太子似有所覺，微微偏頭，向院中的他們看去。
微風從門口一路吹至臺階，將太子身上的清冷異香吹過來，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陣陣清脆的鈴響，輕輕撫慰著在場所有人的心。
突然間，談頌周從身後掏出一個花花綠綠的玩具弓，他跳出來擋在褚無相前面，將手裏的玩具對準門口的太子。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只看見談頌周手一放，咻的一聲，射出了一支鮮綠色的塑料箭。
談頌周惡狠狠地對著太子道：“不準你靠近我哥！”
兩個談老爹看到那只玩具弓，渾身打了個激靈，互相都對視一眼，說出了差不多的一句話：“這不是，不是我們兒子抓鬮抓到的那只玩具弓嗎？”
啪嗒。
輕微的落地聲傳入眾人耳中。
談頌周這一箭準頭不好，並未射中太子，甚至連力度都不夠，只射出一半便掉落在地。
太子瞥著地上那支塑料箭，淡淡擡眼，目光掠過談頌周，又落在幾乎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褚無相身上，他眼神覆雜地歪了下腦袋，輕聲開口：“……你哥？”
在場滿地亂爬的談家人猛地停下，鬥膽望了那神情不明的太子一眼，下一刻爬得更瘋了。
再不跑，在這兒多待一秒，得折十年陽壽。
只有粗神經的談老爹之一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兒哎，你十九歲了，不是九歲，怎麽還這麽幼稚！放下，快把玩具弓放下。”
談老爹之二忙著向眾人解釋：“我兒子從小聽我們八家故事，一直喜歡玩射太子的游戲，各位見諒，見諒啊。”
不知為何，在場眾人聽到這句話，心中不約而同都咯噔了下。
拉弓射太子……這兆頭不怎麽好啊。
“來來來。”談老爹之一張羅著設了張桌子，讓眾人面對面，整整齊齊落座，只有柱子後的戚還山，一句話不說，躲在那裏死活不出來。
談老爹之一舉起酒杯：“今天，我們大家相聚在這裏，是緣分，來，各位走一個。”
微風輕拂，院中安靜如雞，竟無一人響應。
氣氛頗為尷尬。
只有談老爹之二端酒與他碰杯：“咱倆兄弟喝一個。”
謝照水之一視線掃過在座眾人，敲敲桌子，冷靜地開口：“我認為，現在的局面有點奇怪。”
謝照水之二哼笑一聲，翻了個白眼放下杯子，嗆聲道：“這還用你說？”
謝照水之一豎起食指，左右晃兩下，他緩緩擡眼：“不，我指的是，我們當中出了一個叛徒。”
“叛徒？”眾人齊刷刷重覆。
“對，叛徒，”謝照水轉頭看向時逢春，“請問這位姓時的同學，你為什麽沒有出現第二個你？”
時逢春被他問得一楞，反應過來：“對啊！我怎麽沒有？”
在場的談家父子、謝照水、戚還山，還包括他師父，都出現了覆制粘貼的另一個自己，只有他，仍是個形單影只的八百歲孤寡老人。
要說在場的人，誰不比他厲害，結果就他沒出現意外，按理說應該是好事，但他就是犯賤地覺得，自己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褚無相微微皺起了眉。
對面的太子若有所思地向褚無相瞥來一眼，似乎跟他一樣，也想到了什麽。
談老爹之一說：“要不這樣，我們互相不能同處太久，不然假的那個就會隨時模仿真的那個的一切言行和思維，時間越長，越難辨認真假。所以我提議大家依然還是互相分開，你們這些人兩兩湊在一起，我怕被拆家。”
尤其是反骨仔謝某之一，以及與之不相上下的謝某之二，這兩個人一言不合就打架，每說三句話就有四句在對罵，多的一句靠眼神。
眾人都表示沒有異議。
只有時逢春弱弱舉起手：“我有一個問題。”
談老爹之二點頭允許：“你說。”
時逢春咽了下口水道：“請問，我們要怎麽分配會比較安全，大家誰跟誰湊對？”
眾人：“……”
下一瞬間，所有人不約而同扭頭去看戚還山和褚無相。
真是個充滿靈性的問題。
謝照水之一打算先下手為強，他看著時逢春：“我看你就很安全，要不你在我倆裏面選一個。”
時逢春心說我上輩子欠你的？他把頭搖成撥浪鼓，堅決不同意：“我不！”
褚無相開口：“真不想跟謝照水一起？”
時逢春堅決道：“不想！”
褚無相點點頭：“那好，那這次你跟談頌周一起。至於謝照水，你倆……”
他目光一轉，掠過對面的太子，看向兩個談老爹：“你倆跟兩個談老爹分別湊對。”
謝照水之二當即拍桌，雙手撐著桌沿站起來反問道：“為什麽是他們，不可以是你們兩個？”他目光掃過褚無相和戚還山。
褚無相挑起一邊眉，追問他：“你確定要跟我組隊？”
對面的太子也輕輕轉眸，清冷的目光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意味深長地看向兩個謝照水。
謝照水們：“……行。”
退一步想想，好像還真的只有戚還山和褚無相兩個人，才能對抗得了對方。
於是最終，時逢春一個人看談頌周，謝照水們和談老爹們互相湊對，剩下兩個戚還山和兩個褚無相配對。
褚無相帶著社恐戚還山守在丟了魂的談頌周屋裏，戚還山則單獨看著太子。
雖然這次褚無相一拖二，人數看起來最多，但實則最輕松，丟魂的談頌周只需守著他睡覺即可，而一直躲在角落裏的戚還山，既不說話也不怎麽愛動，對褚無相來說十分省心。
他死死望著褚無相，褚無相瞥他一眼，忍不住地想，也不知另一個戚還山現在在做什麽。
-
另一邊。
戚還山與太子出了院落，出門即是那棵大槐樹所在院子，兩人一路不作聲地往樹下走去。
等到了槐樹下，戚還山擡頭，發現樹上居然有一個鴿子窩，樹影搖動，一只雪白的肥貓突然跳上樹枝，虎視眈眈朝著鳥巢邁去。
戚還山眉梢一挑，從樹下撿了一顆石頭，往上方樹枝砸去。
那白貓受到驚嚇，叫了一聲，掉頭就跑。
戚還山拍了拍手，就聽見身後傳來的輕笑。
他回頭，對上太子的目光。
太子如一棵挺立的青松翠柏，站在戚還山面前，說：“你跟以前一樣，沒變化。”
戚還山皺眉。
有那麽一瞬間，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但他很快將這個念頭否認——不可能。
眼前這個太子不可能是他本人。
太子深深看他一眼，像能看透戚還山的心思，望進他內心最深處。
太子移開目光，透過槐樹看向頭頂的天空，他悠悠道：“八百年前，西燕公主曾給我送過一封信，是你為我截下了？”
戚還山手中還握著一顆石頭，聞言無意識一用力，將它捏碎成粉末。
“你是誰？”戚還山警惕。
太子輕輕看著他，道：“你放心，無論我是誰，都不會傷害你們，更不會，傷害他。”
戚還山驀地一僵，他望進太子眼眸，定定地看了他良久。
他一字一頓，緩慢開口：“如果你是他，那他是誰？”
太子聞言沖戚還山輕笑一聲，只看著他，並不說話。
-
褚無相坐在昏睡的談頌周床頭，屋內溫度逐漸升高。
他回頭看了眼屋外，發現高照的太陽毒辣起來，直射在外面臺階，光是用肉眼看就足夠刺眼，更別說一直在外面曬的人。
他想了想，放輕步子，來到了窗邊。
戚還山之二背對著他，孤零零坐在柱旁的臺階上，熱辣的陽光籠住他整個人，像是要將他烤化。
褚無相看了他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要不坐進來一點？”
戚還山之二似乎被嚇到，肩膀抖了一下，驀地轉頭看他。
褚無相指了指窗沿下的陰影處。
戚還山頓了頓，乖乖地挪過來。
褚無相彎起兩肘，撐在窗沿上，俯下身望他。
“你怎麽那麽怕我？”褚無相問。
戚還山臉一紅。
褚無相道：“戚還山那麽不要臉皮的一個人，怎麽覆制出來的你，臉皮能薄成這樣？”
戚還山仍是不說話。
褚無相又問：“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戚還山一楞，隨即點了點頭。
奇怪。
褚無相微微皺起眉。
每個人覆制粘貼的情況，好像都不一樣。
談家父子看上去只是性格不同，別的，像是生理上的構造，都分辨不出真假；謝照水也是如此。
至於他自己，是生前和覆活後的區別；而戚還山，則又有不同，兩個人除了相貌，幾乎哪哪都不一樣，但他又確實對面前這個假戚還山，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
唯一的變數，是至今為止，也沒看見另一個時逢春出現。
這又是為什麽。
難道因為他是念？
褚無相下意識摸出一張追蹤符，想看看時逢春在做什麽，剛扔出去，突然想起自己現在靈力暫時枯竭，用不了符。
他略一怔楞，想想還是算了，正要轉身，那張符紙亮了一下，居然奏效了。
褚無相驀地停住腳步，就看見符紙在半空打了兩個飄，然後飛向時逢春所在院落的位置。
靈力恢覆了？
他立馬探查了一下自己身體，體內還是空蕩蕩一片，毫無靈力。
褚無相瞳孔微微一震。
既然不是自己的，那這靈力，是從哪借來的？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出原因，飛出去的追蹤符已抵達了目的地。
借助追蹤符，褚無相可以感受到追蹤目標對象的現狀，但讓他意外的是，時逢春現在不在屋裏。
-
十分鐘前。
時逢春坐在院子裏的藤編椅上，眼珠子死死盯著面前的談頌周，一臉警惕。
談頌周一言不發地拿著他那把兒童玩具弓仔細搗鼓，對於時逢春的視線視而不見。
半晌，時逢春終於忍不住，扯著嗓子開口：“你不要以為，我師父說你找不出破綻，你就安全了，我告訴你，爺爺我不信，職業電競選手的游戲技術不可能像你這麽爛，你最好藏好你的狐貍尾巴，別被我抓住，否則……”
談頌周霍地擡眼，將手裏的弓箭對準他。
時逢春頓時彈跳起身，躲到藤編椅背後，大聲唬他：“你你你你你別亂來啊，小心、小心我給你哥告狀！”
談頌周輕嗤一聲，不理會他，抱著弓箭徑直出了門。
時逢春小心翼翼探出腦袋，見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嚇得大喊：“你幹嘛？你哪兒去？你回來，忘了你哥他怎麽說的？他讓你老實待著。”
談頌周偏頭盯他一眼，從嘴裏冷冷吐出幾個字：“老子不。”
時逢春一楞，心說忽略掉他手裏拿的那把幼稚的玩具弓，他這樣子倒跟真的談頌周性格神態差不多。
他短暫出了會兒神，等再反應過來，談頌周早已不見蹤影。
時逢春尖叫著跳起來，追著談頌周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
隔壁就是謝照水之一所在院落，談頌周舉著玩具弓跑進去，此時謝照水之一正癱在躺椅上，戴著墨鏡曬太陽，他身邊的談老爹之一，則坐在魚缸旁悠閑餵魚。
談頌周矮下身，無聲蹲伏至院門口，悄悄將自己隱藏在一叢矮木後面，手裏的玩具弓對準了院中兩人。
時逢春氣喘籲籲追上來，累得他喉嚨腥甜，嘴裏都是一股血味，他緩了幾秒，拍拍談頌周肩膀：“祖宗！你躲這兒幹嘛，快點跟我回去。”
談頌周理都不理，突然手指一動，咻咻兩下，射出了兩支弓箭，然後迅速爬起身，從箭筒裏又抽出兩支，沖箭頭吹了口氣：“雙殺。”
他眼神微閃，表情深藏功與名。
時逢春看了看院中被驚動、眼神錯愕的謝照水和談老爹，以及那兩支連對方衣角都沒碰到就落了地的箭，表情微怔：“你怕不是瘋了？”
虧他剛才有一瞬間以為他跟真正的談頌周很像。
少年甩下他，繼續往下一處院落跑去。
時逢春現在的心情就是想死，隔空打了幾拳，追上去喊道：“祖宗你又幹嘛去，你給我站住。”
留下謝照水之一與談老爹之一四目相對。
謝照水之一表情玩味：“你兒子平時就這樣？”
談老爹之一有些不確定：“不吧。但他小時候確實愛這樣玩。”
謝照水輕笑一聲，這種熱鬧他哪能錯過，於是果斷帶著談老爹一起，跟了上去。
一行三人跟著談頌周跑到葡萄藤架下，謝照水之二正和談老爹之二對坐在石桌兩端切西瓜。
談頌周二話不說，噗噗又是兩下，沖地上射出兩箭，表情冷酷地沖玩具弓吹了口氣：“四連殺。”
射沒射中不重要，反正談頌周有精神勝利法。
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裝備，數了數箭筒裏剩餘的塑料箭，談頌周終於開始往大槐樹下跑。
謝照水之二與談老爹之二默契地加入他們，追著看熱鬧的隊伍又多了兩個人，時逢春人已經麻了，拖著四條尾巴追過去。
-
此時，時逢春的行跡變成了一個小光點，在褚無相腦海中移動。
因此褚無相看到，時逢春正在整個談家宅子裏四處亂竄。
這是在幹什麽。
褚無相想了想，決定親自去看看，出門前，他看了眼蹲在窗邊的戚還山，腳步稍頓：“你跟著我？”
戚還山猶豫了一下。
褚無相不做挽留，立馬轉頭：“那你就留這兒，哪都不去。”
戚還山赫然起身，大步走到他身邊，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我跟你走”。
褚無相挑眉，帶著他循著時逢春的光點跑了出去。
路上，褚無相一直思考，他用到的靈力確實不是從自己身上來的，但那靈力對他的借用毫無抵觸，幾乎信手拈來，用得十分順手。
說明，這靈力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
他幹脆又扔了幾張追蹤符，探查謝照水們和談老爹們的行蹤。
然後褚無相看到了更驚悚的一幕。
先是時逢春的光點在整個談家東顛西跑，幾乎每處院落和房間都不放過。
然後是謝照水和談老爹的光點，跟在了時逢春光點後面，像兩條小尾巴。
再緊接著，時逢春跑到另一處院落，過了一會，他跑出來，另一個謝照水和另一個談老爹也跟在了時逢春身後，隊伍逐漸壯大。
現在他馬上又要往大槐樹下跑。
褚無相皺眉。
幹什麽，一群人玩真人貪吃蛇？
他毫不猶豫，帶著戚還山，往大槐樹的方向過去。
不等他跑近，先聽見談頌周的聲音：“殺殺殺——”
褚無相：“……”
他從院門轉出去，就看到談頌周舉著那把綠汪汪的玩具弓，再一次對準了槐樹下，那個一身綠袍的太子殿下。
太子目光淡淡，回身望著談頌周：“你真要殺我？”
談頌周被他問得一楞，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太子邁步向談頌周逼近，他不茍言笑，帶著一股強大的威壓。
談頌周向後踉蹌兩步，眼眶逐漸發紅，握著弓箭的手突然顫抖。
兩個談老爹異口同聲喊：“兒子！”
談頌周目光開始亂飄，突然間，他看到了站在太子身後的褚無相。
他勉力維持的情緒終於崩潰，不管不顧地射出兩箭，然後一個箭步，竄到褚無相身邊，紅著眼看他，聲音抖得不行，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哥、哥……我把他們都、都殺了，哥哥，哥哥、我們……我們回家。”
槐樹下，所有人都沈默著沒有說話。
太子緩緩低頭，看著胸口衣襟上略凹陷下去的一點痕跡，他腳邊地上，掉落著一支剛剛射中過他心臟的塑料箭。
良久，他忽然苦笑一聲。
褚無相抓住胸口，那裏正在隱隱作痛，心臟像從刀刃上滾下來，一陣一陣地發疼。
為什麽，那個假的他被射中心臟，他也會痛。
難道是……
守在太子身邊的戚還山沖過來，一把撈住褚無相，把他摟在懷裏：“你怎麽了？”
所有人都註意到了褚無相的異樣，全都看了過來。
褚無相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額角沁出的細汗還是暴露了他的難受，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太子身影，像是為了確認什麽事，忽道：“我剛才用的靈力，是你借我的？”
太子轉過身，就那麽看著他。
褚無相閉上眼睛，揪著心口，緩緩道：“我知道了。”
時逢春擔憂地看他：“師父……”
褚無相重新睜開眼，看著太子道：“你不是假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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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這四個字仿佛某種開關，在場的談家人一聽，立刻炸了毛，嚇得滿地亂爬。
褚無相看到前世模樣的自己出現在面前，大腦一片空白，那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去看戚還山。
兩個戚還山此刻都望著院門口的太子，太子似有所覺，微微偏頭，向院中的他們看去。
微風從門口一路吹至臺階，將太子身上的清冷異香吹過來，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陣陣清脆的鈴響，輕輕撫慰著在場所有人的心。
突然間，談頌周從身後掏出一個花花綠綠的玩具弓，他跳出來擋在褚無相前面，將手裏的玩具對準門口的太子。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只看見談頌周手一放，咻的一聲，射出了一支鮮綠色的塑料箭。
談頌周惡狠狠地對著太子道：“不準你靠近我哥！”
兩個談老爹看到那只玩具弓，渾身打了個激靈，互相都對視一眼，說出了差不多的一句話：“這不是，不是我們兒子抓鬮抓到的那只玩具弓嗎？”
啪嗒。
輕微的落地聲傳入眾人耳中。
談頌周這一箭準頭不好，並未射中太子，甚至連力度都不夠，只射出一半便掉落在地。
太子瞥著地上那支塑料箭，淡淡擡眼，目光掠過談頌周，又落在幾乎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褚無相身上，他眼神覆雜地歪了下腦袋，輕聲開口：“……你哥？”
在場滿地亂爬的談家人猛地停下，鬥膽望了那神情不明的太子一眼，下一刻爬得更瘋了。
再不跑，在這兒多待一秒，得折十年陽壽。
只有粗神經的談老爹之一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兒哎，你十九歲了，不是九歲，怎麽還這麽幼稚！放下，快把玩具弓放下。”
談老爹之二忙著向眾人解釋：“我兒子從小聽我們八家故事，一直喜歡玩射太子的游戲，各位見諒，見諒啊。”
不知為何，在場眾人聽到這句話，心中不約而同都咯噔了下。
拉弓射太子……這兆頭不怎麽好啊。
“來來來。”談老爹之一張羅著設了張桌子，讓眾人面對面，整整齊齊落座，只有柱子後的戚還山，一句話不說，躲在那裏死活不出來。
談老爹之一舉起酒杯：“今天，我們大家相聚在這裏，是緣分，來，各位走一個。”
微風輕拂，院中安靜如雞，竟無一人響應。
氣氛頗為尷尬。
只有談老爹之二端酒與他碰杯：“咱倆兄弟喝一個。”
謝照水之一視線掃過在座眾人，敲敲桌子，冷靜地開口：“我認為，現在的局面有點奇怪。”
謝照水之二哼笑一聲，翻了個白眼放下杯子，嗆聲道：“這還用你說？”
謝照水之一豎起食指，左右晃兩下，他緩緩擡眼：“不，我指的是，我們當中出了一個叛徒。”
“叛徒？”眾人齊刷刷重覆。
“對，叛徒，”謝照水轉頭看向時逢春，“請問這位姓時的同學，你為什麽沒有出現第二個你？”
時逢春被他問得一楞，反應過來：“對啊！我怎麽沒有？”
在場的談家父子、謝照水、戚還山，還包括他師父，都出現了覆制粘貼的另一個自己，只有他，仍是個形單影只的八百歲孤寡老人。
要說在場的人，誰不比他厲害，結果就他沒出現意外，按理說應該是好事，但他就是犯賤地覺得，自己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褚無相微微皺起了眉。
對面的太子若有所思地向褚無相瞥來一眼，似乎跟他一樣，也想到了什麽。
談老爹之一說：“要不這樣，我們互相不能同處太久，不然假的那個就會隨時模仿真的那個的一切言行和思維，時間越長，越難辨認真假。所以我提議大家依然還是互相分開，你們這些人兩兩湊在一起，我怕被拆家。”
尤其是反骨仔謝某之一，以及與之不相上下的謝某之二，這兩個人一言不合就打架，每說三句話就有四句在對罵，多的一句靠眼神。
眾人都表示沒有異議。
只有時逢春弱弱舉起手：“我有一個問題。”
談老爹之二點頭允許：“你說。”
時逢春咽了下口水道：“請問，我們要怎麽分配會比較安全，大家誰跟誰湊對？”
眾人：“……”
下一瞬間，所有人不約而同扭頭去看戚還山和褚無相。
真是個充滿靈性的問題。
謝照水之一打算先下手為強，他看著時逢春：“我看你就很安全，要不你在我倆裏面選一個。”
時逢春心說我上輩子欠你的？他把頭搖成撥浪鼓，堅決不同意：“我不！”
褚無相開口：“真不想跟謝照水一起？”
時逢春堅決道：“不想！”
褚無相點點頭：“那好，那這次你跟談頌周一起。至於謝照水，你倆……”
他目光一轉，掠過對面的太子，看向兩個談老爹：“你倆跟兩個談老爹分別湊對。”
謝照水之二當即拍桌，雙手撐著桌沿站起來反問道：“為什麽是他們，不可以是你們兩個？”他目光掃過褚無相和戚還山。
褚無相挑起一邊眉，追問他：“你確定要跟我組隊？”
對面的太子也輕輕轉眸，清冷的目光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意味深長地看向兩個謝照水。
謝照水們：“……行。”
退一步想想，好像還真的只有戚還山和褚無相兩個人，才能對抗得了對方。
於是最終，時逢春一個人看談頌周，謝照水們和談老爹們互相湊對，剩下兩個戚還山和兩個褚無相配對。
褚無相帶著社恐戚還山守在丟了魂的談頌周屋裏，戚還山則單獨看著太子。
雖然這次褚無相一拖二，人數看起來最多，但實則最輕松，丟魂的談頌周只需守著他睡覺即可，而一直躲在角落裏的戚還山，既不說話也不怎麽愛動，對褚無相來說十分省心。
他死死望著褚無相，褚無相瞥他一眼，忍不住地想，也不知另一個戚還山現在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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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戚還山與太子出了院落，出門即是那棵大槐樹所在院子，兩人一路不作聲地往樹下走去。
等到了槐樹下，戚還山擡頭，發現樹上居然有一個鴿子窩，樹影搖動，一只雪白的肥貓突然跳上樹枝，虎視眈眈朝著鳥巢邁去。
戚還山眉梢一挑，從樹下撿了一顆石頭，往上方樹枝砸去。
那白貓受到驚嚇，叫了一聲，掉頭就跑。
戚還山拍了拍手，就聽見身後傳來的輕笑。
他回頭，對上太子的目光。
太子如一棵挺立的青松翠柏，站在戚還山面前，說：“你跟以前一樣，沒變化。”
戚還山皺眉。
有那麽一瞬間，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但他很快將這個念頭否認——不可能。
眼前這個太子不可能是他本人。
太子深深看他一眼，像能看透戚還山的心思，望進他內心最深處。
太子移開目光，透過槐樹看向頭頂的天空，他悠悠道：“八百年前，西燕公主曾給我送過一封信，是你為我截下了？”
戚還山手中還握著一顆石頭，聞言無意識一用力，將它捏碎成粉末。
“你是誰？”戚還山警惕。
太子輕輕看著他，道：“你放心，無論我是誰，都不會傷害你們，更不會，傷害他。”
戚還山驀地一僵，他望進太子眼眸，定定地看了他良久。
他一字一頓，緩慢開口：“如果你是他，那他是誰？”
太子聞言沖戚還山輕笑一聲，只看著他，並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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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無相坐在昏睡的談頌周床頭，屋內溫度逐漸升高。
他回頭看了眼屋外，發現高照的太陽毒辣起來，直射在外面臺階，光是用肉眼看就足夠刺眼，更別說一直在外面曬的人。
他想了想，放輕步子，來到了窗邊。
戚還山之二背對著他，孤零零坐在柱旁的臺階上，熱辣的陽光籠住他整個人，像是要將他烤化。
褚無相看了他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要不坐進來一點？”
戚還山之二似乎被嚇到，肩膀抖了一下，驀地轉頭看他。
褚無相指了指窗沿下的陰影處。
戚還山頓了頓，乖乖地挪過來。
褚無相彎起兩肘，撐在窗沿上，俯下身望他。
“你怎麽那麽怕我？”褚無相問。
戚還山臉一紅。
褚無相道：“戚還山那麽不要臉皮的一個人，怎麽覆制出來的你，臉皮能薄成這樣？”
戚還山仍是不說話。
褚無相又問：“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戚還山一楞，隨即點了點頭。
奇怪。
褚無相微微皺起眉。
每個人覆制粘貼的情況，好像都不一樣。
談家父子看上去只是性格不同，別的，像是生理上的構造，都分辨不出真假；謝照水也是如此。
至於他自己，是生前和覆活後的區別；而戚還山，則又有不同，兩個人除了相貌，幾乎哪哪都不一樣，但他又確實對面前這個假戚還山，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
唯一的變數，是至今為止，也沒看見另一個時逢春出現。
這又是為什麽。
難道因為他是念？
褚無相下意識摸出一張追蹤符，想看看時逢春在做什麽，剛扔出去，突然想起自己現在靈力暫時枯竭，用不了符。
他略一怔楞，想想還是算了，正要轉身，那張符紙亮了一下，居然奏效了。
褚無相驀地停住腳步，就看見符紙在半空打了兩個飄，然後飛向時逢春所在院落的位置。
靈力恢覆了？
他立馬探查了一下自己身體，體內還是空蕩蕩一片，毫無靈力。
褚無相瞳孔微微一震。
既然不是自己的，那這靈力，是從哪借來的？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出原因，飛出去的追蹤符已抵達了目的地。
借助追蹤符，褚無相可以感受到追蹤目標對象的現狀，但讓他意外的是，時逢春現在不在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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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逢春坐在院子裏的藤編椅上，眼珠子死死盯著面前的談頌周，一臉警惕。
談頌周一言不發地拿著他那把兒童玩具弓仔細搗鼓，對於時逢春的視線視而不見。
半晌，時逢春終於忍不住，扯著嗓子開口：“你不要以為，我師父說你找不出破綻，你就安全了，我告訴你，爺爺我不信，職業電競選手的游戲技術不可能像你這麽爛，你最好藏好你的狐貍尾巴，別被我抓住，否則……”
談頌周霍地擡眼，將手裏的弓箭對準他。
時逢春頓時彈跳起身，躲到藤編椅背後，大聲唬他：“你你你你你別亂來啊，小心、小心我給你哥告狀！”
談頌周輕嗤一聲，不理會他，抱著弓箭徑直出了門。
時逢春小心翼翼探出腦袋，見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嚇得大喊：“你幹嘛？你哪兒去？你回來，忘了你哥他怎麽說的？他讓你老實待著。”
談頌周偏頭盯他一眼，從嘴裏冷冷吐出幾個字：“老子不。”
時逢春一楞，心說忽略掉他手裏拿的那把幼稚的玩具弓，他這樣子倒跟真的談頌周性格神態差不多。
他短暫出了會兒神，等再反應過來，談頌周早已不見蹤影。
時逢春尖叫著跳起來，追著談頌周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
隔壁就是謝照水之一所在院落，談頌周舉著玩具弓跑進去，此時謝照水之一正癱在躺椅上，戴著墨鏡曬太陽，他身邊的談老爹之一，則坐在魚缸旁悠閑餵魚。
談頌周矮下身，無聲蹲伏至院門口，悄悄將自己隱藏在一叢矮木後面，手裏的玩具弓對準了院中兩人。
時逢春氣喘籲籲追上來，累得他喉嚨腥甜，嘴裏都是一股血味，他緩了幾秒，拍拍談頌周肩膀：“祖宗！你躲這兒幹嘛，快點跟我回去。”
談頌周理都不理，突然手指一動，咻咻兩下，射出了兩支弓箭，然後迅速爬起身，從箭筒裏又抽出兩支，沖箭頭吹了口氣：“雙殺。”
他眼神微閃，表情深藏功與名。
時逢春看了看院中被驚動、眼神錯愕的謝照水和談老爹，以及那兩支連對方衣角都沒碰到就落了地的箭，表情微怔：“你怕不是瘋了？”
虧他剛才有一瞬間以為他跟真正的談頌周很像。
少年甩下他，繼續往下一處院落跑去。
時逢春現在的心情就是想死，隔空打了幾拳，追上去喊道：“祖宗你又幹嘛去，你給我站住。”
留下謝照水之一與談老爹之一四目相對。
謝照水之一表情玩味：“你兒子平時就這樣？”
談老爹之一有些不確定：“不吧。但他小時候確實愛這樣玩。”
謝照水輕笑一聲，這種熱鬧他哪能錯過，於是果斷帶著談老爹一起，跟了上去。
一行三人跟著談頌周跑到葡萄藤架下，謝照水之二正和談老爹之二對坐在石桌兩端切西瓜。
談頌周二話不說，噗噗又是兩下，沖地上射出兩箭，表情冷酷地沖玩具弓吹了口氣：“四連殺。”
射沒射中不重要，反正談頌周有精神勝利法。
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裝備，數了數箭筒裏剩餘的塑料箭，談頌周終於開始往大槐樹下跑。
謝照水之二與談老爹之二默契地加入他們，追著看熱鬧的隊伍又多了兩個人，時逢春人已經麻了，拖著四條尾巴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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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時逢春的行跡變成了一個小光點，在褚無相腦海中移動。
因此褚無相看到，時逢春正在整個談家宅子裏四處亂竄。
這是在幹什麽。
褚無相想了想，決定親自去看看，出門前，他看了眼蹲在窗邊的戚還山，腳步稍頓：“你跟著我？”
戚還山猶豫了一下。
褚無相不做挽留，立馬轉頭：“那你就留這兒，哪都不去。”
戚還山赫然起身，大步走到他身邊，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我跟你走”。
褚無相挑眉，帶著他循著時逢春的光點跑了出去。
路上，褚無相一直思考，他用到的靈力確實不是從自己身上來的，但那靈力對他的借用毫無抵觸，幾乎信手拈來，用得十分順手。
說明，這靈力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
他幹脆又扔了幾張追蹤符，探查謝照水們和談老爹們的行蹤。
然後褚無相看到了更驚悚的一幕。
先是時逢春的光點在整個談家東顛西跑，幾乎每處院落和房間都不放過。
然後是謝照水和談老爹的光點，跟在了時逢春光點後面，像兩條小尾巴。
再緊接著，時逢春跑到另一處院落，過了一會，他跑出來，另一個謝照水和另一個談老爹也跟在了時逢春身後，隊伍逐漸壯大。
現在他馬上又要往大槐樹下跑。
褚無相皺眉。
幹什麽，一群人玩真人貪吃蛇？
他毫不猶豫，帶著戚還山，往大槐樹的方向過去。
不等他跑近，先聽見談頌周的聲音：“殺殺殺——”
褚無相：“……”
他從院門轉出去，就看到談頌周舉著那把綠汪汪的玩具弓，再一次對準了槐樹下，那個一身綠袍的太子殿下。
太子目光淡淡，回身望著談頌周：“你真要殺我？”
談頌周被他問得一楞，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太子邁步向談頌周逼近，他不茍言笑，帶著一股強大的威壓。
談頌周向後踉蹌兩步，眼眶逐漸發紅，握著弓箭的手突然顫抖。
兩個談老爹異口同聲喊：“兒子！”
談頌周目光開始亂飄，突然間，他看到了站在太子身後的褚無相。
他勉力維持的情緒終於崩潰，不管不顧地射出兩箭，然後一個箭步，竄到褚無相身邊，紅著眼看他，聲音抖得不行，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哥、哥……我把他們都、都殺了，哥哥，哥哥、我們……我們回家。”
槐樹下，所有人都沈默著沒有說話。
太子緩緩低頭，看著胸口衣襟上略凹陷下去的一點痕跡，他腳邊地上，掉落著一支剛剛射中過他心臟的塑料箭。
良久，他忽然苦笑一聲。
褚無相抓住胸口，那裏正在隱隱作痛，心臟像從刀刃上滾下來，一陣一陣地發疼。
為什麽，那個假的他被射中心臟，他也會痛。
難道是……
守在太子身邊的戚還山沖過來，一把撈住褚無相，把他摟在懷裏：“你怎麽了？”
所有人都註意到了褚無相的異樣，全都看了過來。
褚無相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額角沁出的細汗還是暴露了他的難受，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太子身影，像是為了確認什麽事，忽道：“我剛才用的靈力，是你借我的？”
太子轉過身，就那麽看著他。
褚無相閉上眼睛，揪著心口，緩緩道：“我知道了。”
時逢春擔憂地看他：“師父……”
褚無相重新睜開眼，看著太子道：“你不是假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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