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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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真的。”褚無相首先得出結論。
他繼而解釋：“突然出現的另一個人，要麽是過去的自己，要麽是理想中的自己，要麽是某個特質被放大了的自己。這些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不為人知，都是我們內心映射出來的另一個自己。”
褚無相看一眼面前的談頌周，道：“外人眼中的談頌周，無論在八家道術還是游戲競技上，都是少年天才，但談家主告訴我們，他只是夠用功，夠拼命，才能看上去輕而易舉，毫不費力。”
電子競技褚無相不太懂，但在道術修煉上，他再清楚不過。
他探過了躺著的談頌周的魂，他小時的根骨，完全是被過載的靈力全盤摧毀過，就算沒這個意外，憑他自身的根骨也稱不上最好。
所以，站在他們面前的談頌周，就是摘掉外人強行賦予的光環後，一個真實的談頌周，這就是他自己一個人獨處時，內心裏真正舒服的樣子。
“至於談老爹，”褚無相又繼續推測，“他出現的另一個自己，則是他理想狀態中不用操心八家事宜，可以專心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的樣子。”
談老爹不喜歡修道，只喜歡搞事業賺錢，偏偏他責任心重，不能放下整個談家不管，所以他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每天催著小談頌周長大，向他灌輸以後繼承家業、將談家發揚光大的期望。
“謝照水就不用說了，雖然也出現了另一個自己，但目標明確，兩個自己的差異不如談家父子大，就是要把反骨進行到底。”
兩個謝照水欣然鼓掌，以示對這個準確評價的讚同。
褚無相看向戚還山：“至於你……”
他其實有點看不懂戚還山。
褚無相頓了好久沒說話，時逢春這個沒眼力見的，跳出來插隊問：“師父，那我呢我呢？我怎麽沒有出現另一個自己？”
褚無相說：“那說明，你心裏的自己，就是你現在表現出來的樣子。”
時逢春是念，既沒有前世，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執念和欲望。
從頭到尾，從一而終，沒有變過。
所以，也最幹凈。
時逢春喃喃：“那大家現在這種情況，要怎麽恢覆正常？難道一輩子都得和另一個自己共存了麽？”
褚無相搖頭道：“不會，解開談頌周的執念就可以恢覆。”
時逢春立馬反應過來：“是《詩經》嗎，既然確認是同一個人，可以讓我們身邊這個談頌周來翻書，是一樣的。”
褚無相卻說：“理論上是可以，但也要，看他願不願意。”
時逢春一楞。
褚無相看向談頌周。
他手中就拿著一本剛掏出來的《詩經》，問他：“你願意嗎？”
時逢春一拍大腿：“這還用問？他現在什麽都聽你的，你讓他幹嘛，他就幹嘛，他當然不會拒絕師父。”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談頌周看一眼書，又看了看褚無相，緩緩退後兩步，輕搖頭，無聲無息。
兩個談老爹都急了：“那怎麽辦，我倆一直這樣下去倒是無所謂，但我們兒子不能這樣啊，一個躺著，一個傻著。求您想想辦法吧，太子殿下。”
他們一說完，兩個褚無相都轉過臉來看。
太子偏頭看著談老爹們：“你們是求他還是求我，求他就別叫太子，太子早在八百年前死了。要是求我呢，那求錯人了，書在他手上。”
談老爹們臉都綠了：“什麽時候了，您老人家還糾結這個。”
時逢春也扯了扯褚無相袖子，小聲問：“師父，談頌周不樂意敞開心扉，那咱們強行進去，很危險的呀，會不會九死一生啊。”
褚無相揉著眉心，張口便說：“會。”
時逢春嚇得臉都白了。
太子饒有趣味地看著時逢春：“這位是？”
戚還山看他一眼：“你那便宜徒弟的弟弟。”
太子恍然：“唔，那呆子啊。”
時逢春：“……”
你才呆子，你全家都呆子。
這呆子聲音拔高了八個度：“那咱們還進個屁，不進了，大家收拾收拾，各自回家吧。”
太子挑著眉，似笑非笑。
褚無相搖了搖頭，攔下時逢春道：“談頌周不樂意，那就找個樂意的。”
他說完，擡頭看向太子，手中的《詩經》也遞了過去，沖他擡了擡下巴：“你來。”
時逢春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等等師父，不對啊，誰翻的書，就去誰的執念世界，你讓你自己來翻，誰知道談頌周的執念是什麽？”
太子有些意外地看過來：“小看你了，還不算太呆，看來你哥把你養得倒挺好。”
褚無相看自己一眼：“這麽喜歡解釋，要不你來回答他的問題？”
太子失笑，接過那本《詩經》，旋即往後退了一步。
褚無相轉頭，輕敲了下時逢春腦袋：“想找談頌周的執念，未必要進入他本人的視角，有時候，站在他身邊人的角度也可以找到。”
時逢春腦子繞了幾圈，終於回過味來。
他心說“臥槽”。
換句話講，談頌周前世是無相太子身邊的人。
照他師父這說法，難道已經猜到談頌周前世是誰了？
那會是誰。
還能是誰？
他不敢再細想下去了，一陣風吹過，他眼前的太子和師父雙雙不見，只留下一本《詩經》落在地上。
時逢春一怔：“他們……”
戚還山撿起落在地上的《詩經》，拍了拍書脊上的灰，道：“他們已經進去了，咱們在這裏坐一會兒，等他們出來。”
說完，他轉頭看了眼另一個自己。
想了想，他擡手，輕輕一招：“過來，跟你商量個事。”
另一個戚還山稍加遲疑，慢慢磨蹭著靠近。
戚還山按上另一個自己的腦袋，胡亂揉了一揉，手落在他後頸，順勢勾過來，威脅：“知道你怕人，但也不要太過分吧，不然丟我的臉，明白沒？”
另一個戚還山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眼底的嫌棄意味讓他整個人都生動起來，他按住戚還山胸口，將他狠狠往後一推。
推完自顧自轉身，坐上臺階，一臉認真地等褚無相回來，沈默又安靜。
戚還山失笑。
時逢春忍不住開口：“戚哥。”
“嗯？”
時逢春手指了指臺階上那個身影：“沒看出來，您內心居然藏著這麽個公主。”
“……”戚還山壓著火，半晌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滾。”
他順手將《詩經》翻過來，卻忽然面色一變。
時逢春見狀咽了口唾沫，小心試探：“……戚哥？您這是怎麽了？”
院子裏眾人都註意到這邊凝重的氛圍，看了過來。
只見戚還山面上笑意漸漸退去，他手握那本《詩經》，眸子發冷，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有看見，他們翻書了嗎？”
他說著詢問的話，用的卻是陳述語氣。
-
褚無相這一次入書，出了一個巨大的差錯。
他重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精致華麗的烏木梁架，這裝潢風格他很熟悉，正是大晟的皇宮。
宮殿空曠，透著絲絲涼意，褚無相被冷出了雞皮疙瘩，不自主地打了下顫。
他心中沒來由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總覺得哪裏有點怪。
褚無相察覺到太子的氣息就在附近，但入目並未看見他的身影，他張了張口：“你在哪？”
然而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變成了一陣咿咿呀呀的哼唧。
褚無相當即一楞。
“別說話。”太子的聲音突然從顱內傳來，“看起來出了點問題……”
褚無相立即反應過來，太子現在與他合二為一了，至於他們共同附身的這具身體——他試著擡了擡手，發現有些吃力，自己似乎尚不能很熟練地操控這具身體。
只能看到一截白白嫩嫩的小短手在眼前吃力地揮舞。
褚無相霎時一驚。
這身體好像是，一個嬰兒。
不對，不僅僅是一個嬰兒，這不就是他自己麽。
太子悠悠開口：“哎，這宮殿我熟啊，我記得我小的時候……”
褚無相眉梢猛跳，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問身體裏的太子：“你剛才翻的哪頁？”
太子可疑地沒有回答：“唔……”
褚無相幾乎是吼出來的：“說話！”
“好好好，我說我說，你真是，瘋起來連自己都兇……”太子無奈搖頭，“我沒翻書。”
褚無相似乎能看到虛空中的自己向他攤開雙手。
他眼皮直跳，聲音一沈道：“你沒……”
太子立馬將他打斷：“是沒來得及翻。你剛把書遞給我，還沒翻開，咱倆就被吸進來了。你可別把這事賴給我。”
褚無相沒心思跟他賴來賴去，吐了一口長氣，半晌終於道：“這下糟了。”
太子頓了半秒，在腦海裏問他：“什麽意思？”
褚無相緩緩開口：“書是執念世界的錨點，你沒翻開就進來執念的世界，也就意味著沒有準確的落點，我們很有可能來到錯誤的時間甚至錯誤的世界，所以，我們現在未必跟談頌周的前世同處一個時空。”
太子瞥著自己附身的這具嬰兒身體，點點頭道：“明白了，所以我倆現在穿到了剛出生的自己身上，回早了。”
這個時候談頌周前世還沒出生。
褚無相心念微動，問：“你也猜到，談頌周前世是誰？”
太子“呵”地一笑：“這還用猜？不就是你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
褚無相：“……”
褚無相借著這具嬰兒身體，打量周圍環境：“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先看看情況再說——”
“噓，”太子突然道，“有人來了。”
他話音剛落，一個圓臉宮女出現在他們頭頂，紅著眼將褚無相抱起來，摟在懷裏哄：“小殿下不哭，不哭啊，陛下上完早朝就回來，別哭……”
說著不哭，她反倒一下一下地抽泣起來。
“我們小殿下真是苦命，剛出生，娘娘就沒了……還有那該死的司天監，非說天象預示陛下未來會死於小殿下之手……好在陛下喜歡小殿下得緊，小殿下拉屎拉尿都是陛下親力親為。”
褚無相沈默了會兒，就聽太子問他：“我們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嗎？”
褚無相心說八百年前的事，誰記得住。
太子大約也知道他的答案，笑：“算了，看你也不像記性好的。”
“你說我，你記性又能有多好？”他冷笑問。
太子慢悠悠道：“我可不像你。”
褚無相皺眉，覺得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你什麽意思？”
太子卻沒有直接回答，只道：“該記得的總會記起來，不急這一時。”
褚無相楞了下，沒有說話。
周圍時間迅速向前流逝，此時畫面一轉，那圓臉宮女仍跪在榻邊，只是身邊多了一個面容疲倦的年輕帝王，看樣子，似乎剛結束朝會。
圓臉宮女將褚無相尿布換下，那年輕帝王便拿著一張幹凈的尿布靠近，親自為褚無相替換。
褚無相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熱流忽然從腹部湧過，他頓了一下，心叫不好。
緊接著，圓臉宮女望著他的瞳孔微微發抖，口中發出一道輕呼，一道童子尿便滋上了年輕帝王側臉。
褚無相：“……”
圓臉宮女：“……”
年輕帝王：“……”
太子在一旁看好戲：“看你做的好事。”
褚無相：“我他媽……”
跟他有屁的關系。
那圓臉宮女撲通一下跪倒，匍伏在地，身軀不停發顫：“陛、陛陛下……陛下饒命，小殿下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啊……”
年輕帝王也不惱，那圓臉宮女很有眼色，立馬遞過來一張手帕。皇帝接下了，擡手便要擦臉，卻不知想到了什麽，在擦到眼下那顆痣時，不動聲色地，繞開了它。
褚無相註意到他的動作，目光微微一閃。
緊接著下一秒，畫面又是一轉。
褚無相發現自己正在後花園的草叢上跌跌撞撞學步，嘴裏咿咿呀呀，尚不會說話。
那圓臉宮女還陪在他身邊，仍是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知是又有了什麽煩心事。
她伸手護著小殿下學走路，嘆了口氣說：“早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只沒想到會這麽快，明明小殿下才剛學會對著娘娘畫像喊娘親，如今陛下就要冊封新的皇後了。”
“聽說新娘娘的娘家，是我們大晟朝的功勳將門世家，可到底是繼母，萬一以後肚子裏再有了別的小皇子，我們小殿下母族又不比人顯赫，到那時可怎麽辦呀。”
說著愁眉不展地又嘆了聲氣。
褚無相心道這宮女膽子倒大，什麽話都敢說。
圓臉宮女出著神，沒留意身後響起了一群人的腳步聲。
“這位，就是無相太子。”是年輕帝王的聲音。
圓臉宮女乍然回神，煞白著一張臉，轉身看去。
年輕帝王身邊跟著一位打扮貴氣的年輕女子，他輕摟住那女子，笑著向小殿下招了招手：“過來見見皇後，將來，她就是你母後了。”
那圓臉宮女當即跪伏在地，身子止不住發抖。
她悄悄擡起眼皮，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位新冊封的皇後娘娘——細眉飛揚，眼尾上翹，下巴尖尖，膚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薄唇略顯刻薄，卻塗著深紅的唇脂，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看著並不好惹。
皇後似乎覺察到圓臉宮女的視線，轉眸瞥過來。
圓臉宮女嚇得魂飛膽戰，慌忙低下頭，將腦袋埋進塵埃。
只有褚無相註意到，那皇後聞言目光微微一閃，隨即很快收起了面上的異常。
大晟嫡長皇太子就這麽隨新冊封的皇後，住進了坤寧殿。
圓臉宮女由於一直以來貼身照看著小殿下，也順理成章地跟著搬了過去。
她每天陪著小殿下玩，也常在四下無人時碎碎念：“我們小殿下是可憐孩子，雖是太子，卻不是皇後娘娘親生，從小就要學著懂事聽話，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可以對著母親撒嬌、任性……”
宮中上下皆知，新來的皇後娘娘，性格張揚跋扈，動輒將坤寧宮中下人重新換血，極難伺候。
唯有圓臉宮女，因是先皇後留下的貼身婢女，如今又是陛下親自指派，故而總能逃過皇後的責難。
所有人都明白，圓臉宮女說是來照顧小太子，實則也是陛下的耳目，為了監視新來的皇後，以防她對小太子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太子慢慢長大，已經到了讀書練功的年紀，皇後的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
小太子念書不能讓外人打擾，因此往往在這時候，圓臉宮女就無法再陪同。
這日，小太子照例跟著太傅念書，卻時不時打瞌睡，太傅啪地把書放下，吹胡子瞪眼：“小殿下若是不認真讀書，就告訴老夫，老夫便再不來了。”
好死不死，皇後恰從門口經過，正聽見屋內太傅的責備，於是推門而入。
金紅富貴的裙裾掃過光可鑒人的地磚，她高揚眉，紅唇一張，盛氣淩人道：“太傅，這是怎麽回事？”
太傅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通，滿臉擔憂道：“過兩天陛下還要檢查小殿下功課，可小殿下近來卻一點不聽講，怕是、怕是再這麽下去，難過陛下那關。”
皇後聞言面色一僵。
太子殿下養在皇後宮中，生活起居、讀書功課，皇帝一律都托付給皇後，若過不了考核，皇帝不會怪罪太傅，也不會怪罪太子，最終會怪罪到誰頭上，可想而知。
這後媽是真不好當。
褚無相目光在殿中二人身上轉來轉去，忽問：“我小時候像是不好好讀書的人嗎？”
太子回道：“那不可能。”
頂多是覺得課目太過簡單，看不上，但即便如此，也斷然不會表現得這麽明顯。
至少會給太傅一點面子，免得他太受打擊。
“那我怎麽是這個狀態，”褚無相問他，“你想起來了嗎？”
太子：“你問我？”
褚無相語氣坦然：“我現在記憶跟這會兒隔了八百年，你才隔多久？十來年不到，問你不是理所當然？”
太子被自己噎了一下，只好絞盡腦汁，在過往十多年的回憶中努力翻找了一番，不多時，他驀地又開口：“想起來了。”
褚無相：“怎麽說？”
太子卻頓了一下，道：“你往下看。”
褚無相沈默不語。
忽然之間，一些久遠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記憶碎片跳出來，浮現在他腦海。
他擡眼，看到皇後緩緩走上臺階，從柱子後面抓來一條黃金棍，拿在手裏抻了抻：“那就煩請太傅大人先行回避，本宮好好管教一下太子。”
等太傅一走，皇後冷聲道：“跪好。”
小太子擡頭看她一眼，動作熟練地跪在地上。
皇後手執黃金棍，劈頭打在背上，小太子悶哼一聲。
這種黃金棍，最適合打人，只消輕輕一打，看起來一點不用力，落到皮肉上卻極痛。而且，還不易留痕，打完看不出有傷，是上好的棍具。
小太子平時沒少挨打。
除了他和皇後，鮮少有人知道。
書讀得不用功，挨打。飯不按時吃，挨打。早上睡了懶覺起晚，挨打。白日多玩了半個時辰，忘記練習射藝，挨打。
每次挨打，皇後都罵：“你可知道，大晟還有多少百姓一碗粥分四頓吃，一席爛被子從夏蓋到冬、從生蓋到死？這樣的人，都是你未來的子民，讓他們吃飽穿暖，才是你職責所在。你如今卻這般松懈憊懶，如何對得起你的子民，如何對得起你死去的母親？”
小太子脊背挺得筆直，咬牙扛著棍打，硬是一聲不吭。
皇後終於打累了，扔下黃金棍，道：“說吧，這幾日為何不好好讀書？”
小太子低著頭不吭聲。
皇後冷笑：“這幾日晚上，你打著讀書的名號，偷偷點著燈寫寫畫畫，不務正業，本宮看得一清二楚。這坤寧殿就沒有本宮不知道的，哪個宮女太監悄悄帶你玩，給你塞零食點心，都瞞不過本宮的眼睛。你以為你不說，本宮就不知道了？”
小太子見瞞不過，終於磨磨蹭蹭，從坐墊下拿出兩幅畫來。
皇後挑眉：“還是兩幅呢？你倒是能耐。”
“讓本宮看看，你到底畫的什麽。”說著便打開了其中一幅，她看清那畫上的人，手突然頓在半空，微微有些發抖。
畫的是太子生母，曾經的皇後。
小太子垂眸答著她話：“畫的母親。”
皇後陡然松開手，染著鳳仙花汁液的鮮紅指甲在那潔白的宣紙上一劃而過，她偏開頭，皺眉不耐：“行了行了，本宮又不是不認得她，用得著你說？”
她說著又去翻另一幅畫，只是剛掀起一角，心頭就湧起一陣後悔。還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她突然有些意興闌珊，對於另一幅畫也沒了打開的心思。
但她動作遠比腦子快，等反應過來時，第二幅畫也已出現在她面前。
皇後瞟眼一看，忽然楞住了。
第二幅畫，畫的是她。
“怎麽會……”她聽見自己低喃。
小太子垂著頭說：“兒臣殿中掛的母親畫像發黃發舊了，兒臣想畫一幅新的替換。”
皇後看著他眼睛問：“那第二幅呢，為什麽要畫本宮？”
殿中無人說話，一片安靜。
小太子看她一眼，指著第一幅畫道：“這個，是母親。”
隨後他的手指又挪向第二幅，說：“這個，也是母親。”
皇後盯著他沒說話，眼眶漸漸紅了。
小太子剛想擡頭，皇後突然攬住他後腦勺，將他抱進懷裏：“你母親走得早，你是第一次當兒子，我也第一次給人當娘，娘要是哪裏做得不好，你就跟娘說行不行？打疼了沒有？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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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真的。”褚無相首先得出結論。
他繼而解釋：“突然出現的另一個人，要麽是過去的自己，要麽是理想中的自己，要麽是某個特質被放大了的自己。這些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不為人知，都是我們內心映射出來的另一個自己。”
褚無相看一眼面前的談頌周，道：“外人眼中的談頌周，無論在八家道術還是游戲競技上，都是少年天才，但談家主告訴我們，他只是夠用功，夠拼命，才能看上去輕而易舉，毫不費力。”
電子競技褚無相不太懂，但在道術修煉上，他再清楚不過。
他探過了躺著的談頌周的魂，他小時的根骨，完全是被過載的靈力全盤摧毀過，就算沒這個意外，憑他自身的根骨也稱不上最好。
所以，站在他們面前的談頌周，就是摘掉外人強行賦予的光環後，一個真實的談頌周，這就是他自己一個人獨處時，內心裏真正舒服的樣子。
“至於談老爹，”褚無相又繼續推測，“他出現的另一個自己，則是他理想狀態中不用操心八家事宜，可以專心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的樣子。”
談老爹不喜歡修道，只喜歡搞事業賺錢，偏偏他責任心重，不能放下整個談家不管，所以他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每天催著小談頌周長大，向他灌輸以後繼承家業、將談家發揚光大的期望。
“謝照水就不用說了，雖然也出現了另一個自己，但目標明確，兩個自己的差異不如談家父子大，就是要把反骨進行到底。”
兩個謝照水欣然鼓掌，以示對這個準確評價的讚同。
褚無相看向戚還山：“至於你……”
他其實有點看不懂戚還山。
褚無相頓了好久沒說話，時逢春這個沒眼力見的，跳出來插隊問：“師父，那我呢我呢？我怎麽沒有出現另一個自己？”
褚無相說：“那說明，你心裏的自己，就是你現在表現出來的樣子。”
時逢春是念，既沒有前世，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執念和欲望。
從頭到尾，從一而終，沒有變過。
所以，也最幹凈。
時逢春喃喃：“那大家現在這種情況，要怎麽恢覆正常？難道一輩子都得和另一個自己共存了麽？”
褚無相搖頭道：“不會，解開談頌周的執念就可以恢覆。”
時逢春立馬反應過來：“是《詩經》嗎，既然確認是同一個人，可以讓我們身邊這個談頌周來翻書，是一樣的。”
褚無相卻說：“理論上是可以，但也要，看他願不願意。”
時逢春一楞。
褚無相看向談頌周。
他手中就拿著一本剛掏出來的《詩經》，問他：“你願意嗎？”
時逢春一拍大腿：“這還用問？他現在什麽都聽你的，你讓他幹嘛，他就幹嘛，他當然不會拒絕師父。”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談頌周看一眼書，又看了看褚無相，緩緩退後兩步，輕搖頭，無聲無息。
兩個談老爹都急了：“那怎麽辦，我倆一直這樣下去倒是無所謂，但我們兒子不能這樣啊，一個躺著，一個傻著。求您想想辦法吧，太子殿下。”
他們一說完，兩個褚無相都轉過臉來看。
太子偏頭看著談老爹們：“你們是求他還是求我，求他就別叫太子，太子早在八百年前死了。要是求我呢，那求錯人了，書在他手上。”
談老爹們臉都綠了：“什麽時候了，您老人家還糾結這個。”
時逢春也扯了扯褚無相袖子，小聲問：“師父，談頌周不樂意敞開心扉，那咱們強行進去，很危險的呀，會不會九死一生啊。”
褚無相揉著眉心，張口便說：“會。”
時逢春嚇得臉都白了。
太子饒有趣味地看著時逢春：“這位是？”
戚還山看他一眼：“你那便宜徒弟的弟弟。”
太子恍然：“唔，那呆子啊。”
時逢春：“……”
你才呆子，你全家都呆子。
這呆子聲音拔高了八個度：“那咱們還進個屁，不進了，大家收拾收拾，各自回家吧。”
太子挑著眉，似笑非笑。
褚無相搖了搖頭，攔下時逢春道：“談頌周不樂意，那就找個樂意的。”
他說完，擡頭看向太子，手中的《詩經》也遞了過去，沖他擡了擡下巴：“你來。”
時逢春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等等師父，不對啊，誰翻的書，就去誰的執念世界，你讓你自己來翻，誰知道談頌周的執念是什麽？”
太子有些意外地看過來：“小看你了，還不算太呆，看來你哥把你養得倒挺好。”
褚無相看自己一眼：“這麽喜歡解釋，要不你來回答他的問題？”
太子失笑，接過那本《詩經》，旋即往後退了一步。
褚無相轉頭，輕敲了下時逢春腦袋：“想找談頌周的執念，未必要進入他本人的視角，有時候，站在他身邊人的角度也可以找到。”
時逢春腦子繞了幾圈，終於回過味來。
他心說“臥槽”。
換句話講，談頌周前世是無相太子身邊的人。
照他師父這說法，難道已經猜到談頌周前世是誰了？
那會是誰。
還能是誰？
他不敢再細想下去了，一陣風吹過，他眼前的太子和師父雙雙不見，只留下一本《詩經》落在地上。
時逢春一怔：“他們……”
戚還山撿起落在地上的《詩經》，拍了拍書脊上的灰，道：“他們已經進去了，咱們在這裏坐一會兒，等他們出來。”
說完，他轉頭看了眼另一個自己。
想了想，他擡手，輕輕一招：“過來，跟你商量個事。”
另一個戚還山稍加遲疑，慢慢磨蹭著靠近。
戚還山按上另一個自己的腦袋，胡亂揉了一揉，手落在他後頸，順勢勾過來，威脅：“知道你怕人，但也不要太過分吧，不然丟我的臉，明白沒？”
另一個戚還山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眼底的嫌棄意味讓他整個人都生動起來，他按住戚還山胸口，將他狠狠往後一推。
推完自顧自轉身，坐上臺階，一臉認真地等褚無相回來，沈默又安靜。
戚還山失笑。
時逢春忍不住開口：“戚哥。”
“嗯？”
時逢春手指了指臺階上那個身影：“沒看出來，您內心居然藏著這麽個公主。”
“……”戚還山壓著火，半晌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滾。”
他順手將《詩經》翻過來，卻忽然面色一變。
時逢春見狀咽了口唾沫，小心試探：“……戚哥？您這是怎麽了？”
院子裏眾人都註意到這邊凝重的氛圍，看了過來。
只見戚還山面上笑意漸漸退去，他手握那本《詩經》，眸子發冷，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有看見，他們翻書了嗎？”
他說著詢問的話，用的卻是陳述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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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無相這一次入書，出了一個巨大的差錯。
他重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精致華麗的烏木梁架，這裝潢風格他很熟悉，正是大晟的皇宮。
宮殿空曠，透著絲絲涼意，褚無相被冷出了雞皮疙瘩，不自主地打了下顫。
他心中沒來由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總覺得哪裏有點怪。
褚無相察覺到太子的氣息就在附近，但入目並未看見他的身影，他張了張口：“你在哪？”
然而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變成了一陣咿咿呀呀的哼唧。
褚無相當即一楞。
“別說話。”太子的聲音突然從顱內傳來，“看起來出了點問題……”
褚無相立即反應過來，太子現在與他合二為一了，至於他們共同附身的這具身體——他試著擡了擡手，發現有些吃力，自己似乎尚不能很熟練地操控這具身體。
只能看到一截白白嫩嫩的小短手在眼前吃力地揮舞。
褚無相霎時一驚。
這身體好像是，一個嬰兒。
不對，不僅僅是一個嬰兒，這不就是他自己麽。
太子悠悠開口：“哎，這宮殿我熟啊，我記得我小的時候……”
褚無相眉梢猛跳，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問身體裏的太子：“你剛才翻的哪頁？”
太子可疑地沒有回答：“唔……”
褚無相幾乎是吼出來的：“說話！”
“好好好，我說我說，你真是，瘋起來連自己都兇……”太子無奈搖頭，“我沒翻書。”
褚無相似乎能看到虛空中的自己向他攤開雙手。
他眼皮直跳，聲音一沈道：“你沒……”
太子立馬將他打斷：“是沒來得及翻。你剛把書遞給我，還沒翻開，咱倆就被吸進來了。你可別把這事賴給我。”
褚無相沒心思跟他賴來賴去，吐了一口長氣，半晌終於道：“這下糟了。”
太子頓了半秒，在腦海裏問他：“什麽意思？”
褚無相緩緩開口：“書是執念世界的錨點，你沒翻開就進來執念的世界，也就意味著沒有準確的落點，我們很有可能來到錯誤的時間甚至錯誤的世界，所以，我們現在未必跟談頌周的前世同處一個時空。”
太子瞥著自己附身的這具嬰兒身體，點點頭道：“明白了，所以我倆現在穿到了剛出生的自己身上，回早了。”
這個時候談頌周前世還沒出生。
褚無相心念微動，問：“你也猜到，談頌周前世是誰？”
太子“呵”地一笑：“這還用猜？不就是你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
褚無相：“……”
褚無相借著這具嬰兒身體，打量周圍環境：“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先看看情況再說——”
“噓，”太子突然道，“有人來了。”
他話音剛落，一個圓臉宮女出現在他們頭頂，紅著眼將褚無相抱起來，摟在懷裏哄：“小殿下不哭，不哭啊，陛下上完早朝就回來，別哭……”
說著不哭，她反倒一下一下地抽泣起來。
“我們小殿下真是苦命，剛出生，娘娘就沒了……還有那該死的司天監，非說天象預示陛下未來會死於小殿下之手……好在陛下喜歡小殿下得緊，小殿下拉屎拉尿都是陛下親力親為。”
褚無相沈默了會兒，就聽太子問他：“我們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嗎？”
褚無相心說八百年前的事，誰記得住。
太子大約也知道他的答案，笑：“算了，看你也不像記性好的。”
“你說我，你記性又能有多好？”他冷笑問。
太子慢悠悠道：“我可不像你。”
褚無相皺眉，覺得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你什麽意思？”
太子卻沒有直接回答，只道：“該記得的總會記起來，不急這一時。”
褚無相楞了下，沒有說話。
周圍時間迅速向前流逝，此時畫面一轉，那圓臉宮女仍跪在榻邊，只是身邊多了一個面容疲倦的年輕帝王，看樣子，似乎剛結束朝會。
圓臉宮女將褚無相尿布換下，那年輕帝王便拿著一張幹凈的尿布靠近，親自為褚無相替換。
褚無相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熱流忽然從腹部湧過，他頓了一下，心叫不好。
緊接著，圓臉宮女望著他的瞳孔微微發抖，口中發出一道輕呼，一道童子尿便滋上了年輕帝王側臉。
褚無相：“……”
圓臉宮女：“……”
年輕帝王：“……”
太子在一旁看好戲：“看你做的好事。”
褚無相：“我他媽……”
跟他有屁的關系。
那圓臉宮女撲通一下跪倒，匍伏在地，身軀不停發顫：“陛、陛陛下……陛下饒命，小殿下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啊……”
年輕帝王也不惱，那圓臉宮女很有眼色，立馬遞過來一張手帕。皇帝接下了，擡手便要擦臉，卻不知想到了什麽，在擦到眼下那顆痣時，不動聲色地，繞開了它。
褚無相註意到他的動作，目光微微一閃。
緊接著下一秒，畫面又是一轉。
褚無相發現自己正在後花園的草叢上跌跌撞撞學步，嘴裏咿咿呀呀，尚不會說話。
那圓臉宮女還陪在他身邊，仍是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知是又有了什麽煩心事。
她伸手護著小殿下學走路，嘆了口氣說：“早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只沒想到會這麽快，明明小殿下才剛學會對著娘娘畫像喊娘親，如今陛下就要冊封新的皇後了。”
“聽說新娘娘的娘家，是我們大晟朝的功勳將門世家，可到底是繼母，萬一以後肚子裏再有了別的小皇子，我們小殿下母族又不比人顯赫，到那時可怎麽辦呀。”
說著愁眉不展地又嘆了聲氣。
褚無相心道這宮女膽子倒大，什麽話都敢說。
圓臉宮女出著神，沒留意身後響起了一群人的腳步聲。
“這位，就是無相太子。”是年輕帝王的聲音。
圓臉宮女乍然回神，煞白著一張臉，轉身看去。
年輕帝王身邊跟著一位打扮貴氣的年輕女子，他輕摟住那女子，笑著向小殿下招了招手：“過來見見皇後，將來，她就是你母後了。”
那圓臉宮女當即跪伏在地，身子止不住發抖。
她悄悄擡起眼皮，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位新冊封的皇後娘娘——細眉飛揚，眼尾上翹，下巴尖尖，膚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薄唇略顯刻薄，卻塗著深紅的唇脂，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看著並不好惹。
皇後似乎覺察到圓臉宮女的視線，轉眸瞥過來。
圓臉宮女嚇得魂飛膽戰，慌忙低下頭，將腦袋埋進塵埃。
只有褚無相註意到，那皇後聞言目光微微一閃，隨即很快收起了面上的異常。
大晟嫡長皇太子就這麽隨新冊封的皇後，住進了坤寧殿。
圓臉宮女由於一直以來貼身照看著小殿下，也順理成章地跟著搬了過去。
她每天陪著小殿下玩，也常在四下無人時碎碎念：“我們小殿下是可憐孩子，雖是太子，卻不是皇後娘娘親生，從小就要學著懂事聽話，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可以對著母親撒嬌、任性……”
宮中上下皆知，新來的皇後娘娘，性格張揚跋扈，動輒將坤寧宮中下人重新換血，極難伺候。
唯有圓臉宮女，因是先皇後留下的貼身婢女，如今又是陛下親自指派，故而總能逃過皇後的責難。
所有人都明白，圓臉宮女說是來照顧小太子，實則也是陛下的耳目，為了監視新來的皇後，以防她對小太子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太子慢慢長大，已經到了讀書練功的年紀，皇後的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
小太子念書不能讓外人打擾，因此往往在這時候，圓臉宮女就無法再陪同。
這日，小太子照例跟著太傅念書，卻時不時打瞌睡，太傅啪地把書放下，吹胡子瞪眼：“小殿下若是不認真讀書，就告訴老夫，老夫便再不來了。”
好死不死，皇後恰從門口經過，正聽見屋內太傅的責備，於是推門而入。
金紅富貴的裙裾掃過光可鑒人的地磚，她高揚眉，紅唇一張，盛氣淩人道：“太傅，這是怎麽回事？”
太傅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通，滿臉擔憂道：“過兩天陛下還要檢查小殿下功課，可小殿下近來卻一點不聽講，怕是、怕是再這麽下去，難過陛下那關。”
皇後聞言面色一僵。
太子殿下養在皇後宮中，生活起居、讀書功課，皇帝一律都托付給皇後，若過不了考核，皇帝不會怪罪太傅，也不會怪罪太子，最終會怪罪到誰頭上，可想而知。
這後媽是真不好當。
褚無相目光在殿中二人身上轉來轉去，忽問：“我小時候像是不好好讀書的人嗎？”
太子回道：“那不可能。”
頂多是覺得課目太過簡單，看不上，但即便如此，也斷然不會表現得這麽明顯。
至少會給太傅一點面子，免得他太受打擊。
“那我怎麽是這個狀態，”褚無相問他，“你想起來了嗎？”
太子：“你問我？”
褚無相語氣坦然：“我現在記憶跟這會兒隔了八百年，你才隔多久？十來年不到，問你不是理所當然？”
太子被自己噎了一下，只好絞盡腦汁，在過往十多年的回憶中努力翻找了一番，不多時，他驀地又開口：“想起來了。”
褚無相：“怎麽說？”
太子卻頓了一下，道：“你往下看。”
褚無相沈默不語。
忽然之間，一些久遠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記憶碎片跳出來，浮現在他腦海。
他擡眼，看到皇後緩緩走上臺階，從柱子後面抓來一條黃金棍，拿在手裏抻了抻：“那就煩請太傅大人先行回避，本宮好好管教一下太子。”
等太傅一走，皇後冷聲道：“跪好。”
小太子擡頭看她一眼，動作熟練地跪在地上。
皇後手執黃金棍，劈頭打在背上，小太子悶哼一聲。
這種黃金棍，最適合打人，只消輕輕一打，看起來一點不用力，落到皮肉上卻極痛。而且，還不易留痕，打完看不出有傷，是上好的棍具。
小太子平時沒少挨打。
除了他和皇後，鮮少有人知道。
書讀得不用功，挨打。飯不按時吃，挨打。早上睡了懶覺起晚，挨打。白日多玩了半個時辰，忘記練習射藝，挨打。
每次挨打，皇後都罵：“你可知道，大晟還有多少百姓一碗粥分四頓吃，一席爛被子從夏蓋到冬、從生蓋到死？這樣的人，都是你未來的子民，讓他們吃飽穿暖，才是你職責所在。你如今卻這般松懈憊懶，如何對得起你的子民，如何對得起你死去的母親？”
小太子脊背挺得筆直，咬牙扛著棍打，硬是一聲不吭。
皇後終於打累了，扔下黃金棍，道：“說吧，這幾日為何不好好讀書？”
小太子低著頭不吭聲。
皇後冷笑：“這幾日晚上，你打著讀書的名號，偷偷點著燈寫寫畫畫，不務正業，本宮看得一清二楚。這坤寧殿就沒有本宮不知道的，哪個宮女太監悄悄帶你玩，給你塞零食點心，都瞞不過本宮的眼睛。你以為你不說，本宮就不知道了？”
小太子見瞞不過，終於磨磨蹭蹭，從坐墊下拿出兩幅畫來。
皇後挑眉：“還是兩幅呢？你倒是能耐。”
“讓本宮看看，你到底畫的什麽。”說著便打開了其中一幅，她看清那畫上的人，手突然頓在半空，微微有些發抖。
畫的是太子生母，曾經的皇後。
小太子垂眸答著她話：“畫的母親。”
皇後陡然松開手，染著鳳仙花汁液的鮮紅指甲在那潔白的宣紙上一劃而過，她偏開頭，皺眉不耐：“行了行了，本宮又不是不認得她，用得著你說？”
她說著又去翻另一幅畫，只是剛掀起一角，心頭就湧起一陣後悔。還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她突然有些意興闌珊，對於另一幅畫也沒了打開的心思。
但她動作遠比腦子快，等反應過來時，第二幅畫也已出現在她面前。
皇後瞟眼一看，忽然楞住了。
第二幅畫，畫的是她。
“怎麽會……”她聽見自己低喃。
小太子垂著頭說：“兒臣殿中掛的母親畫像發黃發舊了，兒臣想畫一幅新的替換。”
皇後看著他眼睛問：“那第二幅呢，為什麽要畫本宮？”
殿中無人說話，一片安靜。
小太子看她一眼，指著第一幅畫道：“這個，是母親。”
隨後他的手指又挪向第二幅，說：“這個，也是母親。”
皇後盯著他沒說話，眼眶漸漸紅了。
小太子剛想擡頭，皇後突然攬住他後腦勺，將他抱進懷裏：“你母親走得早，你是第一次當兒子，我也第一次給人當娘，娘要是哪裏做得不好，你就跟娘說行不行？打疼了沒有？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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